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求了谢江知六年
一点朱砂痣,几许白月光
我和他心上人齐齐落水,他放弃我救了别人。
被救后那人问我:「救命之恩,你该如何报答?」
「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1.
我被人救上了岸,来人肤赛雪玉,唇若点绛,端的是顾盼生辉之姿。
尤其是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眸子似笑非笑,问我:「救命之恩,你该如何报答?」
我脸上水渍已干,心底如此刻的河水一般平静无波:「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本王今日救你,你竟如此恩将仇报?」说着责怪的话,声音却含笑戏谑。
我这才注意到,此人着的是玄色蟒袍,头上的紫金冠歪歪斜斜,因落了水,外袍衣领敞了开来。
顶顶庄重的打扮,却被他穿出一股子轻佻风流之感。
如此年轻俊逸的亲王,想来便只有圣上幺子,今日回京的淮王周璟淮了。
认清此人身份,我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施礼,衣衫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一声惊呼传来,眼前人将我拉入怀中用蟒袍一遮,我循着声望去,是来寻我的孟烟,身旁跟着谢江知,他吉服未褪,只轻轻浅浅地站在那里,便能吸引我全部的目光。
二人见到淮王,忙不迭行礼,孟烟眼中的惊讶藏都藏不住,谢江知的脸上却并无多余表情,仿佛眼前站的是不相干的人一般淡漠。
周璟淮连嘴都懒得张,只轻扬了扬白皙秀致的下巴,示意免了他们的礼,而后脱下外衣裹在我身上,就要将我打横抱起。
他靠得实在太紧了,我有些不适应与男性这般近的接触,忍不住略往后退了半步,如此他的右手便落了空。
谢江知最是恪守礼法,此时也出言劝阻:「王爷,此举怕是于礼法不合。」
周璟淮动作未停,将我抱起后才道:「本王送自己未婚妻回家」他顿了顿像是施舍一般偏头瞧了谢江知一眼,讥诮道:「到底是于礼法不合,还是于你心意不合?」
我的心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悬到了半空中,目光触及谢江知的脸,又酸又痛。
可谢江知再未言语。
没过几日,赐婚的圣旨便下来,顾及体面,对于我落水之事只字未提。
如此,我与周璟淮的婚事,便算正式定了下来。
2.
婚期定在年后,周璟淮本也是回京赴年宴,婚礼办完便要回他的封地淮西。
他是盛宠不衰的皇贵妃之子,圣上怜惜爱妃思念亲子之情,特许他于宫内小住。
圣旨送到孟府时,传旨的李公公身后除了御赐的封赏之物,还有我那未婚夫带的好几车箱笼。
待到我们全家接完旨谢恩后,李公公方才将圣旨交到父亲手中,眼神却笑眯眯瞧着我:「孟大人稍等,另有一事,王爷久未归京,府邸常年无人打扫无法居住,怕是需要在孟府叨扰几日。」
虽这要求略微奇葩,但这淮王最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骄横性子,若不顺了他的意,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是以父亲也不敢不应。
仿佛只等着他这句,父亲这边话音刚落,高顶华车中便传来那人的声音「阿遥,不来迎迎本王吗?」清冽温润,偏偏嚼得慵懒勾人。
数十双眼睛盯着,我认命上前,隔着车帘一礼:「恭迎王爷。」
车中这才伸出一只玉雕般的手,我会意一扶,这祖宗总算是给面子踏下了马车。
周璟淮身份尊贵,父亲生怕怠慢,只得将他如一尊大佛般供着。
他只一句那瑶亭旁的荷花开得好,住处便被安排到了我隔壁院子,与我仅一墙之隔。
他又道自己吃饭索然无味,我便被父亲要求一日三餐都上他院子点卯。
淮西为富庶之地,周璟淮这些年将自己养得金尊玉贵、挑剔至极,难坏了我家厨子。
唯恐玉著被他扔到桌上断裂,我赶紧握住他比玉还要温润的手掌。
败家子顷刻间泄了怒气,双肩都耷拉下来:「你这些年都吃的这些东西?」
语气是不带掩饰的嫌弃,我瞧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
哪里就有他说得那般难吃,家中大厨还是父亲费了些力气从醉香楼请来的,偏就他瞧不上眼。
我微微倾身去寻他的眼:「不若我做给你吃?」
他不置可否,我便去厨房,亲自下厨,给他端出一碗清汤面。
座上人挑挑拣拣吃两口面,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瞧我:「听说阿遥对家中的门客痴心不已?」
他口中门客便是谢江知,父亲惜才故让他去考了科举。
我心中一咯噔,没想到此事这么快便传入了这祖宗耳中,他倾身靠近我:「阿遥这面,是只我一人尝过,还是别人也有?」
这人还真不惹是生非不善罢甘休。
我莫名有种被捉了奸的心虚,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到他碗中,堵他的嘴:「只你一人尝过。」
这话也不算诓他,从前我给谢江知送去时,他一口都未动过。
身旁人这才算是满意,周身压力瞬间减轻不少。
3.
