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死亡暗语:始料不及的神级反转
妹妹双眼紧闭,仿佛失去了意识,脸上涂抹着五颜六色的猎奇图案,一夜之间,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妹妹的照片集。
当晚,妹妹从灯塔一跃而下。
1.
夜里十二点。
手机突然疯狂振动,无数的消息弹框以及电话不断。
一接通,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如如,小华跳楼……跳楼了!」
我恍惚了下,手指颤抖地摸了摸左耳的助听器,希望是它坏掉或者是听错,可妈妈语无伦次地重复:「如如,小华没了……没了……」
恐慌立刻袭上我的心头,当下的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可能。
我的表妹何华,像一朵向日葵,永远朝气蓬勃,她敢爱敢恨,性子飒爽,怎么可能跳楼?!
雨水拍打在车窗上,映出我惨白的脸色。
去郊区的路上,我使劲掐着自己的手臂,想让刺痛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可手机上的照片让我心痛,看背景像是某个便宜旅馆,地上散落着我送给小华的粉色外套。
照片里,小华躺在床的正中,上半身没有一丝遮挡。
她双眼紧闭似乎失去了意识,脸上被人化了妆,紫色的眼影成块地涂抹在她的眼皮上,嘴唇涂得鲜红,脸颊上画着两颗桃心,脖颈还画上了一条黑色的颈链。
往后翻,是各种不雅的照片,我不忍再看,关掉了手机,黑屏照出我泪流满面的脸。
这张照片是我在我们的家族群里点开的。
不仅如此,小华的学校群,还有网上都在散播这些图片。
小华曾经救过我的命,她不会……也不能死。
2.
天空被阴霾笼罩,浓浓的夜色里,唯有灯塔下有光。
救护车的灯不停闪烁,依稀能听见绝望的哭声。
我双腿发软,艰难地走过去。
因为是深夜,又是距离市区较远的郊区,所以没有几个围观的群众。
我能清晰地看见地上的白布和白布下露出的一双白皙的手臂,以及白布下流出的血水。
那双手曾经牵着我走出阴暗的房间,带着我走到阳光下。
可现在,手的主人却在她美好的年华里失去了生命。
小姨倒在地上,嗓子已经哭哑,妈妈也默默流泪,安静地陪在小姨身边。
警察没有打扰这位刚刚接受噩耗的母亲。
我抖着手慢慢靠近白布,掀开的动作那么轻易又这么难。
是血,头发上全是血,它们将妹妹喜欢的黑发变成了黏糊糊的一团。
何华的面色安详,可嘴角的血迹和脑后的那一摊血都在告诉我,我真的失去了妹妹。
警察很快将尸体带走,小姨哭晕了过去,妈妈送她回家,而我跟随警察去警局说明情况。
短短两个小时,网上已经针对照片出现了几套故事。
有的人说妹妹不检点,还自称是妹妹的同学。
还有人说妹妹被人报复,曾经在学校当中欺辱过女生。
还有的人说妹妹是自杀。
警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帮助我们拦截网络照片,可是传播的速度太快,就像是有预谋的一样。
「你妹妹最近有什么不正常吗?」
我深呼吸,眼眶酸涩,女警递上来一杯热水,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努力回想,半晌摇了摇头。
何华住在学校,一个月回不来几次。
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带她去了趟欢乐谷,她一如往常地笑容灿烂,半点看不出会自杀的模样。
所以,何华不可能是自杀。
3.
