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天降之子:骨血局中局
我妈刚死,她生前的闺蜜第一时间柔柔弱弱地领了一个半大小子到我爸面前。
我妈刚死,她生前的闺蜜第一时间柔柔弱弱地领了一个半大小子到我爸面前。
她说,老周,这是你的种。
更神的是,我爸自诩这是自己年轻时候犯糊涂埋好的「彩蛋」。
我呸,不愧是被这点逼骨血迷了心智的犊子男人。
我妈刚死,这娘们就正正好抱着孩子来找亲爹?
孩子送进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已经以女主人的身份入主我爹的大 house 了?
哪来这么巧的事儿。
如此看来,闫凤娟极有可能这是大热天给我爸送了顶帽子来啊。
1、
暑假回家轻手轻脚一开门,我惊了。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光着膀子胡乱系着我的粉色小吊带,手心里抓着一个卡通奶瓶,一边往我爸嘴里怼奶嘴儿,一边骑在我爸背上摸着我爸的头叫他「小乖乖」。
神尼玛荒唐啊,这小子是在给我爸当妈咪?
而我爸,都五十大几的人了,撅着屁股趴在地板上,脖子上围了一块吃饭巾,眯着眼睛「咿咿呀呀」嘬奶嘴嘬得贼起劲儿。
「给我下来!」我不客气地呵斥道。
「你是谁?」
小男孩见我「闯」进来,骑在我爸身上梗着脖子张嘴就问,拿起身边的一个奥特曼变身器朝着我一顿呜哩哇啦地发射。
厨房里,洗洗涮涮的声音戛然而止,新来的做饭阿姨听到家里来人的动静,礼貌地探出头来打了照面就接着忙去了。
没等我答,我爸反手拍了拍小男孩的小腿,讨好一般哄道:「周阳,下来,乖乖,这是你姐姐,叫姐姐。」
姐姐?
神尼玛姐姐。
我妈过世才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我家因为我还曾办过独生子光荣证的好吧?我哪来的这么一个七八岁的毛孩子弟弟,就离谱。
我眉头一挑,一边换鞋子一边心不在焉地说:「爸,你这谁家借来的小孩儿?玩完早点给人还回去,再摔出个好歹儿来,到时候把你棺材本儿都赔进去,哭都没地儿哭去。」
我爸尴尬一笑,打岔问道。
「周晴啊,你这丫头放假回家也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爸爸开车去火车站接你啊。」
哎,老周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心里一藏事儿,就问东答西的。
我从茶几上抓了一颗油光光的车厘子往嘴巴里一塞。
「爸,有情况啊?说说呗。」
不等我爸开口,周阳突然冲上去一把将我面前的水果盘夺过去摔烂在地上,斜着眼睛指着我放狠话:「你凭什么吃我的东西!就是扔了也不给你吃!滚出去!这是我的家!」
我愣了一下,看向我爸。
我爸竟然直接躲过我的直视,和稀泥一样扔下一句轻飘飘的「阳阳不许调皮」,就自个儿弯腰捡滚了满地板的车厘子去了。
周阳一看就算自己这么干也没什么人敢治他,一下蹬鼻子上脸,抓起一个摔出汁儿的烂车厘子就往我脸上砸,刚好砸在我眼镜上。
我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把眼镜一摘,扯过一张纸文质彬彬地擦了一下,径直走到他跟前,拎小鸡儿一样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子,一字一顿说道:「挨个儿好好捡起来扔垃圾桶,啥事儿没有,不然全踩烂再填你嘴里,听见没?」
周阳挣扎了两下,被我这架势一下唬住了,可能平日里没人敢对他正儿八经严厉过,他先是愣了愣,继而就坐地上踢蹬着干嚎起来。
我爸满脸心疼地正要去拉他,楼上跑下来一个娇嗔又着急问询状况的女人。
「老公,阳阳怎么啦这是?」
我定睛一看,顿时就愣住了。
这不是前些年头,我妈还活着的时候三天两头总往我家跑的闫阿姨嘛?
她刚才这是叫谁「老公」?
我爸?
2、
「周晴,你听爸爸解释,本来呢,这件事爸爸是想在你回家之前跟你讲清楚的,你已经十八了,读大学了,是个大姑娘了,有些事儿爸爸认为你完全可以理解了,但你这招呼都没打就突然回来了……」
闫凤娟见我爸为难,赶紧善解人意的插话进来:「不怪你爸,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怨我一个人,我就不该跟你爸说阳阳这事儿,对不起,我这就带着阳阳走。」
我状况都没搞清楚,闫凤娟已经哭得梨花带雨了,委屈巴巴地抹了把泪,拖拽着正忙着撒泼打滚的周阳就要往门外。
「你站住!我老周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一个丫头片子做主,只要我老周活一天,我看谁敢赶你走!」
????
这是——我亲爹?
一分钟之前他明明还是一个对女儿眼含歉意的沉默老父亲。
一分钟之后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可为落难老相好抗下一切的有担当的绝世好男人?
关键是,谁特么说过一个赶她走的字了吗?
怎么就平白生出来这么一出恶心的绝恋大戏了?
我不该是被隐瞒了真相的无知受害者嘛?
