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命绣花鞋
怪谈故事汇
许多古村落的村口都有一棵大槐树。
我们村也不例外,只是我每次从树下经过时,总看到上面吊着一个老太太。
她被裹得畸形的小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两只苍白的手垂在身体两边伸得笔直,而她廋小的身躯在那件深灰色的布衣里随风摇晃,就像一个风铃。
一条从槐树上悬垂的麻绳将她的脖子勒成九十度,让她那颗银丝飘飞的脑袋正好放到肩膀上,吐出的舌头自然地耷拉下来。
我有时甚至能从她满是折皱的脸上看到一丝鬼魅的微笑。
听「土道士」二舅说,因为我天生有阴阳眼,所以可以一直看到。
回想起来,第一次看到这一幕,已是二十多年前。
那是一个下午,放学回家远远看见村口围满了人。
村里的男人们蹲在大槐树底下抽着旱烟,而大婶们则围成一堆对着树上指指点点,甚至还发出一阵欢笑。
等我跑到树下时,便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身旁的大婶们肆无忌惮地说着老太太的生平。
「原本以为这毒老太婆会被他儿媳妇给打死,没想到啊,却吊死在这大槐树上了。」
「这毒老太婆也算是命长了,那晚清的红毛子没把她弄死,后面大大小小的战争没把她弄死,她那宝贝儿媳妇打了她几十年都没把她打死……」
「这下好啦,死了死了,一了百了。」
大家似乎只关心一个结果,就是这毒老太太终于死了。
至于裹着小脚的她是如何爬上这大槐树的,他那双红色的绣花鞋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穿着它上吊,还有她是如何把自己吊上去的,这些问题却一概不关心。
这毒老太婆也算个传奇人物,出生于晚清,据说是宫里逃出来的宫女。
四十多岁才生下大儿子,把家里唯一一头牛卖了才给大儿子娶了个媳妇。
于是她把儿媳妇当成菩萨一样供着,而这儿媳妇却作威作福起来,由最开始的辱骂到后面的殴打。
经过她家门口时,总能听到棍子落到身上和老太太的惨叫声。
只是她的惨叫声听起来瘆人得慌,就像老坟上黑老鸦的叫声一样。
我正看得入神时,二舅一把把我拉了回去。
「还看,不想活了,这下村里要出大事了。」
我不相信一个过百岁的老太婆的死能给村里带来多大的劫难,按老家传统来说应该叫喜丧。
可二舅却对自己的推算深信不疑。
他说这毒老太太的「毒」姓是自古以来最「阴狠」的姓氏。
起源于一千多年前唐朝太平公主的一次政变。
政变失败后太平公主将遗腹子改姓氏为「毒」,以示不忘皇帝之阴狠。
而且二舅还算过毒老太太的生辰八字,说她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为大凶之人。
不过我是不相信的,真是大凶之人,还能被他儿媳妇打几十年。
二舅却坚定地说,七天后的回魂夜,必定要出大事。
但二舅终究还是没有算准,因为没有等到回魂夜就出事了。
1
按照农村的规矩,人死后应立即「停」到堂屋,脚朝里、头朝外,脸盖黄纸。
但这大儿媳根本就没把毒老太的死当回事,就那样让毒老太的尸体挂在树上。
这一挂就是一天一夜,使得她的脸变得更加惨白,奇怪的是从她圆睁着的眼睛里依然能看到一丝红光。
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入赘到邻村的小儿子回来才将尸体从树上取了下来。
但拉到自家老宅又遇上事了。
大儿媳带着两个孙女拦在门口,死活不让毒老太「回宅」。
尤其是那两个孙女,那嘴巴丝毫不输大儿媳。
大孙女嚷嚷着说:「她都选择死在外面了还回来作甚,我看挂树上挺好。」
小孙女也说道:「她挂在树上好好的,你取下来作甚,谁取下来谁负责把人埋了。」
小儿子正要解释,大儿媳一句话把他的嘴堵住了。
说是「入赘」犹如泼出去的水,本家的事轮不到他说话。
这一家子就这样僵持不下。
毒老太的尸体由树上挂着,变成了在门口躺着。
眼尖的我发现,她的舌头由耷拉在肩膀上变成了搭在了下巴上,而且更长了。
最后看热闹的二舅听不下去了,用他的行话说,如果不能「回宅」就要成孤魂野鬼,一旦成了孤魂野鬼,我们村往后就不得安宁了。
最后他出面结合自己的「专业」连哄带吓,大儿媳才同意把尸体停在院子里。
等小儿子弄了块门板把尸体停好,在外打工的大儿子和在城里教书的二儿子也回来了。
那二儿子回来径直走到尸体前,掀开老母亲脸上的黄纸一看,吓得连退几步。
我那会儿正趴在他们家墙头,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毒老太两眼睁得大大的,一头银发胡乱地贴在脸上,嘴大张着,舌头耷拉在一边。
整张脸就像一尊石膏像,而两颗眼珠却是血红色,显得尤为突兀和诡异。
二儿子定了定心神后,开口便问:「妈的压舌珠呢?」