好不容易哄着他吃完面,这人又闹着要去散步。
我是孟家嫡女,府中自然什么好的都紧着我来安排,院门口的瑶亭便是孟府中最佳的赏玩去处。
周璟淮却不依,非得去大花园的莲池看鱼。
这一去不要紧,正好与谢江知不期而遇 。
他一身素白衣袍身姿飘逸,身旁还站着孟烟,如一对误入凡间的神仙眷侣。
心中产生退意,周璟淮这人敏感得紧。
我步伐仅仅略微一顿便叫这身旁人敏锐察觉,他微微偏头关心:「怎么了?」
生怕他又不高兴,我正欲找个理由带人离开,手刚搭上他衣袖,却晚了一步,孟烟在那远远唤我。
我在心中暗道不好。
他偏过头去便瞧见了池旁二人。
「呵。」他衣袖一甩,掀开眼皮凉飕飕瞧我:「我说呢,原是阿遥有不敢相见的人在此。」
果然生气了。
我赶忙又拉住他的手:「不是不敢见,是不想再见。」
他这回没再甩开,只冷冷睨我一眼,便朝着池边走,看来是铁了心今儿要看鱼。
谢江知往我二人交握的双手上冷冷瞧了一眼,只一眼,便叫我喉头发紧,手不自觉就想收回。
周璟淮冷笑一声,索性撇开我的手,径直略过行礼的二人,施施然靠在栏杆上开始喂鱼,脸上并没有多余的神情。
我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只好静静站在一旁陪着。
待到一盘鱼食全都撒尽,才听得谢江知清冷的嗓音响起,问的却是,是否能将月瑶轩让给孟烟住。
听到他的声音我心中一紧,转而却又明白过来。
孟烟近来身子骨不好,我的月瑶轩中有一处温泉池,她住在那里养病,再适宜不过。
倒是想得周全。
连父亲都未曾提过的事,倒先叫他说出了口。
孟烟却像是事先并不知道他要提这件事,拉了拉他衣角,微微动了动嘴唇,就想说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我身旁人又坐不住了,将玉石托盘扔入池中,水花四溅,吓得池中鲤鱼纷纷逃窜:「没意思,你家府中的这些鱼,怎么喂都喂不熟。」
声音懒懒散散。
语罢拍了拍手,便起身要走,也不知是在说人还是在说鱼。
孟烟虽是庶出,但毕竟是跟我有着血缘关系同父异母的妹妹,念及此,我还是应下了她这个请求。
身旁人冷冰冰的出言讥讽:「你倒是大气,人家要什么你便给什么,我看你待在这孟府是可惜了,合该坐到庙里去。」
作为嫡长女,我从小便被教导要温和、贤良、大气。
怕这祖宗生起气来将花园砸了,我赶忙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言语几句。
「哦?」听完我的话,他长眼、薄唇都往上挑起来:「阿遥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可否再说一遍?」夕阳此时斜照在他脸上,分外晃人。
这话当众说,实在让我脸红,但如今又得哄着他,所以我只好耐心重复:「月瑶轩已借给孟烟,我能否去玉竹轩与王爷同住?」
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孟烟捂唇,眼神在我们俩身上来来去去,仿佛我们是一对什么神仙眷侣。
他这才懒懒应道:「你我已订婚,自然是可以。」
话是在对我说,可眼神却投向了谢江知。
后者微抿了唇,眼神冰冰凉凉,是并不在乎的表情,他施礼谢过,再无其他言语。
4.
