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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间有味是秦欢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3488 更新:2026-06-09 11:05:57

人间有味是秦欢

伤心人类回收站

我第二次见到沈泽时,他才五岁,眨巴着一双琥珀似的眼睛,趴在我家对面的窗户上望着我。

我和他对视了许久,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朝他挥了挥手。

他的脸唰地红了,像个熟透的番茄,让人想恶狠狠地咬上一口。

「小孩,」我转过身,冲他咧出一个乖巧的笑脸,「早上好啊。」

既然是无可躲避的命运,不如大大方方去面对。

1

我叫李一帆,23 岁,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在原先的那个世界里,我刚刚参加完母亲的葬礼,然后将醉酒后失手打死母亲的父亲送进监狱。

说不难过是假的,那是我最后一个亲人。

如果继父也算得上亲人的话。

所以我找了个便利店,提了一袋啤酒,在马路边安静地喝。

葬礼花光了我微薄的积蓄,也耗尽了我所剩无几的眼泪。

纵使死去的只是一个厌恶、憎恨着我的人,却也还是从我身上带走了什么,让我的灵魂更加寡淡无味。

喝完最后一罐啤酒,我起身走到斑马线上,直到眼前的指示灯变成绿色,才晃晃悠悠地向前迈出一步。

已经很晚了,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车。

即使如此,我还是被车撞了。

巨大的疼痛像一支长矛,贯穿我的胸腔,将我整个人带向空中,又狠狠地掷下。

在我还残留着意识时,我想了很多。

想起了昨天刚刚闹掰的朋友,本来准备明天再去和她好好道个歉的。

想起了啰里八嗦的老板,明天要用的 PPT 还没开始做,又得挨她骂。

想起了在家里苦苦哀求我的老爸,到了警局后便对我破口大骂,诅咒我全家死光,害得我在那么严肃的场景下差点笑出声。

我想了很多很多,意识随着血液一同从我的身体里流逝。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正被护士抱在怀里咿呀咿呀地哭。

有个披着头发的女人趿着拖鞋急匆匆地把我抱到怀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在我耳边哼着歌。

我在她的怀里蹭了蹭,仰着脸盯着她看。

她垂下头,冲我咯咯地笑,一声一声地唤着我的名字。

她叫我秦欢。

还好不是李一帆,还好不是重生。

那么糟糕的人生,我不想再过第二遍。

我在她的怀里昏昏欲睡,沉浸在这种温暖里无法自拔。

我猜我应该是穿越到某个平行世界里了,抱着我的这个人应该是我妈。

至于原来世界的那个我……应该已经死了吧。

「怎样都好,」我一边用脸蹭着女人柔软的胸脯,一边想,「今后就作为秦欢活下去吧。」

2

在我十个月的时候,陈女士,也就是我妈,带着我到隔壁串门。

邻居是我妈的手帕交,两个人从高中起就形影不离,连婚礼都是一起办的。

我很喜欢那个阿姨,因为她长得好看,每次来看我的时候都会抱着我亲个不停。

她家的孩子比我小了五个月,我妈去看了好几次,喜欢得不行,两个人还商量着要不要把他和我定个娃娃亲。

对此我不以为意,但是还是很乐意去她家看看的,毕竟呆在房间里玩那些小孩子的玩具哪有出门去玩玩小孩子有趣。

于是我抱着我的小兔子,陈女士抱着我,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邻居家出发了。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那个小孩正缩在他妈怀里,抱着奶瓶努力地嗦着,小脸通红,汗珠从耳畔滚落。

直到把那瓶奶喝得干干净净,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奶嘴,狠狠地哈着气,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陈女士把我放到了地上。

我盯着脚下,小心翼翼地向前迈着步子,鞋尖的一对粉色兔子耳朵颤颤巍巍的。

费了一番工夫,我才凑到了那个小孩面前。

他只有很小的一只,但是眼睛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心都要化了。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脸,像摸到了一团棉花。

「滴……迪迪!」

陈女士立刻凑到我身边,说:「欢欢呀,满不满意妈妈给你挑的这个童养夫啊~」

漂亮阿姨也立刻对着我妈会心一笑,说道:「欢欢以后嫁给我们家泽泽好不好啊~」

就在我面对这两个女人的左右夹击不知所措,思考着怎么用卖萌蒙混过去的时候,一个名字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沈泽。

这是我死前刚刚看完的那本青梅竹马文的男主。

而这本书的女二的名字恰好就叫秦欢,比男主大五个月并且从小就倾慕男主。

我原先只是觉得巧,并未多想,如今听见我面前这个孩子的乳名,才后知后觉,我是穿书了。

我「啪叽」一声跌坐在地上,原本有些模糊了的故事情节现在无比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脑海中。

书里的秦欢因爱生恨,将恶毒女配这四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最终被男主送到精神病院的结局也是读者众望所归,谁看了不说一句痛快?

我盯着面前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想着自己未来凄惨的命运,不禁悲从中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搂着陈女士放声大哭,抽抽噎噎地喊着「不要」,把原本无比温馨的场面搞得好像拐卖儿童现场。

我把眼泪蹭到她的衣服上,心里暗暗发誓∶

绝对,不要和他扯上任何关系。

3

当我带着满脸泪痕回到家后,我才意识到,也许那个结局并不属于我。

我不是那个秦欢。

纵使我占据了她的躯壳,可我来时也不过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孩,诸恶未做。

我不会像那个秦欢一样因爱生恨,为了自己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爱白白消磨了一生,最终一无所有。

我所求,不过安安稳稳度过一生罢了。

最好能遇到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

如果不能,就算了。

由于坚信着只要避开男主就能 he,我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着和他碰面。

就连在幼儿园的时候,我也尽量呆在班里,避免碰上就在隔壁班的沈泽。

所以直到我五岁那天,我才和沈泽碰了我们人生中的第二面。

我坐在书桌前翻看从爸爸书房里拿出来的一本《百年孤独》,偶尔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发上一会儿呆。

就这样,我第二次见到了沈泽。

他趴在窗台上望着我,五官比起小时候精致了许多,只是两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软乎乎的,让人很想伸手摸上一把。

我搓了搓手,想起小时候那棉花一样的触感,不禁心里有些痒痒的。

他就这样一直和我对视着,偶尔动动身子,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继续盯着我。

许久,我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将窗子开得更大了些,然后冲他挥了挥手。

他的脸唰地红了,像个熟透了的番茄,挂在枝头,勾引着路过的人去咬上一口。

「嗨,小孩,」我咧开嘴冲他笑,「早上好啊~」

他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

我的话音刚落,他就噌地缩回了屋子里,不见了身影。

真是不禁逗啊。

我有些无趣地跌坐回椅子上,就着之前翻开那页继续看了下去,消磨掉这个炎热的周末。

直到夜色已深,我满脸倦意地爬上床准备入睡时,沈泽那种肉乎乎的脸才再度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能咬上一口就好了啊……

4

我做了个梦,梦见保姆做了好多云朵蛋糕。

她问我要什么味道的,我说草莓吧,然后她端上来一个盘子,里面坐着的粉嘟嘟的小人正是沈泽。

我看着他肉乎乎的两颊,心想,这可不就是云朵蛋糕吗?然后心中邪念顿起,伸手就想抓起他送入口中。

可还没等我碰到他,他就突然变大变大变大,变成了一个巨人!

「秦欢,我要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

巨人叫嚣着。

我泪眼汪汪地被他拎起来,双手合十乞求道∶「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

「说!」

我擦了擦嘴角的泪,说道∶「可以给我咬一口吗?」

5

我以为我们短期内不会再见了。

毕竟在原作中,两人的友谊最初是在秦欢从小的死缠烂打之下才萌生的。

但是当我推开门,注意到门口抱着书包缩成一团,坐在小椅子上眼巴巴地盯着我的小孩时,我才意识到我错了。

「小鬼,你在干什么?」我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司机……司机叔叔……不在,麻麻嗦让窝……让我和欢欢一起……」

沈泽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垂着头立在我面前,像只害怕被主人丢掉的小狗。

都说女孩子长得要比男孩子快些,所以虽然是差不多的年纪,沈泽却足足矮了我半个头。

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

他的发质软软的,我有些意犹未尽地又揉上了两下,才终于放下了那只作恶的手,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走向后面的楼梯。

我故意走得很快。

身后传来「登登登」的脚步声,像有人在跳踢踏舞。

几乎可以想象到小孩抱着书包吃力追赶的样子,我有些得意地偷笑。

楼梯很短,司机的车就停在下面。

看到沈泽,他有点意外,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拉开车门让我们两个钻了进去。

也是,毕竟我对沈泽唯恐避之不及这件事大家有目共睹,现在却突然和他一起出现,换了谁都得吃上一惊。

离上课时间还早,车开得很慢。

沈泽还抱着他的米奇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他的脸也鼓鼓囊囊的,像仓鼠一样。

我没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他软乎乎的颊肉。

可能是因为吃胖了些,触感比着小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原本还在发呆,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活像被占了便宜的小媳妇。

他有些慌张地垂下头,把脸埋到书包柔软的绒面里,但红扑扑的两颊还露在外面。

不经逗哇。

我笑了笑,准备就此罢手。

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昨晚梦境里那个粉粉嫩嫩的「云朵蛋糕」。

到达幼儿园的时候,沈泽已经面色如常。

他走在我的边上,也不看我,冷着张脸和门口的老师问好。

好像刚刚车上的那只红彤彤的小番茄和他毫无关系一样。

不过这似乎才是书里的那个沈泽。

可能是心智比较早熟的原因,沈泽和幼儿园的同学总是玩不到一块儿去,像个小大人一样板着脸不理会别人。

直到遇见了女主,他才一点点开朗起来。

而秦欢,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注定成为沈泽生命里的过客,有资格停留的人,至始至终都只有女主一人。

爱而不得,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痛苦的呢。

我叹了口气,从这段短暂的悲伤中挣脱出来,迈开步子,朝着自己的班级走去。

「欢……欢欢!」

我回过头看着他。

「放学我……我和你一起回家好嘛?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无措地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着编什么理由来糊弄我,「我……呃……司机叔叔他……」

「你的司机叔叔有事不是吗?」我笑着打断他,「我答应你。」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眼睛眯得像两弯月牙儿。

趁其不备,我伸手捏住他的脸颊,恶作剧似的使劲拧了一把。

「小孩儿,下次记得叫姐姐。」

6

为了继续黏在我后头,沈泽每天都会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新理由。

可能是因为心虚,他总是会带些零嘴给我。

今天是一包棉花糖,明天是一包巧克力。

我觉得他撒谎时慌里慌张的样子很可爱,便收了他的「封口费」,没有拆穿他。

我以为他是知道我知道的。

知道他家司机老刘不仅身体非常健康,甚至还和我抱怨过他家的小少爷现在都不让他接送了是不是讨厌他这个老头了。

我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以为他的谎言天衣无缝,我毫不知情。

以至于在这些谎言被撞破时窘红了眼睛,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抬眼看了看刚刚把车停进车库,在沈泽口中摔断了腿要休息半年实则四肢健全的老刘,又看了看边上抱着我胳膊哭得梨花带雨的沈泽,无奈地叹了口气。

天气闷热。

沈泽的眼泪落在我的袖子上,打湿了一片,黏黏腻腻地贴着皮肤,颇为难受。

我想把手抽回来,但沈泽抱得死死的,任我怎么使劲都无济于事。

我有些烦躁,拧着眉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松开我,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跳到一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看着他委屈巴巴的小媳妇样,再想想原本书里冰山禁欲系美男的设定,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

这算养废了吗?

