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凌云渡时，水中恶鬼卷走了师父。
我要下去救人！
猴哥和沙师弟拉着我，说这是师父在脱胎换骨，被卷走的不过是师父舍弃的无魂肉身。
可我分明听见，这肉身在河中挣扎时，不停地喊着：「八戒，别信他们，救我！」
1.
过了凌云渡后，我们远远就看到了一尊高耸的神像。
师父看见了这神像，竟一时之间不敢相信我们这是真的到了灵山。
「咱们，这是真的到了灵山了吗？」
看着师父这模样，猴哥连忙打趣道：「师父，往常到了假境界假佛像处，倒要下拜。」
「如今到了真境界真佛像处，你倒不认得了啊！」
听到这话，师父赶紧一笑，微微整理了衣襟，就带着我们上前下拜。
我自然是跟着师父一同下跪叩拜的。
只是在叩拜之时，我心里却是在回忆着猴哥的话。
是啊，师父是我们几人中最胆小纯良的。
他心中念着佛祖，最恐怠慢了神灵。
因此平日里见了那些妖魔的陷阱，不管是否有诈，第一时间总是先跪拜。
可为什么今天却对这眼前的神像有所怀疑呢？
而且这几日，师父日日都念着，「要到了！要到了！」
他怎么会不知这过了凌云渡，就要到灵山了？
可现在，他却在问，这儿是否是灵山？
果然……
那凌云渡里，被浪卷走的尸身，真的只是无魂的肉身吗？
【难道，师父杀了师父吗？】
2.
我没有像猴哥那样的火眼金睛，看得出妖魔的无数变化。
但我好歹也是投过一回猪胎的，知道这仙神有夺舍投胎的手段的。
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这灵山脚下，竟有东西敢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直接夺了师父的肉身，要抢走取经功劳的！
但，我一向是好吃懒做的，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这样的事情，我都看得出来，猴哥怎么看不出来？
既然他都已经说我这是糊涂了，我自然要闭嘴装糊涂。
如果我真的嘴巴大到不顾一切，什么事儿都往外说去了。
那么撞破嫦娥怀胎的我，就不可能只是被贬下凡尘投了个猪胎了。
估计，早就已经被人挫骨扬灰，元神尽消了。
哪里，还能以此要挟，得到这取经成佛，脱离天庭的好事呢？
就算统帅过八万水军，在现在盛世太平的时候，也不过是鸟尽弓藏。
与其是担心功高盖主、遭人嫉恨，不如急流勇退。
而现在，距离功成只差一步了，我绝对绝对不能多嘴！
只是……
【为什么我总觉得，师父杀了师父这句话，我不是第一次想到了！】
【还有，为什么我还觉得，这后面还有半句话？】
【师父杀了师父……】
【师父吃了师父！！】
3.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头疼欲裂，似乎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可是，我的脑海里明明清楚地记得我作为天蓬元帅的日子，清楚地记得在高老庄等我的翠兰，清楚地记得这取经走来的一路。
但，我为什么来到灵山后，却觉得这里分外熟悉？
我总觉得、我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可我，会忘记什么？又，能忘记什么呢？
而且，为什么我的脑海里，总会想起那两句【师父杀了师父！师父吃了师父！】呢？？
我不明白，但现在灵山受赏在即，显然不是我该思考这些的时候。
师父已经被人带着去莲花池中沐浴了，我和猴哥他们也被带到了别处沐浴更衣。
此时，我才注意到在这灵山，沐浴的汤泉有不少。
一路走来，大大小小至少有百处。
烟雾弥漫，犹如仙境一般。
「诸位，这取经一路可是艰辛了。」
「灵山的汤泉可以祛除邪秽，佛陀们也常在此沐浴更衣。」
「诸位可在此处沐浴净衣，待会儿老朽再带各位去见佛祖。」
灵山脚下的金顶大仙好生招待着我们，给我们准备了全新的红金绣线袈裟，准备的池子不知道放了什么香料，远远闻着就有股子幽香。
离开前，金顶大仙还在那边特意嘱咐着。
「这池子里放了不少的灵果玉液，不止能洁净身躯、去除脏毛，更能祛除疲乏，诸位一定好好泡泡，去去这一路的辛劳。」
「圣僧毕竟是凡胎出身，想来还需要费些工夫。」
「诸位若是洗净休息妥当了，外边还有这仙果候着，诸位可先尝尝。」
沙师弟先和小白龙去放置行李了，我则是直接拉着猴哥进了池子要洗个痛快。
一想到这取经即将功成，我是一边搓着自己身上这老垢，一边哼起了歌儿。
上一次这样痛快地沐浴，还是在当初的高老庄呢！
我虽然此生投生了个猪胎，但好歹曾经也是个体面的神仙，自然要在这受赏之前，好生地拾掇拾掇自己了。
只不过，旁边的猴哥却是有些心不在焉，随意扑棱几下水花之后，就上了岸。
「猴哥，你可忒不讲究了！这都要面见佛祖了，你怎么就只是这样扑棱了几下？」
「你看看你这身上的猴毛都打结了！快来，让俺老猪帮你搓搓！」
说着，我就要上岸帮帮这猴头。
但是看着我靠近，猴哥直接就是往后一跳。
「你个呆子！可离我远些！」
「真真是个被人卖了都还要帮人数钱的憨货！」
听到这话，我也不恼，只是乐呵呵地念叨。
「这都到了灵山了，还能有哪个来卖俺老猪的呢！」
「猴哥，你怕是取经取傻了吧！」
「对了猴哥，你啥时候认识的这灵山脚下的金顶大仙的呀？」
「这老头不错呀，不止让咱们沐浴，还给咱们准备了不少的灵果！」
「这朋友不错！还真挺好客的啊！」
听到我这样的询问，对面的猴哥直接就是白了我一眼。
「你可真是个呆子！说什么好客啊……」
只不过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沙师弟也回到了此处。
不过距离他离开，实在是已经过去了许久时间了。
想来是这边地界大，放行李的地方忒远了些。
而在这时，猴哥也是话锋一转。
「这说什么好客，不过都是看在咱们家师父的面子！」
「毕竟师父的真身，可是如来老儿的二弟子，这金顶大仙就在人家山脚下过活，自然是要巴结巴结咱们的师父了！」
「你这个呆子，整天除了吃吃吃，还知道些啥！」
「你啊，这以后就吃吃吃！吃死你算了！」
说着猴哥就一个指头点在俺老猪的额头上。
面对着他的讥笑，我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哼 ~ 俺哪管这些！」
「他看着师父的面子，就是看着俺老猪的面子！」
「这师父最疼俺了！什么好吃好喝的不是让着俺？」