谢江知金榜题名,如今御赐的宅子已修建好,将要搬出孟府去。
他从小便被父亲收养,在孟府长大,故邀了全家去贺他乔迁之喜。
他此番出府便是自立了门户,与孟家总是会不如以前亲近。
周璟淮对于谢江知要搬出我家这件事也很是高兴,说什么都要与我同去,并命人备了好些金银珠宝作为贺礼。
乔迁宴当日,淮王头戴束发玉冠,身着玄色窄袖蟒袍,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腰间朱红白玉腰带。
他这般艳丽的眉眼,看着不是衣衬人,反倒像是人衬衣,收了些纨绔的模样,瞧出些皇室血脉才有的气度来。
我与他共乘一车,到了谢宅门口,便瞧见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门口马车挤挤攘攘几乎已无处能停,三年才出一个的状元何其金贵,自然多得是人上赶着巴结。
门口引路的管家,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一见到淮王车架,便差人入府通报,谢江知匆匆出门见礼。他在人群中往来招待,满面春风,全然褪去了幼年刚来孟家时的怯懦。
周璟淮身份尊贵,我与他一同被引到了小间用膳,孟烟也在此处。
小几上摆着一纸折扇,上面的桃花乃我亲手所绘。
谢江知招待好外间客人,入小间来敬酒,周璟淮端起酒杯,状似不经意间夸赞:「这桃花扇看着不错。」
谢江知行礼落座,若有所指瞧我一眼:「故人所赠。」
那清清冷冷的模样,看得人牙痒痒。
我本当他是忘了此扇面为我所绘,可他既然记得,还明晃晃摆在这小间让人看到,令人猜不懂他意欲何为。
周璟淮顺着他的眼神看过来,顷刻间变了脸色:「这几朵烂桃花,早该凋萎了。」
他伸手拿过折扇,上下端详,忽而就要撕毁。
既送出去了便是他人物品,他在别人宅院中毁坏他人财物,恐怕要落人口实,我急急抬手去拦,他脸色更冷,不怒反笑:「怎么?舍不得?」
说完一甩衣袖便往外走,到底是没将这扇子给撕了。
我起身去追,他大约是气得狠了,脚步极快,我跟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衣袖从手中划落。
这祖宗气归气,倒是还记得在马车里等我,不过却懒散地靠在车厢上闭着眼,一副不愿再搭理我的模样。
这遭一折腾,疲倦感席卷全身,便由了他去,学着他闭目养神。
一路上,车内是罕见的寂静。
终究是我先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率先打破沉默,斟了杯铜炉上温着的清茶,拉过他的手想递给他。
周璟淮微微抬了眸子,也不伸手接,就这么定定看着我。
意思是要我喂?
他的眼尾,因着酒意染上了薄红,显得愈发恣意骄纵。
我用手背试试杯温,然后将茶送至他唇边,他这才勉为其难地张了嘴。
茶果真醒酒,喝完后连发怒的小兽都乖顺地垂了眸。
我乘胜追击赶忙顺毛:「那扇子不过是昔年无聊时所画,为这生气不值当。」
他冷冷嗤笑,到底是散了些火气:「你还送过他何物?明日我叫人带着金银一并赎回。」
「时日太久,记不清了。」好在他也没究根结底,让我含混糊弄了过去。
5.
周璟淮手下是些训练有素的,动作很快,第二日上午便来复命,却只带回来昨日那把桃花扇。
笔墨纸砚种种玩意我分明都送得不少,想来是他都未当回事,故而没想起来罢了。
周璟淮当着我的面,将扇面扔入碳炉内焚毁,燃起的扇骨噼里啪啦,烧得我头皮发麻。
我翻着书佯装不关心,指节却不受控制地发白,六年光景,又如何能真的不在意。
此时又有人来传信,是谢江知的字迹,上面写道,他突然忆起仍有一物未还,需我亲自随他去取,笔锋与他本人一般,刚直凌厉。
身旁人看过信件,吊起眼角睨我,这一眼看得我五内生寒,试探道:「王爷不若与我同去?」
「不去。」他随手将信纸扔入碳炉,燃起了熊熊的火:「你自个去将这些前尘清理干净,再回来见我。」声音漫不经心。
直到马车抵达洗心寺,我才明白谢江知要还的是何物,不禁暗自庆幸家里那位祖宗未跟着过来,不然还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
见到谢江知时,他似乎已在树下站立了良久,祈愿树上的红绸飘飘荡荡。