恰好李叔把车子开了过来。

我钻上车,打量着还立在原地的沈泽。

他站了一会儿,看我没关上车门,才小心翼翼地爬上车。

我收回目光,盯着窗外,故意晾着他。

「欢欢……」他扯了扯我的衣角,「我错啦……」

我假装伸懒腰,借机把手抽了回来,任凭他欢欢长欢欢短,都不理会。

他有些泄气,好长一段时间憋着没出声。

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他一点点地往我这边凑,拿他的手背悄悄蹭蹭我的。

有些痒。

我克制着没让嘴角上扬。

不知道是哪一个瞬间,他突然贴上我,两只手一起卷成桶状,举到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说:

「姐……姐姐」

「别生气啦。」

我侧过头看着他。

还是五六岁的小孩,眼睛里干净得不行。

像盈满了一汪湖水,澄澈得可以一眼见底,将所有情绪都捧到我面前。

又像是一束光,照向我,让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7

我自认是个冷漠的人。

原生家庭的悲哀导致我对这个世界始终保持着距离感。

我不贪恋任何东西,连突如其来的死亡都不会使我感到遗憾。

但是秦欢不一样,她拥有着和睦的家庭和优渥的生活环境,她注定在家人的偏爱和呵护下诞生。

当我取代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我才知道,我不是不渴望,只是太有自知之明,不会去奢求注定无果的事物。

每次沈泽望着我的时候,我都可以从他的眼中看见自己。

一个和从前截然不同的自己。

沈泽还在往我身上凑,「姐姐」「姐姐」地叫个没完,生怕我再也不理会他。

和他呆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忘记自己的年纪。

如果算上上辈子,我已经二十八了。

而我们的男主角还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

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暗暗决定以后真的要承担起姐姐的责任,对他更好些。

沈泽心满意足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手伸到包里摸索了半天,才终于掏出了一把棒棒糖,整整齐齐地摆在我身边的坐垫上。

「姐姐喜欢什么味道的啊?」他一脸严肃地问我。

「草莓。」我又想起了那个梦。

沈泽半趴在垫子上,用手拨弄着几支糖,认认真真地把里面草莓味的挑出来放到我手上。

他的手又肉又白,像年画里的娃娃的手,指节处还有陷下去的小窝窝。

「可是桃子味也很好吃,桃子味也给欢欢吧。」他又把桃子味的挑出来放到我手上。

可能是看我已经不生气了,他立刻改口叫起了我的小名,念到的时候还有些心虚地压低了音量,生怕被我发现。

我被他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想笑,没有揭穿他的小心思。

「葡萄味也好吃……」

「还有可乐……」

我看着小孩把糖果一根根地挑出来,最终干脆直接把所有的糖都塞到了我手上,还一再嘱咐我这个糖是多么的美味所以一定要记得吃。

我把糖放到包里,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半透明的糖果外面包着蓝色的玻璃纸。

我给了他一颗普普通通的糖,他很高兴,好像我给了他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车到达了幼儿园,李叔拉开车门。

清晨的阳光洒满整个车舱。

我突然很快乐,没来由的快乐。

8

快乐的日子是难忘的。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才落到半山腰,房间里亮堂堂的,所以我没有开灯。

我打开书包想把作业取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却是那一把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从梳妆台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带着密码锁的盒子,把里面花里胡哨的夹子全都倒了出来堆在边上,然后一根根地把糖果塞进去,再咔哒一声锁好。

像锁住了一个宝物。

抬起头,对上镜子里的自己,才发现嘴角是上扬着的,笑意无处躲藏。

桌面上还有一本日历,27 号被用彩色笔画了记号,边上的「生日」两字显得有些张牙舞爪。

今天是 26 号。

我突然想起人们常说的那句话∶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的间隙间挤入屋内,在地上喘息着,留下一条长而窄的光路,像木地板结出的疤。

床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硕大的玩偶熊在我的枕边跌倒,露出一个丑丑的笑容。

我趴在它的身上,将整张脸埋入他柔软的后背中,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不知不觉,我再次陷入睡眠。

甚至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沈泽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细声细气地哄着她,而我气势汹汹地冲过去一把推开她,横插在两人中间。

沈泽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我,眼神冰冷得像刀子,轻而易举地刺伤了我。

他绕过我,小心翼翼地扶起女孩,像在呵护一个珍宝。

再醒来时,大熊的背上一片濡湿。

梦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孩子叫顾安安,是这本小说的女主。

她父亲是沈父的战友,过命的交情。

再过一个月他们会搬到这附近,所以提前把顾安安送过来熟悉熟悉环境。

也就是在这一个月里,三岁的顾安安成功攻占了沈泽的心,在被沈泽细心呵护着养到 20 岁后就立刻被拐到民政局领了证。

青梅竹马终于修成正果。

顾安安到沈家的那天也是她的生日。

两家人坐在一起,面前的蛋糕上插着三根蜡烛,橙黄色的火焰在空气中扭动。

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女孩抱着沈泽「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叫得沈泽心都快化了。

在那个花里胡哨的蛋糕前,女孩的脸被烛火照亮,明亮而生动。

也是在这一刻,沈泽心里第一次萌发了想要好好呵护一个人的冲动。

但是那天也是秦欢的六岁生日。

她端着一块蛋糕,上面洒满巧克力和奶油。

她敲了敲沈家的门,门开了,是沈泽。

他说∶「谢谢,我不喜欢吃蛋糕。」

秦欢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的嘴角还粘着奶油渍。

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小女孩噔噔噔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沈泽的胳膊,眨巴着大眼看着他,又偏过头看了看秦欢。

沈泽弯起眉眼,揉了揉她的头,然后伸出手去关门。

将秦欢关在门外,没有再施舍一个目光。

秦欢狠狠地把那块蛋糕砸在地上,气势汹汹地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然后号啕大哭。

她很难过。

比再也买不了新衣服还难过。

比新交的好朋友在背后说自己坏话还难过。

可没有人在乎,至少沈泽不在乎。

秦欢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回家。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她才努力挤出一个很快乐的笑容,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进屋。

「妈妈,沈泽说那个蛋糕很好吃!」

「眼泪?没有啦,刚刚跑回来的时候摔了一下,有点痛。」

「不严重的,别担心啦。」

自欺欺人。

小剧场∶

Q∶请问那本青梅竹马文虐吗?

A∶虐。

Q∶谁说的?

A∶秦欢说的。

9

我以为沈泽不会来的。

就像小说里一样,他正在陪伴那个将与他共度一生的人,无暇来顾及我。

但当我们家摆好了一桌的菜肴和蛋糕,沈泽却突然敲响了我家的门。

他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和我说生日快乐。

他身后的云红彤彤的,像偷喝了酒。

我盯着他的眼睛,也是盯着他眼里的自己。

像是会发光一样。

他把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摊开手掌,上面躺着一个发夹,贴满了卡通兔子和爱心的图案。

没有丝毫的艺术感,一看就是小孩自己做的。

我把发夹别到耳畔,笑着拉他进屋。

他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解释自己为什么来得迟了,说是家里来了个小姑娘,一直拉着他不让他走,他好不容易才溜出来。

我耐心地听着。

胸腔里像有一只小鸟,它从睡梦中醒来,然后欢快地歌唱和飞翔。

面前的蛋糕上插了六根蜡烛。

这橙色的火焰曾灼伤过那个秦欢的心,也在此刻为我的快乐助燃。

我闭上眼,在一片黑暗中许愿。

许愿这份快乐可以更长久一些。

然后睁开眼,将蜡烛吹灭。

沈泽一直注视着我,我抬眼,与他对视。

灯还没有打开,整个屋子靠落日的余晖来点亮,昏暗得我看不清沈泽的脸。

我突然有些好奇地想∶

会不会在这一刻,他的心里也萌发了想呵护一个人的冲动呢?

不是对着顾安安,而是秦欢。

就当是给原本那个秦欢的补偿。

但生日这天像是一个分水岭。

顾安安的出现终究还是改变了很多东西。

因为她转到了我们幼儿园,所以沈泽久违地坐上了自家司机开的车,陪着顾安安一起去上学,放学也得等着她一起走,回了家也得哄着她玩。

沈泽也来我们班找过我,但马上就会被他们班的老师揪回去批一顿。

我经常看见他趴在家里的窗台上盯着我看,就像我第二次见他的时候。

但也仅限于此。

一直到暑假,他才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好像没什么变化,仰着一张肉乎乎的小脸,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习惯性地伸出手捏了把他的脸。

「有什么事吗,小弟弟?」

「我才不是小弟弟!」他把手抬到我的面前,五根短短的手指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地晃动着,「五个月,欢欢只比我大五个月!」

我忍着笑,攥着他的小手,把它从我脸前移开,「你在生什么气?」

「欢欢都不来找我……」

「你也没找我啊。」

「那是……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男孩子太主动,女孩子会不珍惜的……」

小孩垂着头,脸上的神色变来变去,一会儿委屈一会儿生气,撅着嘴不说话。

我没忍住,伸手狠狠地搓了把他的脸。

很好,手感没变。

松开手,我从鞋柜里取了双鞋出来换上。

「走吧,去看看你家新来的小姑娘。」

我拍拍沈泽的头。

「就是因为欢欢总是摸我的头,我才会长不高的……」

他小声在我边上碎碎叨叨,我有些没听清,随口问他说了什么,他立刻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辩解,恨不得把心虚两个字写在脸上。

我满脑子想着顾安安的事,也没去在意。

一切都脱离了故事原本的轨迹。

一切都写满了未知。

10

沈泽从领口翻出钥匙项链开了门的时候,餐厅里还有个白色的小团子在被保姆一口一口地喂着饭,手里还反攥着一把小勺子。

大概是听到了开门声,小团子一下子支愣了起来,咕噜一下从椅子上翻了下来,把端着碗的保姆看得心惊胆战。

小团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白色的纱裙,两只小短腿迈得飞快,一眨眼就扑到沈泽怀里,奶声奶气地唤了句「哥哥」。