「这以后师父成佛了，俺老猪还不是在这灵山横着走！」
「那是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又不用干事儿，这日子还不比那做神仙，来得快活几百倍？」
听到我这样一说，猴哥却是直接「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而旁边的沙师弟听了我这话，也是一下子乐呵了起来。
「二师兄，这大师兄说的对啊！」
「这师父虽然是金蝉子的转世，但都说强龙还怕地头蛇。」
「咱们毕竟是刚入灵山，还是要小心为是啊！」
沙师弟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了脖颈间一直不曾褪下的念珠，也沐浴了起来。
「这取经都到了灵山了，还不让人歇歇，这活计也可真磨人！」
我听了他们的话，却是有些埋怨。
这一路上我也算是吃了不少苦头了，好不容易来到灵山，还不能休息休息吗！
猴哥看着我还在抱怨，直接就是一巴掌拍在了我的脑门上。
「唉！」
我一下吃痛地叫唤了起来，而下一秒，猴哥却是教训起了我。
「这三师弟说得对！你个老猪，这次可千万别再像五庄观那回一样，只顾着贪吃，差点误了大事了！」
「还有那子母河那儿，若不是你贪喝闹了肚子，我们也不会耽误那么多的时间。」
「这么多的教训还不够吗？看来你这猪脑子里，怕是真的装的都是水了！」
听着猴哥的教训，我赶紧就反驳了起来。
「嘿嘿嘿，这果子又不是我一个人吃的。」
「猴哥，你不也吃了半棵树吗！」
「而且，我闹肚子耽误了时间，你自己也不是在收服那蝎子精的时候耽误了时辰，养了好些日子吗？」
「猴哥，你不可不能当那丈八的灯，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个儿啊！」
听说到这话，对面的猴哥就是一个白眼，又一根手指头点在了我的脑门上。
猴哥天生神力，我这脑门子挨了一下，也是一下子眼冒金星，顿觉昏头了起来。
甚至我眼前那沙师弟摘下来的念珠串，一时之间都看成是了骷髅头串。
七个大大的骷髅头此时正死死地盯着我，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而一旁正在沐浴的沙师弟，水里倒映出的影子也变了形。
不是他憨厚老实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副背对着我们偷笑的样子。
因为笑得太过，他的一双眼睛甚至眯成了两条缝。
幸好很快，这眩晕感就消失了，我眼前的沙师弟还是如从前一般老实本分的模样。
而他放在池边的那串念珠，依旧还是黑色念珠的模样。
【这该死的弼马温，下手没轻没重！疼死俺老猪了！】
【不过，这真的是我看花眼了。】
【还是这灵山，真的有古怪呢？】
但都已经到这儿了，都是佛祖的眼皮子底下了，还能出些什么事儿呢？
而且已经都到了这儿了，再差能出什么岔子呢？
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灵山受赏，根本、根本就没我们的份！！
4.
穿上新制的袈裟，我们一行人看起来也是精气神十足。
不知那池中放了什么，总之沐浴过后，我们诸身皆浸满了诱人的香气。
我闻着这个便觉得浑身舒爽。
「猴哥，这池子里也不知道放了些什么！这一下子洗完了，俺老猪都成香饽饽了！」
「还有那些猪毛，全部都除尽了。猴哥你看看，俺现在这皮肉，是不是比翠兰的皮肉都要光滑咧！」
说着，我伸出了胳膊，要给面前的猴哥闻闻。
却被猴哥一巴掌给打了开来。
「香什么！你个憨货，还喜欢这些？」
听到他骂了过来，我也不恼。
只是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好生显摆显摆了我这一身的红金袈裟。
「猴哥，你懂什么！这就叫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穿了这个，咱们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修行者了！」
我也不是稀罕这一身的行头，实在是辛苦多年，这一朝终于要功德圆满了，我也是忍不住地乐呵了起来。
来到佛祖禅殿的时候，四周早就坐满了佛陀。
中间是佛光普照的如来佛祖，而两侧则是一众的佛陀，此刻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我们的身上。
师父自然是开口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弟子承蒙观音菩萨指点，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遥诣宝山，拜求真经。」
这原是没差的，毕竟这师父虽然是佛祖二弟子的转世，但如今已经变为唐玄奘，说清自己来意，再求真经也是自然的。
只不过，后面佛祖的话语，却是让我心头一惊。
「哦，这真经自然是要赠予有缘人的。而且唐玄奘，你历经磨难，已然可证得真身。」
「不过……」
说着，对面的佛祖话语一顿，声音也不似一开始庄严郑重的模样，变得有些阴冷。
「当初我证得正身，靠的是以身饲虎、割肉喂鹰，而今你又要如何证得你的诚心呢？」
「这饭没有白吃的，真经也不是白给的。」
「金蝉子，你说，你打算用什么肉来换这真经呢？」
而下一秒，师父的话，却是让我的背后都感觉一凉。
「桀 ~ 桀 ~ 桀 ~」
「师尊，这换真经的供奉，我不是已经带来了吗？」
「一人一猴一猪一鱼一龙，这五样供奉，不是正正好吗！」
「桀 ~ 桀 ~ 桀 ~」
「正好正好！就是这样，心中无佛，便成佛，就是这个道理！」
他、他说的是什么？！
我还来不及反应，抬头看去，只见这满室的佛光一下顿消。
而抬眼望去，满殿的佛陀，已露出怒目金刚之像。
满室都是一股子恶臭，刚刚还面容慈爱的他们，此时全部都露出了衰老的模样。
他们的手中也不再是降魔杵，而是一个个骷髅头做成的饭碗，每个饭碗里都放着……
都放着一块块带着鳞片的血肉，还有些人肉皮毛！！
仔细一看，那些东西，那些熟悉的气息不正是……
不正是师父和小白龙的血肉吗！！
「这次的供奉，腌制得够味。」
「上次的猴子太柴、猪肉多毛、鲶鱼多鳞、龙肉多刺，吃得一点都不痛快。」
「这次的刚好！刚好！」
「还是和之前一样，猴子生吃脑、龙肉烤火吃、鲶鱼沸煮汤。」
「黑猪太骚，就先阉了再腌吧。」
5.
