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阴谋剖析
人间有诡:烧脑的高智商悬疑故事
1
从振德大厦出来时天色已黑,我顾不上腹中饥饿,首先便奔着单位派出所而去。值班的同事看到我匆匆赶来都觉得有些诧异,在他们的印象中,我已经有好多年不曾出现过这样高涨的工作热情。
按照规定,上次笔录的原始资料应该交给刑警队归档。但由于血案的真凶在刑警队看来实在是过于明显,所以我的工作便成了例行公事,那些笔录资料也只是可有可无的文件,一直就由我保存。我在一堆杂乱的废文件中翻寻了半天后,终于找到了那份资料——案发当时贵宾楼内所有在场者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码都在其中。
通信部门早已下班,我只好通过私人关系找到了那边的一个熟人。那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见我有求于她,她趁势撒了点娇,让我请她吃饭什么的。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同时催促她尽快把查询结果发给我。女孩便抱怨了几句,说我总是有事的时候才会想起她,实在是太过功利。
不过抱怨归抱怨,她干起活儿来却手脚利索得很。我只等了一杯茶的工夫,想要的那些资料便出现在了我的电子邮箱内。
那是案发前后一周内所有人员的手机通话记录,我对照着张志强留给我的那张便条,在冗长的通话记录中使用了「搜索」的功能。很快我就有所发现,而这个发现让我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
一个名叫薛飞的房客,他在案发当天使用的手机号于案发前半个多月才开通,而从案发第二天开始便再也没有使用过。在这期间,该手机号所有的通话记录都来自孟婷婷。甚至在案发前的一小时,这两人还曾有一段长达十一分钟的通话。
我很想给这些通话记录找到一个正常的理由,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分析,这个薛飞都不该和孟婷婷的生活有如此大的交集。
在询问笔录上,薛飞是这么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紫檀山庄的贵宾楼:
「我是来参加网友聚会的。今天不是圣诞节吗?我们在城市论坛上的单身网友们组织了一个聚会,下午滑雪,晚上聚餐喝酒。我的网名叫作『chaos』,是那个论坛的版主,很多网友都知道我的。」
我回忆当时的排查情况,的确是有聚会这么一档子事。参加聚会的是二十来个年轻人,有男有女。
根据记录在案的身份证号码,我很容易便查出了这个薛飞的基本信息:薛飞,男,二十七岁,本市户口,某对外贸易公司员工,未婚,随父母居住在双桥新村五幢三〇三室。
很难将这样一个人和杀手的身份联系在一起,可当我详细翻阅笔录资料的时候,这个人却又暴露出越来越多的疑点。
其一,这个网名叫「chaos」的家伙正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聚会的地点和日期都是由他确定的;
其二,他给自己安排的房间正是案发地点隔壁的一〇三号房;
其三,其他聚会的年轻人都是两人共用一个标准间,而薛飞却是一个人独占着一〇三号房;
……
这一切似乎都在印证张志强关于「第三者杀人」的猜测。
我再也坐不住了,冲出办公室之后,我径直向着薛飞的居住地——双桥新村匆匆赶去。
路途并不遥远,打车花了十来分钟便已到达。
为我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女,她上下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你找谁?」
「我找薛飞。」同时我掏出证件亮了一下,「我是警察。」
妇女露出诧异而又担忧的神色,而不待她呼唤,一个小伙子已经来到了门口,他站在女人的身后向外审视着。
「儿子,这个警察说要找你。」妇女转头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犯了探案时的大忌,如果这里真的藏有凶残的杀手,那我简直就是把自己送到了对方的刀口下。可我已顾不得那么多,我只想知道真相,和孟婷婷有关的所有事情的真相!
小伙子踱步上前,他的嘴还在不停地咀嚼着什么,看来是晚饭尚未吃完。
「你是薛飞?」我看着那小伙子,有些不太相信地问道。
小伙子点点头,神态沉稳:「您有什么事吗?」
我的目光长久地停在小伙子的脸上,越看越是困惑。因为我对他的容貌竟没有任何的印象。
刚才在办公室查看此人的身份照片时便觉得有些眼生,现在看到真人,更有一种从未谋面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
我越发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但在此情境下,也只能勉力沉下心神问道:「去年的 12 月 25 日,你是否在紫檀山庄参加网友聚会?」
「网友聚会?」小伙子一脸茫然,「我从来不参加这种无聊的活动。而且去年的圣诞节,我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陪女朋友吃的饭。」
「那你是不是在城市论坛上有个网名叫作『chaos』?」
「没有。」小伙子一边说一边发出「嗤」的声,显然是因为我的问话完全不着边际。
「我想看一下你的身份证。」
小伙子很配合地掏出证件递给了我。
「这是去年新办的?」我首先注意到了证件下方的发证日期。
「是啊,我原来的身份证丢了,所以去年就新办了一个。」
我无声地苦笑,心中已完全知道差错出在哪里。
那天出现在紫檀山庄的人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个薛飞,他只是一个冒用了薛飞身份的不明男子。薛飞丢失的身份证肯定曾落在这名男子的手上,于是他便用薛飞的个人信息伪造了一张假的身份证。在案发当天,我核查身份证真伪的时候只是把证件号码报给所里的同事,同事上网查询时并无问题。谁能想到对方却是一个使用了假证件的冒牌货。
不用再问,现场记录下的那个电话号码肯定也与这个真正的薛飞毫无关系。我把身份证还给对方,尴尬地说道:「对不起,这可能是……一场误会。」
「没关系。」小伙子很客气地回复说,不过他的嘴角却分明讥讽般地挑了起来。
我无暇顾及面子问题,转身下楼而去。当室外的冷风吹到我脸上的时候,我昏昏沉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很显然,那个冒充薛飞身份出现在紫檀山庄的人,他的种种表现是极不正常的。他和孟婷婷之间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秘密究竟是什么?
我不敢展开我的想象,尤其是在张志强已经事先给我铺垫好某些情节的状况下。我害怕自己因为有了一些先入为主的想法而给孟婷婷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即便是在假象中,我也不能去伤害她。她是我心中的女神,我宁可伤害自己,也不能伤害她。
可那起已经审定的血案又确实正显露出越来越多的谜团。我能掌握的线索现在已经断了,我究竟该怎么办?