我愣在一旁,顿时明白原小说里的男主是怎么在一声声的「哥哥」中迷失自我的了。

我不禁在心中高呼一句「我可以!」

小团子似乎才注意到我,整个人像只小树懒似的半挂在沈泽身上,只露出半张小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嘴角还挂着半颗米粒。

她好像突然察觉到了它,侧了侧脸把它蹭到沈泽衣服上。

我摸遍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才终于翻出一颗奶糖,献宝似的递到小团子顾安安面前。

顾安安眼前一亮,正想伸手抓糖,沈泽已经先一步把糖抢走,连着外面的包装纸一起塞到了嘴里。

我一脸震惊。

顾安安显然比我还震惊。

她看了看我空荡荡的掌心,又看了看沈泽鼓鼓的两腮,最终泪眼汪汪地把目光又投向了我。

我摊了摊手,示意没有啦。

沈泽颇有些得意地哼一声。

顾安安扁着嘴,啪地一巴掌打在沈泽脸上,然后哭哭唧唧地跑到我怀里。

小团子哭起来眼眶红红的,哭嗝一个接一个地打,委屈巴巴地趴在我身上。

我看了看一旁面不改色、不知悔改的沈泽。

废了废了,这男主养废了。

「格格四……嗝……坏蛋,我以后都要……嗝……和姐姐一起玩,再也不理臭……嗝……哥了嘤嘤嘤」

又软又香的小团子在我怀里又哭又蹭,时不时还踮着脚偷偷亲我一口。

我顿时觉得沈泽是无可救药的大坏蛋。

沈泽得意的嘴脸已经荡然无存,一张小脸气得像个馅料饱满的包子。

他突然冲过来,硬生生地挤到我们两个人中间,张开手臂像只在护小鸡的老母鸡。

「顾安安,我告诉你,姐姐是我的!」

顾安安不理他,弯着身子从沈泽手臂下方偷看我,还悄悄给我传了个飞吻。

沈泽气得不行,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在憋什么大招,结果顾安安突然指着沈泽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哭鼻子,凑不要脸!」

「你刚刚也哭了!……」沈泽声音里夹着哭腔。

「安安不一样,安安还是个宝宝~」

11

经过顾安安的一番可爱攻势,我最终还是屈服了,答应今天留下来陪她睡觉。

在我回家换了睡衣,抱着床头的玩偶回来的时候,沈泽正一脸凶相地站在顾安安面前。

大概是听到了我开门的声音,顾安安吧唧一下坐到了地上,泪珠子顺着两颊往下滚,一脸无助地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葛葛推伦家,痛痛……」

顾安安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屁股跑到我边上嘤嘤嘤地告状。

沈泽气得脸都红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怒视着顾安安。

我存心逗他,于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摸着顾安安的头道:「有这么一个哥哥,真是苦了我们家安安了……」

本以为沈泽会立刻炸毛的。

结果小孩一句话也没说,垂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原本只是个跟屁虫,现在还成了个小哭包。

我哭笑不得,冲他勾勾手,示意他过来。

小孩扁着嘴,最后还是别别扭扭地靠了过来。

左拥男主,右抱女主,这待遇的女配也是天下独一份了。

好不容易把两个人都哄好了,保姆也出来催着我们上床睡觉了。

我累得不行,刚倒到床上便困了,耳边顾安安絮絮叨叨地给我讲着她听过的童话故事,一只手还很有节奏地拍着我的背来哄我睡觉。

我有些想笑,但还没笑出声,就坠入了梦中。

难得的好梦。

12

出国的事情爸妈很晚才告知我。

大概是因为公司的事情,他们没详细地告诉我。

机票就定在当天下午,他们怕我无法接受,所以没有给我留拒绝的权利和时间。

我很平静地接受了,因为很早就知道了。

护照就摊在书桌上,他们以为我看不懂。

即使我不知道,在表面上我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没有能力去左右大人的决定。

这是小说里没有写到的情节,只是确实好像里面有很长的一段文字里都没有提及过秦欢。

但大家都忙着嗑男女主的糖,谁又会去在意一个作天作地的女配呢?

只是有些遗憾,原本答应了顾安安明天陪她睡觉的。

保姆帮着把衣柜里的衣服挑着收了起来,我踩在椅子上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收到收纳盒里。

收拾到梳妆台的时候,我翻出来一个挂着密码锁的盒子,密码是初始的 000。

盒子里是五颜六色的玻璃纸,原本的棒棒糖已经全部进到了我的肚子里。

我想了想,把从收纳盒里翻出来的一把奶糖塞进去,同沈泽从顾安安手里抢走的那颗是一样的。

锁虚挂着没有扣上。

我把盒子攥在手里,趁着爸妈不注意溜到了沈家。

我敲了敲门,保姆告诉我沈泽去上补习了,顾安安从一旁跑出来扑到我怀里。

我要了纸和笔,她趴在我边上,看我一笔一划地写字。

我写,小孩,再见。

想了想又划掉,换了张纸。

我写,小孩,后会有期

然后认认真真地把纸条塞到盒子里,托保姆代我交给沈泽,然后把我要出国的消息告诉了边上的小姑娘。

我没有说出国,我只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去很久很久。

「姐姐是要死了嘛?」

「怎么会?」我哭笑不得。

「可……可是麻麻死的时候,也和安安嗦,要去一个好远好远的地方,要去好久好久……」

顾安安声音里夹着哭腔,我心疼地搂着她。

「姐姐会回来的。」

「等安安长大了,姐姐就回来看安安。」

小姑娘泣不成声,钻到我怀里哭个不停。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耐心地哄着。

这个位置正对着窗户,我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直到顾安安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才发现她睡着了。

大概是哭累了,满脸的泪痕,眉头皱在一起,像只小包子。

我把她抱到床上,用毛巾帮她擦了脸,然后转身离开。

太阳高挂在空中,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13

十二个小时的长途飞机。

陈女士把座椅间的扶手推上去,让我侧着身子枕在她腿上睡觉,嘴里絮絮叨叨地和我说着话。

她从前总是很安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唠叨了起来,总是在一些细微末节上和我斤斤计较。

她和我讲她从前在国外生活的经历,和我讲她小时候的事,时不时停下来,轻轻揉揉我的头。

疲惫感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漫过整个身体。

我不知不觉陷入睡眠,中途昏昏沉沉地爬起来喝了点果汁,一倒头就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下降了。

可能是因为时差的原因,即使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在地球另一边的天空和我刚刚离开的那片土地上的天空一般无二。

嘴角还有干涸的口水印。

陈女士盯着我看,眼里含着笑。

我往她那边蹭了蹭,伸手抱着她的腰。

我下意识地抱得很紧,好像下一秒她就会从我身边消失。

像是一种预感。

我突然很害怕。

直到手突然被她攥住,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颤抖,被这种没来由的恐惧所支配。

她以为我是被飞机的颠簸吓到了,于是拍着我的背安抚我,和我讲很冷很冷的笑话。

那时的我也没想到,小孩子的预感,有时也是很准的。

14

这边的家收拾得很干净。

房子的装修简单,几乎没什么装饰性的用品,吊灯高挂在天花板上,冷白的灯光晃得人眼疼。

我的房间在最里面,门口挂着一只小熊,裙摆下面坠着乳白色的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这是从原来的屋子里带过来的。

熟悉事物的出现抵消了一些我因陌生而对这个屋子产生的抵触感。

推开门的时候保姆正在铺床,是个眉眼弯弯的中年妇人,听父亲说是个华裔。

行程很急,隔天父亲就差人带我去了一所私立寄宿小学办入学手续。

几乎是从飞机落地开始,父母两个人就没有着过家,好不容易打通的电话也被急匆匆的几句话搪塞过去。

学校是寄宿制的,半个月回一次家。

上辈子学的四六级早被我忘得干干净净,只能捧着单词书和字典从头来过。

班上除了我还有几个华裔的小孩子,一下课就围着我说话,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经常捧着一堆吃的跑过来说要和我做朋友。

实践占据了课程的绝大部分,日子倒也不算无聊。

几次放假回家,陈女士都不在。

一开始我还会问,保姆总说她前两天回来本来想看我一眼的,结果昨天晚上接了个电话,不得已又回去忙工作了。

总是这套说辞。

久了我也不问了,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我缩在被子里掉眼泪,哭到力竭才睡过去。

醒来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

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就像上辈子那个女人那样。

我不敢深想。

但当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害怕得想要逃走。

客厅里换了新的香薰,是小雏菊的味道。

她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捧着我常用的猫咪牛奶杯,杯口冒着热腾腾的雾气,时不时低头抿上一口。

她带了顶软软的针织帽,包着整个后脑勺,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身上那件白色的 polo 衫是她常穿的,袖口伸出两条手臂,纤细得仿佛稍稍使劲便能折成两段。

我身上还背着书包,下意识地想要拔腿就跑。

她突然注意到我,扭过头冲我笑。

「欢欢,过来给妈妈抱下。」她冲我张开手臂。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愣了许久才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头,「妈妈,头发?」

「啊……公司里的事情很多,打理头发太麻烦所以妈妈就剃掉啦,欢欢不喜欢嘛?」

眼睛又涩又疼,我抿着唇,努力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了回去。

胸腔传来一阵阵绞痛。

好像眼泪倒流进去,默不作声地将器官腐蚀。

好想逃好想逃好想逃好想逃好想逃。

想逃离这里,然后假装一切安好。

我第一次那么迫切地希望遗忘那 23 年的记忆,让我仅仅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根本无力识破这个拙劣的谎言。

我松开紧咬着的下唇,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开开心心地扑到她怀里。

「好看呀妈妈什么样子欢欢都喜欢」

她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和香薰一样,是小雏菊的味道。

15

陈女士总会突然消失,又会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突然出现在家中,好像从来不曾离开过。

之后大概有一年多的时间,她一直待在家里,也会像别人的母亲一样在厨房里忙碌着给孩子做吃食。

她还养了株向日葵,一到晴天就高昂着头,像个踌躇满志的战士。

那段时间我几乎都要忘了她的病。

直到有次我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发现那株向日葵无力地低垂着,全然无了上次瞧见时生龙活虎的样子。

她说不上特别爱花,但是只要养了就会好好呵护着,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放任着一盆花险些枯死。

我伸手摸了摸干得开裂的土壤,猜测着这次她离开了多久。

病情又严重了?

