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的替身夫人
欢情薄: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我怯懦卑鄙,生在阴暗的环境下,然而皇城里风光霁月的摄政王却对我偏宠异常,我恃宠而骄他便愈兴奋,春宵帐暖他唇边含笑。
「你做的每一桩事都足以挫骨扬灰。」
我眼眸缩了缩,他笑意盈盈,手指擒着我下巴亲了口:「是以小玉务必好好珍重这张脸。」
1.
自小娘亲便灌输我夫家富贵才能一辈子衣食无忧,不要像她一样做陪男人的脏活儿。
我听她的话,娘亲去世后我恰好成年,年纪小又长了张很不错的脸,耍心思勾搭了员外,花言巧语让他赎了我再给他献身,等他花了钱,我再想办法告诉他夫人,想着趁乱逃跑也没人会去追踪我的下落。
只是我委实没想到真的追来了。
那日天阴冷,还下着雨,我望见街边有一富贵的轿子,没有车夫,我想都没想便跳了上去。
我落汤鸡一样,马车里是位如珠如玉的公子,端的是一副天下绝色的好相貌,衣着华贵,听见动静他懒洋洋地掀开眼帘,眸光深幽却更显容貌无双。
娘亲说我有副让人可怜的皮子,我眼波流转间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嗓音发着娇滴滴的颤音:
「公子,您大发慈悲救救奴家吧,我娘亲没了,他们便要强抢民女,让我给员外做小妾……」
大抵沉默的时候太长,我眼泪都要哭干了,只好小心打量他,见那公子抬起我下巴:「怎么救?」
我看他衣饰不错,大概也是显赫人家。
是以我又挤出一滴眼泪:「奴家愿意做您府上的丫鬟,只要能逃出员外家的狼豺虎穴。」
说来,既抬了我下巴,说不准他看上我了。
比起员外那肥胖的五花肉,眼前人好不知多少倍。
外面家丁追来的声音突兀,马车被围住,而我已然被那人脱下湿漉漉的外袍抱在怀里,清香包裹,思绪迷迷糊糊之际,听外面男子音质冷漠。
「大胆,摄政王的马车也是你们拦的!」
一字一句我僵在原地,大抵是瞧见我反应,这个叫摄政王的长臂推开车帘,让他们看清里面情境。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更严实,脸色惨白。
男人话音很淡,分不清喜怒。
「浮生,给他们五十两交差。」
等动静歇了,周称戈垂睫,手掌一下一下地落在我背上,像哄着宠物般,而后摸着我发丝:
「记着,往后归本王了。」
2.
周称戈很奇怪,自我来了王府他从未碰过我,甚至忘记我了,我只得在院子里做清扫的活,来了很久的杂事婢女看不上我,处处矫揉造作,处处针对我。
还让我辛苦做了好久的活,刁难我。
她说我长了双狐狸眼,处处勾人,不安好心。
我觉得她说得对,来了几日,这府里的厨子和管家叫我勾搭个遍,又心高气傲想着,等我把王爷招至帐中,姐姐专挑她来伺候我,让她给我洗脚。
切。
不过我日日观摩,发觉这王爷有处庭院轻易没人进的,除了他的侍卫就连个女的都没有。
听说王爷如今二十有三,府中没有妻妾,也没有通房丫头,若不是有疾,便就是……呵,有疾。
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这日周称戈醉酒而归,我提早便从管家口中得知他的习惯是睡前去汤泉沐浴,是以提前我便躲在了汤泉玉壁处,水舒服得我想眯眼睛。
下一瞬水流声传来,我屏住呼吸慢慢下水,未想还没主动出击,周称戈手臂便已经将我提了上来。
我脸不受控红了阵,眼睫湿漉漉的,眼眸无辜,微微一笑:「王爷,我来伺候你如何?」
周称戈仍旧好整以暇,他笑了。
「哦?你叫什么名字?」
我靠近:「小玉,娘亲取的名字。」
周称戈垂睫道:「是因为得不到所以取的吗?」
这是嘲讽,不过没关系,我深呼口气亲了下他,学着怡红楼姨娘们在他耳侧呵气如兰:「没关系,王爷,小玉如今不是得到了吗?」
周称戈任我行,却丝毫不为所动,我都倦了,怀疑他就是有疾,下一瞬身体被人腾空抱起,我浑身一凉,身体抖了抖。
他话音懒懒:「现在不是抖的时候。」
我还不甚了解他话里的意思,直到春宵帐暖我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最后消失意识前我望着天色将明,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笑着在我耳边道:「满意吗?」
我说不出话来,彻底昏睡过去。
太可怕了。
3.
我得宠了,周称戈将我放在身边,我便恃宠而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用什么就用什么。
我还将从前嚼舌根的那位姐姐请过来,趁着王爷不在,让她打水给我洗脚,她面色愤懑却无可作为,我道:「好好洗呀,王爷很喜欢我这双脚呢。」
她大抵忍不住了,瞪着我。
我便直接踹倒洗脚水洒了一地。
我故作遗憾,笑着:「还没洗好,你再去打水吧。」
傍晚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等醒来方换好新罗裙,梳洗打扮后就听王爷回来了。
我瞧着镜子里的人面色红润,喜气洋洋出门迎接,可没成想王爷前有一贱婢,她跪着哭泣悉数告我的罪状,正是今日给我洗脚的那位。
我心紧了紧,扶着门框不知该如何反应。
可周称戈扫了我一眼,而后居高临下,视线落回去:「什么时候这等杂事也要麻烦本王了!」
话一出,那婢女就被侍卫拉了下去,叫声凄厉,她怨毒的眼神像蛇般,让我害怕,难得分神的功夫眼前就被高大的阴影覆盖,我吓得恍惚了下:「王爷,是她从前欺负我。」
周称戈拉我进了屋将门大力关上。
我颤抖着,下巴处痛感清晰到眼眶含泪。
「王爷……」
他神情寡淡,望着我掀唇道:「张齐,宋宜喧,陈塘,这些你都认识吗?」
都是王府里我勾搭过的。
我不敢撒谎:「认识。」
他勾出个嘲讽的笑来:「乖,不错。」
而后他揽着我的腰带我来到后院,院子里血水四溅,有些人脸依稀可见,是他们。
空气里弥漫血腥气息,我想呕,不敢去看,周称戈强制着我去瞧着,我眼泪横流,恐惧感自地狱而来,而身边人就是阎王。
「碰过他们吗?」
我疯狂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阎王下颌微收,又将我带回我住处,此刻夕阳如血,我眼里却只看到了艳红的血。
此刻冬季,榻上冰凉一片,我忍着喉咙颤抖,周称戈拉下帘帐,眉目如画却显得残暴。
「小骗子哭什么?」
4.