张志强已经盯上了孟婷婷,他阅历老到,又有着足够的权势,为他服务的警察未必就只有我这一个。如果别人也追查到同样的线索,那孟婷婷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孟婷婷的陷阱?豪门中的明争暗斗可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够理解的。
我越想越是害怕,最终我觉得除了一条路之外,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我拿出张志强写给我的那张便条,拨通了上面记录的孟婷婷的手机号码。
「喂?」电话那边传来柔美的声音,只是略有些疲惫。
「是我。」我简短地回应道,我相信婷婷也能听出我的声音。
女人沉默着,我的突然来电或许让她觉得有些意外。而我则急匆匆地说道:「你在哪里?我要见你。」
对方不冷不热地应付着:「我在家里。今天太晚了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不,我必须现在见你!有些事我们要一起商量!」我加重了语气。我和婷婷相处的时候,很少会逆着她的意愿说话,但今天情况特殊,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为了让她明白这次会面的重要性,我觉得有必要先透露一些信息。
「我刚刚见到了薛飞。」
「谁?」婷婷似乎是很诧异的感觉。
「薛飞!」我重复了一遍,「和你联系的那个人就是冒用的他的身份。」
「哪个人?」
「我不知道是谁。但你和他通过电话,你不会忘了吧?在去年案发的那几天,你们一直有联系。案发时他也在紫檀山庄,住在一〇三房间。」我提示了一大通。
女人又陷入了沉默,不过这次显然是因为她想起了什么。
「那个男人是谁?」我警惕地问道。
对方仍在沉默。
「婷婷。」我换了一种关切中带着乞求的语气,「你有任何事情都不用瞒着我,我会永远保护你的,这你还不相信吗?」
我那真诚的话语似乎起了效果。片刻后,我等到了我所期待的答复。
——「望月路熙月园二十一号,你现在过来吧。」
2
望月路熙月园,那是城郊的别墅区。我跑到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告诉司机地址后又掏出证件展示了一下:「我是警察,越快越好!」
司机也不含糊,油门踩得山响,几乎要把出租开成了跑车。仅仅二十分钟后,我们就穿过了大半个城区直抵目的地。
不过当我走下出租车之后,却没有立刻迈步前行。我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那幢高大豪华的私人别墅,心中颇多感怀。
凄冷的月光下,别墅在我身前拉出一条幽暗冗长的影子,像极了一道横亘在我前进道路上的鸿沟。
正是晚冬时分,别墅前的花园中枝叶凋零,枯木残败,恰如别墅主人此刻的境地一般:唐氏家族,曾经是龙州市最为富贵显赫的名号,却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父子三人中已有两人命归黄泉,剩下的一人身陷大狱,正在绝望中等待死亡的到来。
寒风吹来,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从心底感受到一种深深的凉意。裹紧身上的夹克衫之后,我快步穿过凋败的花园,来到了别墅的门口。
还未等我按响门铃,那沉重的铁门已被打开。我瞥了眼房檐下的摄像头,知道自己的行动早已被屋内人看在眼中。主人这么及时地开门,应该是不想让我的到访被左邻右舍看到吧。
是的,像我这样的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此等豪宅是我一辈子也不敢奢求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大姐出现在铁门后,她衣着简洁,一身仆人打扮。
「您是周先生吧?」大姐看着我谦恭地说道,「请进屋来,夫人正在客厅等您。」
当我跟着大姐往别墅内走去的时候,多少须硬着点头皮。因为「夫人」这个词已经提醒我:自己正在进入另一个家庭的领地。而这个家庭的原主人就是那个令我痛恨却又不敢面对的男子。
客厅内只开了几盏淡淡的黄灯,尽管别墅内部的空间高大宽敞,但却阴沉沉带着几分肃穆的气氛。孟婷婷正端坐在客厅正中的一张真皮沙发上,不知是不饰粉黛还是灯光黯淡的缘故,她的容颜看起来有些憔悴。不过在我眼中,这张面容仍然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我的目光一旦停留,便再也不舍得离开。
孟婷婷却没有正眼看我,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是大姐客气地招呼我坐下,然后又奉上了茶水。
「你先上楼去吧。」孟婷婷抬头看着那大姐说道,后者立刻识趣地离开了客厅。
我在客席上正襟危坐。虽然是我强烈要求与对方见面,但当孟婷婷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又紧张得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孟婷婷半瞥着我,先问了一句。
「是……张志强告诉我的。」
「你见过他了?」孟婷婷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你们说了些什么?」
「讲了些关于案子的事……」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措辞,我不可能直言不讳地告诉她:张志强怀疑她雇凶杀人,正请我调查此事。
孟婷婷却已猜到了什么,她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我知道那个老头是怎么想的——我只是没想到,原来你也不信任我。」
「不……我没有……」我连忙慌乱地辩解着。
「你没有吗?」孟婷婷的目光向我直视过来,「那你为什么要调查那些电话号码?」
「我……我只是想证明,你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
孟婷婷冷笑:「那我让你失望了吧?你那么着急地赶过来,是担心我逃跑吗?」
没过三言两语,气氛已经越来越僵,我暗暗痛恨自己:为什么一到婷婷面前便如此笨嘴拙舌。苦笑着摇头之后,我干脆彻底放弃了抵抗,用投降般的口吻说道:「婷婷,你何必这么说我?我怎么对你的,你还不清楚吗?」
孟婷婷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些。就像从前一样,每次发生争执的时候,不管谁对谁错,最后认输服软的那个人总是我。不过她依旧用恨恨的语气抱怨着:「那个老头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我托给你的事情,你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我略微愣了一下,她托给我的事情,是指那张银行凭单吗?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不解地询问,同时也是在为自己辩解,「那张凭单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电话号码,你走了没多久我就给张志强打了电话,可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孟婷婷用眼角瞥着我道:「亏你还是个警察。」
很显然,她在对我的无能表示不满。
「你被那个法医勒索了吗?」我试探着问道,「还是……案件本身另有隐情?」
孟婷婷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她轻轻地啜了一口,然后又轻轻地说道:「算了吧,不用你管了。」
我立刻产生一种深深的自责:婷婷一定是希望我帮她做什么,可我却令她失望了。为了弥补我的过失,我立刻加重语气表决心:「婷婷,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如果真有谁敢欺负你,我绝不会放过他!」
我的话语像刺激到了孟婷婷某根敏感的神经,她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我说了,不用你管!」
我一下子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何产生如此大的抵触情绪。
大姐走到楼梯口探出脑袋往下张望,孟婷婷发现了她,又冷冷地抛出一句:「没你的事。」大姐立刻退了回去,留下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半晌之后我才敢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孟婷婷双手紧紧地捂着那个茶杯,「我中午给你的那个信封,你就当从来没有看到过吧。」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杯口,我隐约看到她的眼角泛起了泪光,然后她又用皓白的牙齿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我的心中一痛,因为这样的神情对我来说是如此熟悉。我知道她正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泪水,而这种情况通常都发生在她受到极大委屈的情况下。