我不敢深想,心脏密密麻麻地疼着。

我把它移到阴凉处,抱着水壶去卫生间接了水,又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浇给它。

我希望它能灿烂地开着。

就像我希望陈女士能健健康康地活着。

这次她离开了很久。

我记不清日子,只是每次我推开家门,沙发上都是空空荡荡的。

心里的那颗巨石高悬着,骇得人喘不过气。

她再回到家的时候,瘦了许多,但嘴角仍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婉笑意。

父亲总是陪在她身边,沉默地注视着她,好像如果不这么仔细盯着的话,下一刻她就会从他面前消失。

向日葵长出了新叶,我把它移到阳台上,嘱咐保姆一个星期去浇上两三次水。

陈女士又恢复了以前的模式,断断续续地回家,只是每一次的间隔都在拉长。

她总是给我带很多的礼物来弥补她无法陪伴我的时光,脸上的歉意愈发的浓。

每次我都装出欣喜若狂的样子,对她的离开闭口不谈。

她那么脆弱,我不想她再背负着负罪感活着。

我能为她做的,只此而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我来到这片土地也有五年了。

我想我呆在这儿的时间还长着。

毕竟陈女士的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

我不清楚她的病情,因为所有人都瞒着我,所以只能隐约猜测出是癌症。

我在每个夜里双手合十地祈祷她能平安健康。

我在每个生日对着蛋糕许愿她会寿比南山。

但是世事总是不如人意。

我最后一次见到陈女士,是在病房。

那天我还在上数学课,老师突然敲开门把我叫出去,司机就在校门口候着我,直接把我送到了医院。

他对我说了很多话。

我一句也没听进去,脑袋嗡嗡作响到了目的地就飞一样地冲向司机说的病房。

我根本不认识路,四处横冲直撞,最后还是司机追上了我,尽职尽责地把我送到了病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医生站在床前挡住了母亲。

父亲坐在边上,满脸的憔悴。

我就呆呆地站在门口盯着医生的背影看,直到他离开,才看见陈女士,消瘦得好像只剩下一具骨架。

我几乎快认不出面前这个女人。

我很想站到她面前对她破口大骂,说她根本不可能是我妈,我妈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变成这副鬼样子?

可当我真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我突然什么都忘了,一头埋到了她怀里。

她的肋骨硌得我好疼,疼得嚎啕大哭。

她摸摸我的头,说我一直是个坚强的孩子。

但是我的坚强都是装出来的,我只是个虚伪的坏孩子。

我一点都不乖巧,满脑子的坏主意,偶尔还会在学校里和男同学打架。

我经常想故意考得很差,这样老师就会请家长,就算你是在医院也会担心着我。

只是我最后还是不舍得你难过,所以又把答案改回去了。

我也想像别的小孩子一样调皮捣蛋,偶尔和父母拌嘴。

可是你那么那么久才回来一次,我怎么舍得让你生气?

我以为你总会好的。

可我刚刚听见那个医生说了,是急性白血病,所以我想这次应该等不到你回来了。

我伸出手,搂着她的腰,动作很轻很轻。

「妈,你是不是要走了?」

「对啊,妈妈要去好远好远一个地方,要去好久好久,欢欢在家要听爸爸的话哦!」

我沉默着点头,隔了许久才说道∶

「妈妈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一直待到了晚上。

父亲让司机把我送回了家,他留在医院陪母亲。

玄关进来的走廊尽头就是阳台,可以一眼看见摆在正中央的向日葵。

我从卫生间取了洒水壶,浇完才发现它已经死了。

水珠缀在蜷缩的叶片上,它垂着头,像在无声地哭泣。

向日葵没能熬过这个夏天,母亲也是。

16

其实就在我走进病房的那一刻,我就想起来原小说其实对此是有提及过的。

想起那个雨天秦欢站在沈泽面前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她说∶「沈泽,我妈死了。」

她说∶「沈泽,没有人爱我了。」

她说∶「沈泽,你可不可以……陪陪我?」

少年比从前长高了些,但毕竟还没到真正拔个儿的年龄,乍一看和秦欢是一般高的。

秦欢不需要昂头,就可以对上那双眼睛。

澄澈得像盛着一汪湖水,连底部缓缓滋生出的怜悯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怜悯像一把刀,把秦欢的骄傲捅得千疮百孔。

可她只能用它们来赌,赌能换来沈泽一个拥抱,换来一份足以支撑她渡过「寒冬」的温暖。

可少年只是望着她。

他说∶「抱歉,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他把伞放到秦欢面前,绕过她进了屋。

秦欢在国外的五年,无论喜忧,最终都只被一句「我妈死了」概括。

而她的出现,也不过是为了证明曾经那个满身戾气的少年,最终甘愿为了顾安安磨去一身的棱角。

我是庆幸的。

庆幸自己把这段剧情忘得一干二净。

否则我不知道这五年我要如何去面对一个必死无疑的人。

如何不会痛恨那个无力改变命运的自己。

我以为我与众不同。

拥有着上一世累积的知识和这一世相对优异的家庭环境,足以活出令他人艳羡的人生。

可当我真正面对命运的作弄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让我明白,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从医院回来后我狠狠地病了一场。

也许是不小心染了病菌,也许是过重的心理压力,总之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床上昏睡着,不断地发烧又康复,在一场场前世与今生的梦境中挣扎。

我又梦到了那个女人。

她牵着我的手,对面前的男人说:「我把那时候的孩子生下来了。」

她的语气委屈又深情。

如若这话她没有对另外几个男人说过,连我都会被她骗住。

但只要她一伸手要钱,再坚定不移的男人都会立刻翻脸不认人,把我们两个赶出家门。

也不是没碰上蠢的,会摸着我的头说我乖,还说要帮我找学校上学。

但最后那个女人骗了他一大笔钱,拉着我拍拍屁股卷钱走人,去找下一个男人。

他总想着法儿骗我叫他爸爸,但我就是死咬着下唇不开口,软硬不吃。

明明我一直很想要个父亲。

连我自己都不懂为什么我为什么开不了口。

可当女人头也不回地拉着我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

因为我不配。

17

等我完全康复的时候,父亲已经回来了。

他带着母亲的骨灰回了趟国,在她的故乡办了葬礼然后让她在湿润的土壤中安息。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那个母亲常坐的位置,垂首望着怀里的照片。

曾经高大挺拔的男人,在短短的半个月里迅速萎缩了下去,白发在鬓角肆意地滋生,憔悴得令人心疼。

我捧着温热的药,安静地坐到他身边。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湿漉漉的眼睛里藏着的是一片荒漠。

他问我要不要回国,我反问回去。

他说他走不了,这边的公司还要打理。

那我怎么能走呢?我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知道他只剩下我了,所以我不能走。

他把我抱到怀里,眼泪落到我身上,几乎灼伤我的后背。

我说了很多很多话,从我新买的一支笔,聊到学校哪个小孩总是黏着我不放,还有哪个小孩喜欢给我带零食。

但他一言未发,沉默地与我拥抱着。

我们像两个在风雪中相拥取暖的人。

最后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封信放到我手里,告诉我无论什么时候想回国都可以。

信是顾安安写给我的。

小姑娘隔上一两个月就会寄信给我,歪歪扭扭的字体占满四五张信纸,碰上不会的字就用拼音,勉勉强强地把自己对我的思念之情表达了出来。

这次的信封鼓鼓的。

我撕开它,倒过来抖了抖,五颜六色的糖果叮叮咚咚地砸落在桌面上。

还有一张纸被糖果压在下面。

大概是信还没有写完就听说了我家的事,小姑娘的信只写了两张张纸就戛然而止,然后在最下方写上大大的「姐姐别难过,安安亲亲姐姐」。

我大概浏览了上面的内容。

和平常一样絮絮叨叨的小烦恼,只是难得地提起了沈泽,说他现在都不陪她玩了,她还偷偷听到大人们说沈泽的父母要离婚了,所以她很担心沈泽。

原小说里并没有这样的情节。

沈泽的父母是商业联姻,虽然没有太多感情,但也可以说是相敬如宾,为沈泽塑造了一个相对美满的家庭环境。

但无论两人在沈泽面前如何饰演一对模范父母,这个家庭所缺失的那一部分温暖终究在无形之中影响着沈泽,让他变得内向。

但小说中他们并没有走到离婚这一步。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原本的剧情?

我百思不得其解。

眼前突然浮现出沈泽小时候在我怀里委屈巴拉掉眼泪的样子,胸腔蓦地泛起一阵酸胀感,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时隔多年,我突然有点想见他。

想看看那个小孩儿会不会偷偷躲在哪个角落哭鼻子。

可当我回过头,看见坐在桌前对着母亲的照片发呆的父亲时,

我知道我根本不舍得离开。

因为他只有我了。

18

等到我真正回国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后了。

国外的分公司迟迟没有起色,投资失败导致父亲欠了一大笔债,不得已卖掉房子回国继续发展。

原先住的地方已经拿去抵债,父亲托了关系把我送到市里最好的私立高中,自己直接住在了本部公司的办公室里。

我考了半天的试,在办公室待到下午才被敲定安排到一班上课。

教导主任是个很和蔼的老头,对着我的试卷赞叹了半晌才笑眯眯地送我去班级。

下午的课已经结束,教室里零零散散地坐着闲聊的几个学生在看到教导主任后立刻正襟危坐,还有个男生光速蹲到桌子底下套上了校服。

窗边还有个空位。

和主任再三道谢后,我坐了过去。

大约是因为阳光过于刺眼,窗帘被紧关着。

我把包里的书一本本抽出来放到抽屉里,实在塞不下了的几本就随意地叠到桌面上,然后侧过身悄悄把窗帘撩起来一个小角。

一班的教室在五楼,从窗边望去刚好可以看见整个操场,烈日之下穿着校服的少年们在奔跑嬉笑。

有只喜鹊停在窗前的树上,冲着我叽叽喳喳地叫唤着。

阳光从窗隙间挤入教室,慵懒地栖息在我的桌面上。

灰尘在阳光里翻滚着坠落。

我伸出手去接,然后看看掌心,什么也没有。

却莫名的心情很好。

我趴在桌上,感觉像被阳光拥抱着,一丝丝的暖意顺着脊髓向上蠕动,连带着勾起了我的倦意。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窥见天空。

我揉了揉眼,睡了过去。

咚——

重物砸在桌面上的声音把我猛地震醒。

我睡得很浅,一下子从桌面上支愣起来,紧张地四处张望着寻找声音的来源。

身畔的少年背对着我,气势汹汹地将抽屉里的书抽出来狠狠砸在桌面上,然后叠成一摞抱起来转身就走。

他走到角落,曲腿踢了踢坐在角落看戏的男生,示意他坐到自己位置上去。

男生嬉皮笑脸地喊着「琴哥」,手上动作却是利落地收拾好了东西,小跑着往我这边赶过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纵是故意做出一副谄媚的嘴脸时的模样也不会让人心生厌恶。

他坐到我边上,挥着手冲我打招呼。

我还处于睡懵了的状态,一脸茫然地看完了两人一系列的操作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然后冲他挥了挥爪。

上课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教室。

好困。

我揉揉眼睛。

「诶,你不是要哭了吧?」男生歪了歪头,盯着我笑。

「别难过啊,琴哥就是喜欢自己一个人坐而已,在你之前的那几个也都失败了啊~」

「什么几个?」

「就是为了琴哥从别班转过来的那几个阿!」

什么有的没的?