我醒的时候还是白天,一天一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周称戈是阎王爷,会把人吞吃入骨那种,我推开窗时新来的管家早早在外候着。
我嗓子干哑,没忘记给别人找不痛快。
「给我洗脚的杂事婢女呢,让她来。」
新管家是个面瘫:「回夫人,那婢女回家探亲了。」
我冷哼两声,死哪里去了也不一定,这王爷本性残暴,想到前日看到的血腥景象,我不禁哆嗦了下,望着这窗外碧瓦飞甍、雕梁画栋眼神迷茫。
若是有命享这富贵,又该如何争呢……
这时屋外有人低眉道:「夫人,王爷找。」
我不做声,视线向下,镜中人姿容尚好,眼是秋水眸,笑容端起来便愈发明艳,到哪里都是富贵的主,我绾发,一时心情大好。
周称戈留下我,不也是看中这些吗?
是以,书房里冰凉静默,眉目冷清的男人拿起书垂睫凝看时,我弯唇钻进他怀里,再抱住他精瘦的窄腰:「王爷是想小玉了吗?」
仰视的角度,周称戈的睫毛仍旧浓密纤长,落在书页上,冷白的皮肤导致唇色寡淡,垂睫凝着我。
大抵时间很久,我被揽在怀里,周称戈拨开书,里面的字密密麻麻,一时晃得我眼晕。
「读出来五十字本王赏你百金。」
我僵硬道:「王爷,我不识字。」
他没答,而后我面前复出现一幅画,展开时画中人在桃花树下粉衣长裙,鹅蛋脸上笑容端庄,唯独这女子像极了我,只有一点不同,她下巴处有颗痣。
我心思百转千回:「这是小玉么。」
他喉咙溢出声嘲讽的笑来,将我转个方向直视他,周称戈身形很高,虽沾染珠玉的颜,但无形之中的威压让我咽了咽口水,被迫仰头看他。
蓦地我下巴被冰凉的指腹抬起。
「小玉,她叫顾明贞。」
我喉咙哽住;「那,她是谁?」
「本王逃跑的夫人。」
周称戈指腹力度变重,俊朗的五官趋近无情:「说来,敢在本王面前骗我还活着的,唯小玉一个。」
脚底生寒,我口条不稳道:「我没骗过王……」
周称戈音质散漫提醒我:「怡红楼。」
这三个字方一出口我便闭嘴了。
很快我便堪堪露出个笑来,重新将话题引到画中人上:「这位姐姐是王爷的相好吗,好生漂亮。」
怪不得……原来我是个赝品。
不过赝品又如何。
她既逃跑了怎么还敢回来,周称戈疼我一天就是一天,时间长了,就是养个猫狗都有感情,届时再装得可怜些,当个小妾也不错。
他神情很淡,指腹摩挲我五官好一会儿,我这时蓦地产生自己是只猫的错觉,竟觉出来舒服,下意识去眯眯眼,但下一瞬我喉咙眼都要跳出来了。
我被像垃圾一样弃置在地上,虽不疼,但我心跳久久不能回复,起身整理服饰的男人身影颀长,屋外折射的阳光明媚,在地上落下长长的影子来。
「往后上不得台面的心思藏藏。
「本王不喜。」
眼睛被光浸染,屋内光线明明暗暗,却让人觉得冰凉。
后来长达两个月,我被一冷面嬷嬷教导宫里的规矩和琴棋书画,动辄打骂,我心里怨恨深深,却想得明白,既享有那位姐姐的富贵,就得再像一些。
只是无人能告诉我顾明贞这个人如何,那日的画能粗略看出,那女子端庄大方,是个温柔性情。
啧,真是累极。
直至某日睡意朦胧,方睁眼便发觉车下晃荡,我陡然惊醒,凉风吹过脸颊,而视线里是两月未见正支颐着手懒懒看我的周称戈。
一如初见那日。
他眼眸很淡,大抵自小带有的大人物的习气,一举一动不经意间渗透矜贵和威压,据说周称戈从前在先帝面前卑微受辱许久才得来的今日的殊荣。
世人评说他的词是「残暴无情」。
我讨好地笑:「王爷,您要带小玉去哪里呀?」
周称戈垂睫凝着我下巴,恍惚觉得他是在找那颗我并不存在的痣,指腹触碰过来:「等会儿便知。」
「会识字了吗?」过会儿他问。
我不以为意道:「嗯……会一些简单的了。
「是小玉笨。」
小时娘亲便不给我学,错失了时机,长大了学书本的本事越发泄劲,况且我本就不想学。
周称戈面上倒是无事:「往后慢慢学。」
我嗯嗯两声。
路上无聊,周称戈要我给他讲故事,我想了想,给他讲了从梅香姨娘那里听来的纣王妲己,从狐狸精魅惑大王,再讲到伯邑考吐兔子……
某夜我们在客栈歇下,我赖在他怀里昏昏欲睡,他翻动书页的声音愈发催眠,将眠时,听他嗓音缓缓道:「你是猫么,怎没有骨头。」
我打了个哈欠,毫无芥蒂地笑笑:「我喜欢这样。」
而后我道:「王爷别看书啦,快歇歇吧。」
烛火明亮,周称戈的视线扫过我,心不自然就紧了紧,紧接着书被随意丢掷一旁,他眸光讳莫如深,再之后烛火愈发晃荡,影子明明暗暗。
我则又深重思索着自己是否说错了话。
啧。
5.