白衣青年背脊挺立,衣带随风晃动,仿佛随时都要乘云远去。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仍然仰着脸,眼神看向某处枝丫,径自开了口:「你搭梯子将红绸系到树枝上时,我就在你身后。」
那是六年前,他对我的心意还略有回应之时。
谢江知好胜,从小不管在什么事情上,都得与人争个高低,学堂的孩子笑他是捡来的野种,他年轻气盛自尊心又强,自然受不得这般指摘。便与他人打作了一团,回来时鼻青脸肿。
府中自然没人关心一个捡来的孩子,发烧生病了也只得自己一个人扛着,我直到第二日才发现不对劲,求母亲请了郎中。
他早就烧得陷入昏迷,我带着丫鬟按照郎中的方子,给他熬了好几日的药,日日陪在他身边。
病床上的人也不知是何时醒来的,我居然趴在床畔睡着了,脖子都酸痛。
谢江知见我醒来,黑眸罕见地含了笑意:「这么大姑娘,睡觉还流口水。」
我恍然意识到自己形象有多糟糕,就准备找手帕来擦,可翻遍全身上下也没找到,正准备起身唤春祺,却被他拉住手腕坐回病床前,他抬手用自己的衣袖擦掉了我唇角的水渍,动作轻轻柔柔,仿若在擦拭一颗珍贵的明珠。
当时我误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
后来跟着母亲来这洗心寺拜佛时,听到寺里的香客在谈论,这寺里的祈愿树有多灵。
据说只要将自己的名字与心愿写在红绸上,然后挂上树梢,那么心愿便可得神佛庇佑。
我瞒着母亲,偷偷跑到这祈愿树下,在红绸上写下了「孟遥 愿与心上人两心相知」,在春祺担忧的眼神里,搭着梯子挂上了树梢。
从回忆中回神,谢江知已经飞身上树,取下来一根红绸,来到了我面前。
挂在树上经历了六年的风雨,红绸早已不如从前般鲜艳,上面的字迹虽稍有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见,我当时只写了一面,这下一看才注意到,背面居然也有,写着:「谢江知 愿与孟遥两心相许」按褪色程度来看,像是与我同一天写上去的。
「阿遥,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他一双黑眸定定地瞧着我。
淮北一带频频有人上京告御状,说地方官贪赃枉法,百姓叫苦连天,圣上欲派钦差前去查访,但因淮北偏远无人敢应,谢江知为早日出头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解了圣上的心头之忧。
过两日便要出发。
盼了好久的回应,如今摆在眼前,我却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
眼前闪过周璟淮那混不吝的身影。
谢江知见我迟迟不语,上前一步拉起我的手腕,想将红绸放到我手中,我未接,红绸便随风飘落。
余光见着有人弯腰捡起,来人身着鲜艳的赤色蟒袍,明晃晃扎到我眼中,我一激灵,说不清是因何缘故,让我赶忙收回了手。
周璟淮将红绸拿在手中仔仔细细地瞧:「你二人还真是情投意合,情深义重。」声音与往常一般慵懒,辨不出喜怒,音量并不大,却让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紧缩。
我怕他生起气来,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连忙倾身从他手中抽走红绸:「年少不懂事写的,当不得什么。」
周璟淮似笑非笑:「是么?我还当是我的出现扰了阿遥的好事。」他一双眼睛只看着我。
被忽略的谢江知此时出声:「阿遥,这便是你的选择么?」一双黑眸寂寂沉沉。
「你们这眉来眼去的,真当我死了不成?」淮王爷余怒未消,话里阴阳怪气带着刺。
我正想寻个由头,赶紧将这祖宗带离此处,却看到树丛隐约有动静,有人在那拉弓射箭,箭矢破空而来,谢江知却恍若未觉一动不动,我赶紧上前一步推开他。
树丛那人速度极快,眨眼间第二支箭便已出弓,朝着周璟淮飞去,他娇生惯养的,肯定躲不过,指不定会疼成什么样。眼看便要射中他,我来不及思考便扑身向前。
腰却被人一揽,我立时紧贴在了周璟淮怀中,他转身的速度极快,我只看到箭矢从他胸膛穿行而出,他温热的鲜血撒了我满脸。
手炉都能将手烫红的人,将我护在怀中以身躯挡了利刃。
我耳中轰然作响,已然记不清是如何回的府,回过神时,他双目紧闭嘴唇苍白,躺在我面前。
大夫说了什么?
好像说,不知何时能醒来,还是,不知是否能醒来?
6.