按老一辈的规矩,人死了要在棺材里铺七彩绸、遗体上放七星板,也就是金、银、铜钱之类的东西。
毒老太自然没这待遇,别说七彩绸、七星板了,连棺材都没一寸,最后还是用她生前睡的一床凉席给裹了。
而二儿子说的压舌珠,据说是她生前就备好的,而且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宝物。
大儿媳一听这问题立即就炸了,大声吼道:
「老不死的整天跟防贼似的,谁知道那破珠子在哪儿。」
大儿子见媳妇发飙自然不敢说话,老二也就不多问了。
最后三兄弟一商量,找个道士简单做个法事把人埋了。
而二舅自然成了这阴事法坛的最佳人选。
当晚十二点,村子里出奇地安静,连我家最爱叫的大黄狗也缩进了狗窝里。
二舅披上了他那件满是补丁的道袍,在毒老太的脚跟前点上三根香、两只蜡,又在毒老太的头顶上点起一盏长明灯。
当那长明灯一亮,平地里突然就刮起一阵阴风。
用二舅事后的话说,那阴风让人瞬间起一身鸡皮疙瘩,而且有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感觉。
那阴风随后便围着毒老太的尸体打转,接着呼啦一声将他脸上的黄纸掀掉,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与此同时,那长明灯也瞬间变成了绿色,将毒老太那张脸照得绿悠悠的,在黑夜里看着分外吓人。
守在跟前的三个儿子一看这一幕,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
也就在这时,怪事出现了。
2
三兄弟吓得正往房子里跑时,只见那火盆里正在燃烧的纸钱被阴风卷起,星星点点撒在空中竟然化成了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身材矮小,在空中随风摇摆,像极了毒老太挂在老槐树上的样子。
此时,整个村子的狗突然大声地吠了起来。
就连那些老鹅也跟着焦躁地在窝棚里边叫边扇动着翅膀。
这三兄弟回头一看,异口同声地喊道「妈呀」。
这一声喊后,三人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跑去。
而此时躲在屋子里一直没出来的老大、老二媳妇儿一看这阵仗,等老大、老二一进屋砰地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
这一关,正好把老三堵在了外面。
老三连拍了十几下门,里面的人就是不开。
而那个人形就那样在老三的身后飘荡着,忽左忽右的。
就在这时,老三就像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了后衣领,猛地提了起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老三也是反应快,一轱辘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就朝着那火星子跪下,接着便磕头如捣蒜,同时大声说道:
「妈,是我不孝,没有照顾好你,可我真没有拿你的压舌珠啊,我没拿啊。」
「好好好,我一定帮你找到,一定帮你找到。」
老三就像是在和毒老太对话。
过了一会儿,又听老三大声说道:
「好好好,办,马上就办,一定风风光光的。」
说来也怪,他一番对话后,那阴风慢慢地就小了下来,火星子慢慢就散了,随后村里也渐渐恢复了宁静。
我那会儿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趴在他们家围墙缝那里看着,就想看看这毒老太会不会把这几个儿子给一并带走。
过了一会儿,老大、老二才颤巍巍地从屋子里探出个脑袋来,小声问小儿子:
「老三,妈走了没?」
老三似乎还没从惊恐中缓过神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道:
「妈说了,要风光大葬,要不然跟你们没完。」
老三说完就找二舅准备后面的法事去了。
老大、老二一看这架势,也只得硬着头皮从屋里钻了出来。
最后三兄弟一商量,今晚就把法事办了,天一亮就把毒老太葬到后山去。
于是三兄弟就开始着手找黄纸、扎白花,置办白事的东西。
老二属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只能带着两个女人做些扎花的活儿。
老大在这个村子待的时间最长,便负责挨家挨户地借东西。
老三自然就干些体力活儿,准备些出殡用的棍棒之类的。
说是要风风光光,其实三人都是糊弄鬼,能简则简,能凑合就凑合。
而问题就出在这从简和凑合上。
3
话说人死后出殡是要家中长子背灵件的。
所谓灵件,也叫引魂幡,就是一根长竹竿撑着的白帆,上面由道士写满符咒。
出殡时一个人背着灵件走在最前面,叫着「开路」。