第二天,警方给了我一沓照片。
照片上,平时素面朝天的妹妹化着奇怪的妆容,夸张的烟熏妆,黑色的口红,脸上写着英文字母。
她松垮地站在镜头前,眼神暗淡。
这些照片的地点都不一样,有的是废弃工厂,有的是公园角落,也有的在公共厕所。
越看我的眉头愈发紧锁,这不可能是何华。
若是一个不了解的人看了照片,说不定真的会相信网上的故事,但我了解她。
小姨醒的时候,意识昏沉,只躺在床上呆愣地看着地面,不发一言。
我没有和她透露半句网上的评论,她已经脆弱到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妈妈很心疼却无可奈何。
警方初步判定是自杀,现场没有争执的痕迹,何华的身上也没有其他伤痕。
只不过那晚下过雨,可能有轻微的痕迹被雨水销毁也不可知,警方还在调查中。
「如如,小姨这里有妈妈,你去上班吧。」
短短一夜,妈妈就添了几根白发,她连连叹气:「小华出了这样的事,你舅舅们还在说风凉话。」
想到舅舅们,我心底冷笑,总有一些人用着所谓「亲戚」的称呼,实际上心里凉薄得不如陌生人。
「妈,不用管他们,你多陪小姨聊聊天。」
「好了如如,再不走要迟到了。」
我拉住妈妈的动作,轻声道:「妈,我不去了,我要换个工作。」
妈妈愣住:「换个工作?」
我没有多说,只宽慰妈妈放心。
朋友在何华学校附近开了一个补习班。
收费不高学生很多。
昨晚我在何华房间找到了他们的班级合照。
当下我就有了决定,我要去补习班工作,去接触那些学生。
何华的身上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一定要搞清楚。
4.
因为李让的补习班距离二中只有五分钟路程,所以他那里几乎人满为患。
「你要过来当心理老师?」李让讶异。
「我只是有些问题想问我妹妹的同学。」
李让是我多年的朋友,当下就应允下来,他拿过照片:「我知道你妹妹,他们班的孩子很多都在我这里补课。」
「喏,像这几个,今天晚上就来,到时候让你们聊一会儿。」李让轻松一笑,让我紧绷的身体有了丝松懈。
「对了……你的耳朵怎么样了?」
察觉到李让小心翼翼的语气,我好似回到了几年前生病的日子,那时候所有人都对我避之不及。
两年前,我出了车祸,父亲当场死亡,我的一只耳朵失聪。
接着我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是妹妹何华拯救了我。
在别人都在学手语的时候,何华在努力让我戴上助听器开口讲话。
在别人都对我施舍同情的时候,何华还会因为我不和她讲话而生气。
所以我才不肯相信何华会自杀。
向李让道谢后,我静静地待在补习班等着他们的到来。
晚饭一过,补习班开始热闹,成群结队的学生涌了进来,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烂漫。
曾几何时,何华也是这样,永远向上,永远开心。
门口的风铃响起,走进来一位穿着朴素的女孩,她扎着低马尾,略长的刘海遮住了眉梢,声音细若蚊蝇:「李老师好。」
在她之后,是一位个子极高的女孩,大大咧咧地揽着旁边男孩的肩膀,而男孩则故作嫌弃地推开她。
接着三三两两的总共来了十个人,他们都是何华的同班同学。
李让拍了下我的肩膀,向他们介绍道:「这是老师找来的心理老师,你们学习压力大,先让她陪你们挨个聊会儿天。」
故作嫌弃的男孩叫做陈东,听到李让的话眼前一亮,跟着我来到了房间。
「姐姐,我可没什么压力。」
我点头,忽略他的语气轻佻,装模作样地翻开笔记本:「你在班级第几名?」
「十八。」
「平常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陈东扯了扯唇角:「打篮球,但是我爸不让,还把我打了一顿。」
「有喜欢的女孩子吗?」我抬眼看着他嘴唇,尽管能听见声音,但还是习惯性地看唇语,观察着他细微的表情。
陈东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班班长。」
又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后,我旁敲侧击道:「那你们班最近有什么八卦吗?」
本来都要昏昏欲睡的陈东来了兴致:「我们班有个人死了,从灯塔上跳下去,天呐,真 6。」
「她为什么跳下去?」
陈东耻笑:「那个贱 x 抄袭,偷东西,又跟野男人厮混,没脸了呗。」
5.
我强忍着怒气,克制住想要打他的冲动,继续听他讲。
陈东又啰嗦了一大堆,重复了几遍何华道德败坏、死有余辜的话,我终于听不下去,让他离开。
下一个是班长王雪,她进来后关上门,落座时抽出纸巾把面前的桌子擦了擦,一切完毕,她展开笑容:「姐姐,你好。」
看来王雪并不是个大大咧咧的人。
我照例询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最后把话题引到何华。
「我和她不怎么熟悉。」
王雪似乎在努力地回想,「不过我听说她和校外的混混很熟,而且她的品行不好……啊,不好意思。」
她将掉落的头发绕到耳后:「这样背后谈论别人不礼貌。」
我没有在乎王雪的阴阳怪气,反倒是她提醒了我,那些不雅照片,会不会就是校外的混混拍的呢?