怎么就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闫凤娟,真特么有你的,之前怎么没看出来您是这种高山云雾绿茶。
「凤娟,你先带孩子上楼去玩具房玩会儿,我带周晴去院子里聊聊。」
我爸扬了扬头,点上一支烟,推搡着我去了前庭的院子里。
半个小时的前言不搭后语,我大概听明白了当下的局面是怎么来的了。
3、
用我爸的话来说,他跟闫凤娟这个孩子,是我爸婚内犯下的一次糊涂。
闫凤娟是我妈高中时候的同学,本来俩人好多年没了联系,但一次叫家政阿姨来家里打扫,竟然恰巧叫来了自己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昔日嬉笑嫣然、各自精彩的高中同窗,如今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家给人做太太,一个给做太太的同学擦地板。
四目相对时,分外唏嘘。
闫凤娟红着眼睛扭头要走,我妈拉着她不让走。
两个人一拉扯,便莫名哭成了一团。
敞开心扉一聊,才知道闫凤娟嫁了个赌徒。
家里欠一屁股债不说,伸手要不到钱就打老婆,闫凤娟要离婚,男人不给离,她就逃出来了,去家政公司应聘临时工,出来干第一单,就遇上了我妈。
我妈性子简单,一开始想着法子给闫凤娟介绍到几个钱多事少的太太家做事,闫凤娟虽是感激,但言语里也抱怨这总归不是个长久之计。
我妈便央了我爸在公司里给安插个不累的稳定工作给闫凤娟。
我爸本来没把闫凤娟当回事儿,既然我妈开口了,他就给闫凤娟安排了个后勤的活,我爸在公司进出都有助理陪着,本来就算在同一个公司里工作,两个圈层的人也毫无交集,可闫凤娟非要去我妈那儿张罗着想要「答谢」一下我爸。
坏就坏在这个别有用心的「答谢」上。
第一次见,闫凤娟样貌上也算不上好看,但就是,任谁第一眼都我见犹怜。
怎么说呢,用我爸的原话来说,就是一开始看着样貌有点苦相,或者说,是因为太瘦显得整个颧骨太突出了,但那天她精心为自己选了条白色的流苏裙,曲线毕露。一条麻花辫看上去保守,可拘谨的小手指绕着麻花辫转圈圈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
跟我妈这种珠圆玉润的傻白甜比,完全是另一种路子的风景。
闫凤娟要敬酒,意思是要杯子碰杯子,我爸笑笑,只拿杯底儿撞了撞装鱼汤的青花瓷汤盆,一声脆响,便一饮而尽。
闫凤娟没得着回应,倒也没灰心。
有了这一次,后头闫凤娟就大胆地往我爸办公室钻了。
有时候是擦椅子背儿,有时候是端进去一杯热咖啡,还有时候,是偷偷把我爸汗涔涔的备用衣衫拿回家洗了。
我爸是男人,女人的这种小心思,即便他再迟钝,也看得出来。
为了绝了闫凤娟的念头,我爸找了人事,给了个委婉的理由,让闫凤娟拿着一笔钱去另外一家兄弟公司上班去。
闫凤娟嘴上说着答应,晚上就跑到我妈这儿喝闷酒来了。
好巧不巧,那天我妈回娘家有事儿,不在家,闫凤娟本要讪讪而归,电梯门一开,是我爸。
她拿直勾勾的眼睛瞪我爸,瞪得我爸不敢看她。
她站在那里不动,只是反复问着一句「为什么」,问着问着,嘴巴里还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我爸不说话,开门要进屋,却被一只雪白的胳膊截了进来。
她哭哭啼啼地道歉,说自己只是心情不好,没想着胡闹,我爸也怕邻居见了会说闲话,便要她进来说。
人一进来,就直奔酒柜,咣咣就是一顿干,我爸平日里收藏的好酒被她清了整一层,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我爸心疼那好酒,但不好意思说,只好硬着头皮陪着品品味儿。
这一品,第二天的事儿,就谁也说不清了。
反正我爸说自己不记得了,因为酒喝多了脑壳子嗡嗡响,床头柜上放着闫凤娟的绝笔信,信里反复在提点他一样。
她不想要什么生生世世,却很感谢我爸给了她这一夜。
闫凤娟「这一夜」这个说法,比谢军唱的《那一夜》还令我爸火大,我爸拧着眉头,生生踩了一地的烟头,还是决定把这事儿咽了,囫囵瞒了我妈。
后来也是蹊跷的很,打那以后,闫凤娟还真就断了那份痴缠的心思。
七年的时间,完全没了音讯。
只是一个月前,她得知了我妈去世的消息,便第一时间柔柔弱弱地领了一个半大小子到我爸面前。
她说,老周,这是你的种,你自己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都是照着你的模子刻出来的,你自己好好看看。
说完,就俏皮地从我爸头上扥掉了一根白头发,羞涩一笑。
4、
我爸愣了,回家拿出一张纸,对着台历一阵算。
算完就又开始抽烟。
日子上来说,好像差不多能对的上。
认吧,觉得这好像是个大事儿,不能轻易决断。
不认吧,又觉得自己没人味儿,想想闫凤娟好像也挺仗义,自己把孩子带到这么大,期间没向他伸过手。
犹豫的那阵子,闫凤娟果断领着孩子找上门来了。
红着眼睛把孩子往我爸眼前一推,说她可以走,但孩子实在不能跟着她再受苦了,前几年他男人死了,孩子跟着她躲黑债有上顿没下顿的,没少遭罪。
见我爸还是面露难色,便把孩子和一张纸往我爸怀里一塞,「噔噔噔」就小跑着下了楼。
那张纸,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我爸的那根白头发,她可不是扥着玩的。
有了这一张纸,我爸便不好推诿了。
望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我爸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根儿好像有着落了。
我妈没能给他生出个男孩儿来,自己半道犯下的糊涂却埋了个「彩蛋」。
而且这孩子原来的爹也姓周,所以过到老周这里来,连名儿都不用改了,省事儿了。
老周不知是福是祸,半推半就、喜忧参半地由着周阳住了进来。