可这老大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长竹竿,因为我们老家压根就不长那玩意儿。
眼看还有两三个小时就天亮了,老三也是着急,便拿着刀到路边上砍了一根白杨树。
这白杨树倒也合适,除了不结实外,树杆直溜还不算重,于是便用它撑起了灵件。
二舅也是马不停蹄,跟着一起忙前忙后。
等一切准备就绪,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几兄弟便催二舅赶紧「走程序」送人。
二舅可是靠这手艺吃饭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抬高自己的身价,硬是坐在香案前不动声色。
大儿子是个精明人,立即包了个红包,又将两条红梅烟塞进了二舅的道袍里。
于是二舅才念起口诀来:「尘归尘、土归土,生死自有别、阴阳自有界……」
咒语念完,将一张符纸点燃放到一个碗里,接着二舅示意大儿子将碗摔碎,俗称「摔老盆」。
大儿子也是迫不及待,抓起那只碗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按理说那碗无论从物理的角度,还是从法事的角度都应该应声摔得稀碎。
可这碗在地上连转了几个圈,硬是完好无损。
二舅一看,小声嘀咕了一句:「坏了,老盆不碎,死人不走。」
三个儿子一听这话个个吓得脸色惨白,急忙一边递烟一边问怎么办?
二舅立即安排杀一只老公鸡,要用公鸡血画引魂符。
二舅的话是真是假我也说不清,反正按规矩这公鸡最后是要被道士带走的,引过魂的鸡别人也不敢吃啊。
三个儿子这回是毫不犹豫,片刻后便端了一碗公鸡血来。
只见二舅右手拿着辟邪铃,左手掐成莲花指,脚踏七星步,围着毒老太的尸体转起了圈来。
同时嘴里念念有词:「天师之命,以我之名,三魂七魄,离体随行……」
接着便抓起毛笔在停放毒老太尸体的门板上画起了符咒来。
等二舅把这一套动作做完,大儿子立即捡起那个碗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说来也怪,这一次那只碗应声碎了一地。
二舅也是松了口气,立即对大儿子喊道:
「背灵件,出殡。」
大儿子几步蹿到灵件前,反手将灵件背在背上就要在前面引路。
可怪事又来了,那根杨树就像生在了地上一样,不动一丝一毫。
大儿子脸挣得通红也没有一点动静。
二舅见这架势也是偷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急忙对二儿子喊道:
「你去试试看。」
二儿子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但也耐不住此时的诡异,心想再不把这老太太送上山,还不知道要出多少怪事。
于是二儿子不由分说地蹲下去背那灵件。
说来也怪,二儿子用力一撑,竟然将那三米多高的灵件给背了起来。
二儿媳一看这情况,张口就说道:
「要说啊,还是我们家老二孝顺,这老太太就听他的,说走就走。」
大儿媳的嘴岂能输给这教书先生,张嘴就要回怼她几句。
可哪知她还没开口,就出人命了。
4
二儿媳正为自家男人背起灵件得意时,突然听到啪地一声响。
这一声响,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极其的刺耳。
接着,便看到那支撑白帆的杨树拦腰断了,上面一截应声倒下,重重地砸在了老二的头上。
而且这一下砸得极准,直接将老二的天灵盖砸出了一块凹陷,顿时眼睛、鼻子里流出了血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吓傻了,只有二儿媳妇冲上去抱着老二的身体就是一声惨叫。
这一声叫还真是吓人,把躲在一边看热闹的我也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大一看这架势,嘴里呢呢喃喃地说:「老母亲要收人了,不得了了,快送走,快送走。」
说着便去请二舅快快做法,二儿媳妇却又嚷着先救人,整个院子里乱作一团。
还是二舅脑子清醒,大声喊道:
「别嚎了,赶紧送医院啊。」
那个年代,村里只有一个赤脚医生,哪里会治这种伤,只能往县城里送。
可乡下哪有车子啊,只有我们家有一台能冒烟的手扶式拖拉机,自从我爸去外面打工后,就没人动过,当下也只有二舅会开。
可那大儿子却一把拉住二舅死活不让走,要他先把毒老太埋了。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你收了我的红包和烟,你今晚必须赶在天亮前把这老太太给我送走。
二舅犟不过,只得留了下来。
这二儿媳兴许是好强,也可能是病急乱投医,央救二舅帮他把车子摇着了后,自己跳上拖拉机就要送丈夫进城就医。
临走时,还不忘把自己女儿带上。
而这个时候,没有人去考虑那好好的杨树为什么就突然从中间断了?