什么！！
什么叫做猴子生吃脑、龙肉烤火吃、鲶鱼沸煮汤？
什么叫黑猪太骚，就先阉了再腌吧？！
他们、他们这在说些什么！！
下意识地我就要站起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却是发现，自己浑身竟然一动不能动，完全、完全就被困在了原地！
只见一只巨大的手掌一下子从虚空中飘浮了出来，死死地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一下子翻腾了起来，整个身体变得完全无法动弹了。
而在这个时候，面前的师父也一下子扯下了面皮，从里面出现了一团黑色的长着无数只的触须。
「你们也给我留点儿吧！」
「好歹这也是我用过的肉身！」
「师父，师兄弟们每次都说这唐玄奘的皮滑肉嫩，硬要先开场吃了，我到现在连他的脑浆子汤都没有喝着过呢！」
什么！！
这、这是在说些什么！！
「桀 ~ 桀 ~ 桀 ~」
「金蝉子，为师知道你想吃这个，早就把脑瓜给你留着呢！」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声音，随后只见这从天而降一个圆不隆冬的东西，直直地砸向了黑雾之中。
很快，周边传来了咀嚼的声音。
「啧啧啧……」
「果然，这唐玄奘的脑瓜，滋味儿甜呐！」
「怪不得这一路上的精怪，都要吃他了！」
「果然、果然是世间美味啊！」
「可惜他每次在女儿国里，都不肯留种儿。活生生的肉胎都成型了，还非要喝落胎泉打散！」
「不然，这样好的东西，咱们也能常常吃到了！」
明明这周遭没有一丝魔气，但此时这殿在我眼中，却比最邪恶的狮驼洞，还要来得恐怖！
而在此时，我才明白了，为什么我的脑袋里会出现那样的话。
我记起来了！我终于记起来了！！
【师父杀了师父！】
【师父吃了师父！】
【我，很快也要被吃了！】
【而这，是万年来，我第八次即将被吃！！】
6.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沙师弟和我记忆中的一样，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只听见他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老实模样，一下子声音尖锐地喊叫起来。
「佛祖、佛祖，您、您说什么！！」
「不是说我只要把他们护送来，就能加升大职正果！」
「你们、你们怎可出尔反尔？！」
「我为西行做了这样多的事情！你们若是吃了我，陛下、陛下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而且，已经八次了！你们、你们怎可继续骗我！！」
只不过即便是他在嘶声吼着，一旁的佛陀们却只是笑笑。
「哈哈哈！你是做得不错，好好地做着这督查的职责。」
「若不是你及时和我们报信儿，这几次这些美味又如何能够走到这灵山？」
「和道祖约定了，在取经路上，死了的归他们。活着走到灵山的，才归我们享用。」
「不过，这灵山弟子众多，只是这四个哪里够我们填得饱的呢？」
「既然，你以后注定要入我佛门，不如现在……」
「不如现在，先以身饲同门。放心，我们啊 ~ 可记得你的好呢！」
「反正这已经是第八次了，很快你的骷髅念珠就能到八个了，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这殿内突然出现了一口大锅。
而沙师弟直接就被如来的大掌抓入到沸腾的锅内。
从锅内不断传出的异香，就和方才我们沐浴时候池子里面的异香一模一样。
「啊！！」
「啊！！！」
「救命！！救命！！！」
「啊！」
「啊！！」
这沙师弟虽然此身不再是仙体，只是个鲶鱼化形。
但鱼善水，尤其鲶鱼生命力强，即便是污水和粪坑中，也能寻找个生机。
可在此时，再善水的鱼精，也只能是不甘地化作了一锅鱼汤。
很快，沙师弟的双目瞪圆，他扒在锅旁，死死地盯着前方。
而一身的腱子肉，却是一下子飞腾了出去。
混着点点汤羹，进了那些佛陀的头骨碗里。
见了那汤羹，那些家伙直接是恨不得将头生埋进去。
狠狠地对着小碗一嗅，接着便是急不可耐地将汤灌入口里。
若是这碗也能吃的话，怕是就连碗也要生吞进去。
有一两个坐在高位的，分得了一两只手指的，便是轻轻扒开，然后迫不及待地将那几根粗壮的手指塞进嘴里。
不仅是皮肉要吮吸干净，就连那骨头都要全部啃断，细细吮吸着里面的点点骨髓。
而沙师弟的头却是被如来一口吞了，只留下个拳头大小的骷髅头，随意地被丢到了一旁。
正好和他那被褪下脖子的念珠，凑在了一起，变成整整齐齐八个骷髅头。
有那些先喝完汤的，坐在下位的，就眼巴巴地看着上面的佛陀吞食，自己的嘴里却是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空气中一时之间充斥着异香和肉香，那些家伙则是不停地大口大口地嗅着。
似乎那一点子的香气，也是世间难得的美味。
若是往常，闻见这样的美味，我估计早就饥肠辘辘了。
但此时，我却是一点也不觉得饥饿。
只觉得一股子酸水要从自己的嘴里呕出来。
那感觉，比喝了子母河的水后，升腾起的反应还要来得强烈。
「太香了！太香了！」
「好久、好久没有吃过了！」
「太香了！太香了！！」
「喝了这汤，我又觉得浑身有力气了！」
「我也是，只觉得通体舒爽！想来我是大好了！！」
「哈哈哈哈！总算是没有辜负这千年的等待！」
一边说着，不知道是哪个先开了口的。
「要不这次别腌猪崽了？不如、不如直接烤了！」
「这沙悟净味道已然如此了，怕是这猪八戒，滋味还要更盛啊！！」
「咝溜……」
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了吸溜口水的声音。
下一秒，这声音便是此起彼伏了起来。
「咝溜……」
「咝溜……」
【他们吃了师父。】
【他们吃了沙师弟。】
【下一个，就是我了……】
【下一个，就是我了！！】
7.