文州九月,秋风瑟瑟。
这一行终究是到了终点,夜晚漆黑,我们方下马车便被一行人秘密接到了一处府邸。
周称戈今日尤为奇怪,不准我说话,甚至让我换丫鬟服饰跟在他的侍卫浮生身后,只是还未等我主动去问,我便亲自看到了原因。
王爷逃跑的夫人找到了,那日傍晚,周称戈目光深幽望向一处,我随着去看,却瞧到一个模样姿态都大胜过我的人,她穿得简单却很难遮掩风华。
夕阳打在她身上,就像沐浴了神圣的光。
周称戈吻了吻我发尖,音质平静:「去,当不认识她一样接近她,把我对你的好一一告诉她。」
他见到心上人都忘了用本王,我手心冰凉,不知如他吩咐后我的下场是会被抛弃还是被杀死,毕竟我除了这张脸,连他夫人一分都学不到。
就在这时,周称戈的唇擦过我耳畔,低声道:「小玉多学学,本王会对小玉很好,嗯?」
如劫后余生之感,我点点头而后重重呼出口气,望着洗衣服的女子轻手轻脚走过去,然而阳光下白玉般的手腕上是个颇为显眼的疤痕。
割腕——
她察觉出动静抬睫看过来,那双秋水眸弯睫如蝴蝶振翅,灵动如水,望见我的脸怔愣片刻,很快弯唇:「姑娘,有什么事吗?」
我挑唇轻笑,心虚道:「我昨日新来的,又生性好动,便在府里四处转转。」
「原是这样,不过,」她将手下活搁置,空出手来仔细端详我的脸,「我们长得很像,好神奇。」
她指尖清凉的触感带着水,距离很近,见着这双纯真的眼眸,赝品这两个字贯穿脑海。
她说她叫顾明贞,三年前失忆了,除了名字不记得什么,见到我恍惚还以为是她有个妹妹。
夜深我失魂落魄回去时,我把顾明贞失忆的事告诉周称戈,他揽着我,百无聊赖地拨弄我的发丝。
看样子他好像是知道。
我忐忑道:「王爷为何不去把明贞姐姐带回来?」
周称戈话音懒懒,并没有明说。
「得了新玩物的孩子,没理由怀念在土里滚过的玉佩,她没了记忆关本王何干。」
我一时竟涌现出惊喜的情绪来。
「那小玉便是王爷的新玩物吗?」
没有羞辱感,只有纯挚的惊喜,周称戈动作一顿,轻掐着我的脸,勾唇笑道:「你倒是好养活。」
我脸红了下:「能在王爷身边就好。」
那夜里我想了许久,倒不是喜欢周称戈,其实更多的是惧怕,我只喜的是自己不是赝品,一种突如其来的成就之感,我也不懂为何。
是的,讨好周称戈是我享荣华富贵的关键。
装装喜欢的样子没什么难的。
6.
后来几日我不过是陪着周称戈待着,不时去看看顾明贞,日子倒也快活,比在任何时候都开怀。
而且周称戈同顾明贞在府里碰见也没甚稀奇的,全然陌生的感觉,可又隐隐觉得有不对的地方,却不知从何而来。
这日周称戈叫我陪他吃新送来的新鲜葡萄,我从屋外进来采了捧花来,我整理花瓶空不出手,王爷叫我张嘴,我一时没觉出来异常,乖乖听话。
直至甜意蔓延到脑海里,我才发觉出不自在。
屋内外很多人都偷笑,小心看我们,甚至还有顾明贞,我难得羞恼,并不含威胁地瞪了他一眼。
周称戈心情很好,叫他们滚。
过会儿周称戈看折子,我给葡萄剥皮,又为这些花浇水,时不时还找些东西做陪衬,倒显得忙。
这时周称戈箍住我的腰,不满道:「折腾什么?」
我赶忙赔罪:「小玉不敢了。」
说着就想离开,毕竟打扰他公务,我会由衷担心自己的小命,未成想刚走两步不到手腕就被拉回。
我瞳孔缩了缩,周称戈低下头,吻了下我唇角。
白日,他嗓音低哑道:「先忙我。」
……
十月了,终究是要启程回王府了。
我同明贞姐姐好好告别,她以为是感情深厚,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感谢她这张脸,才有我的今日。
我压下要溢出来的得意,尽量笑得纯善:「姐姐快回吧,日后小玉有空再来看你。」
顾明贞眼眶含泪,抱了抱我。
「只是这一次别离就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了。」
最好别见,我心里想。
周称戈在马车里,他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帘,抬睫淡淡看着我们道:「小玉,够了么。」
我赶忙应一声,假模假样握住她的手表示不舍,登上马车,秋风吹脸,树木枯干萧瑟,在此刻此时,却的的确确带来不舍之意。
若是回京我还会这般快活吗?
然而周称戈大抵是会错意,像哄猫一般摸摸我的头,音质如湖畔无波澜:「往后有机会的。」
我一怔,他是说我有机会见顾明贞还是说我以后有机会再回到这里,我懒得再想,只好伪装情绪抱紧他的腰,低眉委委屈屈:「好。」
7.