闫凤娟也是个有耐性的狠人,自从孩子被收进门儿,她今天来送个小裤衩,明天来送个小玩具,后天直接进来要给孩子做顿饭了。
不到一周的工夫,已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见我一脸的震惊,我爸叹了口气。
还没开口,脸上又是一种令我顶顶反感的两难样子。
「周晴,爸知道你有怨气,替你妈不平,但事儿赶事儿已经到这份儿上了,爸爸现在孤身一人,你闫阿姨也是单身,我们上岁数重新组建家庭,不犯法吧?」
「呵,爸,什么叫事儿赶事儿啊?我听不懂。我妈刚死,然后她后脚就带着孩子就扑你怀里,就这?」
「周晴!是爸爸做的不对,但我也请你尊重一下我们老年人的选择,我跟你闫阿姨年纪也不小了,年轻时候是我们不对,但现在也是你妈没了才走到一起的,也不算是对不住你妈。」
「不然呢?我妈在的时候,你就要把她领进门,一个做大,一个做小?」
「周晴!」
我爸气的嘴唇都发紫了,指尖在裤缝上哆嗦了一下。
我知道,他刚刚把那想要扇到我脸上的那一巴掌给生生忍回去了。
从小到大,我爸都没动过我一指头,可如今为了给闫凤娟母子正名,都想动手打我了。
呵,男人啊,被这点逼骨血迷了心智的犊子男人。
我忍着眼泪恶狠狠地瞪着他,我爸被我瞪心虚了,突然一改刚才的强势,猛地弱下声势来,往楼上瞥了一眼,小孩子一样拽了拽我袖子。
「周晴,算爸求你,好不好?试着跟闫阿姨母子俩好好相处一下,闫阿姨虽然没像你妈一样受过高等教育,但人还是明理的,性格也温柔。有个人帮衬着照顾爸爸,你在外头读书也能更放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相处下试试,行吗?」
「行啊。」
见着眼前的小老头一副小心翼翼两边受气的小媳妇样儿,突然泛起一阵没出息的心疼,只好咬咬牙,假笑着一张脸应下来。
「还是我宝贝女儿知道疼人,谢谢我宝贝女儿。」
我爸竟然开心到突然握住了我的手,就像是他在公司里作为大佬接见了谁一般隆重。
我「噗嗤」一笑,一盆又臭又腥的冰水从头芯子那儿直接灌了下来。
我爸本能地往后一跳,也被浇湿了半个肩膀。
二楼,周阳正趴在窗户上一阵大笑,眼神里透着跟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符的阴僻与得意。
「老周,没事儿吧?我怕新买的鲜鱼红姨洗不干净,你嘴又刁,正帮着红姨在厨房洗鱼膛,一时没看住,让这孩子端去发了浑。」
闫凤娟探出头来赶紧解释,转身就假意嗔怪了一下周阳。
那力度,跟母蚊子敲门差不多吧。
5、
「这孩子,正是皮的年纪,交给爸爸,爸爸好好管管他。你赶紧先去换件衣裳,别感冒了。」
我爸朝楼上摆摆手,见我好像憋着一股子恶气要上去教他宝贝儿子做人的道理,吓得赶紧打圆场。
上去后,我直接回房间冲了个澡,穿着睡衣下来的时候,正赶上周阳快速地转着眼珠子,吊儿郎当地在墙角罚站,手心里还握着一根舔得黏腻腻的棒棒糖。
就这?这就是好好管过了?
周阳见我下楼,突然迫不及待地换上了一副乖巧的皮囊,皮笑肉不笑地蹭到我身边,笑嘻嘻地说:「姐姐对不起,姐姐原谅我呀。」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突然冲着正在做面膜的闫凤娟大喊:「行了吗?这样行了吗?」
「宝贝儿子真棒,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来。」
闫凤娟摸着周阳的头一气爆夸,把手机打开游戏界面扔给周阳作为奖励。
我爸闻声放下手心里的一本书,抬起头来向闫凤娟投来赞许的目光:「别说,还是你教子有方,刚才我让他认半天错都不肯,你一出手,孩子就给他姐姐认错了。」
????
玛德,真就绝了。
这是给我认错嘛?这特么明明就是给游戏老子认的错好嘛?
「少玩会儿游戏啊,玩多了不光眼睛坏了,心肠也会烂哦。」
我瞥了一眼正激动得身子都歪掉一半的周阳,冷冷扔下一句,便上楼休息去了。
毕竟,第二天一大早我还约了网课要上。
可早上洗漱完后,却发现电脑找不到了。
擦把手下楼去客厅转了一圈,发现电脑在茶几底下的搁板上压着。
奇了怪了,我电脑本来好端端地在我书房里摆着,怎么就出现在客厅里了?
打开一看,当场傻眼了。
6、
键盘上,全是水。
我赶紧拿纸巾一通胡噜,把电脑倒置过来,又拿吹风机一阵吹。
不知道 CPU 和主机板有没有事儿,反正暂时还不敢开机。
猛的一抬头,刚好对上在玩具房的门缝里一脸得意偷瞄着我的周阳。
这个点儿,我爸跟闫凤娟还没起床。
是周阳又在使坏无疑了。
我淡然一笑,回屋拿了一根旅行时买的网红棒棒糖出来,朝周阳挥了挥手。
「来,阳阳拿着。」
周阳愣了一下,一阵风一样就跑过来,从我手里夺了过去,迫不及待撕开包装纸,吮得滋滋啦啦地特别带劲。
「好吃嘛?」
问他的时候,我一边温柔地抚摸他的头,一边努力展示着我这辈子最为春风拂面的笑意。
哎,这颗头啊,真别说,越摸越想给他当场拧下来呢。
「好吃,吃完你再给我买 10 根,知道吧?」
周阳毫不客气地点着头,吃着嘴里的,还要跟我预定着锅里的,跟他这个妈一样贪呢。
「行啊,没问题啊,阳阳做了这么棒的事情,理应得到奖励。」
周阳一听,顿时懵了,诧异地望着我,手里的棒棒糖收到了身后。
「你看,姐姐电脑里边全是陈年的灰尘,都招小虫子了,得亏阳阳帮我把电脑拿水洗了一遍,现在干干净净又能用了,谢谢阳阳。」
周阳恍惚了一下,眼中滑过一丝狐疑。
「阳阳以后要多多帮助别人洗电脑键盘啊,钢琴键盘啊什么的,这样才能得到更多表扬哦。」
周阳痴痴地点点头,舔着棒棒糖又跑到玩具屋里玩儿去了。
中午我把电脑带到维修中心后,便找住我家附近的闺蜜徐潇玩儿去了。
徐潇她妈是我们当地有名的产科大夫,当年我妈生我的时候,差点一尸两命了,徐潇她妈当天夜里并不当班,但还是扔下全家人的聚餐,直奔了医院,雷厉风行地救下我们母女的命。
