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成了我妈的同学。
去了 1985 年。
就是在这一年,
我妈因为一千元的彩礼,
辍学嫁给了我爸。
好在年少情真,他们度过了一段很是甜蜜的日子。
后来有了我。
这次穿越,我的背包里装满了钱。
我要去拆散他们。
走向时空舱的时候,我的身后传来好奇的声音:
「你不后悔吗?如果成功,你会消失的。」
我笑了笑,义无反顾地背紧了包,大步走了进去。
1
我是以转学生的身份去到高三二班的。
一进教室,我的目光就被一个低头看书的姑娘吸引了。
我知道,那就是年轻时的于如月女士。
她垂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穿着的确良的粉衬衣。
小巧轻盈,韶华正好。
听到动静,她一双澄净的杏眼看过来,盈盈的笑意就淌了出来。
这时候,她还是一个爱笑的姑娘。
没有被生活的琐碎磨掉眼中的光。
真好!
我忍着眼中的泪意,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笑。
她先是一愣,接着眉目都弯了起来。
我转过头,对着全班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丁一,是新来的转学生。」
班主任点点头,环顾教室,指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于如月,让丁一和你同桌。你是生活委员,照顾一下新同学。」
她的同桌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本来安静地趴在桌子上睡觉。
听到班主任的安排,他腾的站起来,撞得桌椅嘎吱乱响。
「老师,那我呢?」
老师明显不想看到他。
「许照,你给我到后面去。都高三了还整天吊儿郎当,别影响于如月学习。」
男生瞪我一眼,拖着书包哐当一声就扔到了后排桌子上。
我没有管他,而是慢慢地走到于如月的身边,小心坐下。
她仍是一脸和善的笑意。
我这才放下心来。
喜悦漫上心头,我却想大哭一场。
五年了!
我终于穿越时光,再次见到了她。
2
中午休息的时间。
我借口还有东西需要整理。
来到了空无一人的教室,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
哭到眼睛都肿了的时候,一只脚踹上了我的桌子。
「需要人照顾的转学生,怎么一个人在教室啊?」
我被桌子带得趔趄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许照把腿拿下去了,他摸摸鼻子:「那个,对、对不起啊。」
我抽泣着:「没、没关系的。」
说完低下头,继续哭了起来。
许照踌躇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等我哭完,就看到一条蓝格子手帕,干干净净地叠放在桌子上。
下午的时候,于如月女士注意到了我的眼睛,小声地问我:「是不是许照欺负你了?」
我摇头,贪恋地看着她:「我只是想家了。」
「你别怕,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弯了弯眉眼:「别看我瘦,其实我力气可大了。」
我当然知道她的力气大。
我从小就被她养得很好。
到六岁时,已经是个白白胖胖的小肉墩。
那一年,我偷偷跟着邻居姐姐去山上捡栗子。
因为腿短贪玩,在山上落了单,迷了路。
是她在山上转了半宿,找到我,把我背回了家。
十几里的山路,她的背特别安稳。
3
于如月女士后来还是找了许照。
不知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被我那天的眼泪吓到了。
许照安分了许多。
他没有找我麻烦,又恢复了上课睡觉的生活。
我不知道他和年轻的于如月女士是什么关系。
总感觉他们有几分亲近。
可我搜遍了记忆中的角角落落。
我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这么一位许叔叔出现过。
我选择直接问她:「你喜欢许照吗?」
于如月女士急忙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听到我们的话。
这才娇嗔着拍着我的肩膀:「一一,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我耸耸肩,还别说,拍得挺疼。
看来是真话。
她怕我多想,解释说:「许照家庭有些特殊,我帮过他几次。」
更加详细的,事关许照隐私,她没有说。
但知道这一点,也就够了。
现在是高三,我不希望她喜欢任何人。
我只想她能考上理想的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
不要再遇到爸爸,早早地结婚。
「妈……」
我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马上要高考了,你有想去的学校吗?」
「师范吧。」
「你的成绩明明很好,可以上更好的学校啊。」
于如月女士倒是坦荡:「可是师范学校免学费,还包分配啊。」
想想二十多年后,有大把大把的人考老师。
就连中年的于如月女士,也曾经很用心地劝我考编考公。
顿时,我觉得青年于如月的目标简单又务实!
真不愧是我妈,有远见!
4
天渐渐地入了秋。
我也慢慢地焦虑起来。
我只知道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姥爷重病住了院。
他只是乡镇小学的民办教师,工资很低。
勉强够妈妈读书和一家的家用。
他这一病,直接将家中的积蓄用得七七八八。
姥姥需要在医院照顾他。
大姨只能一边打着零工,一边照顾三岁的舅舅。
日子很快就捉襟见肘。
妈妈只能在高三的紧要关头放弃学业。
接受了爸爸提前给的一千元彩礼。
在两年后嫁给了他。
我不知道姥爷生病的具体时间。
担心哪怕是带足了钱,也会出现不可预知的情况,影响我的目的。
让于如月女士的人生重蹈覆辙。
便有些患得患失。
还是于如月女士率先发觉我的异常。
可能是因为血缘关系存在。
哪怕她不知道我是她的女儿。
她待我也极是亲近,很能敏锐地察觉我的情绪。
而且因为没有了母女的这层关系,她没有「妈妈」的身份。
不必对别的人生负责,不用去迁就别人。
她就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可以尽情袒露自己的爱好和习惯。
我惊讶地发现。
我们竟然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有时候,看着她,我恍惚像是看到另一个自己。
因为我的实际年龄比现在的于如月女士大许多。
又经历过信息大爆炸时期的洗礼。
因而总有些独到的见解能帮她解惑。
于如月女士和我日渐亲密起来。
我待她,反而有了几分中年于如月女士的操心。
5
「一一,你在担心学习?」
我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那就是想家人了?」
我顿了顿,凝眸看向于如月女士的杏眼。
于如月女士杏眼桃腮花瓣唇。
很清艳的长相,偏偏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文雅。
极是撩人。
难怪当年爸爸宁愿提前给彩礼,也要娶她。
「我爸妈分开了,他们都不能回来了。」我低头道。
于如月女士赶紧环住我:「没事,没事,还有我。」
她问我:「一一,如果你中秋不能回家,那你去我家过吧。」
我抬头看她。
能再次见到她已是我费力筹谋。
如果能再一次见到姥姥、姥爷。
见到还未嫁人的大姨和年幼的舅舅。
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在我来到这里之前。
姥姥、姥爷就已经故去。
小舅舅也因为生病离开了。
只剩下大姨在和大姨夫的交锋中心力交瘁。
因为我是女孩,又是家中独女。
在孙子众多的爷爷奶奶家便不受重视。
我的童年是在姥姥家度过的。
大我七岁的小舅舅一边嫌弃我嫌弃得不行。
一边又带着我爬遍了镇上的河沟和山丘。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原本想着在姥爷生病的那段时间偷偷地照顾他们。
可如果能参与他们的生活,又一次感受那般鲜活的过往。
我自是极愿意的。
而且和姥爷姥姥相熟后,提醒姥爷注意身体,应该会更加方便一些。
如果能防患未然就更好了。
我握住了她的手:「于如月女士,请一定要让我去。」
6
周末休息,于如月女士回了家。
我兴冲冲地揣着钱去了商场。
我要去买礼物!