京城十一月已冷得冻骨了,周称戈自文州回来便日日忙,忙到一个月我见他不过两次。
每次都匆匆忙忙。
这夜我故意守在门外,刚从外面回来的浮生动作一滞,说周称戈过会儿回来,但很快会进宫。
周称戈回来时见到了我,天冷,他唇色冻得发白,温热的手掌摸着我脸颊:「好似很久没见小玉了。」
我没说话,点点头。
他弯唇一笑:「那便随本王进宫。」
眼眸染光,我惊讶道:「小玉也能进宫吗?」
周称戈从浮生手里接过来折子,深邃的面容在黑暗里也很令人着迷,嗓音缓缓含笑。
「为何不能,小玉想做皇后都可以。」
我吓得一呆,又委实觉得这是种铺天盖地的喜悦。
「王爷别打趣小玉了。」
我掐着手心平稳情绪笑道。
可我着实没想到初来皇宫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小皇帝,他看着与我年纪相仿,穿着明黄的黄袍,满脸都是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
「小叔叔,这是谁?」他好奇地问。
周称戈在小皇帝身侧,在平整的桌面上将折子掀开,漫不经心地扫过我:「叫她小玉就好。」
我手心都是虚汗,不知该做什么。
那冷面的嬷嬷说了,这宫里的贵人们都是拿金银权势造出来的,我连头发丝都不配沾染。
现如今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我像个丫鬟,不,在宫里要叫宫女。
一连几日,我守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不少人打量我,我却只能低眉顺眼装不存在。
这感觉着实痛苦。
好想跟这些低贱的宫女太监大方说,我日后是要做摄政王王妃的,他若是篡位,我便是皇后。
况且,这可是周称戈亲自说给我的。
宫宴将近,周称戈这个摄政王比小皇帝还要忙,我百无聊赖喂鱼养花,小皇帝就被托付给我。
他兴冲冲道:「小玉剪的花真好看。」
我一向喜欢被夸赞,这时难免得意。
「自然,我从小就喜欢摆弄这些东西,若琢磨不出个名堂,未免我小玉也太无用了。」
只是我又不免失落,我在周称戈身边弄出来不少这些花花草草了,他却从不关心这些。
我望着小皇帝满眼兴致,叹口气。
果然,只有草包能不务正业,不像我家王爷,最是英明神武,天生是做大事的。
小皇帝叫周瓒,他说自有印象以来就是小叔叔陪着他,如今周称戈不在,倒是成全了我们两个玩徒。
周瓒带我到处去玩,他去藏书阁给我找话本,去冰湖上放纸船,去御膳房找些奇奇怪怪的吃食。
不得不说,都很对我的喜好。
有些时候我甚至都会忘记周称戈,周瓒偷偷带我喝酒时,我感叹道:「小皇帝,若是你不做皇帝,我也不是小玉,说不准咱们是很好的狐朋狗友。」
他提酒笑得畅怀:「现在也是啊。」
直到夜深我们喝成烂泥,周称戈冷着脸把我捞到怀里,寝殿温暖如火,我又忍不住靠在他怀里。
像猫一样,享受着他的怀抱蹭蹭。
后来周称戈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我烂醉的下场,我半梦半醒时还在哭,烛火晃荡且空气微凉。
他掐起我下巴:「再喝酒就没这么简单了。」
那日我好似骂了不少「混蛋」「叛徒」「负心汉」,后面受了威胁,又变成了「夫君」「周称戈」「相公」。
……
8.
周瓒说湖里结冰了,有宫女在里面跳舞,想带我去看。我委实没精神,他进屋时抱怨深深,直至见到了我脖颈,他脚步僵硬,瞳孔不可控地放大。
我这才看着不远处的镜子注意到,我白皙的脖颈上是很深的牙印,带着血迹,看样子很可怖。
周瓒靠近,有些激动道:「小玉,这是……」他又蓦地顿住了:「小叔叔做的吗……」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听闻周瓒从来没有召人侍寝过,他眸光很是心疼,这情绪从我娘亲离世之后我便再也没看过了,心里空荡荡的,我小声宽慰道:「别怕,不疼的。」
周瓒睫毛颤了颤,说了声「好」。
而后我便软下心同他一起去看了冰湖舞蹈,虽然外面很冷,我却穿着大氅中途在玫瑰椅上睡了过去,但周称戈后来的确生气了。
因为是周瓒抱着我回寝殿的。
我只好哄他:「王爷,我同小皇帝只是日日在一起的玩伴,你不在,我们只是在宫里到处玩而已。」
他凝着我:「这样说来,倒是本王多事了。」
我眼眸一缩:「不是,小玉没这个意——」
然而话没说完,周称戈便冷着脸拂袖离开了寝殿。
我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周瓒拿着拨浪鼓哄我:「小玉别生气,这些你都拿着玩,下次我再不会这样做了。」
我不是心里不舒服,只是心慌,若是周称戈不要我了怎么办?这荣华富贵我都享不了怎么办?
因而我心不在焉随意回了几句话。
可我没注意,周瓒却屏退宫女太监,屋内空寂到针落可闻,我陡然回过神来,「你这是——」
他握着我的手,在光白的景下眉目认真道:「小玉,我从小叔叔那里把你要过来好吗?」
「我喜欢同你在一起。」他又添一句。
我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左右到处观察异动,想起初来王府时我刻意勾搭过的那些人的下场,再联想到我身上。
我慌乱摇头:「不,不行,我只喜欢王爷。」
你这是在害我。
周瓒眼里的失望很刺眼,而后安抚地抚摸我的头发,低叹了声:「小玉别怕,那我都听你的。」
某种不该有的情愫忽而蔓延溢出,我咬着牙,任凭眼眶泛红,可惜了,小皇帝若是有实权就好了。
回府那日我心情不佳地离开皇宫,日子一如往常,只是我委实没想到,我睡了一觉而已,再醒来竟在阴暗的密室,同我一同绑过来的还有顾明贞。
她唇线向下,隐隐约约带些苦相,无故会让人产生怜惜:「小玉,我也不知为何一醒来就在这里。」
我唇瓣干涩,这时也不知该回什么。
密室外声音喧嚷,有一络腮胡子凶神恶煞提刀闯进来,我被刀光闪得眼晕,这时刀锋利滑过我脸颊,大汉视线在我与顾明贞之间来回梭巡。
他笑道:「说罢,小爷先杀谁?」
我咽了咽口水,求生欲强烈到让我顾不上伪装,急切道:「杀顾明贞!杀……」
来不及看顾明贞表情,恐惧几欲淹没我,我感受着刀在脸颊上的触感,嗓音颤抖道:「杀她,杀顾明贞。」
我……不想死。
结果胸口被人重重踹一脚,我头晕眼花,络腮胡子眯眯眼:「贱货,等周称戈来了再选谁活罢。」
密室恢复寂静,越来越暗了,我骨头像断了,疼得我汗水直流,黑暗里有人递我唇边一碗水。
是顾明贞。
「小玉,你喝下去会好点。」
我看着她,掀唇无力道:「你不恨我吗?」
这世间真有人菩萨心肠么,我总是在想。
她像是在念书,音质低缓如溪流:「情非得已的事,怪你做什么,只是小玉,我恢复记忆了。」
我僵了僵:「那你知道周称戈——」
微弱的光线下,顾明贞低低应了声,将手腕递到我眼前,瓷白如玉,可惜偏偏被疤痕摧毁了全部。
「这是当初我为了能逃走他,选的方式。」
一句话而已,我思绪被万缕丝缠绕,问她为什么。
她笑笑:「因为周称戈这个人,没有心。」
这张同我相似七八分的脸这时渐渐清晰起来,眸光真挚如火,隐隐约约蔓延点燃到我眼眸。
「若将他比作动物的话,他是吐着芯子的毒蛇,冷血,会在你全心依赖他时,毫不留情吃了你。」
心如柳絮浮水留下了痕迹。
信与不信却像秋千被摇摆不定。
9.