周璟淮安静静地躺着,比醒着时要乖巧许多。
春祺似乎已经在我身后站了许久,见我终于偏头看她,她这才小心翼翼禀报:「小姐,外头有人,说是淮西来的。」
淮西是周璟淮的封地。
我缓缓心神去了前厅,厅中有一女子,着骑装,一头长发尽数束起,瞧着英姿飒爽。
来人满脸急色、风尘仆仆,看起来是刚下马就来了孟府。
我还未落座她便先见礼开口:「我是王爷府中的医师,名为绿绮。听闻王爷身受重伤,特地前来接他回王府。」
我不愿在此时将他交给他人照料:「璟淮需要静养,不宜挪动。」婉拒了她。
绿绮却不依不饶:「王爷身手极好,听闻是为了救孟姑娘才受的伤,我陪在王爷身边多年,最是了解他的身子,恐怕他这伤只有我能治。」
她说她与周璟淮相伴多年,我是信的,因为这话中的蛮横劲与周璟淮如出一辙。
她并没打算与我商议,唤了人来直接将周璟淮抬去了淮王府。
春祺担心地拉拉我的衣袖,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叹:「随她去吧。」或许她真能治好呢。
玉竹轩恢复了往常的安静,我住的那间房,被他这些日子给我添置的锦衣貂裘堆满,但我还是觉得一夜之间变得空荡了许多。
我仍记得我说他奢靡浪费时,他轻轻上挑的眉眼,并说:「本王的王妃,自然是值得一切最好的。」
他说着说着脸都要贴到我耳侧:「怎么?阿遥还未进门便替我心疼银子了不成?」温热的呼吸扑到我耳边,让我羞红了脸。
差了几波人去淮王府打听,都没能打听出个结果。
周璟淮身边的人应当是怨我的,好好的王爷,怎么一到我身边,便蒙受了这不白之灾。
我终究是等不及,去淮王府寻。
却根本没见到他面,只被一句:「王爷尚未苏醒,绿绮姑娘不允闲杂人等扰了王爷的清净。」挡在了门外。
「王爷伤势稳定,孟姑娘无须担心,若王爷醒来,一定第一时间去孟府告知姑娘。」毕竟是王府的侍卫,沾了皇室的边谁的脸面也不给。
但我听到他平安的消息已是知足,便按下愤愤不平的春祺,转身回了府。
7.
谢江知明日出京,递了信非要我去送送他。
我也想着干脆一次性与他将事情讲清楚,便应了下来。
他在城门口站立,衣袂飘扬:「阿遥,我再问你一遍…」
「我不愿。」还未等他开口,我便已先行作答。
周璟淮昏迷时我才终于想明白,我先前那些混乱的思绪,我并不是怕他生气会产生的后果,仅仅是我不想看到他伤心而已。
谢江知深深看了我一眼,便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巨石缓缓坠落。
回到家门口,却听得当值的门子说淮王府派人来过,我心里一紧:「王爷醒了?那你是如何答的?」
「我说您去送谢大人了。」
坏了。
这门子是新来的,年龄不大,不过我也怪不得他。
于是连家门都没踏进去,就又上了马车,急哄哄往王府赶。
这回没人拦,被直接引去了周璟淮房中。
绿绮坐在他床畔,画面瞧着极为和谐,我脚步不禁一顿。
见我进来,他只浅淡抬眼,薄唇恢复了些血色,却再也无骄横之气,淡漠得令我心惊。
我从绿绮手中接过药碗:「我来吧。」
「你出去。」他偏过头不愿喝,下颌线条冷硬。
这是在闹脾气,房中气氛霎时间凝结,
若我依他所言,这时走了,那将来更是无法收场。
于是我没动,在他床侧坐下:「王爷怎么不听人辩解,便自顾给人判了刑。」
他偏过头来,并不讲理:「都去城门口了,怎么不干脆跟那姓谢的跑了呢。」
我放下药碗,转而拉起他的手:「最宝贝的还在京里,你让我去哪。」
我从未说过如此肉麻之语,哄人的话说得磕磕巴巴,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
「将药碗端来。」他语气眉眼都柔和不少,我端起托盘舀了一勺,他也配合地微微张了唇,大约是极苦,他娇气得眉头都紧紧皱成一团。
这药有多苦很快便得到证实,他竟然倾身撬开我唇齿将汤药尽数渡入我口中,脸上挂着得逞的笑。
我鼻息间尽是他清冽肆意的气息,好半天才想起要吞咽。
「是不是很苦。」恶作剧使他又恢复了从前的骄横,靠在枕上笑得极欠:「刚醒便马上差人去寻你,却得知你去送那姓谢的,我心里比这还要苦。」或许是在病中,人格外脆弱些,我居然听出了委屈之意,好似我是什么负心郎君一般。
喝完药,好说歹说才哄得这嘴硬心软的王爷歇下。
轻轻关门离开时,却被远远候着的绿绮唤住。
我穿过长廊,在她面前站定。
她与我见礼,出言便是道歉:「孟姑娘,之前是我有所误会。」她神情真挚,拿眼睛偷偷瞧我:「王爷为了淮西身上操劳出不少毛病,我父亲是王府的医师,一直帮王爷料理诊治,可他年纪大了不便远行,便将此重任交予我手中。我也是一时心急,行事便莽撞了些许,王爷醒来后已然罚了我三月银钱了。」她又一礼,将抱歉写在了脸上。
我脑中那根紧绷的弦蓦然松懈,抬手将她扶起:「无碍,多亏了你的诊治。」
听我这话,她也才像是松了口气。
8.