我先去了手表专柜,买了一块浪琴手表。
小的时候听到大姨和妈妈闲聊,言语间特别想要一块女士手表。
可惜大姨夫家贫,两个人工资又低。
浑身上下能找出的金属饰品就是皮带扣。
大姨一直以此为憾,记了很多年。
接下来,我去了玩具区。
我没有结过婚,也很少和小孩子打交道。
一时被琳琅满目的玩具架花了眼,不知道该挑些什么礼物。
但小舅舅小时候特别眼馋别人的玩具枪。
还用木头自己刻了一把,平时揣在书包里,宝贝得很。
每次只有我听话时才肯借给我玩一会儿。
我便给他买了一把玩具手枪,带塑料子弹的那种。
想了想,又给他拿了一辆遥控汽车。
我就不信他不喜欢。
至于姥姥和姥爷,我没有给他们买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平白无故地接受女儿同学花钱买的礼物。
走到二楼的服装店附近时,有很吵闹的声音传来。
有许多人在围观,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一个女人尖利的叫嚷着:
「许照,我和你爸爸好心带你买衣服。你就是这样的态度?
「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看上的全是贵的。
「你爸爸的钱,那么好赚的呦。」
听到许照的名字,我好奇地走上前。
果然看到了他。
7
他一米八多的大个子杵在人群里,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
一脸不在乎地站在那儿。
好像被指责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他扬起头,不看一旁浓妆艳抹烫着头发的女人。
对着在人群中沉默的男人说:「怎么?我妈妈不在了,我连件羽绒服都不能买了?」
男人没有说话。
许照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我挤进人群,拿起了许照刚才试穿的羽绒服。
「多少钱?」
营业员也觉得刚才的事情尴尬,听见我问话,赶忙走了过来。
「姑娘,二百块钱。这衣服真不贵,你看这绒多厚啊。」
我摸摸厚实的羽绒服,又看了看女人身上穿的羊绒大衣,只觉得讽刺。
「这么便宜,给我包起来。」
我拎着衣服,走之前嘲讽了一句。
「有钱给女人买羊绒大衣,却舍不得花二百块钱给孩子买冬衣。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女人听到我的话,叫嚣着要上来打我。
「你说什么呢?你个小姑娘家家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男人拦住了她,低喝了一声:「行了吧,还不够丢人的?」
我不理女人嘟嘟囔囔的咒骂声,径直离开了。
可出了商场,我却有些犯难。
怎么把衣服给许照,才能显得名正言顺一些,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呢?
想了片刻,不得其法,反倒觉得几分好笑。
我都不知道还能在这个世界存在多久,考虑那么多做什么。
能在消失前完成我的心愿,花完带来的钱。
比什么都好。
直接给他又能怎么样。
反正我消失后,也不会有人记得我。
8
我把手表和玩具找了个普通的袋子装了起来,小心地放到了柜子里。
拎着衣服袋子去找许照。
他坐在操场边上,双手撑在背后,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天上的云。
我坐到他身边,把袋子放到他身前。
他自嘲地笑:「转校生,你都看到了啊。」
「许照,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能选择父母,又不是我们的错,不是吗?」
他泛红着眼圈,没有说话。
我和他一起看云。
「我没有父母了,但是有钱。
「你有困难可以找我,算借我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加倍还我。」
许照捏紧了衣服袋子:「好。」
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了下去。
我一直督促着于如月女士好好学习。
整天在她身边严防死守。
不让无关的人事打扰她。
怕她营养跟不上。
借着让她给我补习的理由,每天让她喝一瓶鲜牛奶。
转眼看到许照的衣服日渐空荡,整日像根麻杆荡来荡去。
心一软,也给他订了一份鲜奶。
我现在的生活,那就是无痛当妈。
每天体验着老母亲的操心日常。
后来,当我得知许照和他爸爸大吵了一架。
不再回家。
他爸被那个女人撺唆着,停了他为数不多的生活费。
我干脆大包大揽,直接包了他们两人的一日三餐。
我们三人同进同出,同吃同喝。
成了高三二班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好在班主任看我们乖顺。
连带着许照也学起习来。
倒也没有说什么。
许照也就罢了,每日把吃喝的钱记在一个专门的本子上。
连我哪天给了他半个苹果都要记上。
于如月女士则秉承着吃人嘴软的原则。
不仅把生活费都花在了我身上,还开启了给我补课的疯狂模式。
我半夜咬着被子流着泪,极是心酸。
怎么也没想到,重来一回。
还要承受高考前紧锣密鼓的学习生活。
可为了让于如月女士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好意。
我只能咬着牙,和她互相鞭策着。
把日子过得欲生欲死。
好在中秋节快要到了。
那是支撑我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了。
可意外还是出现了。
于如月女士遇见了年轻时的老丁。
9
我并不清楚当年于如月女士和老丁的相识日常。
幼时问起,他们俩对视而笑,都说缘起一千元的彩礼。
再问,两人抿着嘴,摸摸我的头,只说小孩子不懂,多的就不说了。