再睁眼时是被冷水泼醒的,可我的眼睛被黑布蒙住,只能察觉出是换了个宽阔的地方。
那络腮胡子声音粗犷,很好认:「说吧,大业的摄政王,这两个我们都可以给你,但一个人换一个东西,你知道规矩,要是缺一个就死一个。」
风大,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最后是我被人打横抱起。我脸色骤变,男人音质嘶哑道:「是我。」
眼泪瞬时模糊视线,我嗓音粗粝难堪,捆绑的绳子被解开,我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顾明贞呢,救救她。」
稀缺的光明重获,我眼睛不适应涌出泪水,就见荒山野岭,再不远处是悬崖,而白衣女子被人毫不留情推下去,甚至……连尖叫声都没有。
很多很多人,乌泱泱的,像森严的人海。
我喉咙颤抖,如皮偶般丢掉灵魂:「王爷,你救,救她。」
周称戈选的是我,他用一个东西换了我,却不肯用另外一个东西换顾明贞了,我……他选的是我……
下一瞬我被迫抬头同周称戈深黑的眼眸对上,他情绪淡到没有痕迹:「小玉,你很重要,懂么。」
没想到这些年来,「卑贱」和「低微」两个词始终如影随形,有日「重要」这个词居然会轮到我头上。
我通身卸了劲儿,忽地目光迷茫,失神道:「周称戈,你之前不是喜欢顾明贞么,她死了你都不难过的吗,你有七情六欲吗……」
大抵在真切面临死亡时人会口不择言,但我脑海里尽是顾明贞同我讲的,周称戈是毒蛇,他会在无形之中吃人,那疤痕又重现眼前,连同她的声音:
「这是当初我为了能逃走他,选的方式。」
周称戈冷着脸没理我,直至回了他寝殿,我被放在美人榻上,眼睛发涩眼泪干涸,目光呆滞。
其实我该开心才是,我活着,有命享荣华富贵。
可我像被人下了诅咒般,画面唯独落在悬崖被推下去的顾明贞,还有那显眼的疤痕。
我摸着自己的手腕,这时周称戈掌心抚过我稍显凌乱的发丝,我身子一僵。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道:「你在害怕我。」
我怔怔看向他。
「也好,」周称戈却勾唇道,「你不该为任何人动情,包括本王,害怕才会让你乖乖听话。」
我愣住了,心却诡异地平静下来。
周称戈指腹撩过我眼睫,在夕阳下抱住我,他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音质散漫又莫名像解释:
「本王不需要爱,弃我者死,听话便留,这是本王遵循十五年的规矩,小玉也要遵守。」
难得有一日周称戈会有这么多话同我讲,他温热的手掌握住我的手指,在那褶皱的纹络上轻轻摩挲:「往后不必学那些了,小玉就是小玉。」
那摇摆的秋千忽然便想要个结果。
我盯着他,唇瓣脆弱道:「那王爷往后会抛下我,找另外一个小玉来替代我吗?」
周称戈的唇擦过耳畔,轻声道:「你只有一个。」
「还有,」我心忐忑不定,他将头搁置在我肩膀,呼吸喷洒在我脖颈,「本王没准你死,记好。」
夜里同榻而眠,我平定下心情,用手指描摹周称戈的眉眼再到唇线时,手被轻轻拉了下去。
我问:「王爷,你为什么对我好?」
这时已经是寒冬了,屋外是大业冬季今年第一场雪,银白月光透过窗来,隐隐打在他眉眼,他没睁眼,让睫毛在面上落下两片有弧度的阴影来。
很久,他才掀唇道:「我护喜欢的,还问吗?」
我一怔愣,很短的时间,酸涩充斥鼻尖和眼眶。
冬日被子滚烫到心里,周称戈眼眸掀开,在我眼睫处落下,因着睡意嗓音哑了些:「睡吧。」
我闭上眼睛,只觉听觉格外敏感。
「有些事情不必问。」
再蔓延到心底,「好。」
10.