刺杀之事还未查出眉目,淮西边境又发生战乱,婚期依淮王之意推迟。
我冲进淮王府时,周璟淮正披好外衣。
「你重伤未愈,为何非得此时去。」
他慢条斯理整理衣襟:「有人说过,一方之主要护佑一方百姓。」
听得这话,我不免怔然,幼时我并不是如此沉静的性子,最爱看一些野史杂谈,某日从一本讲神怪的书上看到一句话:「一方之主,受一方土地供养,便要护佑一方百姓。」
淮西原先并不似这般富裕,好多年前曾发生过饥荒,我向往外面的世界,偷偷上了父亲赈灾的马车,父亲发觉时已行至半程,可百姓等不起,再送我回去必定耽误时间,只得带上。
出生以来我从未见过那么惨烈的场景,城中百姓个个面黄肌瘦,一见到带了粮食的马车便哄然来夺。
父亲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稳定了民心,他忙得没时间管我,我便日日在施粥的棚里待着,帮着分粥。
我见那些孩子年纪与我一般大,但境遇却和我天壤之别,便将带来的小零嘴分给他们,有个衣着破烂却面容白净的小孩曾对我说:「都分掉,你自己就没有了。」
我逞侠义之情:「一方之主便要护佑一方百姓,而今淮西之主自身难保,我来了便替他一替。」
「你是何人?」我要走时,小孩又问我。
「阿遥,遥远的遥。」
周璟淮的声音将我从回忆惊醒:「母妃圣宠,又生的是男孩,遭人忌惮,于是她早早便请旨让父皇将我放到苦寒的淮西,这才保下我的性命。」
可那句话,原是说的「神」,此刻同也受用于凡人。
周璟淮从小出身尊贵,享尽百姓爱戴以及他们带来的好处,现如今淮西有难,已然威胁到子民。
更何况他这是伴他生长的地方。
我还欲再拦,他却正色瞧我:「多亏你那句话,我与淮西才又重生,并且融为一体。」声音喑哑,表情是难得的认真:「多亏淮西,有生之年我还能活着见到你。」
终究是劝不住。
他留下一句:「等我回来娶你。」便带着绿绮并几个随从,风风火火回了淮西封地。
我站在城楼上目送,可他一次也未曾回头。
9.
我没等到周璟淮回来娶我,却先等到了他失踪的消息。
听说淮西军队粮草被烧,淮王只身入敌营盗粮草,从此再无音讯。
等不下去。
我收拾好行囊,跟着运输粮草的队伍向淮西出发。
越靠近,就看到越来越多逃难的城民,战况不容乐观。
军队主将失踪,生死未卜,军心涣散。
好在京中来的补给,给他们带来不少力量。
对方将领喊话,说用准淮王妃可以换得淮王平安归来。
我应了。
孤身走出城门,便有士兵将我带入将领营帐。
却看到了谢江知,他支颌偏头,嘴角微翘,看起来志得意满,心情极好。
谢江知反了,他乃前朝雍王之子,就连孟烟,也不是什么我爹的外室子,而是他偷换的女婴,他的亲妹妹。
「周璟淮呢?」
他不答,反而掐掐手指岔开话题:「此时京城估计已然失守了。」
「江山马上便要易主,孟遥,到时候我身份可比周璟淮高贵。」他黑眸死死盯住我:「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坐拥这江山?」
「我不愿。」我撇过头不再看他,却因他的话而遍体生寒,周璟淮恐怕凶多吉少。
我被困在了这营帐中,日夜都有专人看守,谢江知每日都会过来,得不到外间消息,我一日比一日绝望。
数着日子,该有七日了,谢江知突然被战事唤走,一整日都未出现,这晚的敌营格外静谧,掀帘那人一见我便骂骂咧咧:「本王千里迢迢赶回京城,才得知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玩意儿,居然跑来了淮西,还以命换命,你就这么不想活了?」我扑到他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腰身,这人瞬间软了语气:「不是叫你在京城等我,本王又怎么会对你食言。」
我的泪水早已浸湿他的衣襟,周璟淮又开始不正经起来:「放心吧,不会叫你守寡的。」胸膛传来闷笑,这种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我恨不得狠狠捶他两拳,但又想起他受的伤,还是没下得去手。
10.