我被困在地上动不得身，几个家伙已经磨刀霍霍向着我走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们要吃那呆子，不如先吃俺！」
「这猪可忒怕疼，省得俺老孙这次死前还要听他乱叫！」
「这杀猪声，想想都觉得闹得慌！」
「而且你们这刚喝了汤羹，就吃烤猪，不腻得慌吗！」
「这老猪一身子的膘肉，不好好净净身，岂不是满肚子的骚臭？」
「啧啧啧 ~ 要吃他这一肚子的腌臜物，额 ~ 俺想来都替你们恶心！」
「既然如此，你们不如先给俺个痛快！」
「省得这憨货又和之前一样，拼死喊『师兄，救我』，听得俺头大！」
此时，身旁的猴哥和我一样，被死死压在这虚空的大掌之下。
只不过我现在只能是拼死抬起小半个身子，而身边的猴哥却是已经盘坐了起来。
「哈哈哈！你这泼猴，倒是有情有义！」
「上几次你倒是真的闹得不轻，费了我们不少工夫。」
「要不是为了你这师父师弟，怕你这猴头也要逃了去吧？」
「不过这一次，你总算是知道天命不可违，倒是乖巧起来了。」
「也算你跟着我一行，终于有了点慧根！」
「既然如此，这次便还是先吃了你的脑瓜吧，省得咱们还要费心看守你。」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我转头看去，才见那说话的正是从师父身子里钻出来的那团黑雾。
只见此时它一边是人皮，一边是黑雾。
虽然没有表情，但是我却能感觉到从它的嘴角噙起了一丝笑意。
接着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片金轮却是从这黑雾之中一下子钻了出来，飞驰着向着猴哥划去。
明明猴哥的身子是金刚之躯，但遇着了这金轮，他的脑壳便是如同那豆腐一般，一下子便被活生生切下了一半。
原本就不算顺眼的猴头，此时更像是缺了瓢的葫芦一样，看起来更加怪异了。
我离他最近，自然是看得分明。
此时豆大的汗珠从猴哥的脸颊上滑落了下来，一双手也是握紧，变成了雪白的惨色。
但他愣是紧闭着双唇，没有喊出一句求饶的话。
「桀 ~ 桀 ~」
「你这泼猴倒是个人物，只可惜……」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黑雾重新穿上了师父的皮。
我眼睁睁看着，他用着和师父一样的面皮，露出了一股子阴笑。
随后一步步朝着猴哥走进，然后生生变出一把金勺子，一勺子擓在了猴哥的脑壳上。
一片白花花的东西便一下子被盛进了勺子中，随后他一口吮吸了进去。
「真香！真香！！」
「不愧是用仙桃养出来的猴子，猴脑一点儿不腥臭，只有淡淡果香！」
「果然，极品！极品！」
只是随着他的品尝，猴哥的眼睛却是渐渐被一片血色染尽。
而看着猴哥此时凄惨的模样，我只觉得一股子血气从心口升腾了起来，下意识间这贪生怕死的心都没了，只想狠狠咒骂着眼前的畜生。
只是下一秒，我却看见猴哥对着我微微摆摆手。
而他的嘴里没有发出声音，但是无声的嘴型，我却是看得分明。
【八戒，别怕。】
【等等、且等等……】
【接下去，就靠你了！】
我不清楚猴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在我心中，大师兄是无所不能的。
多少次我被妖怪抓住了，最后都是他来救我的。
既然他说让我别怕，让我且等等，那我就听他的！
虽然和猴哥同行不过十余载，但是我们之间的情谊却是比那些和我在天庭共事了几百几千年的家伙，还要来得深。
我，信他！
我，信他！！
只不过，看着眼前的猴哥就这样被那些家伙一勺勺擓了分食脑浆，我只觉得自己的一双拳头握得生疼。
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懊恼自己投了猪胎后不好好修行。
若是我好好修行，能积攒些本事，也不至于现在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猴哥变成人家案板上待宰的肉。
光是吃了脑浆还不够，那只虚空的大掌一把就将猴哥给抓了起来。
一道罡风闪过，猴哥的皮毛就被完整地褪了下来，随后一团血肉，就这样被扔进了沸汤之中。
和沙师弟的不同，猴哥在全程没有喊叫出一句。
如果是往日，我定以为这眼前的猴哥不是猴哥，而是那猴毛变出来的替身。
但那被随意丢在地上的如意金箍棒，如今正闪着微微寒芒。
原本红色的棒子上，如今已经沾了不知道多少猴哥的鲜血。
这猴子好变，但这金箍棒却是世间仅此的东西，即便是当初的六耳猕猴，能够变出的也不过是轻飘飘的假东西。
怎么能和真的如意金箍棒相比呢？
只可惜现在……
金箍棒再也没有它的主人了。
而猴哥也化作了一锅子浓汤，进了那些混账们的腹中！！
「真香！！真香！！」
「真不错！这猴子肉可比那鲶鱼肉来得要干净许多呀！」
「就是！就是！」
那些家伙们一边品尝一边发出称赞，而我的心却是越发觉得凉了。
虽然我已经记起来这不是猴哥第一次被吃了，但是我的泪却还是不自觉地滴落了下来。
从前，每当遇到事儿的时候，我总是说，「我大师兄要知道了，绝对饶不了你们！」
但现在，我却只能看着猴哥被他们分食殆尽。
就连骨头都被嘎吱嘎吱地咬断！
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嘿嘿 ~ 你们快瞧！这猪头又哭了！」