辗转一年后,又是春节将至。
周称戈在宫里仍旧很忙,我则留在府里,他们都尊称我为夫人,每日将珍宝珍馐送来给我尝鲜,我愈发快活,将顾明贞也忘得干净。
周称戈某日回来问我想要名分吗。
我眼眸难得泛光,如往常般在他怀里蹭蹭说想。
夜里很深,他唇瓣下移,吻了吻我眼睫。
「过几日小玉便有名分了。」
因是这日下雪,我颇有兴致让下人去堆雪人,看得正欢喜,自己也不嫌湿手湿脚,兀自鼓捣一番。
只是大氅湿透了,身后传来踩雪的脚步声,我只当是周称戈,正笑容灿烂回头,很快却凝滞。
「小玉。」周瓒眉眼带笑看着我。
周瓒比周称戈的眼睛要圆一些,不做表情也不自觉带笑,已经很久未见,我脚步站定,不太自然道:「陛下怎么来了,你小叔叔没一起回来吗?」
这府里到处是周称戈的眼线,从前突发奇想想写信还会被周称戈烧了质问,若是周瓒说什么、做什么被发现怎么办……
大抵是我眼里的陌生刺痛了周瓒,他琥珀色的眸子暗淡无光,轻笑着遮掩失望道:「小玉别担心,是皇叔叫我先来,过会儿他便归。」
夜幕潦草衍生几颗星星,我提着灯笼,站在院子里拍着雪人发呆,身后的颀长影子缓缓靠近。
是周瓒。
他俯下身,丝毫不芥蒂去抚摸雪人的身体,灯笼里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得他眉眼愈发柔和。
他偏头道:「这是小玉堆的雪人吗?」
其实还真不是,我摸摸鼻子,指着雪人旁边的柴火堆一样的雪碴子尴尬道:「这个是。」
周瓒手碰上去:「果然,朕……我猜着便是它们。」
好似周瓒从来没在我面前自称过朕,我一时间有些恍惚,周瓒真的对我很好,会夸赞我的剪花,会同我吃喝玩乐,会直白告诉我好看和喜欢我。
但周称戈不会——
「我不说出来,其实你也会说你猜的是雪人。」
我道。
周瓒没否认:「是啊,我想让小玉开心。」
月光从夜幕洒下来,雪天,张嘴都带着说话的寒气,我看着他,低声诚挚道:「谢谢陛下。」
其实从文州回来,后又经历顾明贞一事,我性子如温泉蒸冰,渐渐地,也不知是习惯还是被磨平,愈发平稳,从前的急切倒显得像梦一场。
更可怕的是,我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初见周称戈那画里的顾明贞。
画框住了我,在这里好人遇见的多,也或许是得了势,从前在怡红楼遇见的恶人们都在我生活里完全消失,再想想,我最想要的是钱。
可我有很多很多钱,怎么花不出去呢。
「小玉好似变了好多,如今还开心吗?」
他注意到我情绪,在夜里轻声开口,呼出的寒气有了形状,我心口酸涩,却不知如何说起。
周瓒捏着雪,在灯笼微弱的光下,满眸凝着我柔软道:「春夏更迭,小玉,纵然是多少时日,我从前的想法至今没变过。」
我一时无措,这时面前蓦地出现了周称戈,他身形高大,此刻披着狐裘,居高临下望着我们,睫毛下的目光深幽:「哦?什么想法,给本王说说。」
我登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周瓒顿了下,旋即站起身,笑容纯良道:「没什么。皇叔,只是从前我与小玉提过宫里结冰的湖畔舞蹈,想在上面放些彩色荷花灯,春节将至,晚上好看些。」
「是么。」周称戈扫过我,音质淡淡开口。
我则沉默点点头,没什么感情道:「是,从前我与陛下总商量这些好玩的,小玉是想讨你欢心。」
「不用。」
手腕蓦地被握住,周称戈回我一句,力气很大,强硬地大步走向前:「讨本王欢心,你最懂如何做。」
……
我一噎,不过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
近些日子周称戈愈发残暴了,我不懂何处惹怒了他,日日像受刑一般,可凌晨他离开时又会温柔亲我额头让我好眠,我时常觉得自己要分裂。
又觉得他也是。
11.
明日便是除夕,届时会有很多朝臣来送礼见周称戈,今日太晚,他留了周瓒在王府吃饭,饭间听他们两人说朝廷上的事,我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这时周瓒倏然掀唇道:「皇叔,你可知顾明贞?」
周称戈慢条斯理:「怎么?」
我也不自觉被这三个字吸引。
「侄儿前些日子在宫里瞧见个同她很像的宫女,竟连出生年月都差不多,世间竟如此神奇。」
周称戈目光掠过我,嗤道:「小玉不也同她很像么,你一早便知,如今提来做什么。」
我没忍住开口:「陛下也认识明贞姐姐吗?」
周瓒下颌微收,伤感道:「嗯,她是我幼时陪在身边的姐姐,如今人不在许多年了。」
而周称戈气氛低冷,一时间竟莫名地没人说话了,我吃着吃着就觉恶心犯晕,在之后我捂着嘴,迷茫抬眼,却瞧见对面仍旧淡定的周称戈。
他目光浅淡,进食的动作搁置,紧紧盯着我,似饿狼捕捉到了猎物。
周瓒脸色骤变,蓦地起身担忧地看着我。
他神情里都是慌乱,恍惚间是他在喊太医。
四周陷入朦胧,窒息感扑面而来,最后我重重昏了过去,没有任何知觉和痛觉。
再醒来时是被极为吵闹的喧嚷声吵醒的,头阵阵发晕,身上冰凉,我捂着空荡荡的前心,这时瞳孔猛地放大,身侧是同样赤裸的周瓒。
而屋内一时间跪了许许多多穿官服的人,浮生提刀破开门,在这时我慌乱捂住身子。
周称戈面容极为难看,寂静的房屋内只听他音质危险道:「小玉,你太让本王失望了。」
「不,」我惊慌失措,「王爷,是有人要害我。」
满屋子的人被周称戈厉声斥退,我方要下跪去求他,周瓒揉着发痛的头蹙眉醒过来,他曈眸震惊,此刻却镇定穿好衣服,俊颜平静。
「做没做过的事朕知道。」
他冷笑道:「皇叔,你早就等这一日了罢。」
我残存的理智根本来不及思索周瓒说的是什么意思,这时窗外浮生的声音冷冷淡淡道:
「皇宫里陛下偷画摄政王妃的画像长达百张,看来陛下大概很早便开始同摄政王妃苟合。」
外面乌泱泱的,人群惊讶的声音似要将我打进牢笼里,我失神着,唇瓣嚅动道:「摄政王妃是谁……」
周瓒面容精贵,直白戳穿真相道:
「小玉,大抵今日除夕根本不是众大臣来王府里送礼之日,没准是你同周称戈的大婚。」
我觉得自己是聋了:「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人成婚却不知新娘是自己。
而且,我从前只以为自己不过是小妾而已,心脏被藤蔓纠缠般扯痛,我眼眶几欲泣血,望着周称戈的眼睛,嗓音颤抖着:「是真的吗?」
直至周瓒被带走,周称戈才在我面前站定,他手心冰凉一片,下巴勾出个可怖的弧度:
「小玉,是你先背叛的本王。」
他嗓音堪称温柔。
可只是一句话而已,彻底将我打得说不出话来。
那日顾明贞的话又袭来,像诅咒应验一般,如今真真切切落在我这里,她说得没错,周称戈是毒蛇,冷血无情。
人被抛弃前是会有感应的,我想起前些日子周称戈的处处异常,揉搓着胳膊,我喉咙干涩且哑。
「周称戈,你真恶心!」
他动作一滞:「我们本就是同类,小玉。」
12.