谢江知造反一事,终究是要牵连孟府。
过了十几年的闺阁生活,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要死在这阴冷潮湿的牢狱之中。
听说孟家上下将被判午门抄斩,树倒猢狲散,往常我爹身边的那些个门生、官员,全都避得远远的,生怕扯上自家。
我被关入狱中后,周璟淮再也没露面,甚至也没托人递来消息,。
久得我仿佛忘记了时间是如何流逝的,有一日,牢头恭恭敬敬来给父亲开门。
圣意有变,考虑到孟家上下也是受奸人所蒙蔽,故法外开恩,父亲官复原职,只罚了一年俸禄。
绿绮来接我出狱,并将手中信件交予我。
她说王爷为了保住我全家性命,被圣上气得毒打了一顿又一顿,最后还是以淮西兵权做了交换,才终于得到平反的机会。
「王爷回淮西等你了。」
我的王爷,用他前半生死守的信仰,换回了我全家的性命。
这些他在信中并未提及,只龙飞凤舞写着「早些出发,别误了婚期。」
该有多疼。
鼻头一酸,眼泪就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浸湿素笺上他隐约颤抖的笔迹。
11.
谢江知被斩首的消息传来时,我执笔的手不由得一顿,浸染出一个黑色的墨点。
据说他死之前还在不停地说,自己如何恨孟家,我却总也感觉不到恨意。
这张又得重写,周璟淮在淮西养病,书信却一天三封地送来,也不知驿站的马匹受不受得住。
回回都是催我动身,今日写:「阿遥定是嫌我如今只是个闲散王爷,故而不想嫁我。」
明日又写:「阿遥不用担心,我虽没了兵权,但是很有钱。」
喜帕终于绣好,我拜别父母终于启程。
我心急,故而日日催车夫快些,再快些,惹得春祺日日要捂嘴偷笑。
我催得紧,竟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三日抵达,一进淮西城门,马车内便如旋风般席卷进一人。
赤色蟒袍似火热烈,挑着个眼冲进马车,还未说一句话,吻就落了下来,疯狂又热烈,就要将马车点燃。
「不若我们今日便成婚罢,阿遥。」他嗓音低沉嘶哑,眼里却有暗火在燃着。
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将他推远些:「不成。」
「为何?!」
「要等吉日。」
「为何非要等?!等你的这些天里,我早便把一切都安排好,绝不委屈你。」他眼神执拗。
「吉日成婚,便多一些神明庇佑,我和你白头偕老。」
他被这最后四个字顺了毛,终于乖乖坐下,却仍旧拉着我的手。
吉日很快便到,我盖上亲手绣的盖头,十里红妆进了王府,然后由我的夫君将盖头里的「百年好合」揭了开来。
新婚之夜。
出发前,娘亲告诉我的那些终究是含蓄了些。
周璟淮像极了吸人精气的艳鬼。
一夜过去,我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音,累得连手都抬不起,他却感觉还想再继续。
果真是憋得不轻。
【周璟淮番外】
我这条命,本该烂在淮西。
从小我便知道,父皇虽然有很多女人,可他最喜欢的是我的母妃。
这理应是一件幸事,可母妃时常教导我,荣宠的背后藏着多少暗涌,我身为宠妃所生的皇子,暗地里是多少人的靶子。
在我无端大病一场后,母妃终于忍不住向父皇请旨将我封为淮王。
我明白未成年皇子破例封王的难得,也记得母妃在送我出城时,红着眼睛叮嘱的那句「好好活下去」。
小小年纪的我在短时间内,从金尊玉贵的小皇子,成了被扔弃在这片贫瘠土地的迷途羔羊。我谅解母妃的一片苦心,可她唯独忘了教我,陡然失去双亲护佑,该如何好好活下去。
更糟糕的是,自我到达后,没过多久淮西便闹起了饥荒。
百姓饥苦,而当时的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只是将王府中的粮食与百姓分食,可即便是如此,也没能撑上几天,很快,淮西城便开始出现饿死的百姓。
我站在城门旁,眼睁睁看着一具具尸体被运出去埋葬,当时我以为自己也会死在这场饥荒中,直到断粮后的第七日,从京里来了一队赈灾的官兵。
为首之人姓孟,我注意到车队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小女孩,她长得粉雕玉琢,在一众粗犷的官兵中显得格格不入。
想来这应当是孟大人家的女儿,将赈灾当做稀奇事,故而偷偷跟来的。
我料她这般金贵的小姑娘,定然与我一般,难以忍受这淮西的苦寒,过不了几日便会闹着要回京,可我观察好一阵,也没见她闹起来。
反倒是日日待在粥棚里,帮着施粥。
这女孩很奇怪,被粥烫到手时不哭,每每见到面黄肌瘦的百姓,却总是要偷偷转身掉几颗金豆子。
我从未见过如此善良的人,于是更加好奇,她分给别人的糖,是不是也会格外甜一些。