「哈哈哈哈！这猪怕是又想起自己的下场，害怕得哭了吧！」
「别又尿裤子了！这弄起来难收拾啊！」
「哈哈哈哈哈！没事儿！这猪虽然难收拾，但味道却不赖！」
「不愧是一路上散养起来的黑猪，滋味儿紧实可口啊！」
他们就这样讨论着接下去要怎么吃我，是阉了再腌，还是直接掏干净了烤。
而就在这个时候，地上的金箍棒却是缓缓发出「锵锵」一声。
随后竟然是直接弹了起来，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金箍棒一下子砸向了我这儿。
而这个变故我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我原以为这是猴哥留下的法术，要送我个干净利落。
却没有想到这如意金箍棒竟然是一下子砸向了盖在我身上的大掌，随后便是一阵密音传入我的耳朵里。
【走！跟小白龙走！】
【我们还没有做完的事情，小白龙会带你去做完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吟啸也是突然响起。
从殿外直直冒出来了一条长长的雪白的东西，那是……
那是一条通体雪白的龙！
只不过原先的小白龙是浑身白色的鳞肉，而如今却是森森的白骨。
「嘎啦嘎啦……」
骨节在空中碰动，发出了嘎啦嘎啦的响声。
而四周的佛陀们已经反应了过来，很快就对着面前的骨龙发起力来。
只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大殿里却是惨叫声一片。
那些佛陀纷纷抱住了自己的肚子，脸色也一下子变得铁青。
随着他们的面色变化，如意金箍棒也开始对着那些佛陀攻击了起来，很快就打杀了一片。
「嘎啦嘎啦……」
骨龙已经飞到了我的身边，没有了大掌束缚的我，一下子弹跳了起来，骑在了骨龙的身上。
而身后万千的佛陀对着我发起了力，而那如意金箍棒却是自己开始旋转起来，变成了一片屏障，将那些法力尽数都打了回去。
就像……
就像猴哥从前一样，棒棍在掌心翻转，便是解决了一切妖物。
【金箍棒还在动！金箍棒还在动！】
【这是、这是猴哥还没有死！】
我欣喜地想要喊小白龙去拉着猴哥一同上来。
可是底下的小白龙却是完全没有听我的呼喊，直直往着天外飞去。
我狠狠一掌拍在了小白龙的身上。
「小白龙！咱们回去！」
「咱们回去救猴哥！！」
可是底下的骨龙却是摆了摆头，随后往前飞行的速度变得更加快了。
完全、完全没有理会我的话语。
我死死地抓住了小白龙的骨节，想要弄清楚它究竟要做些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不去救猴哥！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
小白龙的血肉已经全消，只剩下骨头的它，没有喉咙，又要怎么发声呢？！
此时，我的脑海中只想起了猴哥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们还没有做完的事情，小白龙会带你去做完的！！】
【对啊，猴哥还没有做完的事情……】
【现在，该我去做完它了！！！】
9.
离开灵山之后，那些原本被刻意隐藏住的记忆，又全部回到了我的脑袋里。
这条西行路，我们已经走了八回了。
西行不是取经，而是、而是一场献祭！
我们不停地死了活，活了死，为得就是满足那些神佛苟活的欲念！
第一回和第二回，我们死在了取经的路上。
金角大王和阴角大王的紫金葫芦和幌金绳，将我们绑住，化作了一摊子血水，送到了天庭。
狮驼岭的三只妖怪，将我们抓住烹煮，献给了满殿的佛陀。
第三回，金箍棒上有了灵性，提前将猴哥打醒。
猴哥原本想要独立拯救我们，但却被他们发现，最后用六耳猕猴代替了他西行。
第四回，猴哥再次提前醒来。
这一次他想要和我们合力，改变命运。
可当猴哥将过往种种告知我们的时候，却不知道这一路上已经混进来了一个叛徒。
看似老实本分的沙和尚，其实原身是天庭的卷帘大将，是玉帝的心腹。
但这一次为了保住自身，做了两姓家奴，将事情通风报给了灵山。
最后我们所有人还是死在了取经的路上。
第五回，猴哥再次提前苏醒，将事情悄悄告诉了我、师父和小白龙。
但是我们都没有想到，师父会在过凌云渡的时候被金蝉子夺舍。
被金蝉脱壳了的师父，就算是猴哥有火眼金睛也没有看出一丝的破绽。
而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后，他们也再次送我们上了「西天」。
第六回，猴哥只将事情告知了我和小白龙。
但最终我们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即便是除去了叛徒，也救不回自身。
猴哥头上的紧箍咒上被下了法力，不管我们逃到了哪里，依旧是逃脱不开他们的手掌心。
而且取经路上有叛徒，世间处处也有叛徒！
尽管是分头逃跑，但最后，我们还是落入了他们的手中。
猴哥老家的花果山上，那四只通晓万事，引着猴哥求长生的老猴是叛徒。
水帘洞里通着东海龙宫，小白龙的亲叔叔，东海龙宫的老龙王也是叛徒。
就连我心心念念的高老庄和翠兰，也不过是黄粱一梦。
想一想也能明白，若是凡人的话，怎么可能活过这么多回呢？
最后，我们只能束手被抓，再次进入循环。
直到……第七回。
10.