周瓒被软禁在宫里,我亦然。
因着周称戈那日苦心布下的局,他如今势力大涨,废旧立新帝被天下说是众势所趋。
我这日肚子咕咕叫,我形容憔悴,问周瓒要些吃食,他递给我桂花酥,眼睛很亮:「都是小玉的。」
来不及说话,等我狼吞虎咽吃下,眼前是精致的茶盏,正冒着热气,周瓒神情含着笑,一下一下轻拍着我后背:「不着急,慢慢吃,想吃什么他们不会禁的。」
这时候我蓦地想笑,也确实没忍住笑了。
是种……还活着的感觉。
周瓒把我唇边碎屑拂掉:「小玉,有人说你像个孩子么。」
过了会儿,我眨眨眼,捧着茶盏打量他:「陛下怎么一点都不难过的样子,你的位子要被他抢走了。」
周瓒没回答我这个,摇摇头,却目光平和直视我:「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你吗?」
我一顿,缓缓摇头。
他弯唇笑道:「朕生性好玩,不喜拘束,这宫里看上去人人敬我一声主子,其实天下人都认为我是个没用的傀儡,可小玉像风一样,让我开怀。」
「那日小玉说我们是狐朋狗友,醉酒后我尚且清醒,望着月光我贪心许愿,想今后日日如那日,都有小玉在我身边。」
周瓒添一句。
此情此景,大抵是深切体会到困死鸟的处境,我难得坦诚:「可陛下没钱没势,小玉在怡红楼长大,自小得不到这些,之后喜欢周称戈像是必然。」
周瓒摇晃着杯子不以为意,眼眸亮晶晶的。
「那小玉如今还喜欢吗?」
我呼吸慢慢,轻抿了口茶水。
「不知怎么说,可若是有选择,回民间是最好。」
想回到有钱就可以买小笼包、糖葫芦的日子。
……
在这里一过就是三个月,我与周瓒对外面一概不知,只是这日屋外被贴上许多喜字,挂上了红灯笼。
周瓒带我去门口问,宫女低头说是帝后大婚。
我靠着门框,喉咙哽住:「那,那皇后是谁?」
「顾明贞」这三个字从她嘴里方出来话音,我便彻底僵在原地,身体灌铅般沉重,震惊到失声。
她不是死了吗?
不,不对,那日悬崖我根本没瞧见她的脸。
周称戈布局是为了娶她……那我这一年半到底算什么,被欺骗的痛苦如海深,我失力坠到地上。
周瓒缓缓关上门,他手掌抚过我凌乱的头发,温热的唇覆在我额头上,莫名拥有平静的力量。
夜深时外面烟火声不绝于耳,等万事都静谧,我睁着眼睛,见周瓒轻手轻脚靠近我,抬指「嘘」了声,他压低嗓音道:「别说话,随我走。」
我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跟着,没人注意的美人榻的暗格,周瓒的手在黑暗里一点点摸索机关。
直到看到微弱的光,暗室漆黑,周瓒牵着我的手走下来,再之后暗格被封上,大抵从外面看根本没什么,暗室有呼啸的风声,我披着外衣呆呆凝着他。
周瓒很爱笑,他喉咙滚了滚,在这时蓦地没忍住抱着我,音质很低:「傻丫头,不是要回民间吗,我们往后便自由了,你想如何我们便如何。」
呼吸都听得清晰。
我眼泪模糊视线,咬着牙说「好」。
一夜,我们逃跑了整整一夜,眼见着最后的出口近在咫尺,然而方探出头,就着初晨的云朵和熹微的阳光,瞧见了三个月未见面容阴沉的周称戈。
军队威严肃穆,像大山一般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终于来了。」
这句话是周称戈对周瓒说的。
周瓒唇色苍白道:「皇叔想说什么。」
白日里的光线惨淡,周称戈颜如玉,冰凉的视线扫过我与周瓒相牵的手,而后唇角讥讽抬起。
「先把小玉还给朕。」
十指相扣的手愈发紧,周瓒没笑,直直望着周称戈眼睛深处:「朕的皇位皇叔拿得名不正言不顺,还是说,这是你自导自演的封帝戏?」
一字一句,周称戈的眼神如雪落下平静无波。
「大业一半的江山都是朕谋取来的,昔年皇兄窝囊无情,你这条命留到今日也算朕成全了他。」
周称戈俊颜明朗,在漫天的苍白景象下视线落在我这里:「小玉,同朕回去,你的任务完成了。」
什么任务——
我身形颤抖,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周瓒却捏了捏我的手心。
他喉咙滚动,忽地偏过头来看我:「你回吗?」
眼泪瞬时夺眶而出,我怔愣看着他,周瓒揉了揉我小拇指,带着春日的明朗笑笑:「回吧。」
我呜咽着强忍哭泣声,死命摇头:「不要,不,我不知道他说的任务,周瓒,我不知道……」
然而周瓒安抚地摸摸我的头,面容风轻云淡,话音沙哑道:「没什么,他想要的不过是这密室暗道和我名正言顺死在这里,给他便是。」
昔日那些过往一一如流水贯穿脑海,那些毫不吝啬的夸赞,还有那些诚心诚意对我的好,都让我痛得喘不过气来,是我害了他,是我——
周称戈凝视着我,音质危险命令道:「过来。」
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只是摇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来,周瓒忽地低下头,俯身轻覆我唇角。
我眼睛因震惊瞪大,他很快离开,带着沐浴春风的笑容,而后轻声道:「小玉,你的剪花真好看。」
下一瞬周称戈的杀令随之落下。
一个字而已,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我被侍卫强制分开,周瓒缓缓闭上眼睛,接着被万箭穿心。
他唇边溢出血来,手臂无力想落过来,似是隔空轻抚,瞧着我的目光仍旧浸染温柔。
「没……事,小玉,别哭……」
我拼命嘶吼挣扎,喊周瓒的名字。