为什么又偏偏砸在了老二的头上,而不是老大或者老三?
还有以这拖拉机的速度,摇到县城得几点了,老二真有救吗?
可随着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响起,那拖拉机还真就开动了起来。
深夜里,拖拉机车头本来不太明亮的车灯倒是极其显眼。
我们家和毒老太家住村西头,而要去县城就得穿过村子从村东头走。
村东头除了那棵大槐树,还有一个标志性的地方,八卦田。
八卦田正好在大槐树的南边,呈一个八卦的形状,中间有一口古井,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的。
我趴在墙头上,看着那拖拉机突突突地往村东头跑。
可等那拖拉机快到村东头时,却不见它继续往外走,就围着那八卦田的边沿转圈圈。
但此时没人注意这些,大人们的注意力都在院子里。
因为二舅这时正在做道场,只等他把咒语念完,毒老太太的尸体就会抬到后山埋了。
我明显感觉二舅的语速越来越快,手里也夹起了一道符纸,随时做好在长明灯上点着的准备。
而另一边,我发现那拖拉机转圈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
三分钟后,二舅手里的符纸突然传来了「轰」的一声响,一团火焰升到了空中。
二舅叫这符作「烈焰符」,他说能慑恶鬼,能拒亡魂,反正就是这符一烧,毒老太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他往符纸上加了黄磷。
正在这边的人对二舅的符纸啧啧称奇的时间,村东头传来了一声巨响。
5
轰。
这一声响,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本来就爱看热闹的人们迅速向着巨响的方向围了过去。
声响就是从八卦田的方向传来的,随着一只只手电的到场,整个村东头被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我也在我妈的带领下冲了过去。
远远看见我们家那辆拖拉机以倒栽葱的方式插在古井口上。
拖拉机上的老二早被巨大的冲击力给扔了出去,这一摔让本就只剩半条命的他率先归了西。
而二儿媳和他女儿则一头扎进了古井。
等大家伙把两人打捞上来时,早就没了气息。
一家三口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大槐树下。
只是我惊奇地发现,这三人的死相出奇地一致,都是眼睛外凸、舌头外吐,两只手笔直地贴在身体两边。
当我开口说他们的死相和上吊的毒老太极其相似时,我妈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巴,拉着我就往回走。
等回到我家门口,老大和老三已经抬着毒老太的尸体从院子里出来了。
二舅则摇着辟邪铃走在最前面,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撒着纸钱。
而让我好奇的是,那毒老太的身体明明很轻,我猜加上她躺着的那块门板也就一百多斤。
但两个壮年的儿子却被压得弯着腰,每走一步都很吃力的样子。
大儿媳和两个孙女,也破天荒地披麻戴孝地跟在后面。
兴许是被老二一家的死给吓住了,大儿媳竟然在后面哭起了孝来。
只是两个孙女不以为然,一人手里拿着一根棍子,这儿敲敲,那儿打打。
去后山要经过一条小溪,小溪上面有一座石桥,因石桥的另一头供着一尊冥王像,所以大家都称这座桥叫冥王桥。
等一群人走到冥王桥时,天已经有些微微亮了。
那正在玩耍手中树棍的大孙女走到桥边,突然指着小溪里说。
「二妹,你看那是什么?」
「好大一条鱼。」
说完两孙女齐刷刷地就跳进了小溪里。
等传来「扑通」两声响后,大人们才反应过来。
要说这溪水也不算深,大人也就齐腰,我那会儿的话站里面还能露个脑袋出来。
可这俩孙女一下去就没影儿了。
二舅这时心里也是有些发毛,刚才听说已经死了三个了,心想难不成真要凑满七个。
「快救人。」
二舅喊完后,和老大一起跳了下去。
后来听他说,因为那水本就不深,而且小溪也不宽。
他在水里搅了一阵后就摸到了其中一个孩子,只是让他奇怪的是,那孩子的手异常冰凉。