我还记得在第七回被吃之前，师父在救下那只蝼蚁时说的那句。
「只要是生灵，就没有不想活着的！」
「即便是神灵无法战胜，蝼蚁也应当为自己的命运抗争！」
那时候，我原以为这是师父又在那边发善心了。
却没有意识到，这是师父的记忆与金蝉子的融合在了一起，得知到了一部分真相的他，不能将所有真相说出，只能借着救助蝼蚁时，转告给我们。
直到师父在被烹煮的时候，我才明白，他不是在救助蝼蚁，而是在竭力提醒我们！
我说师父这样虔诚，日后必定成佛。
而他总是说，自己身上背了杀孽，是成不了佛的。
一是，在得知生父之死后，他找了外公借力，将那冒充他生父的刘洪活剜取心。
二是，将害死他生父的李彪凌迟处死。
我问他，会不会后悔？
毕竟佛家讲究的就是不杀生，而且师父胆小，因为这手上的杀孽到现在还是每天诚惶诚恐。
但每一次，师父说的都是不悔。
不成人，怎么成佛？
若是连报仇雪恨都无法做到，还怎么算得上是人子，怎么祛除得了心魔。
若是再来一次，就算是要牺牲掉他自己的性命，他也一定要祛除这辱他父母的恶魔。
「八戒，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但到底是谁定义的，这世间什么是佛？什么是魔呢？」
「想来，只要遵从着自己的内心修行，就能够得到答案了。」
现在想起这话，才发现，师父说的不只是他自己的经历。
也是在告诫我，遵从自己的内心……
遵从自己的内心！
11.
天，已经变了。
我曾经听同僚说起过，这多年以前世间的主角是龙凤两族。
但是，在巫妖崛起之后，这龙凤两族的强者便大多死在了量劫之中。
而在人族出现之后，这巫妖的气数便也尽了。
死的、残的、苟延残喘的不计其数。
到了如今这世间的主角变为了人，不管是神也好、佛也好，最终都将退出这世间。
这次的劫难——就是灭神！
他们早知道这一切的起源，就将从我们这五个取经人开启！
他们知道，只要吃了我们九次，就能将我们的运势诛灭，让他们继续做这世间的主宰。
因此，他们才会不停地阻止着我们取经！
因此，他们才会不停地想要捕食我们！
诸天神佛永远鲜亮光丽，只有在寿命将尽之时，才会产生五种异象，谓之天人五衰。
而注定要灭神的时刻，所有神佛都不能避免地产生了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之一，衣服垢秽。
红孩儿在火云洞抓走师父的时候，那几个山神、土地，衣裳破烂垢秽。
我原以为是红孩儿捉弄他们所致，现在想想，这神仙的衣服不过心念一便就能更换，怎么会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天人五衰之二，头上华萎。
原本这天神应该是珠光宝气，头上华光溢彩，就算是千岁万岁也应该是年轻模样。
但这一路走来，多少的仙佛都是老态龙钟，饰物朴素？
天人五衰之三与四，腋下汗流、身体臭秽。
原本佛陀应该是身有禅香，令人安定。
但在那禅殿之内，却是恶臭无比！
若不是身有不洁，灵山此处怎会建了那样多的汤泉！
天人五衰之五，不乐本座。
神灵应该心气神定，御下有方。但一路上多少劫难来自仙家座下？
而且每次只要猴哥去找，必定能很快请来帮手。
但世间神佛闭关修炼是常事，一次少说几年，多则百年千年，怎会每次都这么巧，能正好将人找来？
若不是心有不安，无法禅定。
或是心中早有算计，不然怎会如此好请的？
此时，我才恍悟过来，这一切都是算计！
这一切，都是阴谋！
就算我们束手就擒，他们，也绝对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这原本就是一场死局，我们注定是他们的盘中餐。
但，我不想……
我不能一直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什么九九八十一劫难？
什么取得西天真经，造福大唐百姓？
说到底，不过是令我们一次又一次主动往人家嘴里送的阴谋！
如意金箍棒，并不能长久地困住那些家伙。
眼下，我所剩的时间，已经是越来越少了。
即便是神佛之力不可违，但即便是蝼蚁，也定要拼死一搏！
猴哥没做完的事，这一次，我一定要全部做完！！
一定，要全部做完！！
只是想要骗过别人，那么就得先骗过自己。
所以，我才会在那个时候告诉猴哥。
【下一次开始，不要、不要告诉我任何事情！】
【因为秘密一旦说出口了，秘密就不再是秘密。】
毕竟在这，就算是死人也能说话。
所以想要成事，就不要将秘密告诉任何人！
「八戒，难不成你要坐着等死？！」
「我们最多只有九回！现在已经是第七回了！」
「如果再被吃两回，不只是我们的血肉，就连我们的元神都要全部陨灭！」
「八戒，你当真现在就要坐着等死吗？」
猴哥在问我的时候，眉头已经夹紧。
只是看着这样的他，我却是笑笑回应。
「没错，就是坐着等死！」
「猴哥，我们……一定要坐着等死才行！」
「猴哥，你听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12.
虽然秘密不能开口，但不意味着我们会什么都不做。
这一回也就是第八回，猴哥还是那只肆意妄为、妄图逆天改命的猴子。
而我，还是那只好吃懒做的猪。
但猴哥不开口，并不意味着他不能牵引着我去做些事情。
要知道，我是只猪啊！
是一只，浑身都是弱点的猪啊！
一般来说，弱点会成为被人攻击的短处。
但也有的时候，弱点也会成为最致命的武器。
我的第一个弱点是，贪吃。
所以这一回，猴哥用人参果的滋味儿来引诱我，和我一起消灭了整棵人参果树。
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有三千年才得熟。
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吃了整棵人参果树，便是我们原是蝼蚁，如今也是有了不少的底气。
我的第二个弱点是，贪色。
所以，每一次在除掉美貌妖精的时候，都会偷偷放生一把。
因此前几回，猴哥喊我独自打杀蝎子精的时候，我嘴上是说将她绞成了泥，实际上却是悄悄放她离开。
为此蝎子精报恩，给了我能够令如来都吃痛的蝎子毒。
而这毒，我只是因为不好拂了美人的好意才收下，
可后来还是被猴哥发现，拿走了那东西。
猴哥提前服下了毒药，所以这一次在那些佛陀吃下他的血肉之后，才能为我挣出这一线生机。
第三个弱点，我嘴硬心软。
这一回西行，在女儿国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喝下河水的。
等到猴哥带来落胎泉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滚圆，胎儿的心跳也能听见一二了。
一想到这一口便是要害死那肚里的小崽子了，我心里不忍。
于是第八回，我偷偷生下崽子，寄养到了那个一见面就说要给我报恩的蝎子精的地界。
而现在，那个小崽子，就是我所有的希望了。
也是这局中，最最重要的一步！
13.