「你说的校外的混混是谁啊?我最烦这种人,你告诉我,我避开点。」
「他就跟长在校外街道的酒吧似的,你们碰不到。」王雪回答完我的问题后,觉得没什么意思,拍了拍衣服,直接走人。
这个王雪,真的是一个初中生吗?
连问了五个人,所有人给我的答案都一模一样,何华在他们口中,变成了道德败坏的女孩,她不爱学习,偷东西,抄袭,早恋,几乎所有初中生的负面形象都出现在她的身上。
李让看出了我的意志消沉,但他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我,半晌,说了一句:「人都是会变的。」
我要怎么才能说服自己相信,曾经像太阳般的女孩会悄无声息地变成水污里的泥渍?
「其实……」李让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满脸写着纠结。
他试探地看过来,生怕哪句话伤害到我:「其实我也看见过,你妹妹从一个男人的车上下来,那个男人约莫四十来岁,并不是你舅舅。」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拳打在我的身上。
李让不会说假话。
我呆在原地,一时无言,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只觉得耳边轰鸣,大脑混乱。
直到李让起身,从我身上拿出手机,我才如梦初醒般慌乱地接起。
「小如啊,是妈妈,你舅舅来了……你先回来吧。」
6.
妈妈在家排行老大,除了小姨,我还有两个舅舅。
大舅是个生意人,但心胸狭窄,斤斤计较,成不了大器。
当年外公外婆用妈妈读书的钱去供小舅读书,奈何小舅天生不是读书的命,混了个初中,勉强上了几天中专就辍了学。
这两个舅舅在自私方面简直如出一辙。
想必这次过来不是什么好事。
回到家,小姨坐在沙发上,明显刚刚哭完,大舅跷着二郎腿,一张口烟雾从他嘴里飘出来:「如如回来了。」
我的视线从他挪到妈妈的手上,那里攥着几张照片。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二姐,你说小华拍这种照片干什么?因为这些照片,现在我们店都要出名了,都知道她是我侄女!」
小姨不禁又痛哭出声,妈妈脸色难看:「少说几句!」
小舅吹起风凉话:「大姐,这件事不怪我哥,他们那小本生意,再说了,做生意最看重名声,光这几天,我哥赔不少钱。」
这话一落,我瞬间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原来这就是亲情?
我们家的亲情永远抵不过人性。
两个舅舅不依不饶地说了半天,最后敲锤定音给三万块钱弥补损失,小姨沉浸在悲痛里,也不想争吵,径直去卧室拿钱。
妈妈顾不上看我,只顾着两头劝。
所以,当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别处的时候,我去厨房选了一把最漂亮的刀。
刀身还泛着水渍,映出小舅惊恐的脸,他惊诧:「岳如,你拿刀干什么?!」
所有人都定在原地,妈妈愣住:「如如你怎么了?」
我不耐烦地看着他们:「我受够了!
「你们滚出这里可以吗?!我们断绝关系,不要再用所谓的一家人来吸我们血了!!滚啊!!」
大舅腾地站起来,满脸怒气:「你怎么说话的?大姐,这就是你教的女儿,简直是个……」
「精神病对吧?」我冷笑,「两年前你就说我是精神病,你说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是做了亏心事见不得人,说我影响了你的儿子害得他高考失利,那我告诉你,我就是精神病。」
我往前一步,晃着手里的刀,平静地说道:「你们知道吗?精神病杀人不会进去。」
他们没有见识,根本不知道抑郁症和精神病的区别,一下就被我唬住,两个人对视几秒,小舅拽着大舅往外走:「算了算了。」
大门关上,我疲惫地倒在沙发里。
妈妈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想进去看看小姨被她拦住:「别去,你小姨现在很自责。」
「自责?」
「嗯,她觉得是她忽略了小华,才让小华沾染上了那些脏东西。」
我倏地皱紧眉头:「小姨她也觉得小华变坏了?」
妈妈用沉默回答了我。
无力感席卷全身,我没有争辩什么,当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全部的事。
补习班开到晚上十点,我过去时,只剩下那个低马尾女孩,她叫程凤。
关于小华,她的说辞和其他孩子一样:「她考试的时候抄袭被举报,还偷班里的东西,而且听说她霸凌别人,玩得……很花。」
我追问她那个校外混混的具体样子。
「身高大约 1 米 7,黄色的头发,皮肤黝黑,眉毛中间断开了一截。」
照着程凤的描述,我很轻易地找到了这个混混。
7.