而且更奇怪的是,似乎有股力量在拉着那孩子走,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将孩子拉上来。
后来硬是挣脱了他的手消失在水里了。
二舅和老大就这样在水里捞了半个小时,一直到天色大亮,整个小溪的水都被搅浑了也没看到两个孩子的身影。
而老三则在桥上拉着大儿媳,生怕他想不开也跳下去了。
正当二舅和老大还在小溪里打着圈圈捞人时,村长跑了过来,大吼道:
「你俩还捞个屁啊,人在下面找到了。」
说来也怪,村长这么一吼,二舅和老大似乎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这时两人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桥下来回画圈,压根就没有离开过原地。
随后如梦初醒的两人急忙从水里爬了上来,沿着田埂就往下游跑。
跑出去十来米远就看到两块白色的布漂在水面上。
老大一眼便认出那是两个女儿戴的孝布,吓得一下就瘫坐在了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其他人也只是远远地看着,谁也不敢靠前。
二舅一是胆大,二是本来就是吃死人饭的。
他再次跳进水里将两个孩子拉了过来,只是这一拉,差点把他也吓得背过气去。
6
见多识广的二舅也被吓得差点背过气,是因为这俩孩子的死相太诡异了。
按照农村的习俗,所谓披麻戴孝就是将白色的孝布折成一个尖尖戴在头上,多余的布正好从头披到后背,到了腰的位置再用麻绳系上。
按理说这两孩子披的孝布应该是在背上的,而此时两人都是面朝上漂在水上,而孝布却移到了前面。
也就是将脸和上半身盖住了。
而当二舅试图将那白布揭开时,更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因为,那两条白布还在两个孩子的脖子上缠了一道。
用二舅事后的话说,那两个孩子兴许不是被淹死的,而是被勒死的。
至于这其中的前因后果,谁也不好说,谁也说不清。
而此时最无法淡定的应该就是老大两口子了。
那大儿媳一看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两个孩子突然就变成了两具尸体,瞬间回归了「本性」。
她一把扯掉了头上的孝布和腰间的麻绳,转身就向冥王桥跑去。
走到桥上,又扯掉了裹在毒老太身上的凉席,撕掉盖在脸上的黄纸,指着尸体破口大骂:
「你个老不死的,你活着老娘不怕你,死了更不怕你,你还我女儿来。」
说着便对着尸体又打又骂,对于大儿媳这种泼妇,全村没几个人敢去惹她,也就由着她吵她闹。
可等二舅从发懵中清醒过来时,意识到这是火上浇油,还得惹出大事来。
等他跑到桥上时,远远看到大儿媳把那毒老太太的白发扯得到处都是,连脚上的那双红色绣花鞋也被打得掉进了小溪里。
无论是农村的传统习俗,还是道家的理念里,侮辱尸体都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尤其还是自家的长辈,这是要遭「天谴」的。
于是赶紧把发呆中的老大摇醒了,劝他道:
「快劝劝你媳妇,这样下去还要出事啊。」
这老大算是被二舅给摇醒了,可却没有按着二舅的意思来。
他几步蹿到桥上,双手抓住毒老太躺着的门板用力一掀,直接就将毒老太的尸体倒进了小溪里。
嘴里还大声呵斥道:「你个老不死的,天天就知道藏你那个破珠子,家里穷得吃屎你也舍不得拿出来,自己死了还要把全家老小都拉上,你这样的人就该下地狱,就该下到十八层。」
说来也怪,那毒老太的尸体便没有像两个孩子一样被冲到下游,而是在桥下打着转。
不知道是因为水泡的原因,还是人死后肌肉收缩,毒老太的脸上竟然出现一抹诡异的笑。
这一现象被眼尖的我最先看到,当我对身后的妈妈说「你看,毒婆婆在笑」时,我妈一把捂住了我的眼睛。
显然不是我一个人发现了这一现象,大儿子应该也发现了。
接着我便听到他破口大骂道:
「你还笑,我让你笑。」
说着,他就从旁边抱起石头往毒老太的尸体砸去。
砰砰砰……
那石头掉进水里激起一片片的水花,可就是砸不中。
那尸体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随着水流打转,灵活地躲避着大儿子的石头。
而对于村里人,对于毒老太一家的闹剧早已是见怪不怪,哪怕人命关天也只是默默地看着。