鬼使神差的,我开始一步步朝她走去,近一点,再近一点,终于,我走进了那双澄澈的眼睛里。
多年的宫中生活,只教了我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争,就连这条命也是如此,所以我并不能理解她将自己手里的糖全部分完的做法。
可她说:「一方之主便要护佑一方百姓。」
她的话如一道惊雷将我劈醒,是啊,我如今是淮王,是这淮西城的主,城池内的百姓,理应由我来护佑。
自那以后,本王便开始着手经营,只为让淮西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她名唤阿遥,而我总有一日,要让由淮西至京城的路途,不再遥远。
我的确做到了。
可这该死的谢江知,造反也就罢了,竟然还想将阿遥拐走,幸而阿遥那双眼最是澄澈,能辨善恶明是非,坚定不移地选了本王。
她带着亲手绣的喜帕,千里迢迢从京城来淮西嫁。
而我用这整座她曾经拯救过的城池,以及我周璟淮的余生作聘。
区区皮肉之苦、区区淮西兵权,能换来如今她在我怀中安睡,本王血赚不亏。
【谢江知番外】
从记事起,便时常有人在我耳边告诉我,这江山本应是我家的,将其夺回是我的责任。
父王的亲信,想办法将我和妹妹送入了孟府。
我本来是将孟家当做棋子的,阴影里的人也时常如此告诫我,不能生出多余的情感来。
可纵然是千不该万不该,我始终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并非冷硬无情的石头。
在孟家这些年,我这才体会到了这人世间的温度,孟老爷子惜才爱才,尽心尽力教导我为我铺路。
而孟遥,是我在这世上最不愿伤及的人。
我心深知,在复仇的道路上,儿女之情,万万不该有。可这个如朝阳般温暖的女孩,总是能穿透我心中的阴霾,将我照亮。
她亲手所绘的桃花扇,我视若珍宝,我知自己这条命,若想许她长相厮守一世无虞,恐怕是虚妄。
但她在洗心寺,虔诚地将红绸挂上许愿树的小小身影,总是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我怕极了,若我与她牵绊太深,事若不成,整个孟家都得被我拉入泥潭,我不怕死,但她的安危,我唯独不敢去赌。
所以我只能在她走后,偷偷在她的许愿红绸上,写下自己的回应。
我原本计划,当大局定下时,再向她剖明心意,到时候我一定为之前的种种好好向她赔礼道歉,告诉她孟烟其实是我亲妹,我的后位只留给她一人。
万万没想到,不知从哪蹦出个淮王,轻而易举便与她定了婚约。
眼看着他二人越走越近,近得我几乎快承受不住,阴影里的人对我说,成大事者,这点忍耐之心还是要有。
我只得将计划的脚步加快,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于是我终于也忍不住,向孟遥表明心意,我希望她能同我一起走,我没想到,她会为淮王挡箭……
听说周璟淮回了自己府上养伤,至今昏迷未醒,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我问孟遥愿不愿意与我一起走,她还是拒绝了我。
在淮北整兵时,我如何也想不通,这么多年来的陪伴,为何会比不过这从天而降的淮王。
难道是因为,他身份比我要尊贵,他是身世显赫的淮王,而我只是她家的一位寒酸门客。
这一仗,我必须得赢。
周璟淮这人,看着是金银堆起来娇生惯养的人物,没想到实则在战场上如此狠辣,我方军队在他猛烈地攻势下节节败退。
我心知此番怕是难以翻身,于是设局将孟遥骗来,我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她给了我答案,也解了我的执念。
我终究是败了。
对孟家、对孟遥,我心中始终有愧,他们并未做错什么,我故意不停地说着对孟家的恨,只为尽量减少对孟家的牵连。
阴影中的人终于暴露在了阳光下,他们的脸上尽是憎恨与不甘,我察觉到自己惊人的平静,一切终于结束。
其实我很想问问他们,若有下辈子,我能否,为了自己而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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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0: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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