后来发现两家碰巧住得特近,加上我爸妈当时就把徐潇她妈当恩人待了,逢年过节必走动,也刚好两家女儿年龄差不多,于是我俩这些年更是处成了穿一条裤子的铁血姐妹儿。
以往,我每次心里一遇上烦心事儿,我就往徐潇那儿跑。
那天我到的时候,徐潇刚好着急出门,没聊两句,就要拉着我出去逛街。
我没心思,陪她转了一会儿,感觉突然没了倾诉的情绪,就悻悻往家返了。
只是刚到家,就发现门口半掩着。
门缝里,我见识到了一场引起本人内心极度舒适又迅速极度恶心的大戏。
7、
闫凤娟哭哭啼啼地跟我爸撕巴起来了。
「老公,有什么天大的事儿你不能好好说,干嘛动手打孩子,别人打,你也打,还是不是他亲爹了?」
闫凤娟护着在她怀里哭成狼崽子、眉眼乌青的周阳,对着我爸就是一顿泣血咆哮。
啧啧,看孩子当下这品相,像是顺利遭受了一番社会的毒打了啊。
「人家给他这一下子还是轻的!闯了祸,还出口成脏,一点儿教养都没有!不是我及时赶到,人家都要报警了!你知道商场里那台钢琴多少钱吗?你知道周阳编程课老师的那台电脑要陪多少钱吗?一天的工夫,毁俩大件,你干脆让这兔崽子直接把我也一块儿毁了得了。」
我爸气得直发抖。
也难怪。
老周这辈子一直都过得顺风顺水的,跟我妈结婚也算是门当户对,养了我也没操什么心,事业上,一方面上一辈帮衬着,另一方面我妈那边帮衬着,加上他自己也是个知道上进的好苗子,所以基本不离谱的物质愿望,都顺顺当当到手了。
谁成想,本该享清福的年岁上,上天突然就要发给他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好孩子」,一想到这货竟然还是自己的血脉,真是又心痛又心寒。
「老周,再怎么着你也不能动手啊,咱俩不是都说好了,要跟孩子慢慢处感情的嘛。」
「我不动手,你倒是管好他啊!出去闯这么一摊子货,还不是找我来擦屁股?也不知道你之前都是怎么教的他。」
我爸气得打火机都点不着了。
哎,这点儿承受能力,还想着半路捡个儿子,差点被他气笑。
「老周,你消消气,咱一把年纪的人,挣钱不就是给孩子花的嘛。阳阳从小没能在你身边长大,没得了你的教养,这是咱当大人的不是,孩子没有错啊,如果有的选,谁愿意跟着那个赌鬼爹学一身坏毛病回来?现在既然孩子回到你身边了,管教自己儿子不就是你天经地义的责任了嘛,别气了老周,咱慢慢来,好不好?」
闫凤娟真是个超有城府的人精啊,见我爸真动了怒,马上服软,一边过来帮我爸顺气儿,一边按着周阳跪在地上给我爸认错,话里话外都用这些年父爱的空缺和亲骨血的关系去扎我爸,老来得子的老头儿哪儿能受得住这个。
我爸还真就吃这一套。
「哎,阳阳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确实责无旁贷。」
老周一把扶起周阳,一家三口抱成一团。
「阳阳从小没个家,也缺乏安全感,他不像周晴似的,从小名下就有房子压着,心性也稳,你说是认他,可也没点儿表示,别看孩子小,他也知道里外的。」
老周闷闷地点了根烟,点了点头。
「倒不是我偏心,周晴名下的房子那是她妈生前就给到她的,我这儿,你也知道,高层卖了,添巴添巴才买下这么一套带院儿的三层宅子嘛,咱们不也得自己住嘛。」
闫凤娟一看这架势有缓儿,马上柔柔弱弱地凑到老周跟前,两只纤细的白胳膊压在老周腿上,小脸一伏,趁热加码。
「周晴是个女孩子家,正是谈朋友的年纪上,还没嫁人,自己头上就有两套房,太扎眼了,容易被心术不正的坏男孩盯上,不然把她世纪城那套公寓转到阳阳身上,那儿离着一个好小学特别近,还是个难得的学区房,阳阳总归是要转到好学校接受好的教育,孩子才会慢慢学好,再说以后赶上你不在家,我一个女人家也不会开车,我就带阳阳住世纪城那边,上下学接送起来也方便一些。」
见老周皱眉,闫凤娟赶紧找补:「我没有占周晴这孩子便宜的意思,咱年富力强的,以后挣了钱,等周晴结婚少不了要在她心仪的地方还要再买房子,到时候我们再添补她,不一样嘛?」
老周抚了抚闫凤娟的发丝,捻灭烟头,闷声道:「也是这个理儿,那我找时间跟周晴说说。」
我,一个人,当场就两腿一抖在门口宕机成了一条狗。
等等!这故事线的走向为什么这么诡异?
周阳闯祸完毕,奖励一套房?还是一套我的房?
R U 你妹的 kidding me
不得不说,我爸这脑子啊,八成是冷不丁被闫凤娟拌进猪食去了,完全糊涂成一锅浆糊。
眼看着这一家子破镜重圆的恶心场面,我就反胃,直接在门口扭头就提着外套开车又去了徐潇家。
徐潇听我一阵气呼呼的絮叨,嘿嘿一笑,拿着一瓶保湿喷雾往脸上铺了一圈,心不在焉地说:「周晴,你爸糊涂,怎么你也跟着糊涂了?那老娘们说啥就是啥?」
8、
被周晴这么一点,我突然脖子一凉,反应过来了。
按照徐潇给我分析的,老周是个要极面子的人,其实打心眼里他也不稀罕周阳这个浑小子,但闫凤娟咬定了就是因为他缺席了周阳的成长才导致了孩子今天这副不知深浅的熊样,所以只要骨血是实打实的真的,按照老周的性子,哪怕熊孩子犯天大的错,只要闫凤娟拿捏死了亏欠这一条,他作为老子也一定会替周阳扛着。
也就是说,如果想法子治熊孩子的思路是行不通的,因为到最后终究伤的是老周的筋骨和存款。
闫凤娟就是吃定了这一点,所以孩子再混,她也不担心,还能循序渐进地跟我爸那渗透着要东要西。
那么,捋下来,我爸的底线是,孩子得是他老周的种。
如果这一点儿没了,不用谁跟他煽风点火,他指定自己就抬腚走人了。
那要不是呢?
如果闫凤娟早就知道周阳是我爸的种,按照她这贪婪又算计的性子,她怎么可能会在长达 7 年的时间里一次也不来找我爸卖个惨伸手要点儿啥?
就这道行,只可能越练越成精,绝对没有转性一说。
再说了,她男人才死没几年,如果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他男人对此就毫不知情?
他男人是死无对证了,但他男人家门里的亲戚可没死绝,闫凤娟在那生活了那么多年,只要有缝,就能刮进去风。
我妈刚死,她就正正好抱着孩子来找亲爹?