再到后来,他们两看相厌,言语间更是不愿提及对方。
我一直以为,他们结婚前并无交集。
可原来,他们相识得这般早。
于如月女士在周末结束、回学校的路上,被一辆三轮车蹭到了腿。
因为骑车的是一个带着孩子的老人。
于如月女士没有追究他的责任。
被在现场围观的热心群众老丁同志送回了学校。
听到于如月女士受伤的消息,我拉着许照就往外跑。
结果在校门口就遇见年轻的老丁扶着于如月女士。
两人并肩而立,男俊女靓,站在一起竟是意外的和谐。
他们的身影慢慢地与我年少时的记忆重合在了一起。
我一个怔愣,眼眶发热,泪水就那么流了下来。
于如月女士只觉得我是在担心她。
单腿蹦到我身边:「一一,我没事的,你别哭。」
我索性一把抱住她,泣声道:「你吓死我了。」
于如月女士不顾自己的腿伤,只是安慰我。
最后还是闲杂人等老丁同志看不过眼。
「哎,同学,于如月伤了腿,你就别吊她身上给她增加负担了。」
我默默地松开手,让于如月女士靠在我身上。
「谢谢这位……同志,我们先走了。」
说完,不等他反应,赶紧示意许照,架着于如月女士离开了。
我不能冒险,不能让于如月女士和老丁同志多加接触。
10
诚恳地说,老丁同志不高,只有一米七多,但确实有一副好皮相。
尤其是老丁的眼睛,不是标准的丹凤眼,但上挑着的细长眼尾,让他在看人时总会带着几分深情。
而且老丁今天怕是精心打扮了,一身小夹克,油头粉面的,很是气派。
我怕于如月女士会动心。
我很郑重地对于如月女士说:「你一定不要喜欢他。」
因为,你的人生会很苦。
于如月女士没有半分危机意识,甚至还拍了我一把。
「一一,你一天天地想什么呢?这哪跟哪啊?」
「人家丁墨山就是帮我个忙,把我送回学校。你扯哪去了?」
看看,人家都出来了,说明好感肯定是有了。
「于如月女士,你要是实在想谈恋爱,还不如找许照呢。」
我一把扯过一脸懵的许照。
「看看,个高腿长俊目修眉,除了学习差点没毛病。」
于如月女士很尴尬,她瘸着腿从我手中扯出脸红的许照。
把他送出了门。
然后问我:「一一,你今天是第一次见丁墨山,对他的印象就这么不好吗?」
我一时哑然。
老丁同志不好吗?
当然不是的。
老丁同志富有正义感,为人体贴善良,一直是别人口中的好人。
哪怕他和于如月女士的婚姻到最后只剩一地鸡毛。
可他一直是个好爸爸。
他会把我抱在怀中耐心地给我讲故事;
会领我去爬山,带我认识每一种草的名字;
会在大雨天接我回家,比赛谁跑得快;
会在放学的路上拦住欺负我的同学,揍他一顿;
还会取笑我、调侃我,和我一起喝酒谈心;
……
他甚至从来没有凶过我,待我一直细致又温柔。
他确实是好爸爸。
他唯一一次和我大声说话,和我生气,还是因为我让他同意和于如月女士离婚。
那时,他红着眼圈,失望地看着我:「别人家的孩子劝父母都是劝和不劝分。
「一一,你就这么不希望我和你妈好吗?」
11
想到这,我的心尖锐地疼了起来。
老丁到最后也没有同意和于如月女士离婚。
哪怕他们早已分居,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至死是夫妻。
我最终还是找了借口:「我怕你分心,学习会退步。」
于如月女士揽着我的肩膀,对我承诺:「放心,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再说了,我和丁墨山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也就仅仅是知道对方的名字。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我点点头,是我反应过激了。
只不过是见到老丁,我心下发虚罢了。
老丁同志一直期望我能维系住他和于如月女士的婚姻。
上一次,我让他失望了。
这一次,我更是铁了心地要拆散他们。
中秋节还是到了。
我快快乐乐地收拾好衣服礼物,打算跟着于如月女士回她家住两天。
可没想到许照最后也一起跟了过来。
他的理由很充分。
有家回不得。
而且学校全体放假,食堂也不开门,他没地方吃饭。
现在还不像将来一样,各色小吃店到处都是。
虽然也有饭摊小店,但离学校都很远。
市里仅有的几家饭店也并不是许照能消费得起的。
最后,于如月女士一咬牙一跺脚,拍板把我们两个一起带回了家。
我见到了姥姥姥爷。
他们还很年轻,腰板挺直,头发浓密黑亮。
因为于如月女士早说过会带同学回家。
他们早早收拾好了房间,就等我们过来了。
许照大大方方地喊着叔叔阿姨好,介绍着自己。
我挣扎半天,最后道:
「于老师,兰女士,你们好。我是丁一,是于如月女士的同学。」
姥姥姥爷对视一眼,眼中蕴起笑意。
姥姥握住我的手,打量我一会儿,又牵着于如月女士到跟前。
「月月,你这同学和你长的可真像。
「要是早先不知道,我远远看着,还真是分不出你们俩。」
我只能笑:「我和于如月女士那是天生的缘分。」
就在这时,舅舅跑了出来,现在的他还是个短腿小豆丁。
他抱着姥姥的腿:「妈妈,我饿了。」
姥姥招呼我们:「你们先玩,我去做饭。老许,过来帮忙。」
于如月女士把小豆丁抱了起来:「如朝,想二姐了没?」
豆丁舅舅奶声奶气:「想二姐了。」
我看着小舅舅的嘟嘟脸,又水又嫩,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捏一把。
真是太可爱了。
于如月女士逗着小舅舅:「叫哥哥和姐姐。」
豆丁小舅舅对着许照甜甜地喊:「哥哥。」
喊完又看向我,我赶紧拦着。
「不用叫姐姐,叫我一一就好。」
「那不行,小孩子要懂礼貌的,叫姐姐。」
我欲哭无泪,小舅舅要是懂礼貌了,那我就不礼貌了。
12
我诚恳地看向坚持让小舅舅喊我姐姐的于如月女士。
「于如月女士,我真的不喜欢别人叫我姐姐,喊名字吧,好不好?」
于如月女士想了想:「好吧。如朝,喊丁一。」
「丁一。」
豆丁舅舅的小奶音真好听。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把他抱在怀里。
他也很乖地窝在我的肩头。