只有二舅无力地摇了摇头,小声说道:
「他怕是毒老太要收的第六个人。」
7
对于大儿子是不是毒老太要收的第六个人,吃瓜群众们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大家一致认为毒老太应该把他收了,不管是第六个还是第七个。
因为这种「辱没先人」的举动,就算围观者再冷血,也是不被接受的。
就在大儿子扔到第九块石头的时候,又累又气的他再次爆发了。
他嘴里大骂一声「我日你先人」。
说完后,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石头,对着水面上的毒老太狠狠地砸了下去。
接着我就听到「砰」的一声响。
等我拉开妈妈的手往下看时,只见大儿子坐在水里脸色惨白,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嘴里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紧接着他的下身涌起了一团血雾,迅速将桥下的水染成了红色。
「啊!」
大儿媳看到这一幕再次发出一声惨叫,直接就晕了过去。
这短短几个小时已经死了六个人,把所有围观的人都看懵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还是村长反应快,立即大声招呼道:
「快把人先救起来。」
说完自己率先跳进了水里。
随着大伙儿动手,大儿子被从水里捞了上来。
随后大家一检查,他身上的尾椎骨、脊椎骨都断了。
因为他跳下去时,正好落在了水面下的一块石头上。
这石头不但刺穿了他的身体,还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把该断的骨头都给怼断了。
这种伤别说在那个年代,就算是放到现在救活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
再加上那会大家伙也不懂得急救,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往小溪边拖,身上的断骨估计把能刺破的内脏都给刺破了。
所以,等村长他们把老大平放在田埂上时,就已经没气了。
这短短的一夜,毒老太一家死得只剩下老三和昏死过去的大儿媳了。
但这些人的后事还得有人处理,所有人下意识地想到了老三,可这时找了一圈却没看到老三的身影。
正当大家四处找人时,老三抱着那双红色的绣花鞋哭哭啼啼地从下游走了上来。
村长上前一把拉着老三,说:「这一夜之间死了这么多人,一是要报公安局,让公安来处理,二是这些人都是死于非命,你们家就剩下你和你大嫂了,你是男丁,后事得你来处理。」
老三可能是被吓傻了,只一个劲地点头,说「好好好」。
随后,尸体都被拉到了大槐树下,加上毒老太一共七个人,排得整整齐齐。
公安局很快就来人了,把二舅和村长叫去做了笔录,又走访了村子里的一些目击者,这其中就包括我妈。
因为拖拉机是我们家借的,算是有些关联吧。
最后把毒老太的死定性为自杀,把六个人的死定性为意外死亡,最后还把二舅给狠狠地教育了一通,并警告他不准再搞这些封建迷信活动。
至于尸体嘛,在征求了老三的意见后,村里出面,直接在大槐树下火化了。
那一天,整个村子都飘荡着一股焦糊味儿,而且这股味儿和做饭时烧糊的味道还不一样,就是那种闻一下就想吐的感觉。
二舅的道袍也被收了,这时也和其他人一样,远远地站着看那堆燃烧的火焰。
我这时突然想起二舅曾说过的一个问题,便小声问他:
「二舅,你说死七个人,还真说准了,正好七个。」
二舅却摇了摇头,小声说了句:
「还差一个。」
8
七个人的尸体一共烧了近两个小时。
不知道是烟雾的原因还是天气的因素,那一天,整个村子就像被一团黑气笼罩着,就像一场暴风雨随时可能来临。
二舅不知道是想证明自己的判断,还是想看看这件事的结局,一直站在大槐树的大石碾子旁看着。
我至今回忆起来,也说不清当时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好像在盼着再死一个人一样。
但一直到七个人化成一堆灰烬,却再没有发生一件诡异的事。
老三一直守在那堆火焰前,又将那些烧不化的骨头给砸碎了,装进了一个土陶缸里。