我看着眼前那个含泪欲滴的女人,我和她之间的鸿沟似乎正因这泪水而消除。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妇人,她仍是那个需要我去保护的弱女子。
可是我却让她失望了。我在心中责备自己的无能,但同时却又有种难以明言的欣慰感觉。
那女人因为我的原因流泪,这似乎又让我回到了我们相恋的时光。
即使是因为生气而落泪,也足以说明我在她心中仍有一份不一般的地位。她的眼泪停在眼眶中,她在等待安慰,等待保护,等待一个能让她信任的怀抱。
所以现在的局面,也许正是我该抓紧时机去表现的大好机会。
「不,我不能不管。」我用坚定的语气说道,「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婷婷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摇摇头看着我说:「你不会明白的……你只要回去告诉那个老头,我绝不可能杀死自己的丈夫。我爱他,那种爱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
她说「你们」的时候显然也把我包括在内。我只感觉一股醋意从胸腔内直涌上来,将先前那点美好的回味冲得一干二净。
妒忌让我的情绪有一点点的失控,先前不敢问的问题此刻也按捺不住地脱口而出。
「那么那个假冒薛飞的人是怎么回事?你和那个人之间的频繁通话到底在讨论什么?唐少铭是否知道那个人的存在?」
孟婷婷瞪圆了眼睛看着我,似乎不相信我敢用这样的语气来逼问她。而我也立刻后悔了,因为对方的那副表情正是大发雷霆前的预兆。我奢望我们的关系能因为那个男人的消失而得到弥补,可刚刚出现的良好苗头看来却要被我的冲动情绪扼杀了。
果然,愤怒开始在孟婷婷娇美的面庞上一点点堆积,当发作的阈值被冲破之后,她咬着牙问我:「你不信任我,是吗?你不信任我?!」
「没……没有……」我已全线溃败,哑口无言。
「骗子!你不信任我,你根本就不信任我!」孟婷婷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后,终于彻底地爆发,她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砸出。我身后的某件物事被砸碎了,发出一阵「哗啦啦」的脆响声。
「走!你走!」她用手指着别墅大门的方向,蓄积了多时的泪水终于在此刻夺眶而出。
「你们全都不信任我!」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着。
我惶然起身,不知是该听她的驱逐离去,还是该留下来道歉安慰。如果是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揽在怀中,可现在她早已嫁作他人妇,我难以鼓足这样的勇气。
孟婷婷的叫喊变成了低低的啜泣,她泪眼迷离地看着某处,无助得像一只被人抛弃的猫咪。
看到这样的情形,相信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忍心离她而去,于是我壮起胆走上前,柔声呼唤:「婷婷……」
孟婷婷的目光定住了一般,她竟像是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
我转过头,向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那也正是刚才茶杯砸到的地方。然后我的心口就如同遭受了重锤的击打,沉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照片,相框已经被砸碎,玻璃落了一地。照片中的孟婷婷如出水芙蓉般娇艳欲滴,她脸上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让人相信:她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那笑容却并非为我绽放。
照片上的孟婷婷依偎在一名男子怀中,那男子雍容帅气,眉宇间英气逼人。即使只是一张相片,也会让我自惭而不敢与其目光相对。
只有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孟婷婷脸上才会出现如此绚烂的笑容。
令我悲伤的不仅是那张照片,此刻孟婷婷的泪水也是为了那个男人。她如此软弱无助,可她却不需要我,她的眼中永远只容得下那名男子。
我的嘴里涩然发苦,然后我默默转身向着别墅外走去。照片上那男子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我,扎得我的后背一阵阵刺痛。
3
离开熙月园之后,我到路边找了家小烧烤店。虽然肚子早已饿扁,可我对面前那些美味的肉串却了无兴致,我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啤酒。每每那冰凉的酒水下肚,我的躯体便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一阵。可我就像一个喜欢受虐的变态一样,居然一遍又一遍地享受着这样的过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眼神开始发直,怎么也数不清桌上那排空啤酒瓶一共有多少个。周围的食客开始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我,偶有男女情侣要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女孩便会拉拉男孩,示意同伴离我远点。
我冷笑以对。我巴不得所有的人都离开我,远远地不要来烦我。
可却偏偏有人要凑过来。那是一个打扮妖冶的女子,她在我对面坐下,娇笑着说道:「大哥一个人吗?我陪你喝点。」
「滚!」我粗暴地挥了挥手,空酒瓶被我撞在地上,发出「哗啦」一声碎响。那女孩见我不识抬举,立刻变了脸色骂道:「操,有病吧?」
我没有精力搭理她。刚才那声碎响让我想起了什么,我呆呆地愣在了那里。
我的脑子里灌了太多的酒精,想思考却无法集中思绪。于是我又抓起另一只空酒瓶向着地面摔去。
又是「哗啦」一声碎响,和孟婷婷用茶杯砸向镜框的声音一样。
女孩尖叫着跳了起来。邻桌的几个小伙子也转头斥道:「你他妈的干吗呢?」
我不理他们,抓起第三个酒瓶摔在地上,随着「哗啦」的响声,玻璃碎片四溅。
我还想再摔第四个,可我却没有机会了。因为那几个小伙子已经围了上来,拳脚没头没脑地招呼在我的身上。
我奋起反抗,直到有人将一只空酒瓶拍碎在我的脑壳上。
「哗啦。」这声脆响听起来无比清晰,随后我便失去了知觉。
……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房中。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晃得我眼睛发花。
「周哥。」一个警察坐在床边冲我打着招呼,我认出那是同事小王,一个文静的小伙子,去年刚从警校毕业。
我咧着嘴,渐渐想起昨夜的事情。而脑壳仍在隐隐发痛,也不知是饮酒过量还是伤口在作祟。
「几点了?」说话的同时我皱起眉头,因为我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令人厌恶的酒味。
「快九点了吧。」
我斜起眼睛看看他:「你怎么在这里?」
「你昨天晚上跟人打架,是饭店老板把你送过来的。他翻了你的工作证,就通知了所里。」小王凑过身,压低声音耳语,「所长已经知道了,你快想想怎么解释吧。」
酒后斗殴,这件事处理不好的话,丢掉警服都是有可能的。
可我却无暇顾及这些,我一边从病床上坐起身,一边回复小王说:「我今天不去所里了,你帮我请两天假。」
「请假没问题。」小王踌躇着看着我,「可是……你要出去吗?一会儿所长可能还会过来呢。」
「让他别来了——我没事!」我跳下床,向着病房外快步而去。小王只是在后面跟了两步,没有追出来。
在同事眼中,我就是个怪人,他们都巴不得离我远一点。
我在医院门口打了辆出租车。这时我的脑袋仍是晕乎乎的,但那「哗啦」的碎响声却清晰地停留在我的记忆中。
昨天晚上,当孟婷婷把手里的茶杯往相框砸去的时候,我记得她哭喊的是:「你们全都不信任我!」
你们!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
或许我问另外一个问题的时候,答案会更加明显一些。
谁能让孟婷婷如此歇斯底里,愤怒、委屈直到痛哭流涕?
显然那个人不是我——虽然我当时一厢情愿地误解过。
当她哭喊发作的时候,答案就在她手里的那只茶杯中。当时那茶杯直奔相框而去,照片中的那个男子随即被淋上一身狼狈的茶汁。
孟婷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
一个新寡的妇人会不会将茶水泼向丈夫的遗照?