这一次的相拥,让我忍不住落了泪。
我从小就住在姥姥家,可以说是和小舅舅一起相伴着长大的。
感情不可谓不深。
他去世的那段时间,我声嘶力竭,总是在半夜里哭醒。
我抱着他转了个方向,不让于如月女士和许照看到我的眼泪。
等情绪和缓了,我把小舅舅抱到房间里,把枪和小汽车递给他。
「喜欢吗?」
豆丁小舅舅眼睛发亮,他爱不释手地摸摸枪,又将小车放在床上推了推,看的出来很喜欢。
可他还是小心地将枪和车还给我,眼睛黏在上面,小小声地拒绝:「妈妈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
「可我不是别人啊。」
我轻声哄着他,「我是丁一,我们是最最要好的了。」
小舅舅纠结了半天,把于如月女士喊了过来。
「二姐,丁一要送我礼物,我能不能收?」
于如月女士下意识地要推拒,可看到拆坏的包装盒,她皱着眉头。
「一一,这太贵重了。
「我知道你有钱,可也该省着花,不能这么浪费。」
「下次不会了,我只是太喜欢于如朝小朋友了。
「这是见面礼。」
于如月女士很不赞同我的做法,但东西又不能退货,只能收下。
到了晚上,大姨许如熙女士回来了。
她穿着小碎花衬衣,黑色长裤,行走间很是干练。
见了我和许照,忙上前打招呼。
我们四个人很快就聊到了一起。
而小舅舅在院子里跟着小汽车跑,玩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姥爷将桌子摆到院子里,招呼我们吃饭。
于是,洗手的,端菜的,笑闹的,小院里一派欢乐气氛。
我心生圆满。
抬头看去,圆月如盘,清风习习。
果然是个极美的中秋月夜。
13
中秋过后,我们的课业更加繁重了。
许照也努力起来,开始学习,不再在教室里睡觉。
除了督促于如月女士多写信,叮嘱于老师注意身体。
我们的日子忙碌又充实。
于如月女士回家的时候,我和许照有时候会跟着一起。
于老师和兰女士对待我们多了几分对待子侄的亲昵。
不但经常给我们两个做好吃的。
还给我和许照各做了一身棉衣棉裤,针脚细密,合身又暖和,一点都不臃肿。
收到的当天,许照就嘚瑟地穿上了身,直到出了一头的汗才不情愿的脱了下来。
熟悉了之后,他们也曾问我父母的情况。
我感伤地表示,他们都不在我身边了。
结果,许照有样学样,声音很亮:「我的父母也都不在了。」
我和于如月女士侧目,他便朝我们挑挑眉,很不在乎的样子。
考虑到他家里的情况,我们倒也没有揭穿他。
结果,兰女士对我们更加怜惜了。
大姨于如熙女士都笑言,家里简直是又多了两个弟弟妹妹。
这日,我和于如月女士出门买生活用品。
不期然又遇到了老丁同志。
我看着他一身蓝色工装干净整洁,头上抹着头油,捯饬得很利索。
我严重怀疑他在蹲点,蹲得就是于如月女士。
一见到我们,老丁的笑容就浮了上来。
「于如月同学,你的腿没事了吧?」
老丁很自来熟地走到于如月女士的身边。
「上次,你走得急匆匆的,也没留个通信地址,没法写信问你。」
这个年代,经济发展还没有后来那么迅猛。
在经济不发达的小城市,大家解决温饱也就是近十年的事情。
电话更是没有几部,大家彼此联络更多的还是靠写信。
我轻嗤一声。
「不知道地址,你都能堵到我们。有地址那还得了?」
于如月女士不动声色地拍拍我的手,笑着说:「丁大哥,上次的事还没感谢你。
「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那怎么好意思,不过是小事。」
老丁眼尾微挑,笑容一下就荡漾开来,极不要脸。
「不过也到中午了。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小面馆,经济实惠,味道还不错,去尝尝。」
14
我没想到年轻时候的老丁同志脸皮这般厚。
一时震惊,倒是忘了阻拦。
回过神来,已经走上了去面馆的路。
面馆的招牌很熟悉,陈氏面馆。
那是老丁同志经常带我去的一家面馆,只不过店面比现在还要大一些,装修更好。
老丁曾说那是他吃过的最好的面馆。
却不想还有这样的缘故。
我记得后来的那几年。
于如月女士和老丁分居,老丁就时常来这家面馆。
他有时会和老板聊天,一坐就是一整天。
三碗面,热气腾腾。
确实很香。
我在热气氤氲中看着他们年轻的脸。
不由一阵恍惚。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们是单纯的相亲认识,先婚后爱。
可如果他们的婚姻是老丁费力谋筹,为何还会落到那般田地。
严格地说,老丁切切实实地爱着我,也爱着于如月女士。
他爱我们比爱他自己更甚。
老丁在很多事上做得贴心又稳妥,甚至骨子里带着一种浪漫。
他会在下田时给于如月女士带回来一把沐浴着晨露的野花。
还会细心地帮于如月女士剪指甲,挑衣服,照顾她的花。
他总能在生活的各种细微处细心地照料她。
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爱。
可是,他在意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更胜过我和于如月女士。
当我们的利益和他的父母亲人冲突时,他第一时间维护的一定不是我们。
每一次都是这样。
一次又一次,换来的是于如月女士眼中的光,日渐黯淡。
在我记忆中,于如月女士一直温柔文雅,坚韧又强大,她是守护我长大的伞。
可她一度失眠,焦虑,甚至怀疑自己,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她不明白,为什么老丁每次都要把他自己放到最后,连带着整个家都低了别人一等。
我的叔伯亲人,一边从我家薅着羊毛,一边又看低我们。
老丁甘愿困在老家守在爷爷奶奶的身边。
不管于如月女士如何和他分析利弊,想和他一起出去闯一闯。
他都坚持不动摇,他不出去,也束缚着于如月女士。
每当于如月女士气不过,自己出去谋求发展时,他总要以各种理由把她骗回家。
于如月女士对我的爱,对他的爱,成了缚住她翅膀的绳索。
一年又一年,收得越来越紧。
差点逼疯了她。
15
可是为什么呢?