彼时他正倚靠在酒吧门口吞云吐雾,因为他穿着增高鞋垫,所以比我高了一个头,周身都是劣质香烟的气味儿:「美女,加个微信吧。」
「这个是你拍的?」我的声音冰冷。
混混靠近手机,眯着眼看,脸上泛起邪恶的笑容,我心里一阵恶寒,立马黑屏。
「是我拍的。」混混把烟蒂踩灭,无所谓道,「她在学校不受人待见,我只是想做她的朋友啊。」
「啪——!」我用了十成的力气朝他的脸扇了过去,混混头歪在一边,成串的脏话喷出来,「你他妈……」
围观的保安拉住要动手的他,呵斥道:「你想干吗?!」
警笛声响起,我晃了晃手里刚刚拨打 110 的手机,怒瞪着他:「你犯罪了,等着下辈子在牢里过吧!」
警方将他带去审讯室问话,我靠着冰冷的椅背静静等待。
警察告诉我这个人才 17 岁,还是未成年,我着实惊讶了一下,毕竟他看起来像是已经 27 了。
「他坚持说何华是自愿的,不过你放心,交给我们警察。」
我也不愿再想,离开警局后,我没有回家。
家里现在只有小姨的哭闹,以及她对小华的悔恨,她恨自己没有照顾好她,害她走上歪路,她不信何华。
我驱车来到灯塔,大海风平浪静,海浪不断拍打着岩石,这里让人心静,也让人心悸。
我不禁想,一个人的性格真的会变吗?
当众多的话语统一口径认定了何华堕落,谁还会相信她?谁又愿意相信她?
恍惚间我想起两年前发生的事,两个舅舅说我是扫门星,声称如果不是我父亲就不会死,如果当初生的是个儿子,那么就不会出车祸。
他们胡搅蛮缠,还自认为有理,站在我和妈妈的面前说了几个小时。
直到何华听不下去。
她和舅舅吵了起来,为此,还挨了一巴掌。
事后,她左脸肿得很高,一笑就牵扯到嘴角的伤,但她不怕,反而捂着肚子大笑,爽朗地说:「我把鸡蛋扔到他们身上的时候,简直,太爽了!」
我被她逗笑,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用夸张的语气说:「姐姐笑啦!」
想到这儿,我嘴角泛起回忆里的微笑,却在海浪再次的拍打声后凝结。
现在在我面前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所有人都相信何华品行不端,包括我。这条路上的何华自甘堕落,成了不折不扣的恶人。
接着这件事会随记忆一起褪去,所有人相安无事。
第二条路,世界上所有人都不相信何华,唯有我自己坚信,我要想方设法排除万难,孤身一人去替何华正名,正一个连我也不确定的名。
耳边总有一个声音在说:放弃吧,都说少数服从多数,倘若没有人相信何华,那会不会他们是对的呢?
可是……我转身往回走,闭上眼何华的笑容浮现在眼前,那么干净那么美好。
我不愿,也不能,毁了她。
8.