哪来这么巧的事儿。
如此看来,闫凤娟极有可能这是大热天给我爸送了顶帽子过来啊。
徐潇见我反过劲儿来了,便「噗嗤」一笑。
「行了,姐帮你一把,正好我妈明天科室里没排她班,大周末的,老太太非要我策划个全家人的农家乐之行,我受累合计合计,一块儿了吧。不然我一个人往这种山坳子里走,真心没那个胆儿。」
「你妈倒是难得休息。得,我给你报差旅费。」
我拿肘部往她胸口顶了一下,嘿嘿一笑。
「谁要你这点破路费,姐姐要的是你必须把这对蹬鼻子上脸的狗母子狠巴巴地撕回去,懂?我就一个要求,别讲礼貌。」
徐潇说完,当场就掏出手机定好了当天的机票。
9、
回来路上,我去药店买了点东西。
小区门口。
刚停好车,驾驶位上隔着车玻璃一看,火爆了。
图文打印店的一扇墨绿色木门后,一个穿金丝绒蓝碎花旗袍的女的跟一个染了一小撮黄毛的小青年啃在了一起。
啧啧, 这年头,热恋中的男女很猖獗啊。
出来打印个东西的工夫,都能热烈成这样。
一进门,我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巨厚的书。
见我回来,面露一丝老父亲的慈祥。
「回来啦?又去徐潇家玩了?来,过来坐。」
「爸,怎么就你自己在家?」
「周阳送去跆拳道班儿了,你闫阿姨下楼取个快递。」
「我不坐了,困,上楼睡会儿。」
「晴晴啊。」
呕。
我爸极少这样叫我,老周这是要整事儿啊。
见我滞住,他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
「爸爸有点事儿,需要跟你商量一下。」
「好啊。啊,对了,爸,我看你医药箱里的优甲乐快没了,我就去朋友的药店给你买了两盒,我妈没了,没人每天晚上 10 点按时叮嘱你吃药,你自己得上点儿心,提前把半片掰好放到小药盒子里对应的日期上,别今天忘了明天补的,自己都记不住多了还是少了,甲功一紊乱,夜里又得多梦睡不好。」
说完就把两盒药往我爸面前一推,萌着一双人畜无害的大眼睛往他身边一坐。
「爸你说吧,找我啥事儿?」
我爸眼圈一红,往我妈祭台的方向一瞥,半天说不出话来。
「爸,你没事儿吧?」
「爸没事儿,就是想你妈了,你上去睡会儿吧。」
闫凤娟不是要打感情牌嘛?
来啦,放马过来啊,就这?谁还不会啊。
不就是拿捏准了老周重感情,哪软乎就往哪戳嘛?
老周多年前做过甲亢的小手术,手术完就从亢变成了减,需要终身服药,以前我妈在世的时候,给他买了个粉粉嫩嫩的小药盒,医生给他定的量,是每天 10 点吞两颗半,我妈都是提前把那半片给他掰好放好,到了晚上 10 点定着闹钟催老周吃药。
我妈没了之后,老周就像是没人管的老小孩似的,总是忘了吃药,掰两半的时候,还经常因为指头过于粗苯找我帮忙,后来我读大学回家少,也不知道他后来自己是怎么吃药的了。
老周软肋在哪儿,我比谁都门清。
但拿心眼儿去对付自己亲爸,总归还是有点不落忍,虽然在这件事儿上,他也没多无辜。
不过偶尔为之,也是没办法。
在徐潇回来之前,我只能想法子先避着老周了。
见老周还是个念旧情的老情种,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番便要上楼。
这时,门开了。
一条扎眼的金丝绒蓝碎花旗袍闪了进来。
「老周,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头一扭过来,是闫凤娟花枝招展的脸,一层夸张的浮粉卡成了坨,手里提着我爸最爱吃的卤味。
刚才,那个跟人啃得难舍难分的女人背影,是闫凤娟的?
「周晴回来啦。」
换好拖鞋的闫凤娟撒娇般地晃着手里的卤味可可爱爱地跑到我爸面前一通献。
「闫阿姨,您不是下楼拿快递去了吗?」
闫凤娟这才意识到自己最重要的「道具」忘拿了。
「嗨,你说阿姨这脑子,见着那个老字号推着车子卖卤味的,光想着给你爸念叨的这口了,把快递给忘了。」
嚯,一把年纪了,撒起狗粮来竟如此之自如。
拿个快递,穿的跟个老鸨似的?
这要说出去,不光老鸨不信,估计连老鸨的姑娘们也不带信的啊。
我会意点头,转身往楼上走,余光中正瞥见闫凤娟的眼神正示意我爸往我身上驽了驽。
嘴型里就仨字。
「问了吗?」
10、
看来这老娘们,是真急了啊。
第二天早上我人还没起,徐潇的语音电话就炸了进来。
「你猜怎么着?」
徐潇还在电话里饶有兴趣地卖着关子。
「别绕了,赶紧入题。」
我催促道。
「闫凤娟她男人还在世的时候,她背着她男人在村口的草垛子里偷人,结果让一群皮孩子看着了,衣服都让这帮皮猴子偷走了,俩人光溜着跑回家的,全村人都知道她这桩丑事。」
徐潇一边讲一边笑到打鸣。
「所以,你弄来的猛料,就是这么个八卦?」
「周晴,你脑子让驴踢了,这怎么能叫八卦呢?你看,闫凤娟玩得多花花呀,男人还没死,一会儿跟这个,一会儿跟那个,肚子大了,她说谁是孩子他爸,谁就是孩子他爸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这事儿确实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你从谁嘴里打听的这些?」
「村口墙根下那些爱晒太阳爱嚼舌根的老太太那儿呗。」
「你现在人走了没?」
「预备今晚就回了,那村子附近压根没像样的酒店,连我家老太太都住不惯,何况我这种金枝玉叶了。闫凤娟那老屋子都长草了,里头没住人,我就只能问问这些爱扯闲篇的老太太了。」
「那你白天赶紧去帮我去打听一下,闫凤娟他男人那边还有什么亲戚,最好是他男人的姐姐或者妹妹什么的。如果有,帮我要到联系方式。」
徐潇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找她们干啥?」
「你赶紧去吧,回来我再跟你说这里边的道道。」