听到他们的交谈。
明明年轻的老丁并不甘于平淡,他也想去更广阔的天地看一看。
哪怕不能大有作为,他也算是领略过世界的精彩。
我停下筷子,很认真地问他:「老丁,你很想出去闯一闯吗?」
老丁抱怨了一句。
「什么老丁?明明是小丁。」
他说:「年轻人,有几个甘愿安于现状的?别看我现在只是汽修厂的学徒,等我学成了,出去就是维修大师。」
说着,还不忘撩一把于如月女士。
「于如月同学,你说是吧。」
于如月女士自然很赞同他的观点:「对,现在外面的机会特别多,年轻人就该出去闯一闯。」
可我知道,老丁终究没有出去闯世界。
小城镇发展迟缓,他的一身修车本领根本就无处施展。
只能开了个修车铺,在闲暇时修修自行车、摩托车。
有时候,他会细心收拾他的修车工具,一件一件擦拭干净,在工具箱中码放得整整齐齐。
今年的第一场雪如期而至。
于如月女士偶尔会和老丁通信。
老丁每次都是厚厚的信封,需要贴好几张邮票。
对这些,我倒是冷眼旁观。
我算是明白了,堵不如疏。
虽然老丁有点苗头,但于如月女士还没开窍。
万一我阻拦多了,让于如月女士意识到老丁的感情,反而得不偿失。
更何况,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每日写信对姥爷千叮万嘱,一定要按时休息,注意身体。
于如月女士都惊讶我的用心。
可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16
开始不过是几声咳嗽,姥爷并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快要到学生的期末考试了,他只去卫生室拿了个感冒药。
有时还会忘了吃。
直到姥爷因为急性肺炎被送到了医院。
当我们急匆匆地赶过去时,他高烧昏迷。
医生说他这种情况比较严重,属于复合菌感染。
治疗期比较长,而且要用好的抗生素。
而好的抗生素,都不便宜。
他希望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姥姥含着眼泪回家筹钱,顺便带一些生活用品。
她让于如熙女士在家照顾小豆丁于如朝。
安排好一切,来到医院,做好了长期住院的准备。
那段时间,于如月女士、我还有许照,我们轮流和班主任请假。
去医院照顾姥爷,能让姥姥回去照看照看家,顺便休息一下。
班主任感叹了一声我和许照重情义,安慰了于如月女士,叮嘱我们不能放松学习,倒是都准假了。
我从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肺炎竟能这么严重。
于如月女士也是如此。
那天姥爷输完液沉沉睡下,我们疲累地坐在病房外。
于如月女士苦笑:「倒是浪费了你一番苦心,你日日叮嘱我爸注意身体,他还是病倒了。」
「于如月女士,只要没有生命危险,比什么都好。」
我看着她隐隐含泪的眼睛,「你说是吗?」
于如月女士抱住了我,她深深地窝在我的肩头,深藏的担忧终于宣泄了出来。
我拍拍她的背,像每一次我难过时她安慰我一样地抱紧了她。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有人疾步跑来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见到了气喘吁吁的老丁。
老丁看着流泪的于如月女士,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喘着气递给她。
「我听说了你家的事,这是我筹的一千块钱,你先拿着用。」
17
于如月女士擦干泪:「丁大哥,谢谢你。不过现在我们还有钱,不需要的。」
老丁不由分说地把钱塞给她:「你爸爸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拿着应急也是好的。」
钱是用透明的袋子装着,可以看到里面鼓鼓囊囊地装了很厚一摞。
虽然整整齐齐地束在了一起,还是能看到不同面额的钱。
小到一分,大到一百。
所有的钱按面值大小的顺序排了起来。
足见筹钱人的用心。
我忍不住心酸。
其实,在这个时代,一千块钱并不算少。
我很小的时候,记得万元户都是极少的存在。
原来,在这个时候,老丁就已经很喜欢于如月女士了。
老丁却没有多说什么,放下钱袋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怔愣的于如月女士,突然感觉很恐慌。
她深深地看着老丁离去的方向,眼中突然就有了不一样的光。
那摆脱不掉的宿命感就像一张渔网,铺天盖地地将我束缚起来,连带着灵魂都困顿起来。
我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做些什么,来阻挡既定的命运之轮。
可我突然想到,老丁现在不过是个汽修厂的学徒。
每个月拿到的钱有限,怎么会有这么一大笔钱?
我起身追了上去,总觉得这笔钱的来源很重要。
我需要找他问清楚。
我紧赶慢赶,终于在医院的门口追上了他。
「老丁,老丁,你等一等。」
老丁停下脚步,很是无奈:「丁一同学,都说了是小丁,我也就比于如月大两岁。」
「老丁,这钱你是哪里来的?」
「当然是我自己的了,你让于如月放心用就行。」
骗人。
爷爷奶奶家里虽然宽裕。
但四子一女中,老丁是最被忽略的那一个。
他不可能会有这么多钱。
据说当年于如月女士和老丁结婚后,两人一块坐在床上算家中资产。
那真是三间老屋,二亩薄田。
最值钱就是一辆自行车,一架缝纫机。
那还是老丁自己攒钱买的。
他们连粮食都需要现吃现种。
两人执手相望,两眼泪汪汪。
那是饿的。
18
「老丁,你说实话,这钱到底是哪里来的?」
老丁见我板着脸,打算追问到底。
他担心是于如月女士觉得钱的来路不正,不敢用。
他一屁股坐到马路边上,看着路上的行人,懒懒地说:「丁一,你让于如月放心用,钱真是我的。
「我分家了,那钱是我娶媳妇用的。」
我心中顿起惊涛骇浪。
我涩声问:「老丁,你要用这钱娶于如月吗?」
老丁不说话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我倒是想娶于如月。可她以后是要上大学的,我一个汽修厂学徒怎么高攀得上。」
他说:「我就是想帮帮她,让她不要那么难。别的,我真没多想。」
他有些散漫地看着天:「我是不能出去了,就让于如月替我出去看看吧。
「到时候,我就跟别人说,我也有个大学生朋友,多有面子。」
我看着他,脑中像有雷电闪过:「你分家得到这么多的钱,是还有别的条件吗?」
他看我一眼:「年纪不大,脑子倒是好用。
「我爸妈哥嫂一起帮我筹的钱,他们把家里所有的现钱都给了我。
「我拿了钱,以后就要守在老家,守着父母,不能去别的城市发展了。」
脑中雷电轰然炸开,我呆呆地坐在马路边上,只觉四顾茫然。
原来这才是真相。
这才是老丁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家乡,不能出去闯荡的原因所在。
这一千块钱,缓解了年轻时于如月女士家中的困窘,却使得她和老丁的余生不得安宁。
这钱,堪比卖身钱。
19
因为这一千块钱,老丁始终觉得亏欠他的父母兄弟。
他赔进去自己的豪情壮志,将人生磋磨在田间地头、厂房车间的琐碎重复中,让于如月女士和他蒙生隔阂,日渐疏远。
可最初,他的目的不过是想帮助于如月女士,让她不必过于艰难。
只是,这些事情无论是于如月女士还是我,我们都没有听老丁讲过。