我被他古灵精怪的表情逗得想笑,一时也懒得去反驳了。

大概是见我笑了,他便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愈浓。

「我叫顾阳,你呢?」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讲台上的班主任突然敲了敲桌子道∶「新同学上来自我介绍一下吧。」

顾阳吐了吐舌头,起身给我让道。

我走上讲台,微微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叫秦欢。」

话音未落,教室的角落突然传来巨响,先前气势汹汹的少年从位置上猛地站起,书籍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望着我,眼底一片湿润,像只走丢了许久才终于见到主人的大型犬。

可我从没见过他。

19

顾阳告诉我那个男生叫陈思琴。

「名字起得温温柔柔的,脾气倒不小。」我想起他在我边上凶了吧唧地收拾东西的样子,有些想笑。

「对吧~」顾阳也笑了起来,露出右颊上的小酒窝。

他的酒窝浅浅的,让人很想轻轻戳上几下。

我搓了搓手指,别过了头。

顾阳像突然打开了话闸,在我边上叽叽喳喳地说起了陈思琴的事,说自己一开始以为叫这名儿的是个女生,后来发现是个男生以后还老拿这个开他玩笑,结果被他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他说到自己被揍的时候不自觉地把声音放低了些,嘟嘟囔囔地像小孩子在抱怨。

我以为他是想起了难堪事儿,不好意思讲下去了,便准备随便找个话题把这茬过掉。

但当我侧头看去的时候,却发现少年眉眼弯弯、笑意盎然。

像被他的情绪感染,我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没头没尾地对笑了半晌,直到上课铃打响才收敛。

这堂是数学课,老师是个一脸严肃的中年男性,但讲起课来颇为生动有趣,让人不自觉就听入了迷,一节课过得倒也算快。

这是晚上最后一节课,接着的是两节晚自习,中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顾阳揉揉眼睛,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后半节课他差不多整个人都瘫在桌面上,再坐起来时双颊绯红,眼里还蒙着一层水雾。

斜前方的女生悄悄回头望了他一眼,然后红着脸把头扭了回去。

我戳了戳顾阳的手臂,夸他真是魅力无边。

顾阳被我没头没尾的夸赞搞得一脸茫然,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被后桌几个男生拖着去操场打夜场,怀里还被硬塞了一个篮球。

中途他还踢了在角落发呆的陈思琴一脚,把怀里的篮球丢了过去,然后撒腿就跑。

我从抽屉里摸出水壶去接水。

因为不知道饮水机的方向,我准备随便在这层楼逛一逛,真找不到再揪个人问一下。

走廊没有安玻璃,晚风袭面而来。

我望了望左右两个方向,最终决定挑人少些的那条路先走走看。

刚迈出步子没几下,后领突然被人拽住。

我被勒了一下,拧着眉猛地转过头,瞪着身后的人,险些一拳挥上去。

那人慌忙松开手。

走廊上的灯光有些昏暗,借着从教室里投射出来的光我才看清了他的长相。

陈思琴?

他不是被叫去打球了吗?

心中片刻的愕然并没有打消因他刚刚的行为所产生的被冒犯感,我仰着脸,做出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样,恶狠狠地问他要干什么。

他显然被我吓到了,原先脸上经久不散的漠然在此刻被一种局促不安的神情取代,双手举到头两侧,如同干了错事等待被逮捕的小贼。

「饮水机在那边。」他侧了侧头,示意那个与我原先路径相反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饮水机。」我没好气道。

「手上……」他低垂着头,目光落在我手上攥着的水壶,说完还紧张地偷偷打量了一眼我的表情。

我被他委屈巴拉的神态搞得没了脾气,只能叹了口气,说了声「谢谢」。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自我介绍时看到的那双眼睛。

我盯着他看。

身后的灯光撒在他眼里,像从星河里窃取了一瓢藏在眼睛里,熠熠生辉。

莫名的熟悉感在我心底滋生。

「琴哥。」

我学着顾阳叫他,

「我们……是不是见过啊?」

陈思琴抬手摸了摸脖子,耳尖红红的。

「幼儿园我在你隔壁班……」

似乎是觉得这个回答有些羞耻,他把头侧过去不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

「这你都能记得我?!」

「就是记得有什么办法……」他嘟嘟囔囔的,抬腿用膝盖轻轻撞了撞我手里的水壶,「带你去接水。」

他一脸酷酷地转身走在我前面。

「yes,sir~」我笑着追上去。

20

「秦欢,你还好嘛……」

顾阳把手垂在两膝之间,脸侧贴在桌面上,满脸怜悯地冲我眨了眨眼睛。

可能是因为水土不服的原因,转学过来后的这几天我几乎都没什么胃口,只将就着扒几口米饭垫垫肚子。

这样熬了半个月以后,我好不容易才康复些的胃病终于又卷土重来。

我痛得满头大汗,趴在桌上咬着唇不吭声。

离下课还有半个小时,我不停地扭动着手腕,去看上面的手表,盯着分针从一个刻度慢慢悠悠地爬行到下一个位置。

度秒如年。

我摸出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陈思琴抓着一叠试卷从我边上小跑出去,带起来一小阵风。

急急忙忙地和要去投胎似的。

顾阳突然就着急了起来,抓着我的水壶从教室后门偷溜出去给我接水。

我抿了一口,水温刚刚好,索性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进肚。

温水稍稍安抚了我的胃。

但甚至还来不及松上一口气,胃就如同被人狠狠攥在手中,痉挛带来的疼痛再次造访我的身体。

我很想拿把刀干脆利落地把我的胃挖出来。

顾阳起身去接水。

我想拦着他说不用了,但实在没那个余力。

我趴在桌上,眼角一片湿润,疼的。

身边有人坐下了。

我以为顾阳回来了,下意识伸出手去接我的杯子,连头都懒得侧一下。

一个东西突然挂到我手上。

我吓了一跳,猛地支起身子扭头看去,才发现是从医务室开来的半袋子药,再看看边上的人,哦,是陈思琴。

恩????陈思琴??

眼里蓄着的泪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顺着我的脸颊就滚了下来。

陈思琴显然也被我吓到了,凑到我面前小声地、慌里慌张地和我连说了五六个对不起。

然后语无伦次地和我解释他不是故意吓我的,他也没想到我会因为他坐这儿被吓到。

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想给我擦,抬到半空又抿着唇放下,把它塞到我的手里。

他把我还挂着袋子的那只手往我的方向推了推,和我说这是他从医务室买的药。

他耳朵红红的。

如果不是胃疼得厉害,我还真想再逗逗他。

他起身回了位置。

我把药一盒盒拿出来摆桌上,挨个看起了说明书。

顾阳接了水回来,看了眼我桌上的药。

「诶……?我还以为你是胃疼呢。」

我看着这堆治痛经的药。

感觉头也疼起来了。

21

原本要求两星期一放的假被学校生生拖成到了三个星期才勉勉强强地放学生回家。

按照学校的要求,放假期间只有高三学生才允许留校,其余年级无论任何理由都一律否决。

所幸我们寝室和高三在同一栋,晚上宿舍门不会锁,我才避免了流落街头的悲惨命运。

放假那天是个阴天,接连好几天没有下过雨,风中夹杂着灰尘的味道。

但这显然压抑不了学生对于即将回家的喜悦,还上着课就交头接耳地讨论放假要去哪里玩,时不时还有几张纸条从教室的这角传到那角。

人与人的喜怒哀乐并不相通,他们的快乐显然没有感染到我。

语文课实在有些枯燥,讲得人昏昏欲睡。

我揉了揉眼睛,努力振奋起精神。

前桌的女生侧着身子敲了敲我的桌板,从下方暗戳戳递给我一张纸条,被我熟门熟路地丢给了后桌。

大约是一直麻烦我传东西而心怀愧疚,她带零食的时候总是会给我留上一份。

她吃的东西总是甜腻腻的,但对着小姑娘期待的眼神我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乖乖收着。

久而久之,关系也就熟络起来了,还知道了她叫林染。

她问我假期要不要和她们几个一起去唱 K。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用手肘撞了撞坐她边上的女生。

女生脸红红的,结结巴巴地问顾阳要不要一起去,因为那天是她的生日。

顾阳没说话,笑嘻嘻地指着我说如果我去他就去。

我脸上挂着为难的笑,脚下却毫不犹豫地狠踹了他一脚,然后含蓄地拒绝了她们的邀请。

女生泪眼汪汪地瞧着我,林染也开口想要再度劝说我。

我不想和别人提我要偷偷留校的事,最终还是推说自己有补习,用一个难堪的局面结束了这个话题。

林染暗戳戳瞪了我一眼,我盯着窗外的云,没有看她。

顾阳好几次试图和我搭话,都在我一脸和蔼的假笑之下噤声,直到快放学下课才畏畏缩缩地写了张纸条摆在我课本上面。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这就生气了吧?」

我瞥了眼纸条上狗爬一样的字,冷呵一声丢了回去。

顾阳赔着笑脸和我道歉,被我骂上两句后也知道我不计较这事儿了,再度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铃声突然响起。

还不待老师喊上一句下课,有几个学生已经像泥鳅一样溜出了教室。

林染起身时用椅子狠狠撞了下我的桌子,踩着小高跟皮鞋登登登地走了,像极了一个刚刚重生准备去血洗仇家的大女主。

顾阳和我说了再见,抱上篮球就和几个狐朋狗友窜出了教室。

我写完了作业,趴在桌上看着阴沉沉天空发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梦之中模糊地感觉有人碰了碰我的脸。

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了些,有些含糊地喊了句琴哥。

陈思琴蹲在我面前仰面看着我,湿漉漉的头发用手指随意地往后梳,被汗水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显得身材没有往日那么单薄。

「下雨了,怎么还不回去?」

「啊?」我下意识看了看窗外,「我……我作业还剩一点,写完就回去了,你呢?」

我随意扯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和他们几个打球。」他从顾阳桌里抽了张纸去擦从额角滚下的汗珠。