我再次找到了李让,试图从他那里找到关于四十岁男人的线索。
李让看我的目光里带着同情:「何必呢?」
「你不懂,」我低头微笑,长舒一口气,「我要证明她来过啊。」
空气寂静了一瞬,李让叹道:「我只见过两次,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身高大约一米八左右,气质比较像大学教授。」
他补充一句:「新闻里不是经常有大学教授人面兽心的报道嘛?」
我知道他的意思,不免有些伤心,人们总是用恶意揣测别人。
「世界上就应该研发一眼就能看见生平好坏的东西,不然,有嘴也说不清。」
李让察觉到我在戗他,佯装喝水,躲着我的视线扫向窗外,接着一口水喷了出来,边咳边喊:「就是他!」
我立马转身回看,一个男人从楼下商店出来,手里拿着包烟,红光闪烁,烟雾飘渺。
噔噔噔……
幸好补习班楼层不高,我赶下去时,男人的烟还剩大半。
其实中年男人说得太过夸张,对方约莫三十多岁,文质彬彬,看到我跑下来的时候极有涵养地侧身让了让。
直到我停在他面前,男人才惊诧莫名:「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想问,你认识我妹妹何华吗?」
男人没有回忆什么,直截了当地点头:「我认识。」
我想问谣言的真假,男人看出我有事,指了指对面的咖啡店:「我们去那儿聊吧。」
他的体贴更加让我生疑。
「抱歉打扰你,只是我有件事要问清楚,因为这关乎我妹妹的声誉。」我尽量言辞诚恳,男人颔首表示理解。
「有谣言说,我妹妹和你是包养关系,是真的吗?」说出那两个字时,我还是降低了音调。
「你都说那是谣言,自然是假的。」男人露出厌恶之情,「怎么会有这种传闻……」
接着他话锋一转:「你妹妹最近还好吗?」
良久,我回答道:「她去世了。」
男人怔愣两秒,接下来的话给了我当头一棒,只听他语气起伏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平静地反问我:
「是自杀吗?」
9.
是自杀吗?
我没有准确地回应。
男人见我不应声,也不恼怒,只遗憾地说道:「我该想到的。」
一张证件照被放在桌子上,男人开始自我介绍:「我姓徐,是何华的心理医生。」
这下,我彻底惊住,缓了许久,才艰涩地重复:「心理医生?」
徐医生收回证件:「她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是在两年前。」
两年前,那时候何华每天都陪伴在我身边啊,怎么会去看心理医生?
「其实严格来说,最开始我在为她的姐姐治病。」徐医生扫过我的助听器,温和地说,「是你吧。
「何华告诉我,她姐姐家里出了事,所以姐姐情绪低落,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她不想看到姐姐失去希望,于是找到了我。」
徐医生语气温柔,但一字一句都仿佛带着血气:「我告诉她,把你本人带来,但是她拒绝,她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是个病人,所以,我只能给她提供一下建议。
「我告诉她,先不要学手语,尽可能地让你开口说话。」
我闭上眼,这些事我毫不知情。
「每次见面我都要求她把你带来,但每次都会遭到拒绝,好在后来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我想,你应该是痊愈了。
「可是,就在一年前,何华再次找到我,我的病人成了她。」
我认真听着,生怕错过什么,心头掠过一个让我害怕的想法。
「情绪是会影响的,她告诉我,她不对劲。
「你痊愈了,但何华却患上了抑郁症,她外表开朗,内心却厌恶家庭,厌恶学校,厌恶一切。」
我终于承受不住,掩面而泣,原来当年,何华每一个笑容都藏匿着痛苦,是我影响了她。
「你不必自责,」徐医生宽慰着,眉目染上戾气,「更严重的是,她告诉我,她在遭受霸凌。
「最开始是冷暴力,她被污蔑考试抄袭,班级里丢东西同学们都怀疑她。
「她说家长会的时候,不敢告诉妈妈,于是求了舅舅去参加,没想到因为成绩下降,舅舅在教室痛骂她。这让他们变本加厉地欺负何华,他们给何华化妆,给她拍照,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我回想起补习班里询问的那些学生们,他们年纪轻轻,心却这么肮脏狠毒。
「那……校外的混混欺负她这件事你也知道吗?」我只觉嗓子干哑,心痛得要咳出血来。
徐医生摇头:「我不知道,她并没有彻底对我打开心扉。
「我一直在给她开药,后来何华没有再来,我以为她恢复了。本来今天是想来学校走一走,看看能不能碰见她。
「没想到……唉,所以,当你说她去世的时候,我的第一念头是她终于扛不住,选择了自杀。」
咖啡入口,全是苦涩。
难道这是真相吗?
这么残忍的,血淋淋的真相。
可为什么……我的心底总有声音在不断重复着:妹妹不可能自杀,她是那么坚强,永远朝气蓬勃,即使面对绝望也告诉我要坚持,这样的她怎么会是自杀呢?
10.
