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陷囹圄
《冷焰》
夏祝惊出鸡皮疙瘩,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光着下半身,正躺在一床黏糊糊的被上,小药片和泡泡糖撒了一床,红背包里的东西也都散在地上。
房间很小,小得好像在不断收缩,要把她和自己,像面团一样压在一起。
一时间,头痛欲裂,如坠梦境。
夏祝希望自己快点醒,却听见咚咚的砸门声。
不一会儿,有穿警服的人踹门而入,厉声喊:「抱头,下来,撒愣地!」
「瞅你长得人畜无害,没想到,口味挺重啊。」
桌对面,一个小警察坏笑着瞟夏祝。他肩上一枚四角星花。
头顶有根管儿灯,射出的光白灿灿,有些刺眼。两只瓢虫蒙头乱跳,撞得叮叮直响。
夏祝面无表情,没搭理,还合上了眼皮。
小警察脸色一变,拍了下桌子,几乎是吼着说:「你这叫知法犯法!」
夏祝还是不说话,就端坐着,闭目养神。他觉得心里很空很静,像刚被一盆井水浇了个透。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还呼哧带喘。夏祝睁眼瞧,是王敬闵,穿了件老头衫,款式宽松随和,却板着一张脸。
他狠狠瞪了下夏祝,便钻进所长办公室。
夏祝闭上眼,迷迷糊糊想,他一年四季只着警装,这还是头回见他穿便服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夏祝又睁眼,瞧见两人走到门口,王队竟冲所长点头哈腰,不住地赔笑。所长便抬手一挥,说了句什么,王队一拍大腿,主动跟对方握手,然后转身冲夏祝走来,脸上却又绷得很紧。
王队冲小警察笑笑,道了声辛苦,又说:「跟你们所长打了招呼,那,人我就先领走了。」说完冲夏祝使眼色。
夏祝却不动,人像被椅子吸住了。
王队说:「想搁这儿过夜?我可不陪你。」
出了门,夏祝想自己打车,一摸钱包,才想起被掏空了,正犯难,王队打了两个喷嚏,说:「上我车,跟我回趟队里。」
两人一路无话。
刚进走廊,就见高金武守在办公室门口。王队和夏祝只顾往里走,面无表情,高金武就急了,挡住去路问:「到底咋回事儿?」
王队说:「你别瞎掺和,我跟他有话说。」
便引夏祝进了队长办公室,还关了门。
夏祝杵在门边,驼着背,也不说话。王队拽开抽屉掏茶叶,给自己泡了一缸子茶水。黄山毛峰,香气把房间填满。
夏祝呆站着,仿佛这屋里的一个摆件。
片刻,王队低头吹吹茶水,又把茶缸猛地往桌上一撂,这才说:「你先停职吧。」
夏祝后知后觉,半天才活过来。他立马冲到王队桌前,扯着脖子说:「我是被陷害的,一个环卫工人。」
王队没说话,歪在椅子上斜视他。
「我去查餐饮公司,出来就被搭讪。他说自己在那儿干了好几年,还见过马刚进去销毁证据。我看他人挺朴素,就信了。」
王队打断道:「然后就跟他一起去嫖娼了?」
夏祝满脸通红,哑着嗓子说:「谁嫖了?为了跟他套话,我请他喝酒撸串,他一定是趁我上厕所,在我碗里下了什么药。最后那碗酒,是他当面给我倒的,我没多想,就喝了。然后就啥也不知道,被抓了。」
王队没吭声,盯着夏祝眼睛看好久,这才开嗓说:「前些天,你和谬芳芳的事儿,我听说了。」
「关她啥事儿?谁在背后嚼舌根?」
「你妻子来队里,暴露你已婚,谬芳芳知道了,很生气,把你彻底拒绝了。」
「我我我,我以前是对她有好感,但那是在警校。这么些年过去了,我早把她放下了。」
王队嘬了口茶,眯眼问:「真放下了?那你还跟妻子感情不和?连结婚都偷偷摸摸?在你眼里,岳媛就那么给你丢脸?」
夏祝语塞,一拍桌子,「这哪儿跟哪儿啊。」
「就算夫妻感情不和,那也不能去嫖啊。让人举报,挨抓了,可把我这张老脸丢净了。」
「谁嫖了?我说了我是被陷害的!再说,你咋就断定我俩感情不和?那天,你去艺术学校干什么?和岳媛说了啥?别以为我不知道。」
王队吹茶的嘴停了下来,脸也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
夏祝乘胜追击:「她是我妻子,请离她远一点儿。」
王队眼睛瞪得要爆出来,半天才憋出一串话:「我跟她说了什么,是我的隐私,没必要告诉你。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是个男人,就该让自己妻子幸福,而不是把跟她结婚,当成一件多丢人的事。这两年,你敢说自己对得起她?」
王队唾沫溅到夏祝脸上,两人一时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夏祝才抹掉唾沫说:「我不公开结婚的事,自然有特殊的原因,也是我的隐私,但并不代表她不好。是我自个儿心里有解不开的疙瘩。」
「好一个解不开的疙瘩。既然有病,为啥不去看?前几天,你又跟小高吵架了吧?」
夏祝盯着王队眼角的皱纹看,却不说话,腮帮子一动一动,还咬出了响儿。
想了半天,夏祝终于有了反击灵感:「好,那我问你,为啥我会几次三番被陷害,被报复?当年食物中毒案,是不是你以权谋私,从中做了手脚?」
此话一出,王队拍桌而起,把茶缸盖子震得直响:「你怀疑谁都可以,但不可以怀疑我!我老王兢兢业业一辈子,不敢说破案水平有多高,但总没做过啥亏心事,对得起头顶上的警徽!」
夏祝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对站着,互相瞪了能有半分钟,王队重新坐下,端起茶缸说:「你还是先停职吧。派出所现场查获的小药片儿,我已经知道是啥了。你脾气暴躁,神志不清,对案子也是无益,还不如交给其他同志继续跟。至于啥时候回来,等你通过了心理评估,再说吧。」说完便扭过脸,只顾喝茶。
夏祝咬着牙,浑身发抖,又杵了好一会儿,这才红着眼眶,摔门而去。
高金武又开门探进身,憋红着脸对王队说:「不可能,不可能,我不信夏哥能干那种事儿。」见王队没反应,他赶忙追了出去。
夏祝歇在家里,倒也是难得的清闲。嫖娼被抓之事,他并未告知岳媛,一来怕她胡乱吃醋,二来怕她徒增担忧。
就只说是累了,休几天年假。岳媛也没多问。
夏祝睡到晌午才醒,脑子还是有些昏昏沉沉。不想动,便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高金武半夜发来的微信,说案子他会跟,还说不管咋样儿,也不该跟王队吵架,让夏祝好好歇两天,回去再给领导道个歉。
夏祝没回。
玩了两把对战游戏,又刷了一会儿本地新闻,便觉得腻了,把手机搁到一边,心思又溜到案子上。
马刚真够狡诈,躲在幕后,遥控设局。自己也是马虎,连中两招,更得当心。
王敬闵真没问题?那天跟他交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似乎知道什么事。
他是恶意阻拦,还是好心提醒?自己到底有没有误会他?