自古姑嫂关系向来就没几家是能弄清爽的,按照闫凤娟这个岁数,他男人上头的老人指定没几个剩下的了,但那个年代的农村男人,上下怎么也得有几个兄弟姊妹的。
男方的家人,说起自家从前的媳妇来,从来不会客气。
墙根话,只能了解个皮毛,甚至既有可能是空穴来风的谣言、瞎话。
拿这个来对付闫凤娟,只会被她故作委屈的反咬我一口。
反过来说我泼她脏水,说我故意挑拨。
我要的,是手拿把掐的一剑封喉。
而了解实情的,只能是大姑子小姑子之流,她们既带着偏见,又必然掌握着一些说给外人听极怕丢人的实情。
碰巧的是,闫凤娟的男人,真有这么一个妹妹,叫周春苗,被徐潇两下给打听到手了。
11、
顺着号码一加,周春苗的微信竟然设置了自动通过。
那天我找了个冷冷清清的咖啡馆,在角落里坐了下来,打开备用手机的录音功能,用另外一个手机拨通了徐潇给我搞来的周春苗的语音电话。
周春苗一开始对我很是警惕,不仅不上套,还总是反过头来打听我的情况。
干净利索地给她转了几个吉利数字的红包后,配合度瞬间就上来了。
按照周春苗的说法,闫凤娟当年确实有过那么一桩丑事。
跟的是一个外来务工的打工仔,厂子里的人都叫他「坦克」,估计是个花名。
「坦克」那小青年模样蛮禁看,岁数比闫凤娟小一轮,只是耳朵根儿后边有一条长长的疤瘌,看着就阴狠。
许是因为自己男人光从家里拿钱出去赌,闫凤娟一个人在家待得心里也寂得慌,小青年朝她一吹口哨,她就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找他快活上了。
本来,闫凤娟想的是耍耍年小的,互相打发打发时间,但小青年跟她耍了几回,就提出要跟她过。
闫凤娟倒是想,但她男人疯起来什么样她最知道。
所以,她不敢。
小青年撺掇了几回,没撺掇动,气得刁根烟走了。
后头的情节更是狗血了,闫凤娟发现自己怀孕了,开心到不行。
婚后好几年了,想要孩子一直都没要上,人人都戳着她的脊梁骨说她闫凤娟就是一只不下蛋的母鸡,活该被她男人三天两头追着打。
这下突然要上了,闫凤娟以为自己这辈子总算是时来运转了,欢天喜地去找她男人报喜,谁知她男人脸色一黯,一个大嘴巴就给她干上了。
闫凤娟死也想不到。
她男人嘴巴上说是因为她生不出娃来,他才无聊到出去耍钱的。
但她男人自己却知道,生不出来,是他的原因。
这个事儿,男方家里都清楚,俩人结婚时候串通好了瞒着闫凤娟。
所以,闫凤娟一说自己怀上了,迎来的不是男人的浪子回头,而是一个极度羞耻的大嘴巴子。
那天夜里,男人打她打得那叫一个狠啊。
周春苗他家就住对门,听着了动静,也没去拦。
天亮的时候,就发现闫凤娟连夜翻墙跑了,走的时候把家里仅剩的那点儿钱都卷走了,连她给她男人打的新毛衣也带走了。
更诡异的是,院墙下边,流了一大滩半干的血迹。
家里一没活禽,二没谁动过刀子,哪来的这一大滩血?
闫凤娟她男人自知理亏,当时被这一摊血吓得也够呛,周春苗过去看的时候也吓得蹲在地上一顿狂呕,兄妹俩商议了一下,想着万一报了警自家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即便媳妇跑了,也没跟任何人声张。
那件事儿之后,闫凤娟就跑城里来做家政阿姨,头一遭就撞上了我妈这个软心肠的。
她说自己是被赌鬼男人打怕了才跑出来的。
没说自己是偷人被抓了现行才被打惨的。
也就是说,有一点,是被她隐瞒了下来的。
她跑出来以后,是跟「坦克」一块儿私奔着过了,还是一个人过了,这后话目前没人知道。
末了,周春苗在语音电话里压低着嗓门话锋一转道:「闫家这些姊妹,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克夫的贱货,谁家娶了谁家跟着遭殃。这女人狠着呢,中途有一次带了一帮人回来要跟我哥办离婚,我哥不答应,直接找人把我哥家给砸烂了,还把我哥绑在家门口的门梁上光着膀子吊着打,丢死人了,过段日子,我哥直接在家喝农药死了,这就是被她闫凤娟逼死的,这跟直接杀人有什么两样?我哥死的那叫一个冤……」
我突然意识到,周春苗这个单方面看上去是在给闫凤娟扣屎盆子的说法,虽有失公允,毕竟她哥之前动手在先,但也在一定意义上也进一步证实了一件事,她闫凤娟绝非在我爸面前演的那般心思单纯。
把人往死了逼的路数,她是很在行的,如果让她知道我爸迟迟从我这得手不到像样的好处,指不定会下出什么狠手来。
而且,更细思恐极的是,那一滩血到底哪来的?
如果是闫凤娟男人那天把她打小产了,那这后来的儿子周阳是哪来的?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凉,赶紧给徐潇去了个电话。
12、
我们家那个屁大点的地方,有像样产科的医院就那么几个。
而这几个医院的主任位子上,坐的基本都是徐潇她妈的老相识。
联网查一下闫凤娟的流产手术记录,理论上不难。
徐潇倒是办事儿很利索,很快就给我把电话回了过来。
只是一开口,就很疑惑。
「晴啊,你是不是弄错了闫凤娟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马上否认。
「这不可能。我在我爸手机上看到过他帮闫凤娟买过旅游的票,错不了。」
听到对方迟疑地「哦」了一声,我马上追问。
「为什么这么问啊?」
「不是我问,是我妈问。她说系统里压根没查到一个叫闫凤娟的,兴许她就是去那种黑诊所做的小产手术。」
这种事儿闫凤娟倒是确实能干的出来。
但是流产可能去黑诊所做,生产呢?
闫凤娟一辈子没要上孩子,好不容易有周阳这么个种,她能不珍视?
这说不通。
脑子里正混乱着,却听到徐潇嘟囔了一句:「我妈说倒是有个叫闫凤红的,生产的日子差不多能对得上,而且生的就是个男孩,当时生产的时候别的产妇都有丈夫陪伴着,就她一个是妹妹陪着来的,生产那天哭得厉害,我妈对她印象还挺深的。」
闫凤红是谁?