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嘴角下意识地带起了笑,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我去厕所换个衣服,然后送你回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去回答,他已经提着衣服跑走了,好像生怕我会拒绝。

脑中一团乱麻。

原本以为只要乖乖呆在教室等晚上跟着高三溜回寝室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学习里消磨掉这个假期,但似乎从林染开始,这个事情变得愈发复杂。

我甚至很想给陈思琴一拳,没事找事的家伙,即使他并无恶意。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烦躁的情绪被它滋润着茂盛生长。

教室门突然「邦」的一声被撞开,我拧着眉望去。

顾阳踢开门的时候上半身还略微向后侧着,和身后几个人笑着讲话。

好像是突然注意到教室里还有人,几个人一下子噤了声,站在那里和我面面相觑。

顾阳小跑到我边上,问我怎么还不回去。

他被淋了个彻底,身上带着雨水潮湿的味道,咧着嘴笑得像个小太阳。

刚刚搪塞陈思琴的理由被二次利用,我有点口干舌燥,不知道这样的谎言还要重复多少次。

顾阳问我有没有伞,然后从书袋里摸出了一把丢我怀里,还没嘱咐完我早点回家就被另外几个男生拉着去赶最后一班公交。

几乎是顾阳前脚刚走,陈思琴后脚就回来了。

我怀里还揣着那把雨伞,傻愣愣地坐在座位上发呆。

他凑到我边上,扯扯我的衣角,轻声和我说「走吧」。

我开口就想拒绝,但一对上他脸上大写的期待,那些话就如鲠在喉,最终被我生生咽下。

我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和他并肩走出教室,心里不断盘算着怎么解决边上这个大麻烦。

他垂着头和我讲话,从五楼讲到一楼。

我一心想着事情,半句没听进去,嗯嗯啊啊地应着,差点直接走到雨里。

陈思琴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拉了回来。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抖开雨伞继续往前走,愣是快走到行政楼才发现他没跟上来,沿着原路又折回来找他。

他还站在刚刚拉住我的位置,眼巴巴地望着我,显然是没有伞。

一种仿佛遗弃儿童的罪恶感突然涌上心头,迫使我加快了脚步。

「怎么不叫住我?」

他高了我将近一个头,站在我面前时却并没有带来压迫感,反而像个小孩儿一样委屈巴拉地望着我,「叫了,你没听见……」

他弯着腰钻进我的伞里,顺手接任撑伞的职务。

他的指尖碰到我,冷得像块冰。

伞是单人伞,空间很小,可以闻见他身上洗衣服的味道。

他凑到我面前,一双丹凤眼盈着笑意,「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少年的眼睛澄澈明亮,装着最纯粹美好的心思,一望向你便让你不由自主地心软,缴械投降。

我也不例外。

「琴哥,你不用送我。」我抬头与他对视,「我前面骗你的,我不回家,我留校。」

「为什么骗我?」

「因为不想解释。」

我以为他会继续问下去,也做好了闭口不谈的打算。

但他没有,只是沉默着看着我。

雨势在一瞬间突然变大,我们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阵风带来的雨水淋湿了大半。

他把我拉上台阶躲雨,笑着说今天怕是回不了家了。

那个话题就这样突兀地被抛弃在瓢泼大雨之中,无人问津。

陈思琴转移话题的方式无疑是笨拙的。

但抬眼时,我望见躲在他眼里的自己。

才发现我是笑着的。

我和陈思琴在一片漆黑中摸回教室才发现高一的教学楼电闸被拉了。

我们抱着作业躲到高三的自习室学习,路上我们撑着一把伞。

他突然和我说他要陪我留校。

劝阻的话还没说出口,他笑着让我别担心,说家里没有人在等他。

他的笑自然坦荡,却又如同在竭力掩埋些什么。

但我没有问为什么,就像他没有问我那样。

自习室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高三的学生在奋笔疾书,安静得可怕,只余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们坐在靠窗的角落,唯一的交谈就是他戳戳我然后指着作业的某一处用铅笔轻轻画上一个问号,然后坐在一旁等着我把解析写给他。

等我写完所有作业的时候晚自习还剩下一个小时。

我盯着窗外水泥地上的小水洼发呆,看着雨水在上面绘出一个又一个小巧的涟漪。

不知道看了多久,困意涌了上来,我收回目光,打了个呵欠。

陈思琴安静了很久,我侧过头看他,发现他面朝着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少年尚且青涩的脸庞被灯光悄无声息地磨平了棱角,如同一只困极了的小兽,在毫无防备地酣睡。

我突然起了一丝亲近他的心思。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对他的戒备,即使我们相处不过三个星期。

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探究的心思。

22

好像是从留校那天以后,我和陈思琴逐渐变得亲近起来。

我总能在不同的地方偶遇到他。

有时是中午的超市,有时是下午的操场,有时是夜宵时的食堂,总是会在某一个瞬间注意到彼此,然后自然而然地结伴回教室。

偶尔他也会专门来找我,坐在顾阳座位上和我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一直待到上课。

放假的时候顾阳经常会拉上我们两个人去吃饭,一直待到天快黑了的时候陈思琴再陪着我从学校的南边偷偷翻墙进校。

第一次翻的时候心里慌得不行。

但他就站在下面,笑着冲我张开怀抱,嘴里说着别怕。

再后来即使我慢慢习惯了这个高度,他也依旧在下面等着接我,以至于翻墙这个技能我最终也没有习得完整版。

顾阳总开玩笑说陈思琴是个大冰山,不开口就能冻死人。

我还没开口为陈思琴申辩几句,他就立刻举手投降,吐吐舌头说秦小姐当然是个例外。

其实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因为我见过陈思琴对着别人的模样。

女生只要往他边上一凑,无论你问的是什么,他横竖就只有一句「不知道」然后冷着脸不说话。

但我也见过他对我的模样。

跟在我边上像只听话的大型犬,偶尔被我说上两句就委屈巴巴地回到自己位置上垂头丧气,非得等我去哄上两句才肯恢复正常、乖乖上课。

我和他说对女生要绅士,他就别别扭扭地在「不知道」前面加上「抱歉」,还旁敲侧击地要我夸他。

所以我不在乎他对别人如何冷漠,也不在乎他人评价。

既然背地里他没有杀人放火、丧尽天良,那我就只在乎站在我面前时的他。

他不是冰山,是暖阳。

23

班里的人开始传我们两个关系不纯。

林染撞我桌子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响,拉着一帮女生在背后嚼我的舌根,连带着大半个班的女生都对我敬而远之。

我不和小孩子计较,也懒得搭理她们。

那天体育课中途解散开始自由活动,女生三五成群结伴回教室,男生留在操场打打篮球和羽毛球。

陈思琴拉着我不让我回班,我就留下来蹲在篮球架后面看他们打球,嘴里叼着从小卖部买来的小布丁,怀里抱着他的校服外套。

他衣服口袋里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硌得我难受。

我把它摸出来,想先放边上等走的时候再塞回去,拿到手里才发现是个很精致的小箱子,上面别着一把半锈的密码锁。

陈思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我耳畔,低声和我说生日快乐。

他戳戳我手里的箱子,说是生日礼物。

他刚从球场下来,呼吸都还没喘匀。

湿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几乎把那里灼伤。

我盯着他看,像是突然见到一个陌生人,血液奔腾着往头顶涌动的同时吞噬了我的思考能力,许久才支支吾吾地把箱子捧到他面前问密码。

他神神秘秘地不告诉我,说要留给我自己猜。

顾阳跑过来踹了他一脚然后把他拉回了场上,嘴上还和另外几个队友一起呵斥着陈思琴的重色轻友,留我一个人坐在原地捣鼓箱子。

四位数的密码。

我试过我的生日,试过陈思琴的生日,也试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甚至神经兮兮地试过 1314,在发现错误后慌里慌张地把数字扭乱,还做贼心虚般抬头确认了他没有在看这边才放松下来。

我尝试通过软磨硬泡从他口中套出密码。

但每次我刚酝酿好情绪准备开口,陈思琴立刻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用脸轻轻蹭了蹭我的手掌,委屈巴巴地和我说原本他还想留给我慢慢猜的,如果我坚持要问的话那他就只能告诉我了。

我立刻败下阵来,举手投降。

回了班以后是班会课。

班主任抱着一沓表格让我们放假回家以后和父母商量好然后填选科意愿。

我拿到表直接勾了理科,再龙飞凤舞地伪造一个家属签名后把它和箱子一起塞到了抽屉角落。

顾阳说自己没有学理科的脑子,苦着脸抱怨着从此要和我阴阳两隔。

「你这语文水平估计也不是学文科的料。」我笑着调侃他,视线却不由自主飘走,落到陈思琴的身上。

他刚喝完水,下意识地舔舔唇,湿漉漉的。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他侧头看了过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狭长的丹凤眼里像融了一汪春水,让人想陷进去。

「和你一样。」

他没有发出声,冲着我摆口型。

在操场时耳畔的炙热仿佛再度出现,我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身体里咆哮的声音。

我慌忙错开目光。

心脏在胸腔里躁动不安。

捂着脸深吸一口气,才终于从那种窒息感中逃离。

完蛋。

我在心里嘀咕。

24

高中的暑假炎热而短暂。

因为高三毕业了,整个学校搬得空空荡荡,我也没了留校的机会,只能搬着东西去了父亲临时租的房子里。

那天父亲站在班门口等我,脚边卷着我的凉席和被子。

他苍老了很多,双眼浑浊,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包烟。

「欢欢长高了啊……」

他笑着打量我,抬手揉了揉我的头。

其实我知道我一点也没长高,他只是太久没见我。

回家的路上他絮絮叨叨地问了我很多,好像要把这些时日里的空余全都填满。

新的司机车开得很急,我努力压抑着胃部的不适感,用分出的余力有些敷衍地回应着问题。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他突然沉默了。

我用余光悄悄看他。

父亲疲惫地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太阳穴,眉头紧皱。

时间将他从曾经的意气风发快速打磨成如今沉稳的模样,却又好似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默不作声地向他靠近了些,将手放在他垂在座椅上的那只手上。

父亲把手抽出来,然后再轻轻盖到我的手上。

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语,好似已经借着掌心的温度传达了。

新租的屋子已经让保姆收拾好了。

被子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倒进去的时候像被阳光裹住。

陈思琴在电话里催了我好几遍,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抱着书包往图书馆赶。

他占了个靠窗的位置,懒洋洋地支着头看着窗外发呆。

他的刘海有些长了,略微遮着眼睛,抿着唇默不作声的模样为他平添了几分疏离感。

只有靠近他的时候才能发现他脸上的冷意其实已经在阳光下消融。

我悄悄地挪向他,凑到他耳畔用气音说着你好。

他笑起来的时候半眯着眼,好看得像两个小月牙儿,揪着我的衣角小声讲话的时候像小朋友在分享秘密。

「你也好……」他说。

我们就这样在图书馆坐到太阳落山,然后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讨论去哪里解决晚饭。