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焉。
我们如今还在第八回，第八回注定得不到我们要的圆满。
但第九回不是，等到了第九回，就连天意也会彻底站在我们这一边。
所以这一回，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们知道只要吃了我们九次，就能将我们的运势诛灭，让他们继续做这世间的主宰。
所以，他们不会让我们逃的。
但这一回，我们不打算再逃了！
小白龙引着他们去了别处，而我则有机会找到了蝎子精。
「妹子，你从如来处来，对于我们这西行的事情，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是我第一次遇着你，这是我第八次遇着你了。」
「虽然我放走了你几回，但明明之前好几回你都被我们打杀了，怎么可能第八回在这儿还能遇见你？」
「所以，这不只是我们的劫，一定、一定也是你的难！」
「你恨的人，我猜一定与我相同！」
没错，陷入这循环的人，不只是我们，还有一个便是这蝎子精。
前七次明明每一回，我和猴哥一起的时候，都是把她打杀碾成了泥的。
但下一个轮回的时候，我们却总能再看到她出现。
明明被打杀的妖精，就是真的死了，下一次不会再出现的。
比如会变形的狸子精，这一回变成了白骨精。
比如贪图师父血肉的七只猫怪，这一回变成了七只蜘蛛。
所以，蝎子精不对！
这件事情，我在前几回就已经发现了。
如果是我们的敌人的话，自然不可能次次都伪装身死。
而且她死前的求饶，绝对不是假的！
毕竟被活生生捣烂成泥的滋味，怎么想都不好受！
除非，她是敌人的敌人。
她，可以成为我们的盟友！
于是，我赌了这一把。
这一回让猴哥设计，利用我的弱点，让我放走了她。
显然，我赌对了。
「原来这圣僧的二徒弟，不只是心善。」
「聪明智慧，更是不下你的师父、师兄啊 ~」
「没想到你能发现这个，不愧、不愧是当年急流勇退的天蓬大元帅啊！」
说这话的时候，蝎子精正在弹奏着琵琶，而一个长着猪耳的小子和一只小猴正在一旁的摇篮里昏昏沉沉睡着。
「我只不过是蜇了如来老儿一下，就被他惩罚永生不得好死！」
「这所谓的佛祖，不过也只是个心量狭小的家伙！」
「就算是几千次几百次，我也不会向他低头！」
「你要做的事情，尽管说。」
「你救我几次，我为你入局，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听到这话，我知道……
这一回，我又赌对了！
平生最爱研究女子的我，早就发现蝎子精是怎样的女子！
她果然是女中豪杰，性烈如火、快意恩仇！
但，光靠她还不够，我还需要……
还有，就只能是靠小龙儿的了……
这一回，我还是和从前一样，是在高老庄被他们抓走的。
死前我死死地抓住了翠兰的手。
「翠兰、翠兰！」
「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啊！！」
只是看着我被那些家伙抓走时凄惨的模样，一旁的翠兰还是在那边捂着脸说。
「你好生去，莫念着我了。」
「这西行之路，好好护送圣僧方是正道理！」
就和当年我离开时候一样，翠兰还是翠兰。
但永远，翠兰只是翠兰。
我虽然贪色，但对翠兰，我是真心的。
「丈人，你要好好照顾翠兰。」
「万一，我和尚做不成了，还要还俗，继续给你当上门女婿！」
只可惜这一回，因为我逃跑了，加上猴哥的毒，令他们分外生气。
最后，这一次他们将我烤了。
但又不是烤全熟，而是半生半熟。
然后一刀刀、一片片生割下来分食。
真的，未免有些太痛了些……
14.第九回西游
又是一次的西天取经，师徒依旧是五个。
唐三藏骑着一匹白龙马走在最前，后面跟着三个徒弟，分别是孙悟空、猪悟能和沙悟净。
孙悟空好降妖除魔，一路上不知道打杀了多少拦路的妖精。
猪悟能好吃懒做，一路上正事儿没干几件，嘴巴却是从未停过，一直在吃。
沙悟净最是老实，一路上提着行李，老老实实护送了唐三藏一路来到灵山。
这过了凌云渡，唐三藏也褪去了凡胎。
师徒就这样再次来到了灵山，和之前那几次一样进到了禅殿。
「弟子承蒙观音菩萨指点，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遥诣宝山，拜求真经。」
唐三藏的话说完，上头的佛祖便是开口了。
「哦，这真经自然是要赠予有缘人的。而且唐玄奘，你历经磨难，已然可证得真身。」
「不过……」
此时，对面的佛祖话语一顿，声音也不似一开始庄严郑重的模样，变得有些阴冷。
「当初我证得正身，靠的是以身饲虎、割肉喂鹰，而今你又要如何证得你的诚心呢？」
「这饭没有白吃的，真经也不是白给的。」
「金蝉子，你说，你打算用什么肉来换这真经呢？」
而下一秒，师父的话，却是让我的背后都感觉一凉。
「桀 ~ 桀 ~ 桀 ~」
「师尊，这换真经的供奉，我不是已经带来了吗？」
「一人一猴一猪一鱼一龙，这五样供奉，不是正正好吗！」
「桀 ~ 桀 ~ 桀 ~」
「正好正好！就是这样，心中无佛，便成佛，就是这个道理！」
说完，只见这满室的佛光一下顿消。
而抬眼望去，满殿的佛陀，已露出怒目金刚之像。
满室都是一股子恶臭，刚刚还面容慈爱的他们，此时全部都露出了衰老的模样。
他们的手中也不再是降魔杵，而是一个个骷髅头做成的饭碗，每个饭碗里都放着……
都放着一块块带着鳞片的血肉，还有些人肉皮毛！！