我以为他只是看重自己的亲人,安土重迁,不愿离开家乡。
我成年之后,于如月女士多次要和老丁离婚,甚至有几次都坐到了民政局的椅子上。
可每次反悔的都是老丁。
他觉得于如月女士只是单纯地闹脾气,他认为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他甚至觉得于如月女士提及多次的矛盾和分歧,都是小问题。
他对父母孝顺,与兄弟姐妹亲厚,和朋友乐趣相投。
虽然有时候会忽略小家,忽略于如月女士和我。
但他对我们的爱,昭昭可见。
他认为,只要于如月女士想开了,他们依旧是亲密无间的枕边人。
可我总能见到于如月女士的眼泪和落寞,很多次。
他们第一次吵架,是我在山上走失的那次。
于如月女士在归家的小伙伴中没有发现我的身影。
要找老丁一起寻我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着急之下,她一个人在大晚上拿着手电筒找我找到半夜。
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在树影瞳瞳、虫鸣草动的山林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当我趴在她的背上时,却听到她的哽咽,压抑着委屈和害怕。
而那一夜,老丁在他姐姐家帮忙,天亮才回来。
20
在我能记事的时候。
我的爷爷奶奶、姑姑叔伯,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他们来找老丁帮忙时,他都会放下自己的事赶过去。
一次,一次,又一次。
于如月女士的笑容越来越少,她曾经偷偷问我,她是不是真的太过斤斤计较。
那终究是他的亲人。
可总是被爱人排在后面,那种不受重视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于如月女士焦虑多年,最终抑郁成疾。
她成了一个很不友好的小老太太。
像是刺猬终于竖起了刺。
却把自己扎得伤痕累累。
她说她这一生,太累了。
她宁愿从来没有遇见他。
她不要再遇见他。
于如月女士走后,老丁一夜白头。
他一个乐观矍铄的小老头,像是瞬间没了精气神,整个人都散发着衰败的气息。
到了那个时候,他才真正地正视他们之间的问题,明白了于如月女士的痛苦。
可一切都晚了。
他搬到了于如月女士的房子,照看她的花,将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就好像她还在一样。
他的躺椅上,到最后都还搭着她未织完的毛衣。
21
我拉着许照在外面走了一夜。
我一句话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看着他的黑眼圈,他看着我的肿泡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我回到住的地方,找到了我穿越时背的包。
我一言不发地背起包,去了医院。
我拉着于如月女士的手,找到一间空病房。
把包里的钱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成捆的百元大钞,满满当当地堆在地上。
于如月女士瞬间蒙了,她捂着嘴:「一一,你疯了,这是做什么?」
她扯过我的包,一捆一捆地往里放,急得不行:「让人看见可怎么办?」
我拉着她的手:「于如月女士,这些钱我都给你。
「你别收老丁的钱,好不好?」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那一千块钱,根本就不是救命应急的钱。
那是套在老丁身上的枷锁。
困了他们两个人一辈子。
如果不是拿了那钱,老丁不必委曲求全。
于如月女士也不会抑郁而终。
或许,他们会过得幸福一些,更加地幸福一些。
于如月女士低头拭去我的泪,她对着我笑。
「好,我不收。」
我把钱原样还给了老丁。
他很惊诧,并不想收回去。
我告诉他,我已经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用。
他为了一千块钱断送未来的做法,简直是愚不可及。
甚至会连累心爱的姑娘跟他一起受苦。
「老丁,不管有什么难处和苦衷,都不要一个人扛。
「那一点都不伟大。」
22
老丁看了我片刻,把钱收了起来。
他说:「丁一,我突然觉得,如果有个你这样的女儿,也很不错。」
我背对着他挥挥手,眼泪流了一脸。
我回到医院,看到了守在病房外的于如月女士。
她一直在等我:「一一,聊一聊。」
我们坐在医院小花坛的椅子上。
清冽的风吹来,带着松针的香气,沁人心脾。
我向她讲述了我记忆中的家。
有温馨有甜蜜,有矛盾有冲突,还有解不开的结。
我说着母亲最后的决绝:「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我也说了父亲的苦衷。
林林总总,说了很多。
说到最后,我们都沉默了。
我说:「于如月女士,你和我的母亲很像。
「所以,我唯愿你的一生,洒脱自在,不受拘束。
「永远做自己想做的。」
于如月女士抱住了我,抱了很久很久。
冬日的天黑得特别早,我将头缩进厚实的衣服中:「我有时觉得母亲太过心软。
「她明明都出去了,发展的也很好。
「可一个小小的谎言,只要事关父亲和我,都能将她骗回来。
「她不该心软的。」
于如月女士的声音有几分缥缈,她说:「你的母亲其实是隐约的猜到了吧。
「她对你父亲的爱,掺杂着感恩和愧疚。
「她厌恨他的忽视,心寒他的作为,却又感念他的深情,感恩他的付出。
「一边想要逃离,一边又强迫自己接受。
「所以,才会痛苦。
「一一,你放心,我绝不会蹈其覆辙,我会好好地生活。」
姥爷的病缠绵到了入春,才有了明显的起色。
虽然还会时不时地咳嗽,可已经比预想的好了太多。
于如月女士如我所愿地度过了她的劫难,没有辍学。
老丁也退回了那一千块钱,打算等天暖和了,他出师后,就去外面的城市转一转。
23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许照有时会盯着我看一会儿,说我变得更好看了。
就像是把心里的负担都卸了下来,整个人都舒缓起来。
我懒洋洋地拍拍他的桌子,督促他学习。
成功地看他苦了脸。
我和于如月女士有时也会和老丁一起出去吃面。
老丁有次夸张地指着我说:「丁一,你的眉目和鼻子长的好像我。」
我翻着白眼,在心里想。
胡说。
我明明长得更像于如月女士。
在蝉鸣不绝的夏天,高考如期而至。
在等待成绩的那段时间,我整日赖在姥姥姥爷家,陪着舅舅于如朝抓鱼玩泥巴。
许照难得过来一趟,总会嫌弃地皱着眉头。
然后帮我们把小鱼小虾拎回家。
他的外公外婆知道了他的困境,联系了他。
所以,这段时间,他大多待在他们身边。
他们说,如果他这次高考失利,就会把他送去军营。
许照同意了。
我们都在等一个结果。
24
许照还是落榜了。
我和于如月女士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我们三个人最后一次坐在一起,我拿出了偷偷买的酒。
在学校旁边的小公园里,我镇定自若地看着他们辣得龇牙咧嘴。
不由就笑得很开怀。
许照红着眼睛让我等他,他说他会千倍百倍地把我给他的还给我。
我只是摆摆手,并不说话。