他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们还在手机上挑着餐厅。

接电话的时候他眼角还都是带着笑的,但和那头没讲几句话他的脸色就垮了下来,起身走到角落背对着我。

我听不清他们讲了什么,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颤抖。

他眉头紧皱着,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我呆在原地,站起来又坐下,难得的不知所措。

我突然有种冲动,想冲过去抓起他的手,然后不由分说地挂断那通电话,带着他离开。

但这种想法还未付诸实践,陈思琴已经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在这里等我一下好不好?我马上就回来的。」

他蹲到我面前,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像只害怕被主人抛弃的狗子。

直到我愣愣地点了头,他才拿着手机离开,期间还一步三回头地看我,生怕我会抛下他偷偷逃跑。

几乎是在他走下楼梯的同时,我抓着包就跟了上去。

他的身影就停在图书馆门口那辆黑色的宾利面前。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末端浸入阴影之中。

有个很年轻的女人站在他面前抽着烟,黑色的连衣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材,鲜艳的红唇艳丽而不显媚俗。

我躲在柱子后面悄悄探出头,看着她倚着车和他谈笑然后耸耸肩转身上车。

我甚至来不及看清陈思琴的表情,就急匆匆地跑回原来的座位,像在落荒而逃。

耳畔嗡嗡作响。

我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平复着呼吸。

他过了很久才上来。

「睡着了?」他轻轻捏了捏我的脸。

我一下子攥住他的手从桌子上支棱起来。

明明是盛夏时节,我却感觉握住了一块冰,凉得惊人。

他像往常一样咧着嘴冲我笑,说要带我去吃晚饭。

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影响他分毫,甚至从未出现。

我沉默地盯着他看。

他避开我的目光,眉飞色舞地谈论着他觉得不错的餐厅,手自然地从我的掌下抽离。

我再次握住他的手。

「可以吗?」

声音颤抖着。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直视我。

他的眼睛依旧澄澈干净,却又好似深不见底。

他垂下头,用那只被握住的手托起我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眶红红的,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背。

我松开他的手

然后十指相扣。

25

盛夏的夜晚蝉鸣不止。

天空没有星星,街道被商铺的灯光照亮。

我和陈思琴并肩走着,一只手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另一只手攥着肩上书包的背带,似乎和其他的学生情侣一般无二。

他告诉我他的父母几年前离婚了,他被判给了母亲。

今天他去见了一个人,他父亲的女友,也是那个拆散了他的家庭的罪魁祸首。

她来告诉他,她怀孕了,他将不再是父亲唯一的孩子。

她说这个孩子会夺走他如今在父亲那边所拥有的一切。

他说话的时候手都在颤抖,望向我时唇角却仍带着笑意,连语气里都带着调侃,好像那些都不值一提。

就好像戴着一副面具,笑脸背后的那个他支离破碎。

而我甚至没有勇气给他一个拥抱然后摘下他的面具。

并不是不敢面对那个脆弱的他。

只是每次这种冲动在我心里涌现的时候,都有一个声音在质问我配吗。

我是他什么人呢?有什么资格去卸下他用以抵抗这个世界的盔甲?

所以我只能握紧他的手。

我能感受到他的冰凉。

亦希望他能感受到我的炙热。

26

高二的时候我和陈思琴分到了理科的不同班级。

顾阳纠结到最后还是跟着我们选了理科,和陈思琴去了一个班。

新班级于我而言几乎是陌生的。

坐我边上的女生好像是叫沈子怡。

她总是努力拉开与我的距离,偶尔对视时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我并不好奇原因也从不打算刻意与谁交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得其乐。

后桌的陈子昂偶尔会轻轻戳戳我的背说帮隔壁班的同学借书。

他双手合十举在面前,故作委屈的讨好模样让人很难狠心拒绝。

书还回来的时候总是夹着署着不同名字的信。

那些少年的感情被折叠塞入信封,滚烫炙热,美好纯粹。

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草率扔掉,把它们塞到课桌的最深处收好。

我记不清那天有没有下雨了。

空气黏腻地贴着皮肤,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十几分钟,教室里几乎坐得满满当当。

我怕会迟到,从寝室一路小跑过来,到了教室的时候还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三五个女生围在沈子怡边上,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没太在意,自顾自坐回自己位置。

还没坐稳,沈子怡「咣」地一下把什么东西砸到我的桌子上。

我吓了一跳,缓过神才发现那只是她的拳头,抬起手的时候只在桌面上留下了薄薄的一个信封。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

好像是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我记不太清。

「轻易得到别人得不到的东西是不是特别有趣?」

我被她没头没脑的话说得想笑。

刚抬头准备开口反驳的时候却对上了她带着泪意的眼睛。

她哭得眼眶通红,两颊的泪痕未干。

我向来见不得女孩子哭,一时忘了接话。

那些女生站在沈子怡的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拧着眉望着我时一副与我死战到底的神情。

「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我无奈地笑了笑。

沈子怡像只炸毛了的猫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

她的椅子「咚」地一声向后倒去,像具尸体一样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呻吟。

教室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秦欢,你是不是觉得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你是不是以为所有男的都会天天围着你转?」

她指着我,指尖几乎要戳到我的鼻梁。

太过无语了,以至于我甚至不想开口。

她还在滔滔不绝,边上的女生偶尔跟着搭上几句。

我不知道我过去算不算得上一个冷静的人。

但当我一脚踹到那个椅子上以快速达到让他们闭嘴的目的时,我知道我不是。

其中一个女生吃痛尖叫起来,被刮破的一小片皮肤往外渗着血。

她们惊慌失措地去查看伤势,好像受伤的是她们自己一样,然后扶着她去医务室。

沈子怡没有立刻走。

她凑到我边上,眼里的恶意像刀。

「你是不是很骄傲啊秦欢?」

「可你连陈思琴都把握不住,在这儿装什么呢?」

然后扬长而去。

我愣在原地,揣摩不清她的意思。

陈子昂轻轻戳戳我。

「知道沈子清气什么吗?」

他摇头晃脑的样子像只小狐狸。

我摇摇头。

「因为她喜欢李杰啊!」

「谁?」

「李杰啊!」他指了指我桌上的信封。

「我连话都没和他说过。」我无奈苦笑。

「所以人家才气啊!」他像个说书人一样敲了敲桌子。

把手伸到我面前比了个「1」,「她可追了人家一年多了呢,结果转头就发现人家往你这儿凑呢~」

「怪我?」

「那倒不能这么说~」

他轻笑出声,仿佛在讲什么趣事。

我没了说话的兴致,扭过身收拾东西。

那封信皱巴巴地蜷缩在桌面上,像个无人问津的孤儿。

我把它摊平塞到抽屉里,连打开的心情都没有。

教室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起身去前门边上扭开了电风扇。

还没坐到位置上,风扇就被人扭了回去,吱呀吱呀地呻吟几声就停滞不动。

我连扭头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僵硬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觉得我像个恶人。

尽管我还寻觅不到罪在何处。

那些女生如守护神一般站在沈子怡身后的画面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不能否认心底滋生的嫉妒。

我努力地闭上眼想忘记。

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椅子,头顶是静止的风扇。

是不是一切都会如我所愿吗?

怎么可能。

无力感和疲惫感在我身体里翻涌。

连个电风扇都不能如我愿。

又何况陈思琴?

27

我趁着课间去厕所洗了把脸。

直至现在,我仍未从几小时前的那场闹剧中缓过神来。

也许是因为她们太过聒噪。

也许……是因为沈子怡最后莫名其妙提及了陈思琴。

至今掌心仍能忆起那日攥在手中的冰凉。

像是无声的慰藉,在此时稍稍抚平我的心绪。

想着下节是自习课,一路上就偷了小懒,走得慢慢悠悠的。

回到教室的时候铃声已经响了。

我的书桌倒在地上。

班主任就站在这片狼藉边上,手里捏着一打信。

有几封已经被拆开,白纸黑字袒露在外,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沈子怡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表情,嘴角高高扬起。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胃里一阵翻涌。

班主任走到面前,晃了晃手中的东西示意我去办公室。

我跟在他后面一言未发。

「女孩子还是要注重脸面的。」

一句话轻飘飘的,落人身上时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自习课已经落入尾声。

那些课本还散落在地上,几个零星的鞋印挂在上面,连带着我的自尊心一同踩碎。

我沉默着把桌子扶起来,明明平时算不上沉重,此时却觉得费尽了我大半的力气。

一张皱巴巴的信封被压在下面,淡黄色的信纸从破损的封口处掉出,在最显眼的位置一笔一划写着沈子怡的名字。

信封上写着的歪歪扭扭的署名,依稀可以辨认出是「李杰」二字。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直到把它完完整整地摆到沈子怡面前,看着她的脸变得惊愕而又扭曲的时候,我才真的露出一丝笑意。

「你猜我们谁叫沈子怡?」我问她。

「陈子昂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他说李泽让我帮他把信传给你……」

沈子怡的声音越来越小,支支吾吾的,那封信几乎快被他攥烂。

班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人几乎是屏着呼吸,沉默地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

「那看来是我记错了,果咩果咩~」

陈子昂双手合十,做戏般夸张地冲我们 90 度鞠躬,眉眼弯弯地笑着。

我抬手甩了他一巴掌,侧身从他身边绕离,脚下的步子却抑制不住地加速,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得以喘息。

我突然很想见他,想见陈思琴。

但当真的跑到他们班门口时,我却又动弹不得。

走廊的灯光不算明亮,陈思琴背光站着,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站在他身畔的女生笑眼盈盈地和他攀谈着。

她很漂亮,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想和她亲近,像会发光般耀眼。

而我气喘吁吁地跑来,鬓角的头发被汗水略微打湿,身上的衣物如同枷锁一般束缚得我喘不过气,让我感觉自己像小丑一样狼狈不堪。

喉咙里有血的味道,我说不出话。

直到那个女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要逃跑。

上次觉得自己这么狼狈好像还是上辈子的事情,在那个我浑浑噩噩活了 23 年的书外世界。

那段记忆几乎已经模糊不清了,除却一些被痛苦的片段缠绕着辗转难眠的深夜,我全然将自己当作了「秦欢」,十六七岁的年纪,未来可期。

沈子怡的尖锐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

但那日少年指尖的冰凉似乎还在我的掌心未曾散去,温暖得令我想要落泪。

「姐姐?」

女生像是发现了什么宝物一样,惊叫一声后笑着扑向我。

我还未从思绪中抽离,就突然被人抱个满怀,一脸茫然地望向怀中的人。

「你不记得我了吗姐姐?……」她嘟着嘴,语气中略微带上了一丝不满,「我是顾安安啊……」

十几年前那个扎着羊角辫追着我奶声奶气叫「姐姐」的小团子在此时此刻才和我面前这个委屈巴巴地望着我的人重合在一起。

彰显着稚气的婴儿肥已然褪去,只有那双弯弯的杏眼还同从前别无二般,像载着星芒般。

这天晚上顾安安抱着我哼哼唧唧地抱怨着我怎么回国这么久了都不来找她。

她小了我们两岁,但是上学的时间早,所以今年就来读高一了。

「沈泽呢,他现在在哪儿?」我想起顾安安信上的内容,有些不安地问道。

按照小说原本的剧情,沈泽此时应该也在这所学校就读,而顾安安则像个小尾巴一样黏在在他后面。

但是现在剧情已经完全偏离了轨道,男主角的家庭破碎在原著里从未发生。

是因为我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吗?