「这世间的主人，最后还得要是咱们！」
「这次最后一次的供奉，咱们……可得要好好开吃啊！」
「既然这样，就一起炖汤吧！」
「也让他们师徒五人，一次团圆！」
「桀 ~ 桀 ~ 桀 ~」
那一顿，师徒五人被一起投到了一个大锅之中。
「啊！！」
「啊！！」
哀号声不断，但是在周遭眼里，这是一顿美味即将成型的象征。
每个佛陀的碗里都分到了浓浓一碗，每个佛陀饮下那汤水的时候，都是恨不得连自己的舌头都一并吞下去的。
「鲜！」
「鲜！」
「真的是鲜！」
随着这汤羹喝完，那一室的恶臭也在渐渐消散。
「嘿嘿，我的身上又有力气了！这是我过了那天人五衰吗？」
「没错，我的袈裟也恢复光彩了！」
「咱们成功了！成功了！」
最上面的佛祖，也是将那一脸的恶相收敛了起来。
「嗯，这大劫总算是过去了！」
只不过，这话语刚说完，那熬煮猴子之时，被扔出来的如意金箍棒，却是又在那边隐隐发出吟啸。
「什么！」
看到这金箍棒异动，一旁的佛陀们刚想要阻止，可是还没有起身，却是一下子全部痛得在地上打滚了起来。
此时，就连殿内最厉害的如来，都施展不出手脚了。
下一秒，金箍棒直直砸在了殿门之上，一下子将那大殿砸出了个窟窿。
而此时门外，身穿红袍的齐天大圣装扮整齐，已然骑着一条骨龙，立在外头。
还有一个肚子滚圆，拿着九齿钉耙的身影，站在他的身后。
15.
我还记得，猴哥总是说我。
「呆子，你每天就知道吃吃吃，还知道些什么！」
但这一次，猴哥终于不会再骂我了。
因为……
这一次，我还是要吃吃吃。
只不过，我吃的是这满殿的恶佛，吃的是这不公的世道。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上一世我和猴哥都在女儿国里留了种。
佛陀们的眼睛能够分辨不同，但如果我们换的不是肉身，而是魂灵呢？
两个借由子母河水成形的，肉身原本就是与我们一模一样毫无分别的存在。
再加上我们也用了金蝉脱壳的办法，换得了魂灵。
因此就算是神通广大如他们，也是万万分辨不出的。
而且，我们还有许多的帮手。
小龙儿的爹爹西海龙王早就不满哥哥东海龙王拿儿子做献祭，原本就是在最后轮回的时候，无论如何要救下自己儿子的。
因此小龙儿上回逃窜回去的时候，就在爹爹的帮助下，躲藏了起来。
猴哥在下东海拿如意金箍棒的时候，也是借由小龙儿的爹爹帮忙，将小猴替换了过来。
提早更换，为的是不让观音给他戴上紧箍。
而我，则是在女儿国，借由蝎子精的帮忙，将小猪替换了过来。
在一路上，我和猴哥吃了不知道多少的灵果和妖魔，那些蝎子精的毒、黄蜂精的毒，全部都被我们吃了进去。
最后的一餐中，那些家伙以为吃的是美味。
却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的毒。
「老猪，还吃得下吗？」
猴哥打杀了几个佛陀之后，询问着我。
「哈哈哈哈！猴哥！你也忒小瞧俺了！」
「你不总是说俺只会吃吃吃吗！！」
「什么天庭神仙、什么灵山佛祖，这众生皆魔！」
「他们敢欺负师兄你，俺老猪一定和他们拼命，把这世间邪魔全部给吃尽了！」
「不就是吃东西吗？」
「俺老猪，最会、最会吃了……」
说完，我的嘴边露出了那锋利的獠牙。
看着那几个已经缩到墙角里面，再也不见往日嚣张模样的家伙。
有人还想要念咒，却发现这都是徒劳。
而看着他们，我露出了一个狠厉的笑。
「观音、金蝉子，吃了我那么多次，这一次，也该换换我来吃你们了 ~」
「放心，很快、很快，他们也会来陪你们了 ~」
16.
向着大道继续往前，就快要到东土大唐了。
很快，师父就能把心心念念的经文给带回去了。
此时，猴哥一边走着，一边喝着玉净瓶里的水，补充体力。
他的猴头已经被削去了一半，腰腹处也是一节一节的伤口。
而我则是慢慢悠悠地挪着步，此时我的肚子浑圆，每走一步，只觉得肚子里面都是翻江倒海。
想来是吃了太多的神佛，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但我们还是继续，往前走着，一步都不曾停留。
一旁的沙师弟，眼睛还是圆溜溜地瞪着，他再也不会笑了。
谁让现在的他，不过就是那九个骷髅头化成的傀儡罢了。
小白龙要驮着师父，这背行李的事情自然就还是交给了他。
只不过，我们当然是不会救他。
只是留着他这个背叛者的躯体，作为傀儡来背行李，也算是让他的肉身偿还一下前身的罪孽。
而这一次，我们的行李真的很重很重。
行李里面不只有真经，还有那弥勒佛的金铙、太上老君的紫金葫芦、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玉帝的十二行珠冠冕旒……
里面的东西数不胜数，都是我和猴哥用命换来的战利品。
只可惜，这一次我们犯杀孽的时候，师父再也不会来念经了。
金蝉子本尊已死，作为分身的师父，自然是不可能再活。
但我们会带着师父的尸骨，回到大唐，完成他毕生的心愿的。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但到底是谁定义的，这世间什么是佛？什么是魔呢？」
「想来，只要遵从着自己的内心修行，就能够得到答案了。」
我们，一定可以送师父回大唐的。
我们，一定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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