于如月女士抱着我大喊,说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隐于光影中,看到了躲在一边的老丁。
他有几分欣喜,也有几分失落。
几杯酒下肚,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于如月女士。
眼中有闪烁的星光。
他说,他已经和父母亲人说好了,到时候会和我们一起踏上征途。
我们去往象牙塔。
他要去走荆棘路。
终会走出一片坦途。
我不知道他们后面还能不能走到一起。
但无所谓了。
于如月女士变得强大。
她会很好地掌控她的人生。
这一次,她会有一段纯粹的爱情,不掺杂其他的情感。
但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努力扭转了他们的命运。
无论于如月女士和老丁还能不能在一起。
我都不会再出现在原来的时间线。
25
在于如熙女士的婚礼上,我把那块手表当作礼物送给了她。
我能想象得到,等拆开礼物时,她惊喜又讶然的脸。
我抱着小舅舅转了一圈又一圈。
经过一个暑假的相处,现在的我已经是他最最要好的伙伴。
我送走了许照,他穿着军装的样子真帅。
他大力地朝我挥着手,红了眼圈。
我和于如月女士还有老丁来到了同一座城市。
老丁与我们话别,去了师傅介绍的工厂。
我和于如月女士来到大学,看着里面青春活力的校园。
我终于如释重负。
能亲眼看着于如月女士奔向新生活,走上另一条不一样的路。
这就够了。
于如月女士回过头,大声地招呼我过去。
我只是微笑着,对她摆摆手。
我轻轻地松开了手中握着的欠条,那是于如月女士给我打的。
它像一只蝴蝶,随着风飘飘荡荡,最终不见了踪影。
就像我一样。
我将会消失,不会再有人记得我。
就如同我从未出现过一样。
再见,于如月女士。
愿你的人生终如华锦,再无遗憾!
(正文完)
【番外】
1(于如月)
迎新的学姐接过我的行李时,我正挥手对着校门外打招呼。
可校门人来人往,全都是我不熟悉的面孔。
我怅然若失地转过身,摸了一脸的泪,总觉得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大学里的课业不算轻松,我很快忙了起来。
只是偶尔空下来,心就像缺了一块,生生地疼。
我怀疑自己病了。
丁墨山来找我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怎么这么安静?那个看我不顺眼的小丫头呢?」
我心下一跳,顿住脚步:「什么小丫头?」
丁墨山挠挠头:「就是那个、那个,欸,哪个来着?怎么记不起来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心跳得越发快。
可丁墨山挠了半天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减退了,因为他有许多记忆突然就模糊了。
他不无担忧地问我:「于如月,你是大学生,将来是要当老师的,听说还要学什么心理学。你说我这种情况不会是生病了吧?」
他也病了?
我越发狐疑。
这种狐疑在收到许照的信时达到了顶峰。
许照给我的信里竟然封了两封信。
白底红线的信纸上是他刚到军营的情况,普通又寻常,是寄给我的。
还有一封是香水信纸,氤氲着大片粉色桃花,上面除了许照的署名和日期,竟然空无一字。
真是太奇怪了。
我打了许照留在信上的电话。
许照刚接电话时明显地雀跃,听出我的声音后却是一滞:「于如月?怎么了?」
听完我的话,他沉默了很久,迟疑地说:「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寄给你的信里会夹着一封只有署名的信。」
我捏着话筒的手心冒出汗,我问他:「许照,你有没有觉得你忘记了什么?」
「我还有丁墨山,我们的记忆都出现了问题。许照,我觉得我忘记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许照的呼吸突然急促:「我的信是写给她的?那么,她是谁?」
我也很想知道她是谁。
只要想到失去了她,我就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她对我,一定很重要。
2(丁一)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阳光明媚。
我怔怔地看着湛蓝的天空,一时有些茫然。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心愿,为什么没有消失?
我摸摸胸口,内心充盈满足的欣喜做不得假。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闻声望去,才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纯白的墙壁,简单的设施家具,看着倒像是病房。
一个挺拔的身影背对着我坐在一棵绿植后面,声音莫名有些熟悉。
我回答:「还好。」
他没有出声,良久才喟叹:「现在你还是不后悔吗?」
我知道他是谁了。
那个我进时空舱之前问我会不会后悔的工作人员。
我想到意气风发不再背负枷锁的老丁;想到前途坦荡温柔坚韧的于如月女士;想到身体康健平安淡然的外公外婆;想到对生活充满希望的于如曦女士;想到小豆丁的于如朝……
还有那个一身军装、挺拔俊朗的许照。
我的出现,终究是改变了他们的未来。
哪怕只是变好一点点,让他们能多一些对人生的选择权,我就不会后悔。
我把答案告诉他。
这次,他沉默更久:「正常情况下,你的穿越改变了你父母的命运,你不会出现在原来的时间线,是会消失的。」
我还能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属于不正常的情况。
我没有开口,等着他的下文。
他却转了话题:「你也知道,我们这个时代科技发展虽快,生育率却低。所以,像你们这些在时空穿越中幸存下来的人,要由国家分配对象。」
我迟疑:「所以,你是?」
他斩钉截铁地说:「国家给你分配的对象!」
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果不其然,听到了憋笑的声音。
那个身影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张开了手臂。
巨大的惊喜袭来,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眼前的人个高腿长俊眉修目,正温柔地注视着我。
是许照。
这个人竟然是许照。
我被他抱了个满怀。
惊喜过后便是疑惑。
我看着他依旧年轻俊气的脸庞,发出疑问:「许叔叔,你这是返老还童还是驻颜有术?」
许照黑了脸,咬着牙:「许叔叔?」
我无辜地看看他,他无奈地看看我,终是一起笑了起来。
未知的局促和重逢的陌生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们寻回了彼此最熟悉的模样。
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3(许照)
挂断于如月的电话后,许照拧着眉头,发现自己的记忆同样出现了问题。
他好像对一个人许过承诺。
他希望她能等他,他要千倍万倍地对她好。
可是,她是谁?