而后这时视线被遮挡,我的唇被人用手绢重重擦着,阴影覆盖,像是叫我彻底与周瓒诀别。
我蓦地想笑,无声地、弯眉看着他。
「周称戈,我问你,你在擦什么?」
「脏,」周称戈面容阴鸷道,「小玉,不要惹朕生气。」
我收敛笑意,心像被针密密麻麻戳穿,疼得我呼吸都在颤,我定定直视着他:「我就要说,皇帝陛下,除夕那晚你不是亲自把小玉送出去了么。」
其实我与周瓒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那本就是场计谋而已。
周称戈指腹封住我嘴唇,音质嘶哑道:「闭嘴。」
手指无力垂下,我闭目道:「你还是杀了我吧。」
我脑子里全是周瓒同我那些破碎的过往,没有悲伤,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你有江山有权势有顾明贞,而我只有周瓒……
「我求求你,全了我。」
话音很轻,连带着风声,不知他听清楚了没有。
13.
后来宫殿从周瓒的未央宫变为周称戈的棠殿,我形同行尸走肉,而顾明贞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直到有一日周称戈大醉寻我。
他说顾明贞在文州,大婚那日一是为杀周瓒,二是为让我顶替顾明贞做他的皇后,因为顾明贞是前丞相之女,有身份的女人朝臣不会发难我。
可笑至极。
我以替身出现,最后还要以替身结尾。
我默着情绪望天色深晚,到阳光熹微渗透。
一日一日过去,大抵周称戈也倦了,他疲惫揉着眉心,将刻意搬进殿里办公的折子狠狠拨倒在地。
「为什么你还不满意,」周称戈掐着我下巴,眼尾通红,目光凶狠,「你喜欢上周瓒了是不是?」
他像疯子般将我禁锢在怀里,一味说着他不准。
那是我自悬崖回来后头一次掀唇讲话,我睁眼望着他,许久未出口的声音微哑,又异常柔和。
「是,我喜欢他。」
雪地里那双亮晶晶凝着我的眼眸在心底无限放大,烟花下的诚挚会令人怦然心动,他讲话的语气和对我的喜欢毫不掩藏。
「周瓒从不骗我,他喜欢我,而非像你一样,占有欲作祟会强制我做我讨厌的。」
周称戈喉咙滚了滚,抱着我的力度愈发收紧,像要把我揉进骨髓里:「小玉,朕也可以。」
我眼睫颤了颤,说:「你不可以。」
落在肩膀的手顿了顿,周称戈拉开距离,抬睫看向我,深黑的眸子晦暗一片,像是在试图看破我是否撒谎,直到看到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
他的嗓音愈发沙哑得厉害:「朕说到做到。」
周称戈好似真的在践行承诺,不论大事小情,上朝、处理公事,大部分都在我身边处置。
夏天将至时,周称戈命边疆朝臣送来一院五颜六色的花,我无甚心情踹倒好几盆花,地上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他来时就是这样的景象。
「不喜欢吗?」
他咳嗽两声,薄唇脆弱道。
我唇线抿了抿,并没有看他:「你是要累死我吗?」
周称戈怔愣片刻,像是发现了新鲜事,尾音里的笑都藏不住:「是朕疏忽,无事,朕同小玉一起剪。」
我揽了揽衣服没出声。
过会儿我想到一个人,蓦地开口道:「说起来,周瓒从不会在我面前称『朕』,陛下,小玉好想他。」
周称戈嗓音变得卑微如草芥:「我会改。」
我下台阶走近两步,视线专注凝着他,淡淡掀唇。
「可是陛下,」良久,我顿了顿,「替身只能是替身。」
周称戈脸色阴沉,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之后他五官缓缓松劲,视线转移,吐出「算了」二字。
明黄的袍子消失在宽阔的院子,话音袭入耳畔。
「小玉,后日我们成婚。」
我充耳未闻,天色苍白,我俯下身去捡拾地上的剪子,宫女们战战兢兢将盆栽一一摆放整齐。
……
大业明胜三年,帝后大婚,寝殿红烛明明。
新帝周称戈遮掩不住弧度的唇,在破门望见大红喜袍混合着颜色更为深重的血时,心随着身体彻底僵硬在那一刻。
风吹得新后裙摆飘扬,雪白的颜,娇颜胜牡丹。
……
大业明胜十三年,帝后共入皇家坟。
后世史书记载,先皇后名非顾明贞而是周玉,先皇夫妻二人感情甚笃,虽不是同年生,却是同年同日同时驾崩。
有野史传,先皇后早薨,先帝守着腐化的尸体过了十年。
无子嗣,而先帝后期沉迷仙术,多次重金求道士寻死而复生仙药,为救亡妻。
而只有而立之年的周称戈在死后彻底去追寻那场圆满的梦,成全与否无人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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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6 13: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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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二号仙气儿咸鱼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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