「啊?沈泽?他不就在……唔??……」

顾安安话还没说完,陈思琴已经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抢先开口说道:「他去年就出国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又是怎么认识安安的?」

「我们是一个初中的,我们三个都是好兄弟……欸!顾安安你别咬我,你属狗的吗!」

陈思琴惊呼了一声,连忙松开了刚刚捂着顾安安的手,食指上还留着浅浅的一道牙印。

顾安安则轻啐了一口,满脸不屑地撇着嘴道:「谁和你是好兄弟,我和你才不熟。」

两人如同打情骂俏一样的画面令我有些不知名的醋意。

但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以松懈,我长呼一口气,一直积蓄着的疲惫也在此时漫过我的四肢百骸,我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顾安安念念不舍地抱着我,一直到寝室熄灯的铃都打响了才松开我。

我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告诉她以后还会有很多相见的机会。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们后会有期。

28

自沈子怡在班级里公开向我道歉后,那些流言蜚语也逐渐散去,她们曾经的敌意和针对变成小心翼翼的示好,以此来换取良心的片刻安宁。

但是她们很快就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忘记自己给别人带来过什么样的伤害,继续自在地生活。

人是忘性很大的生物。

在那件事情发生的不久后,我问陈子昂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耸耸肩,告诉我只是因为觉得很有趣罢了。

陈思琴就站在我边上,冲上去给了他一拳,和他扭打在一起,最后两个人一起鼻青脸肿地被拎到了校长室。

由于是陈思琴先动手的,校长询问了陈子昂的意见,是否愿意和解。

陈子昂接受了,他说他理解陈思琴,「父母离异的孩子,性格难免有问题,我理解的哈哈。」

陈思琴没有再动手,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他,直到他笑容一点点褪去,撇开了头。

我在门外听到了他们的交谈,静静地等着陈思琴出来,手上攥着从医务室拿来的碘酒。

他出来以后就静静地靠在我肩上,眼泪悄无声息地往下落。

我轻轻抱着他,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知道你很好,」我轻拍着他的背,「希望你也知道……」

「知道你真的很好很好……」

再之后,陈子昂就转学了,彻底消失在了我们的生活里。

只有在许多年后的某一次同学聚会里,偶然听人提及过他过得并不如意,据说是贪污了公款,被抓到了牢里。

之后的日子还算顺遂。

直到高三的一个周末,维持许久的平静才被突然打破。

那时候离高考只剩不足百天,学校难得给我们留了一个周末可以回家,让我们得以舒缓一下沉重的学习压力。

我和陈思琴简单地收拾了下,背着书包准备一起去坐公交车然后各回各家。

但我们刚走到校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就拦在了我们面前。

「阿泽……」

我能感觉到身旁的陈思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别叫我这个名字!」他脸上是遮盖不住的戾气,「你来干什么!」

中年男人的眉眼和陈思琴有着七八分的相像,只是少了少年的锐气,多了岁月打磨出来的沉稳。

阿泽?

我一时有些懵,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怎么跟你爸讲话的!」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留着大波浪的女人从后面的跑车上下来,像没有骨头似的倚在男人身上,略带着挑衅的目光打量陈思琴,以及他身后的我。

「你姜阿姨说你快要高考了,我给你转的钱你也不收,所以我这不是想着来学校看看你,给你加加油……」

男人的手轻搭上陈思琴的肩,脸上的笑容略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你要是真在乎我怎么样你当初就不该干出那种事!」

男人一时哑语。

身后的女人环抱在胸前,半眯着眼睛笑着,如同看戏般置身事外地看着这对父子。

我还记得她。

两年前她也是这样笑盈盈地来找陈思琴,告诉他自己怀孕了。

她的笑里一直带着恨意,看得人脊背发凉。

我愣神的时候她已经走到我身旁。

「你知道《念念不忘》这本书吗?」她问。

我怔在原地,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因为这就是我穿进的这本青梅竹马小说的书名。

「看来我猜对了。」

29

陈思琴恶狠狠瞪着那个姓秦的女人并把我护在身后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她给的纸条,那是一串电话号码。

一场闹剧就这样不欢而散。

陈思琴问我们都聊了些什么。

我没有说实话,只说是闲扯了些不重要的话,把话题敷衍了过去,然后直到我们分道扬镳为止都没有任何交谈。

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他轻轻靠在我肩上,略长的发丝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阿泽。

我在心里反复地念着。

偶尔脑海里闪过那个女人的笑,便阖上眼一遍遍回顾原著的剧情,思索符合她的角色。

脑中一团乱麻。

公交车到站的声音响起,把我从思绪中扯出。

我先陈思琴一步下车,他离目的地还有五六站的距离。

起身的时候,手腕被人轻握住。

我回头看他,看他眼底湿漉漉的,就像我第一次在班级里自我介绍的时候看到的那样。

那种熟悉感再次包裹了我。

但这次我终于有了答案。

我反手回握了他,然后转身离开。

直到车已经驶离,我才以几乎是狂奔的速度跑回家,打开那个被我放在梳妆台最醒目位置的箱子,转动那把半锈的密码锁。

咔——

密码锁应声而开,两个拳头大小的箱子被写满字的信纸装得满满当当。

第一张信纸已然泛黄,上面的字体也稍显稚嫩,一笔一划地抱怨着我的不告而别。

一些字迹因为晕开了而无法辨认,上面依稀可见点点泪斑。

第二封信的时候,他已经上小学。

第十五封信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初中。

每封信的开头都是「秦欢,我很想你」。

每封信的落款都是「沈泽」。

直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落款却变成了「陈思琴」。

他写他改了名字,因为父母离婚了,他不想再用那个男人的姓氏,但是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还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我觉得好不好听。

他写他其实很难过,但是他看到妈妈已经那么难过了,他就努力让自己开心一点,至少看起来开心一点。

我把所有的信收好,眼泪却像开了闸,怎么都收不回,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翻出口袋里的纸条,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嘟——嘟——」几声后,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再熟悉不过的女声响起,尾音还带着愉快的上扬。

「见面聊吧~」她先一步开口。

我把地址报给她,起身去洗了把脸后便下楼。

夏天夜晚的风仍带着一丝凉意。

我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耳畔是蝉鸣不止,头顶是没有月亮的天空。

女人来得很快,开着辆浮夸的红色超跑,穿着贴身的包臀裙,大晚上的还带着副墨镜,像马上要去走红毯一样。

「那我们直接开门见山好了,我叫姜林夕,这具身体的名字叫姜梦,你就按着这个名字称呼我就好了。」

她把墨镜摘下来别在胸口,「对了,你的任务是什么?」

「任务?」

「就是系统分配的那个完成才可以回到现实世界的任务,诶呀,你别装傻~」

她说话自带一股撒娇的意味,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系统?

「你的任务是什么?」我压下心底的疑惑,强装镇定地反问道。

「完成这副身体的愿望呀哦对,你估计不知道『我』是谁,毕竟她在原著中连名字都没出现过哈哈」

她笑着摸出了根烟,点燃后深吸了一口。

「她十九岁的时候和一个男人恋爱了,爱得要死要活的,后来怀孕了才知道这个男人已经有家室了嘻嘻,没过多久就被甩了然后跳河自杀了~」

「她死的时候怨气太重了,所以系统就把我拉到了这个世界,让我完成她的愿望~」

「你猜猜她的愿望是什么?」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像在讲什么笑话般随意。

「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我回答。

「nonono~」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是让那个男人生不如死。」

「那你呢?」姜梦歪头问我。

我从震惊中收回神,半响后才回答道:「我没有任务,也从来没有过系统。」

「那你要怎么回现实去?」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

「没意思~」姜梦敛了笑,有些不悦地拧着眉,「还以为终于能碰上点有意思的事情呢~」

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开着她那辆过分招摇的跑车扬长而去了。

[怎么回到现实去?]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个世界真的值得我回去吗?]

似乎这个问题才更值得我去思考。

30

我和陈思琴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情。

那些混乱的情绪压在我的心头,一时令我茫然,不知道怎么样去面对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隐瞒他就是沈泽的事情,不知道与我朝夕相处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他。

儿时那些记忆涌入脑海,那时他还是跟在我后面的小尾巴。

我开始不自觉地疏远他。

好在高考在即,繁重的学习压力很快就令我们喘不过气,那些思绪被我抛之脑后,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里。

直到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我才终于松懈下来。

那天陈思琴站在我们考场教室外面的楼梯口等我。

不再是儿时矮了我半头的个子,少年身姿挺拔,即使是站在如流的人群旁也依旧耀眼夺目。

阳光如轻纱般披洒在他身上。

他低垂着眉眼,干净而又美好。

我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一刻我才突然觉得这段时日的那些想法是多么的荒谬。

我想靠近的那个人从未改变。

不论他曾经是谁,经历了什么,我所感受到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我走到他身旁,把那把半锈的密码锁塞在他手里,上面的数字是我出国那天的日期。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我怕你知道了以后又像小时候那样把我当作弟弟,但是你知道吗秦欢。」

他垂头看完,眼底已然湿润,好像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我已经不想当你的弟弟了。」

「我想换个身份陪在你边上,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没办法接受我也没关系,但是不要再躲着我了好吗……」

思琴思琴。

亦是思秦。

我还记得我们一起被雨淋湿的晚上,记得和他相处时放松而自在的感觉,记得无次望向他时耳畔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所以我知道我没法拒绝他,因为我和他怀着一样的心思。

「我也喜欢你。」

「不论你叫陈思琴还是叫沈泽,我都一样喜欢着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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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0 18: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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