就在老三准备将大土陶缸背到后山埋了的时候,大儿媳醒了过来。
当老三告诉他七个人都在那个大缸子里时,她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双手一边拍着巴掌,嘴里一边不停地说着:
「好,好,好,都在一起了,都在一起了。」
然后又指着头顶的大槐树说:
「真好,挂一排,排排坐,吃果果,哈哈哈。」
我就是在她说这句话时,好奇地抬头看的,同时也看到了要用一生来忘记的画面。
其他的六个人倒没有看到,但我真的看到了毒老太太。
老三知道大嫂疯了,便要去从她手里抱那个缸子。
可大儿媳怎么也不撒手,只是嘴里嚷着:「我的,都是我的。」
老三一看这架势也懒得管了,将毒老太那双红色的绣花鞋揣进怀里,又回老屋牵了他的驴,跳上板车,扬起鞭子,便叮叮当当地向村外行去。
只是从那疯大嫂面前经过时,那女人笑着指着老三说道:
「你不是好人,你也要死,哈哈哈。」
老三瞥了一眼疯大嫂,猛地一扬鞭子抽在驴屁股上,加快了离开的速度。
我和二舅对视了一眼,心想到这里就算是这个故事的结局了吧。
可就在这时,天上突然电闪雷鸣,平地里刮起了阵阵大风。
那大风几乎是贴着地皮在吹,将那成堆的苞米秆子吹得漫天飞舞。
二舅一手护着我的头,一手拉着我就要往回跑。
突然,前方传来「啪」的一声脆响,一根近碗口粗的槐树枝被吹断。
那树枝不偏不斜正好砸在村口大喇叭的电线上。
砰。
一阵闷响加火花后,那根电线被打断,接着如一根长鞭一样甩了出去。
这一甩直接就甩到了驴车上,那老三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电得直挺挺地躺在了板车上。
接着又听见一声轰响,那电火花直接把老三的身体给点着了,借着风势迅速地燃了起来。
那头驴受了惊吓,甩掉身上的架当向着村外冲了出去。
而老三就连同板车一起燃烧了起来。
说来也怪,这大风吹到这里便渐渐小了起来,只剩下一点点风好像是专门为老三的燃烧长火势。
等村长再次赶到现场时,老三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几块零碎的骨头了,一些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但奇怪的是那双红色的绣花鞋除了被熏黑了一点外,却完好无损地丢在一边。
随后村长又是报警,又是将现场围了起来。
而公安这次似乎也更重视了,不但来了刑警,还来了法医勘验现场。
热热闹闹折腾了好久。
只是我总没想明白,为什么会是老三,而不是大儿媳?
因为在我的眼里,老三从头到尾都是孝敬毒老太的。
要不是他,毒老太的尸体恐怕还在大槐树上挂着呢。
而大儿媳我是知道的,全村出了名的泼妇,没事就拿毒老太出气,如果真是毒老太显灵,那第一个被带走的就应该是她才对啊。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二舅,可二舅从那以后却讳莫如深,不愿意再提起,只说了一句「活着不见得比死了好」。
当然,他也严格按照公安局的警告,再没有重操旧业。
直到很多年以后,一次过年喝酒,二舅才红着脸提到过一些。
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我听出了几个信息,毒老太应该是真有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珠。
那棵砸死老二的杨树,断口齐齐整整太过巧合了。
老三一直抱着那双绣花鞋兴许不仅是为留个念想那么简单。
对了,关于那双绣花鞋的下落,二舅说怕只有村长知道了。
关于这件事,二舅说得最多的还是那句:
「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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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4 15: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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