这些疑问在我的脑海中纠缠,使我重新找到了探询谜团的方向。
「去公安局法医中心。」我对出租车司机说道。
4
作为一名基层派出所的警察,我其实很少和市局的法医中心打交道,尤其是专门服务于重大刑案的 DNA 实验室。
我在接待室内等了足有二十分钟,才看见一个男子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左右,身形高大,仪表堂堂。
我早已把橱窗里的职员照片仔细研究了一遍,此刻一眼便认出这人正是 DNA 实验室的主任董竹。
「你就是周永生吧?」董竹见到我便直呼其名地问道,这多少显得有些傲慢。不过他也确实有傲慢的资本。年纪轻轻就做到了鉴定室主任的位置,这份成就足以令人羡慕了。
「董主任,你好。」我迎上前和对方握了握手。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看得他有些发毛。
「周警官。」他改变了对我的称谓,「你来找我,是公事还是私事?」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脑壳上,那里还缠着医院打上的绷带。也许他会以为我是来托人验伤的。
而我却一时语塞,因为我自己也很难说清我要查明的东西到底是公事还是私事。踌躇了片刻之后,我含糊其词地说道:「我是去年紫檀山庄凶杀案的办案警察。」
董竹的脸上显出些诧异的神色,想必刑警队的人他都熟悉,但却从未见过我这号人物。
「我是东山区派出所的。」我又解释了一句,「案件发生那天是我最先到达现场的,我负责了外围的排查和戒严工作。」
「哦。」董竹点点头,「那你需要了解些什么呢?」
我直勾勾地看着对方:「我想知道对死者 DNA 鉴定的结果。」
「两份检材间父子关系的可能性大于 99.999%。」董竹很干脆地回答道,然后他还笑了笑说,「其实你不必跑这么远的,鉴定结果早已经公开,你在网上就可以查到。」
我缓缓地摇着头:「我不要网上公开的结果,我要的是真实的结果。」
董竹的笑容僵在脸上:「周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能保证那是真实的结果吗?」我知道这么问非常唐突,可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和对方兜圈子。
看得出来,董竹已经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耐住性子向我解释:「我们的鉴定是严格按照科学程序来的,不会出任何差错。」
「可你为什么要接受当事人的贿赂?」我继续追问,「接受了贿赂之后,结果还会真实吗?」
「你在胡说什么?!」董竹终于变了脸色,他一边沉着声音呵斥,一边向四周张望,好在此刻接待室内外并没有什么闲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索性便摊出了所有底牌:「你接受了孟婷婷的贿赂,十万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董竹的目光慌乱地闪躲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又抬起头,用非常强硬的态度回应着我:「你要干什么?你想勒索我吗?!你说我接受贿赂,你有什么证据?!」
说完这些,他便「哼」了一声,转身想要离开,我连忙一把将他抓住。
「你干什么?」董竹铁青着脸,「你如果有证据,可以去纪检部门告我!你来这里找我干什么?」
「不,你误会了……」我苦笑着摇摇头,「我对那十万元没兴趣,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知道,你是否给出了真实的鉴定结果。那具留在紫檀山庄的尸体,到底是不是唐少铭?」
董竹半转着身看着我,脸上忽然现出又可气又可笑的神情。
「你负责现场的外围排查吗?」他问。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又问起这个。
董竹嘲讽般地笑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那具尸体不是唐少铭,那么唐少铭去了哪里?」
我蓦地愣住。是啊,那天正是我带着人排查了整个贵宾楼,每个房间、每个角落我都仔细地筛了一遍,绝无遗漏。
虽然在案发时间段也有人离开过贵宾楼,可张志强就守在门口,而且这些人后来都被一一找到。他们身份确凿,并无可疑之处。
如果死者不是唐少铭,那么唐少铭藏到了哪里?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悖论,其实只要有这条悖论在,似乎连 DNA 鉴定都显得多余。
此前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昨天孟婷婷对着相片的哭诉,加上后来酒精的刺激,却让我的思维如短路般发生了紊乱。所以我竟会在逻辑漏洞如此明显的情况下对主任法医的鉴定结果进行质疑,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我悻悻地松开手,无话可说。董竹见我颓了气势,也不愿再和我纠缠,冷笑着昂起头,如得胜般离去了。
我只好黯然离开了法医中心,脑子里如捣了糨糊般混沌一片。从昨天开始,与紫檀山庄血案有关的疑点接二连三地在我眼前浮现,可我却无法从中理出一条清晰合理的线索来。从张志强到孟婷婷,从那个冒充薛飞的神秘男子再到莫名受贿的董竹,我明明知道有很多人、很多地方都不对劲,可要命的是,我又说不清为什么不对劲。也许我也能杜撰一两条解释出来,可这些解释的基础是如此薄弱,往往不堪一驳。
我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当最初的冲动退却之后,我可以沉下心来认真地思考所有的事情。我渐渐开始领悟到,对于那起轰动全城的血案,我可能还缺失某条重要的信息。
真相被隐藏在幕后。虽然我已窥到一些端倪,但主线缺失使我无法把看到的东西连成一个整体。当我顺着某个独立的小点深入探索的时候,我很容易便会误入歧途,转到连自己都无从解释的死胡同里去。所以我有必要转换思维的模式,首先将所有的事件铺开,然后再去寻找其中的联系。
可那缺失的主线究竟是什么?