一大堆问号,快把夏祝脑子撑爆了。
但有一点确信:他和岳媛之间,一定有秘密。
自从那天中午,目睹他俩在楼梯口说话,夏祝一直揣着疑问,也暗中观察着两人。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开口问她。而昨晚,自己已经气糊涂了,冲回家中,倒头就睡,又忘了提。
不知他俩有没有对方手机号。虽然没多问,但今早她走时,好像哭丧着脸,情绪不太高。
该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心里的粥搅着搅着,就莫名过去两个多小时。躺得后背生疼,这才折身起来,从冰箱里掏出一盒饭菜,放微波炉里转上。
这边刷完牙,那边也叮铃一声好了,便坐到餐桌前吃饭,发现又多了两提卷纸。
她就又钻到脑子里。餐盒里的海带条,就像她左摇右摆的长辫子。黏在米饭上的紫菜碎,就像她那颗会呼吸的痣。
不知不觉,饭就吃完了,意犹未尽,一粒没剩。到厨房刷碗筷,听着哗哗水声,又想到她洗头的时候,便好奇她每次洗那么久,脖子会不会酸,腰会不会疼。
收拾妥当,夏祝又坐回小屋,想静静心,涂涂色。刚涂完一组花蕊,竟觉得有些坐不住了,犹豫了半天,又像做贼一样,摸到主卧去。
屋里依旧芬芳一片,洗发水的香气像绳索,不松不紧地捆着他,让他心酥意懒,迈不开步,还觉得有什么东西肿起来。
他甩了自己两巴掌,看了会儿墙上课表,发现她今天课少,便想,左右也是闲着,不如出去转转,顺便接她下班。
于是又仓皇逃出那屋。
先去了餐饮公司附近。
昨天那大爷,已经没了人影儿。扫地的是个环卫大妈,脑袋包得严,马甲脏兮兮。
夏祝复述昨天之事,形容大爷样貌,问有没有这个人。
「不可能,这条垓,就我自己。」
「他也不是附近的?」
「不是,周围这几个,我们晌午一块儿吃饭,难搞的活儿也合伙干,压根儿就没有这式儿的人。」
夏祝又问了几句公司情况,大妈却一问三不知。只好道了谢,又在跟前儿转了两圈,还是寻不着人。
便跑到环卫局,说了来意,查了在职员工档案,一张张照片看下来,依旧没有那张脸。
算是证实了被陷害的想法,又怪自己粗心,他假扮环卫工人,马甲却干干净净,怎就没当场识破。
这才往艺术学校赶。快开到一半时,等了个灯,夏祝看刚开始读秒,就掏出手机,想给岳媛发条微信。一犹豫,改成直接打电话。
可直到红灯读完了秒,她还是没接。
夏祝就犯了嘀咕,想她到底在干吗,会不会是故意不接电话?
但转念一想,她性子软,从未跟自己闹过什么别扭,可能是在忙,刚好没听到。
开着开着,一种预感又倏地冒出来,觉得一会儿估计要碰见王敬闵。
为何这样想,自己也琢磨不透。
心里像煨着一锅汤,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又不敢轻易掀开盖子。但顺杆儿想下去,竟有些怕,担心又撞见他俩在一起说话。
油门就突然踩得深,可不知不觉,脚又慢慢松了劲儿。
自从发现自己在吃药,她加倍体贴,也比从前大度理解。那份着想和心疼,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
且现在看来,小文的死,应该是马刚所为,跟她没有半分关系,之前怎就被猪油蒙了心,竟怀疑到她头上去?
一时间,师姐的话,小高的话,王敬闵的话,甚至假环卫工人的话,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狂轰滥炸。夏祝便觉得自己的确太自私,实在不是人。
车刚到楼下,岳媛回了电话,得知夏祝来接她,语气欢喜得不行。
「那,那你能不能再我一会儿?还有俩学生,马上就弹完。」
「好,不急,我在车里等。」
等了几分钟,夏祝感觉有点渴,就去楼里超市,买了两罐咖啡。想偷偷上楼瞧,却又立马收了念头。
回到车里,一罐咖啡咕咚下肚,太阳穴还是隐隐作痛,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过了好一会儿,岳媛突然拽门进来,白着脸,喘着气,像吃东西噎到般,断断续续说:「你你,你领导,死死,死在了,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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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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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不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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