为什么想起她的时候心头欢悦欣喜,又艰涩得让人揪心。
他们三人记忆模糊的时间太过一致,那一整年的记忆就像是被谁截取清除了一样。
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他们没敢声张,私下里开始打探自己缺失的记忆,试图拼凑出一个真相。
他们确实是忘记了一个人。
可是,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如何和他们相识,又是怎样离去?
无人知晓。
她突然出现,又莫名消失在他们的生命中。
不留一丝痕迹,吝啬地连记忆都不曾给他们留下。
说到这,许照摸了摸丁一的头,他眼中的炽热让她一怔,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你们会全部忘记的。」
许照不在意地摇摇头,眼眸如春日暖阳,荡起微微笑意。
他继续说了下去。
在他们无计可施的时候,事情竟然出现了转机。
那已经是几年之后了。
许照在部队的时候考取了军校,后来去了部队里的研究所。
他发现有人在做时空方面的研究。
许照读过的穿越小说在这时起了作用,闪念间,他有了异想天开的念头。
如果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那个不存在的人,会不会是跨越时光而来?
他犹豫了很久,将那件找不出来历又极其珍贵的羽绒服拿了出来。
那上面果然探查出了时空乱流的信息。
整个研究所都轰动了。
许照却平静地回到住处,他小心翻出那封只有署名和日期的桃花信纸,突然就哭得不能自已。
原来,她真的存在过。
4
后来,他们找到了更多的东西。
于如朝的玩具枪和车,于如曦的手表。
甚至是与她接触过,被改变了原定命运的于如月一家、丁墨山还有他。
其中,与她关联最大的竟然是于如月和丁墨山。
根据这些物品上携带的时空信息,时空技术的研究已初具雏形。
在研究员的帮助下,他们渐渐能回忆起她的样子、也有了零星的记忆。
在一个很平静的午后,许照接到了老教授的电话。
他们知道了她的身份。
他们说,她叫丁一,是于如月和丁墨山的女儿。
许照在研究所坐了很久。
最后,他抹干脸上的泪,找到他们两个。
于如月毕业后,分配到一家高中当语文老师,丁墨山自己开了一家汽车维修厂。
两个人谈了几年的恋爱,感情很好,却一直拖沓着没有结婚。
见面的第一句话,他就让他们马上去结婚。
不等他们开口,在不破坏保密原则的情况下,他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
丁墨山停了停,突然说:「我就说她的眉眼和鼻子怎么长的像我?」
他有些哽咽:「原来,她是我女儿。」
于如月早已泣不成声,在听完丁墨山的话后,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就走:
「回去拿证件,去结婚。」
可他们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回来。
老教授说,丁一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她不会出现在原本的时间线。
哪怕于如月和丁墨山怀孕生子,那个孩子也未必是丁一。
她或许已消失在时空长河,再也不复存在了。
可许照不信。
他不信。
她既然能跨越时空遇见他们,他为什么不能跨过时间去找她?
他要去找她!
5
许照加入了研究所。
在他无声地催促下,短短几年,时空穿越的技术日臻成熟。
后来的一天,老教授找到了他。
他给许照说了一通鸡生蛋蛋生鸡的禅机。
最后下了结论,丁一的穿越是必然的。
她必然会穿越到 1985 年,改变他们的命运,同时带来时空穿越技术诞生的契机。
许照沉默了。
许如月和丁墨山结婚这几年为了给丁一留位置,一直没有要孩子,那未来的丁一又从何而来?
老教授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平行宇宙。」
他带着许照去看了研发出来的时空舱。
许照的任务是带队去丁一的时空,成立时空管理局,促成丁一的穿越。
他终于跨越了漫长的时间长河,再度与她相遇。
当命运的一刻终于到来时,他看着义无反顾走向时空舱的丁一,还是问出了口。
「你不后悔吗?如果成功,你会消失的。」
丁一的脚步没有停顿。
许照在她身后遮住了眼眸,不禁落下了泪。
他来到这个时空后,曾经探查过自己的情况。
在于如月辍学前,他就被父亲切断了所有的经济来源。
他憋着一口气南下打工,最后消失在南城的滚滚车轮下,再也没有回来。
6
许照的目光瞬间苍茫,可不过一瞬,又恢复了舒朗笑意。
他拍拍我的头。
「你现在是时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所以在穿越完成后才没有消失。」
我讶然,越发摸不着头脑:「我什么时候加入的时空管理局?我怎么不知道?」
穿越一趟,不但没有消失,还莫名有了编制。
还有这种好事?
许照一本正经地糊弄我:「家属福利。」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丁一,要不要去看看他们?」
他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看看被你改变了的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再一次见到了于如月女士和老丁。
他们和我记忆里最后的模样相差无几,心态和神情却天差地别。
他们是一对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和小老太太。
活得洒脱不拘又乐观积极。
我去的那天,这对夫妻正在老年大学的舞蹈室里跳拉丁。
我有些近乡情怯,一时不敢上前。
许照温和地推了我一把:「去吧,他们一直在等你。」
许照曾说,他们为了在这个时空给我留一个身份,一辈子都没要孩子。
他们一直坚信我能回来。
我在玻璃墙外看着他们活力轻盈、热情奔放的舞步,不由得红了眼圈。
现在的他们,终于活出了自己的风采。
真好!
真的很好!
于如月女士和老丁一把抱住我,面对打趣问询的同学,他们湿了眼眸。
「这是我漂泊在外的女儿,她终于回来了。」
7
等坐到时空管理局时,我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下来。
许照将一份入职合同递给我,好整以暇地说。
「你这次穿越应该已经耗尽积蓄,分文不剩了吧?」
还真是!
本来没觉得穿越后还能活下来,我把所有的积蓄换成那个时代的现金,早已分毫不剩。
许照开口:「自从穿越时空技术问世,有人穿越是为了弥补遗憾,救人济世。可有人却想为了一己私利去窃取别人的人生。时空管理局的工作就是找出这些人,将他们绳之以法。」
他对我伸出了手,暖阳般的笑意直达眼底:「丁一同学,要不要加入我们?」
我握住了他的手,微微笑道:「许叔叔,也不是不可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