我一边想一边溜达,但终究毫无头绪。思维过度之后,后脑勺开始紧绷绷地发疼,我伸手一摸才发现绷带内打着厚厚的纱布,也不知道缝了有几针。
这样连转过几个街口,马路对面的一辆轿车忽然打了个急轮,掉转车头后把我别在了路边。我正在埋怨对方开车如此鲁莽,却见一个黑衣小伙子钻出驾驶室,急匆匆地抢到我面前。
我认识那个小伙子——正是昨天张志强派出来接我的那个司机。
「周警官,您这是出什么事了?」小伙子讶然地看着我满头的绷带,「——电话也打不通。」
「没什么……出了点意外。」我随口敷衍着,同时我掏出手机查看了一下,原来是因为电量耗尽,手机早已自动关机了。
「那您快上车吧。」小伙子帮我打开副驾驶室的车门,「我们张总都找您一上午了!」
我当然知道张志强找我做什么,而我确实也有太多的疑问,或许从他那里能找到些答案。于是我便不客气地钻入了车内,那里面空调温暖,座椅舒适,软软地半躺下去,立刻产生一种筋骨疏通的酣畅感觉。
妈的,有钱人的生活确实是好。我颇有些不平衡地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难怪世人都会对豪门生活趋之若鹜。
5
司机第一时间向张志强报告了我的行踪。所以当我们抵达振德大厦的时候,后者早已在办公室里等待着。他的神情看起来焦急而又忧虑,而我那狼狈的尊容令其更甚。
「昨晚喝多了,自己摔了一跤。」为了省些口舌,我抢先一步把在车上想好的说辞抛了出来。
「真的是这样吗?」张志强还是充满疑虑的样子。
我「呵」地轻笑了一声:「你以为是怎样?」
「从昨晚开始,我就失去了和你的联络。我甚至去你家里找了——可你没有回家。」张志强郑重地说道,「所以我担心你发生了什么意外。」
「不至于,只是喝多了而已。」我把自己扔到沙发上,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我心中有一点感动,因为我看出对方关切的表情并非伪装出来的。
张志强见我如此,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毕竟他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那就说正事吧。你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我也收起了笑容,沉吟着说道:「那起案子——确实有疑点。」
张志强释然地叹息一声,看得出来,他对我态度的转变一直非常期待。
不过我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
「真实的案情,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
张志强立刻蹙起眉头:「怎么讲?」
「孟婷婷那里确实隐藏着很多秘密。不过,她可能只是一个知情者,而并非主谋策划者。」
「为什么?」
我有些尴尬,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个事情。如果我说因为我看到孟婷婷哭泣着用茶杯砸向唐少铭的照片,所以我就认为她也是个受害者,张志强肯定是不会接受的。
就像别人无法理解「唐少鼎不可能杀死唐少铭」这条理由一样,张志强也无法理解我对孟婷婷的一颦一笑有多么敏感。
所以我只能含糊地说道:「我只是有这种感觉。真正的主谋很可能是唐少铭。」
「唐少铭?」张志强摇着头,「你这是什么意思?唐少铭已经死了!」
我没有办法在这个问题上和他争辩,因为我知道争辩的结果还是会回到先前那个尚未解决的悖论中。但我在犹豫是否要将法医收受孟婷婷贿赂的事情告诉张志强。
孟婷婷在给我银行凭单的时候,特意在背面留下了张志强的电话号码,这是什么用意?她是否希望我把这个情况透露给对方?
这么猜测也是有可能的。因为孟婷婷已经知道张志强正在对自己进行调查,为了洗脱杀夫嫌疑,她也许会抛出一些指向真相的线索。
但她并不完全信任张志强,她怕真相仍然会牵连到自己。所以她把凭单交给了我,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会全心全意地保护她,不管她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里稍稍暖和了一些。同时我决定先不说出凭单的事情,因为我还没看清事情的全貌,我无法估计凭单的事情揭露之后会对孟婷婷造成怎样的后果。
所以现在我只能独自去承担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我不可辜负孟婷婷对我的信任。
我用手揉了揉发涨的脑袋,又陷入那个悖论的破解中。可那是一个怪圈,我根本找不到突围的方向。
张志强看着我有些着急,突然提高声调问道:「周警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我无奈地苦笑着,这个老头可不是个容易应付的角色,我必须编一套说辞先把他稳住才行。
忽然有人在室外敲门,算是在彷徨之际帮我解了围。
「进来。」张志强的注意力暂时被分散。
年轻的司机推开门:「张总,兴达银行的刘经理来找您,他正在会客室等待。」看来这小伙子同时也兼任了张志强的私人秘书。
「兴达银行?」张志强有些奇怪,「他来干什么?唐氏集团跟他们从来没有业务往来。」
可小伙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和张志强同时紧张起来。
「刘经理说,他有重要的事情找您,这件事和唐兆阳先生的遗产分配有关。」
张志强和我对了个眼神。不需要多说什么,我们几乎同时起身向着隔壁的会客室快步走去。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坐在室内,见到我们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挂满标准的职业笑容。显然这就是兴达银行的刘经理了。
小伙子给双方互做介绍之后,便知趣地退到了屋外。刘经理抢上前握住张志强的手:「张总,您好!」
张志强客气地指着座椅:「坐下说吧。」
「不,不用坐了。」刘经理直接说道,「请问您现在是否正在处理唐兆阳先生留下的遗产,而这笔遗产有一部分本来应该是属于唐少铭先生的?」
「是的。」张志强一边回答上下打量着对方。
刘经理微微一笑:「那就对了。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鄙行受到客人委托,保管着唐少铭先生签署的一份文件。今天我的客人通知我,需要立刻将这份文件转交给张志强先生。」
说话间,刘经理打开了随身携带的一个密码包,然后从中取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函交到了张志强手中。张志强将那封信函打开,站在原地阅读上面的内容。片刻之后,他向我这边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非常凝重。
我把脑袋凑了过来,却见那信函上写着:
继承权指定文书
本人唐少铭(中华人民共和国身份证号 ××××××××××××××),现指定韩国籍公民金荣权(韩国身份证号 ×××××××××××××××)为本人的合法继承人。即本人死后,名下的所有财产将由金荣权获得。金荣权将在恰当的时候抵达中国龙州,凭本人亲笔书写的继承权指定文书副本来领取本人遗产。
本文书一式两份,正本交张志强先生,副本在韩国籍公民金荣权手中。在正副本文书核对无误的情况下,本文书即刻生效,请财产保管者按照此文书处理本人所遗的全部财产。
本人签字:唐少铭(签名)
2008 年 12 月 20 日
「韩国籍公民金荣权?这个人是谁?」我愕然张大了嘴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张志强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两个疙瘩,「这个唐少铭,他到底搞的什么鬼名堂?」
刘经理此刻又上前彬彬有礼地说道:「张总,您已经收看了文件。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请您在接收函上签个字吧。」说话的同时,他递过了一份打印好的接收函。
张志强没有急着签字,他问对方:「是谁让你把文件送来的?」
「委托我们的客人,就是文件中提到的韩国公民金荣权。」刘经理回答说,「不过他的中文说得非常好,我想他应该是个韩籍华人。」
「他现在人在哪里?」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刘经理摊了摊手,「事实上我也只是在接收这份文件的时候和这人见过一面。今天他通过银行服务电话和鄙行联系,让我们将文件送达给张先生。这个人现在是在中国还是韩国都不一定。」
张志强转头看向我:「有没有办法查到这个人?」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我苦笑着摇头:「韩国公民,你让我怎么查?除非能动用国际刑警。」
张志强也摇摇头,知道这的确是强人所难。而一个无法追查的韩国公民,这恐怕也是文件制定者的刻意安排吧。
无奈之下,张志强只好先在接收函上签了字,同时留下了刘经理的手机号码,以备随时联络。
刘经理完成任务后即离开,我和张志强重回到办公室。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俩分坐一边,各自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我开口问道:「那确实是唐少铭的笔迹吗?」
「这绝对不会错的,对他的笔迹我太熟悉了。」张志强点着头,他那确信的表情在告诉我,这根本就不能算是个问题。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悠悠地说道,「那我们就要认真考虑一下唐少铭的生死了。」
张志强沉默不语,但我相信他是个明白人,有些事情不需要我点得太透。
唐少铭刚刚年过三十,年富力强,无病无恙,正常情况下这样的人绝不会立一份文件来特意确定自己的遗产归属。
可偏偏这份文件的订立又显得如此及时:文件立于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十日,而十二月二十五日唐少铭便死于紫檀山庄的贵宾楼中。这根本就如算计好的一样!