闫凤红和闫凤娟会是同一个人嘛?
不对,等等,我家里新来的阿姨不是叫红姨?
闫凤红 = 红姨?
我去!
如果这个关系成立。
那么我现在就知道,当初周春苗说的那句「闫家这些姊妹,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克夫的贱货,谁家娶了谁家跟着遭殃」,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13、
甭管闫凤红的老公是跟人跑了还是死了,总归是没在了。
而闫凤娟的老公是板上钉钉地死悄悄了,两姊妹都丧夫,所以周春苗才会认定了闫家的姊妹都克夫。
但姐姐的孩子,拿给妹妹养,这俩人安的是什么心?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确认红姨和周阳之间的实质关系。
但红姨是家里雇的小时工,每天就是下午 3 点半干到晚上 7 点半,这会儿都 8 点多了,跟她也碰不到一块儿去了。
思来想去,还是得先往家走。
路过小区图文打印店的时候,那昏黄的光隔着黏腻腻的门帘渗了出来,那个当初在图文店里跟疑似闫凤娟的女人打得火热的黄毛竟然正站在门口抽烟,长头发把耳朵都遮了个严实。
灯影下,黄毛踩灭了烟头的星火,一掀门帘回了屋里。
这个点儿了,怎么他还在图文店?
难道,他不是客?而是这家图文打印店的老板?
我定了定脚下,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
上下牙一咬,便故作愁苦地掀帘走了进去。
小青年见有人进来,叼着烟玩着手里的游戏,眼不睁头不抬地问了句:「打印复印?」
我面露难色地压低了嗓子:「都不是。」
黄毛小青年意识到我不是啥正经生意了,便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吊儿郎当地往我脸上瞟了一眼:「那你要干啥?」
很好,这一眼让我十分确定,黄毛不认识我。
我之前在外地读书,本来就很少回家,暑期里也从来没有跟闫凤娟一起出入过,他见过我的概率就会相对比较低。
「你们这儿,办证不?」
说这话的时候,我故意往四周看了一眼,把自己搞得格外狗狗祟祟的。
黄毛见我这没出息的德行,把烟一掐,嗤笑道:「我们这是正经图文打印店。」
见他不接茬儿,我开始诉苦。
「我…… 我老公怀疑我外头有人,说孩子看着不像他的,所以我想着能不能有个什么证,让他信我。」
黄毛一听,邪魅一笑,也不接我话,就那么毛楞愣地盯着我打量。
见他这副样子,我心里有点发毛,准备掀帘子走人。
「妹妹啊,你这个啊,不叫证,叫《亲子鉴定报告》,懂不?」
我身子一僵,马上面露喜悦,连连点头:「就是这个东西。」
「办是能办的,我们得用专业的报告单纸打印的,再加上还得铺水印上章印,工序很复杂……」
「多钱?」
「这个数。」
黄毛比了 5 个指头。
「这是多少?」
「5000。」
「你这快赶上真的的价格了!」
「妹妹,你这叫什么话?给你真的,你敢要?要是真的能解决你外头做下的那点儿事儿,还至于跑我这儿来问?」
「就不能再便宜点儿?我这在家带孩子也不上班……」
「4800 吧,再不能少了。」
「哎…… 行吧,但我怎么知道你这做得真不真?」
黄毛一听,有人质疑他手艺,气得直接跑到里间里一阵翻腾,拿出来一张自己新近做过的一个成功案例一把拍到我面前,超自信地扔下一句:「自己看,不真不要钱。」
话音刚落,里间的一摞什么倒了下来。
可能是黄毛刚才翻腾猛了,从中间一抽把一整摞文件抽倒了,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进去一阵整理,我趁机给那张写着我爸和周阳名字的亲子鉴定报告拍下照片。
等他从里边出来的时候,我假装一脸怂逼地还是怕上当受骗的样子,但也交了一千块作为定金让他吃了一粒定心丸。
我说我还是得回家跟我妈商量一下,这事儿能不能这么办。
如果要办,我就过来找他。
如果反悔了,这一千就归他了。
黄毛觉得反正里外不吃亏,就由着我去了。
走出门没几步,隐约觉得好像有人跟出来了,忍不住一回头,刚好看见站在门口抽烟的黄毛。
一阵卷着附近工地上沙土的风刮过来,黄毛嘴巴里「呸呸呸」的时候,那阵风刚好掀起他遮着半张脸的长头发。
昏黄的路灯下,一道长疤瘌的一小截,在他耳根后边若隐若现。
我去,黄毛,八成就是当年的「坦克」了……
一回到自己房间,我就报警了。
思来想去,报警电话直接打给了一个在当地从警多年、高中时候跟我关系比较铁的学长了。
警车连夜把黄毛带走的时候,我正在楼上静静的看着。
接下来,便是要跟老周把这摊子事儿掰扯清楚了。
14、
「假的?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你闫阿姨当时确实拔我头发了……」
老周可真是倔啊。
看着我手机里从黄毛那拍下来的照片跟自己收着的那张一模一样,还是要垂死反驳。
我给他放了一小段周春苗的录音,他更是自信地大手一挥,说这个你不用给我放了,你闫阿姨老早跟我说过她前夫家里那档子事儿了,他们那边没一个好东西,他们说出来的话,你也能信?
这时我才知道,闫凤娟为了让我爸死心塌地地站她的队,除了卖惨示弱,还提前做了很多准备性工作。
这下我彻底知道什么叫来者不善了。
「闫凤娟从你这儿要过多少钱啊?」
我决定单刀直入。
「周晴,这一点儿上,你可真就冤枉你闫阿姨了,除了花在周阳身上的钱,她自己没从我这儿拿过一分钱。」
老周啊老周,你可真是好骗。
她说要钱花在周阳身上,就是花给周阳了?