傻子也会想到,这两件事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耐人寻味的联系!
文件摊放在办公桌上,张志强已经凝视了良久,此刻他轻轻地用手指敲击着纸页:「如果这份文件生效,再结合法院的判决和唐兆阳的遗嘱,那么唐家所有的财产都会归这个韩国人金荣权所有。」
「是的,这就是唐少铭安排好的局面。」我对张志强说道,「现在你该相信,孟婷婷绝不是这起案件的主谋,因为她并不能从中获得任何的利益。」
说到这里,我的心中忽然一动:难怪孟婷婷会用茶杯砸向相框!我现在完全理解了她的那声歇斯底里的哭喊。
「你们全都不信任我!」
她觉得唐少铭不信任自己,因为后者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那个韩国人!而这些财产本来都应该归属在她的名下!
是了,是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把银行凭单的线索透露给我,她是在向那个男人示威呢?还是看清了对方的面目,从而在我和他两段感情间又出现了新的摇摆?
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儿,张志强则继续整理自己的思路,完了之后他又说道:「好吧。现在我们假定唐少铭没死,而且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让我们顺着这个思路把事情的前后过程捋一捋。首先是唐兆阳制定了限制兄弟争斗的遗嘱,按照遗嘱内容,唐氏兄弟将平分家族财产,这让唐少铭无法接受。于是他设计了陷害唐少鼎的陷阱,当法院判决唐少鼎有罪之后,唐少鼎就失去了财产的继承权。而唐少铭则通过假死的方式在某个地方藏匿了起来。此时虽然唐兆阳所有的遗产都归到了他的名下,但他因为已经是个『死人』,所以无法出面领取这些财产。根据唐兆阳的遗嘱,这些财产将由唐少铭的继承人获得。于是他不得不提前给自己指定一个继承人,以代替自己获得这笔遗产。很显然,他和这个被指定者之间会达成某种协议。为了防止有人顺着被指定者这条线索追查过来,唐少铭挖空心思选择了一个韩国人来担当这个角色,目的就是要阻止怀疑者对这件事情的追查。唐少铭肯定有充分把握控制这个韩国人,据我猜测,指定文书的副本此刻根本就不在这个韩国人的手中,唐少铭应该就是通过控制这份文书来控制这个韩国人的吧。」
「其实还要更简单一些,我指的是唐少铭对那个所谓韩国人的控制。」我此刻插话道,「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去调查这个韩国人,所以这个人的姓名、身份等等其实都是无意义的。唐少铭到时候可以随意找个人,伪造一套身份证明,然后拿着文书副本来领取财产就可以了。」
张志强想了片刻,却摇了摇头:「如果这个人在领取财产之后把唐少铭撇开,那他该怎么办?」
我略一思索后说道:「也有办法……比如唐少铭可以保留韩国人伪造身份的证据,如果对方爽约,他抛出证据后,韩国人便会一无所获。」
「那唐少铭自己岂不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张志强无法认同我的说法,而且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些难解之处,「我们刚才的思路中,还有一个非常不合理的地方。」
「什么?」
「你说孟婷婷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我斟酌了一下说道:「知情者。」其实说「同谋者」会更准确一些,但我不想把这样的帽子扣在婷婷头上。
「既然这样,唐少铭为什么还要找一个外人来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孟婷婷已经可以帮他去领取唐兆阳的所有遗产了。」
「他不信任孟婷婷。毕竟牵涉到数以百亿计的财产。」孟婷婷悲伤哭泣的样子又浮现在我眼前,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绪不去想感情方面的事情,因为现在的讨论正到关键的时刻。
「那他凭什么会信任那个韩国人呢?你也知道孟婷婷对唐少铭是怎样的情感,对唐少铭来说,还有谁比孟婷婷更让他放心?」
我被问住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像孟婷婷一样对唐少铭迷恋且又忠心?如果唐少铭对她都不信任,那他又凭什么对那个名叫金荣权的韩国人如此放心?
「除非那个韩国人就是……」张志强心中显然已经有了新的思路,但他却不立刻说出来,而是用提示般的目光和语气诱导着我。
「唐少铭。」我如醍醐灌顶般大喊出来,「那个韩国人是唐少铭!」
在这个世界上,能百分之百信任的那个人,只有你自己!所以唐少铭给自己换了个身份,他变成了韩国人金荣权,他要把所有的财产掌握在自己手中!
唐少铭在离开龙州后,第一站就去了韩国。以他的财力和智力,搞到一个韩国国籍并非难事。
不过我仍有一点小小的疑问。
「可他最终怎么来领财产呢?」我问张志强,「只要他敢出现,难道你会不认识他吗?」
张志强已经提前想好了答案:「既然他变换了身份,那么容貌当然也会改变。韩国的整容技术全球领先,可以轻易地把他改造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在这样一个变幻莫测的社会中,唯一能够表明财产继承者身份的就是那张文书副本,毕竟笔迹再怎么模仿,也能够鉴出真伪,而这副本唐少铭随时都可以写出来,所以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再怎么整容也不能脱离原先的轮廓吧?不过——」我沉思着说道,「如果我是唐少铭,我一定会等到唐少鼎被执行死刑之后才出现。到时候即使有人怀疑,也没有证据去确定我的身份了。」
张志强明白我的意思:既然唐少铭改变了自己的容貌,那只有做 DNA 鉴定才可以确定他的身份。如果小唐被执行死刑,尸体火化之后,DNA 鉴定也失去了比对的材料。到时候即使有人觉得金荣权和唐少铭容貌相像,也没有办法去证明这两人间的关系了。
「这样讲下来的话,倒是能解释很多事情。而且——」张志强看着我说,「我们还可以到兴达银行去求证一下我们的思路。」
事不宜迟,我们俩立刻出发,半小时后我们出现在兴达银行的会客室内。对兴达这样的小银行来说,能和唐氏财团的首脑人物有所结交自然求之不得,所以刚才那个刘经理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当张志强提出要调阅与金荣权有关的监控录像时,他也立刻应承了下来。
没过多久,我们就看到了相关的监控资料。这段录像拍摄于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二日,那个自称金荣权的人正是这天来到兴达银行办理文件的寄存手续的。
从录像上看来,金荣权个儿头在一米七五左右,中等身材,只是容貌看不太清楚,因为他戴了一副大大的墨镜,同时衣领也竖得很高,这样他的大半个脸庞都被遮住了,只能依稀看个大概的轮廓。
不过我和张志强很快便取得了共识:这个自称金荣权的人就是唐少铭。不仅因为他的形体轮廓和唐少铭相仿,更重要的是,此人走路的仪态、言行间的气质都与唐少铭毫无二致,而那种高贵、雍容、骄傲的感觉又是唐少铭所独有的,至少我在其他人身上从未见到过。
这样我们此前的猜测便得到了非常重要的印证。
「肯定是他。」张志强进一步补充说,「他连装扮都没有改变。那天我们进入一〇二房间的时候,唐少铭坐在窗口,也是戴了一副大大的墨镜,并且穿了同样一件高领外套。」
我便问对方:「那当时你看清他的脸了吗?他的容貌有没有变化?」
张志强皱眉回忆了一会儿,摇头道:「唐少铭几乎在见面的同时就赶我们出去,所以我们在房间里待的时间很短——他的容貌有没有变化,我还真是没有仔细观察。」
我的脑子飞快地旋转着,片刻之后我深吸一口气说道:「看来我们得到案发现场走一趟了,已经是时候去解开那个悖论了。」
张志强看着我问:「什么悖论?」
「唐少铭生死的悖论。」我一边说,一边迈步向银行外走去。张志强也有所会意,立刻紧紧地跟了上来。
6
有车就是方便,我们很快就穿越城市来到了紫檀山庄。不过我觉得时间并不太合适,加上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于是就撺掇张志强在山庄内部找了家饭店先饱餐了一顿。这餐饭自然是张总买单,我也就不客气,照着特色野鲜点了几味,那味道果然不同寻常。
吃饱喝足之后,时间已到了下午三点。我和张志强来到了山庄内的贵宾楼宾馆。这里属于我们派出所辖区,宾馆的黄经理忙不迭地赶出来打招呼。他的眼睛直往我的脑袋上瞟,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是被我瞪了一下之后,便不敢开口了。
「一〇二房间有人住吗?」我大咧咧地问道。憋屈了一天,我这个小警察终于也能摆点儿威风了。
「空着呢。」黄经理一脸的苦样儿,「那起案子现在是满城皆知,谁还敢去住那个房间?别说是一〇二,我们整个贵宾楼的入住率都是大不如前了。」
我可没空听他诉苦,摆摆手说:「你去把房间打开。」
黄经理把我们领到一〇二房间门口,掏钥匙打开了房门。我和张志强走入房间,当黄经理也要陪着进来时,我却把他拦住了。
「你去前台等着吧,有事我会叫你。」我吩咐道,「如果一直没叫你的话,你就到四点的时候来房间里找我。」
「好吧。」虽然不明白我是什么用意,但黄经理还是遵从而去。
我关上房门,窗口的采光很好,屋子里亮堂堂的。不过回想起案发当天的惨状,让人心里还是有种阴森发凉的感觉。
「周警官。」张志强此刻看着我说道,「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解开那个悖论?」
「到目前为止,我想我已经破解了那起血案的所有奥妙。」我自信地说道,「现在所差的,只是要通过实验来证明一些事情。」
黄经理非常守时,他在前台一直等到四点,这才又来到一〇二房间门前。
房门从里面关上了,黄经理敲了敲门,我立刻在屋内回应:「是黄经理吗?请稍等。」
过了不多会儿,房门打开了,开门的却是张志强,他将黄经理让进屋内,指着正对着门的窗户说道:「快进来吧,周警官正在那里等你呢。」
黄经理顺着张志强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名男子正端坐在西边窗下的沙发上。他身后的窗帘完全拉开,西沉的太阳此刻恰好出现在窗外,阳光透过窗户直射进来,给男子的身形打上了一圈绚丽的光影。那男子把整个身体都沉在沙发中,同时戴着一副硕大的墨镜,看起来甚是悠闲自得。
「周警官?」黄经理向前走了两步,见对方毫无反应,他又加重语气呼唤了一声,「周警官?!」
「你好,黄经理!」我终于回复了他的呼喊,可我的声音却是在黄经理的身后响起。后者惊讶地转过身,正看见我从屋门附近的衣柜中钻出来,一脸的笑意。
「这,这是怎么回事?」黄经理看看我,又看看窗下的那个人影,困惑不已。
此时窗下人也站起了身,他摘下墨镜,从光影中走出,原来那人是张志强的司机。
「你是……」黄经理并不认识对方,有些一头雾水的感觉。
「这位是张志强先生的司机。」我略做介绍之后,又问黄经理,「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这个屋子的吗?」
黄经理茫然摇头:「不知道。」
我又问:「那你有没有一直在前台等待?」
「是的,我一直在前台。」黄经理回答说,「可我没看见这位先生进来。」
「他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先在一〇三房间开了个房。」我解释道,「大概十分钟之前,他从一〇三房间蹿到了这个屋子,你没有看见吗?」
「我确实没注意。」黄经理尴尬地笑笑,「你们这是在搞哪一出呢?」
张志强冲司机甩了个眼色,司机立刻拍了拍黄经理的肩膀,把他带出了屋子:「我们出去说吧,我会向你解释。」
他们两人刚刚离开,张志强已沉吟着开始分析:「好了。刚才的实验至少证明了两件事情,第一,前台的人注意力是有限的,如果有人想在一楼的客房之间穿梭而又不被前台发现,他完全可以做到;第二,在下午四点的光照条件下,这个房间内会形成强烈的逆光,使门口的人看向窗口时视力受到很大的影响。我的司机和你并不十分相像,当他换上你的衣服,戴上墨镜之后,黄经理便把他当成了你。所以在案发当天,如果这里坐着的是一个整容之后的唐少铭,我根本不会发现其中的玄妙。我只是靠声音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但绝不会想到,此时唐少铭已经面目全非了。」
我点点头:「所以唐少铭虽然没有死,但他却可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座小楼里,甚至出现在我和你的眼皮底下——这就是我要解开的关于唐少铭生死的悖论。」
「可是 DNA 检测结果呢?」张志强却依旧皱着眉头,「这个怎么解释?」
「检测结果很可能是假的。」我终于决定把这个秘密告诉对方,「在鉴定结果公布之前,DNA 实验室的主任曾接受过孟婷婷十万元的贿赂。」
张志强挑起眉头,显然这是个令他极其意外的消息,然后他又问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孟婷婷把这个信息透露给我的,就是我们在法院外碰面的时候。」
「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
「因为唐少铭伤了她的心。唐少铭制定的那份继承人指定文书就是对她的不信任,所以她要报复一下唐少铭吧?不过她的态度显然还在摇摆不定,如果不是今天我们解开了这么多秘密,我也还弄不懂她给我那条信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嗬,女人哪——真是复杂而又矛盾的动物。」张志强感慨地说道,看来已经明白了我说的意思,然后他又瞪起眼睛看着我,非常不满地问道,「周警官,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在瞒着我?」
「也没什么了……」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趁势把另外一些情况也说了出来,「案发那天,有一名男子冒用他人的身份证住在隔壁的一〇三房间,一楼其他房间的住客都是来参加网友聚会的年轻人,而一〇三房间的男子就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
张志强略现出迷惑的神色,不明白我为什么说起这些,但他很快又瞪大眼睛,因为我终于抛出了重点。
「这名男子的手机在案发前几天和孟婷婷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
张志强恍然大悟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充满期待地看着我:「不用再兜圈子了,周警官,快把你所说的『案件的所有奥秘』告诉我吧!」
我确实已经想得很清楚,于是便侃侃而谈:「毫无疑问,那起血案完全是出于唐少铭的周密策划,其目的就是要陷害自己的弟弟唐少鼎,使对方失去遗产的继承权。计划的实施需要一些前期的铺垫。首先,唐少铭去韩国整了容;其次,唐少铭在同城网上注册了账号,并有意开始结交一些网友,去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唐少铭发起了一次网友聚会,同时他也约唐少鼎见面,这两起活动的地点都定在紫檀山庄的贵宾楼。