「那你给周阳都花啥钱了?」
「你问这个干嘛?」
「爸,你觉得我能吃周阳的醋吗?我这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周阳过的是什么日子?一个锦衣玉食,一个市井奔走。你老了添补他点,我能理解的。我关心这个是觉得,兴许你们乱给孩子报班,本质上还是解决不了孩子品性的问题。我好歹也是名牌大学在读,跟你聊聊,也是想从个人经验上,帮着周阳规划一下教育的路径。」
论胡说,我还是有点功底的。
「你要这么说,爸爸心里真是宽慰不少。我就知道,咱家晴晴还是明理的。」
见我还在瞪着他,我爸顿了顿,眼睛躲闪着说了句:「只要了一回,20 万。」
「我天,你报啥班至于一把交 20 万啊?」
「你闫阿姨给他报了一个高端的国外夏令营,说是暑假就过去学,学位费是提前要占好的,名额挺紧张的。」
「那你直接打的是闫阿姨账户?」
「这倒不是,是个境外账户。国外的夏令营,肯定是境外账户啊,你闫阿姨这点儿上肯定不能骗人。」
我打着哈哈说自己手机突然连不上网了,要借老周手机用一下,我得收一下学校里一个比较紧急的邮件。
拿过手机后,我第一时间回屋找到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直接存了发我手机上,再点了聊天记录删除,之后一秒也没耽误,直接一块提交给警察学长了。
见我消息进来,学长直接一个电话回了过来。
谁成想,本来只是举报黄毛办假证,一通连夜审讯下来,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15、
听完学长简单的陈述,我穿上外套就跑下楼。
正好碰上老周也在鞋柜那儿着急忙慌地穿鞋。
「爸,这么晚,你要去哪儿啊?」
我爸沉思了一下,眼神躲闪地说:「家里太闷,我下去抽根烟。」
「抽烟你提个买菜的布袋子干嘛?」
我爸急了:「不干嘛…… 我就下去散散。」
我见老周这阵仗十分不对,果断冲过去一把夺过包来,我爸跟我一撕巴,满兜子的钱洒了一地。
我爸见事情瞒不了了,索性豪气放话:「周晴,你闫阿姨不让我告诉你,也是怕你多心。刚你闫阿姨心急火燎地打电话说,阳阳他出了点交通事故,伤势不明,但还在医院检查,住院窗口晚上说是只收现金,你闫阿姨身上没带现金,叫我赶紧给她送过去点儿。」
我望着老周怀里那一兜子钱,都要被他气笑了。
真是爱子心切啊,但这一大兜子钱,那是「一点儿」的事儿吗?
「爸,我送你去。你本身就有点夜盲症,晚上开车也不安全,自家人出了事儿,却拿我当外人,以后别这样了。」
我爸听我这么一说,感动得老泪横流。
拉着我就往外走。
「爸,闫阿姨在哪儿等我们啊?是儿童医院门口吗?我提前把导航调好。」我边走边关切地问道。
「不是,不是,是一个取款机旁边,你闫阿姨手头本来也没钱,把自己的取完了还不够,才在那儿原地等着我的。」
「行,你把闫阿姨发你的位置信息微信发我吧,别告诉她我开车带你来的,否则她心里又该过意不去多想了。」
我爸答应着,着急忙慌就把闫凤娟发他的地址信息发我了。
一键启动车子之前,我把消息直接转发给了警察学长。
「爸,咱这儿离着闫阿姨那儿稍微有一段路程,你看着面色不太好,是不是晚上又忘了按点服药?你先眯一会儿,把身子骨保住,到了我叫醒你。」
老周连连点头,脸上的沟壑在霓虹灯里明明暗暗,沉沉的眼袋耷拉着,眯着的时候,像一只韶华逝尽、哀哀卷缩着的老猫。
我心里一颤,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狠了。
等老周醒来的时候,一时反应不过来,眼睛中像是迷着一层剥离不开的浓雾。
「周晴,你拉我来这儿干嘛?你闫阿姨还在等着我们的救命钱呢。」
额,怎么说呢。
我趁老周眯着了,一脚油就给他直接拉警局里来了。
「爸,闫阿姨确实在里头等着我们呢。」
我拿下巴往灯火通明处一点,笑眯眯地安抚着老周。
我爸急得正要跳脚,就被几个早就等在这里的警察叔叔十分礼貌地请进了警局。
在那里,坦克、闫凤娟、闫凤红、还有安然无恙的周阳,整整齐齐地被按在墙根上背对着我们站着,身后,还戴上了明晃晃的手铐。
这是一帮有预谋的诈骗团伙。
就在 40 分钟之前,我在楼上接到了学长给我回的电话。
说经初步查证,黄毛绰号叫「坦克」,跟闫凤娟、闫凤红姐妹数次流窜作案,周阳这熊孩子一天学也没上过,这些年一直是他们训练有素的作案道具。
本来这伙人做完这一单,就打算收手逃窜到国外搭伙过日子的。
谁成想,临门一脚,栽了。
17、
「坦克」跟闫凤娟一开始遇上的时候,就是个有诈骗前科的惯犯。
吃了几年牢饭被放出来后,没想着金盆洗手做个好人,而是琢磨着从单独作案变成了发展几个信任他的女人陪她一起团伙诈骗。
闫凤娟被他男人打小产后,「坦克」就带着人去他男人家替她出了口恶气,把他男人吊在门口打了一顿。
从那以后,闫凤娟就成了百分之百信任他的女人。
本来周阳这孩子,闫凤红是不想生的,男人都没了,生下来自己反倒不容易再嫁。
但「坦克」听闫凤娟提起自家姐姐怀了这么一个孩子后,决然哄着闫凤红生了下来。
他们的思路是,有个现成的毛头孩子,就有了家庭的气息,诈骗起来,就更有了信服力。
那七年的时间里,这帮人作案无数,每每得手了一桩,就会在一起复盘并谋划下一起。
本来,这几个人压根没想到过会把老周当成他们的大鱼。
但那天闫凤娟从同学群里听闻到了我妈去世的消息后,猛的想起来自己当年给老周留的那一封扣屎盆子的「绝笔书」,再看看眼前的周阳,突然意识到,老周完全可以作为他们诈骗生涯中的收网之作。
一个自诩正直的老男人,在女色前可能岿然不倒,但在自己的亲骨血面前完全可能倒得一塌糊涂。
于是几个人连夜合计,连夜分工,连夜给老周织了一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网。
结果到头来,却变成了这几个人无期牢饭的饭票。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老周一时恍不过神儿来。
颓生生地枯站在树影下,垮塌的夹克衫空荡荡地在风里鼓着。
怅然回头看了又看,苦笑着摇头,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那个我妈送他的粉色药盒,沿着盖子上的纹路反复抚摸了一会儿,两行浊泪了落了下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