「二十五日中午,唐少铭来到贵宾楼,为网友聚会包下了一楼除一〇二之外的所有房间。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冒用了一名叫作薛飞的无辜男子的身份证件。此后陆续有网友到达,这些网友都听从他的安排在一楼入住,而他自己则住进紧挨一〇二号房的一〇三号房。然后他便开始改变行头,穿上高领上衣,戴上墨镜,变成了后来你看到的唐少铭的模样。
「这时唐少铭又来到前台,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一〇二房间。他将一名刚刚到达的网友带到一〇二房间内。这名网友就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死亡替身,此人不仅身形轮廓和他相仿,而且多半是个流动人口,即使失踪也不会引起他人的重视。
「唐少铭将这个替身迷晕制服,并藏匿在一〇二房间内。然后他就坐在窗前的这张椅子上,等待你们的到来。当你们进门后,他呵斥你和孟婷婷离开,孟婷婷立刻把你带到楼外,为唐少铭后续的行动创造条件。
「在屋内,唐少铭用迷魂药迷晕了唐少鼎,然后他把自己的一身行头换到替死鬼身上,而自己则换上了唐少鼎的衣鞋。在唐少鼎昏迷的时间内,他残忍地用棒球棍将无辜网友打得稀烂,鲜血则全都溅到了唐少鼎的衣鞋上。随后他把血衣血鞋重新给唐少鼎穿好,棒球棍也塞到对方手中,他自己则换上替死鬼的干净衣服,到卫生间清洗了一番。当这一切完成之后,他又潜回到一〇三室,换上最初的那身衣服,变回到『薛飞』的身份。
「当唐少鼎醒来后,他糊里糊涂地走出贵宾楼,手握凶器,浑身鲜血,自然毫无悬念地成为杀害自己『哥哥』的凶手。而唐少铭则用『薛飞』的身份证件应付过警方的排查,大摇大摆地脱身而去。因为是网友聚会,所以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人会关心那个替死鬼为什么始终都没有出现过。」
「真是大胆而又周密的计划!」听完我的猜测和分析后,张志强愣了片刻才喟然感慨。
我也摇头轻叹了一声。这样的计划确实高明绝妙,也只有具备那个男人一般的智商和胆略,才有可能设计出来并成功地实施吧!
张志强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这么说来的话,你还曾和唐少铭面对面地做过笔录?」
我无奈点头:「是的。当时他用的是『薛飞』的身份。」
「那你没有认出他来吗?」
「完全没有。」我沮丧地说道,「他当时的神态举止像极了那些无所事事的网虫,我怎么可能想到他竟然会是唐少铭?只是现在回忆起来,那个男人的身形轮廓确实和唐少铭非常接近,说话的时候又故意哑着嗓子,似乎要掩饰自己本来的声音。」
张志强「哦」了一声,反而开始宽慰我:「这也很正常。唐少铭其实是个很有模仿天赋的人,我看过他在大学期间表演的话剧,能把各种角色演绎得活灵活现,不要说你了,就算我当时在场,恐怕也会被他骗过。」
「他确实是骗过了所有的人。」我咧着嘴说道,「如果不是孟婷婷倒戈,我们现在也还是被蒙在鼓里。」
张志强点头认同:「是孟婷婷让你知道唐少铭并没有死,从而才有了这些推测。没有处理好和女人之间的关系,这可能就是唐少铭完美计划中唯一的疏漏点吧。」
也许正如张志强所说,女人确实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动物,就连唐少铭这样的狠角色也无法完全驾驭她。
不过现在我仍然无法产生胜利的感觉。
「你刚才的用词很准确——」我对张志强说道,「我们分析出来的所有经过,都只是『推测』而已,可是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意义。仅凭这些推测,根本无法给唐少鼎翻案。」
张志强神色严峻:「是的——除非我们能找到证据——唐少铭仍然活着的证据。」
「唐少铭已经改变了容貌,并且拥有新的身份。所以我们想获得有效的证据,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做 DNA 鉴定,通过证明金荣权与唐少鼎之间具有兄弟血缘,从而揭穿他的身份;二是笔迹鉴定,因为每个人的笔迹都像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我们能证明金荣权的笔迹和唐少铭完全相同,我们也就证明了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我分析一通后却又摇摇头,「不过这两点理论上可行,要实现的希望却太渺茫,像我前面说过的,唐少铭现在一定会躲藏起来,等唐少鼎被枪决火化后才出现,那时 DNA 鉴定已不可能;至于笔迹他又可以刻意改变隐藏,使鉴定无法得出正确结果。到时候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用金荣权的名义领走所有的遗产。」
「不,我决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张志强立刻打断我,表情坚毅地说道,「我一定要找到他,在唐少鼎的上诉期限到来之前!」
「茫茫人海,不到两周的时间,怎么找?」
「孟婷婷,只有通过孟婷婷。」张志强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是的,只有通过孟婷婷。其实我也早想到这一点,可是……
「她会帮我们吗?」我自言自语。
「那就要看你了。」
「我?」我的心潮又开始起伏。
「孟婷婷的感情正在摇摆,在你和唐少铭之间。你现在应该明白这起案子的意义,它不仅是遗产的纷争,也是你和唐少铭之间那场感情战争的最后较量。」张志强正视着我说道,他的语气像是在鼓舞一个出征的战士。
我真的不敢相信孟婷婷会帮我们去找唐少铭,那是一个能让她痴狂、让她不顾一切的男人。我又怎么能比得过他?那场感情战争早已有了结果——我一败涂地!
可是婷婷,她又确实找到了我,她给了我那张银行凭单,就像把一柄钢刀交给绝境中的战士一样。难道我就连放手一搏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的内心在辗转徘徊,忽而欣喜,忽而绝望。张志强此刻接了个电话,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膀,把我唤回到现实境地中。
「先别想了,我们得到看守所去一趟。」
「怎么了?」从对方的神情看来,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
张志强晃晃手机:「律师打来的,唐少鼎拒绝在上诉书上签字。」
怎么会这样?我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理解。拒绝签字意味着放弃上诉的权利而直接认罪服法,那我们现在做的所有工作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个笨蛋,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添乱!我在心中暗骂了一句,同时我有些同情地看了张志强一眼。我感觉这个威严的老者就像三国时的诸葛亮一般,费尽心力却是在帮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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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5-12 19: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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