「她应该给你发出过求救信号。」
徐医生分析道,「你是她信赖的人,如果她真的决定自我了断,在离开前一定会给你发出信号,这是她最后的挣扎,期盼你能拯救她。」
听到徐医生的话,我开始回想和何华相处时发生的一切。
越想我愈发自责,我竟然没有看出何华的不对,她在我面前总是欢声笑语,宛如小太阳,让人暖洋洋的。
或许太阳也不是自愿发出光芒的吧。
我咬住自己的舌尖,让自己恢复冷静,并开始认真回想之前的相处片段,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忽然,我想起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时在欢乐谷,排队的时候,我的助听器被别人撞掉导致有些失灵。
于是何华带我到长椅上休息,在她去买冰淇淋的时候,我勉强把助听器修了个半好。
等她回来,开始一个劲地抱怨:「买冰淇淋的人好多,早知道就不来了,还把你助听器弄坏了。」
我笑笑安慰她:「问题不大。」
「他们也真是的,挤来挤去,对了姐,我买的绿豆味儿的,原本想买……」
何华嘴皮子一直利索,我喜欢听她说话,就任她一直讲。
听着听着我察觉不对,左耳的声音渐渐变小直到什么也听不见,耳朵擦过何华的发梢,我抬头,原来是何华附到耳边说了句话。
她微笑着看着我,我茫然开口:「小华刚才说什么?到右边来说,姐姐助听器失灵了。」
何华笑容一顿,接着是以前常有的开怀大笑,她摇摇头,放大声音:「我说,问题不大!」
所以那句话真的是问题不大吗?会不会是在向我求救?
微弱的念头一旦生起便如同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
我向徐医生道谢后,马不停蹄地订了去欢乐谷的机票,企求着还有监控。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是夜晚,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早早地来到欢乐谷,第一个进场,向工作人员表明来意后,他们还是犹豫了一会儿,喊来了领导,好在领导看我实在着急,就打开了监控。
工作人员花了大概十五分钟,找到了当天的监控。
监控里,我和何华坐在长椅说说笑笑,何华的一颦一笑都让我心里酸楚。
屏幕里,何华起身去买冰淇淋,我在修助听器,接着何华回来坐在我的左边。
我不敢眨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里的何华,她果然附在了我的耳边,嘴唇一张一合,奈何声音太小,监控没有声音。
「可不可以再放大?」
越急迫越慌张,平日里我轻而易举就能辨认的唇语,如今却怎么也看不清,是泪水模糊了眼眶。
工作人员见我情绪这么激动,急忙起身,让我能更贴近屏幕,来回播放这一段,看着屏幕里何华的说话的动作,她说了:「我……」
我静下心,放松呼吸。
「我决定……」
我决定什么?我眯起眼往后辨认。
「我决定要好……」
「我决定要好好地……」
「我决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姐姐。」
11.
再次来到补习班,李让吓了一跳:「岳如,你的眼睛怎么肿了,红血丝这么多?」
我淡淡地笑:「去了趟欢乐谷,那里的风好大。」
不等李让反应风的问题,我先开口道:「今天他们会来补习吗?」
「会啊。」
「那让他们一起来和我聊聊,我最后还有一点问题要问。」
李让听到是最后的问题,爽快地答应下来。
晚上八点,他们才姗姗来迟,这次只来了六个人,班长王雪和陈东以及程凤都在其中。
一听又要和我聊天,他们有些无聊。
「咔嗒——」门被我锁上。
陈东书包一摔:「姐姐,我们心理可没问题。」
「这是什么香味儿?」程凤鼻子嗅了嗅,如她所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香。
「熏香。」我示意他们坐好。
「这次我是来和你们道歉的。」我轻声说着,面色羞愧。
六个人皆一愣。
我起身从背包里拿出精心准备的茶包,给他们一个人倒上一杯茶水。
我知道他们都在等着我的话,于是我继续道:「其实,我是何华的表姐。」
此话一出,空气出现诡异的寂静,他们六个人互相对视着,紧张地盯着我。
我却懊悔地起身鞠了一躬:「我是来道歉的。
「我听说何华在学校偷了你们的东西,还抄袭别人的试卷,并且还欺负同学,以及她的私生活也打扰到你们了,我深感抱歉呢。」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心想,会不会有人愿意站出来告诉我,我说的都是错的呢?
然后并没有一个人动作,他们只是松口气,王雪摆摆手:「没事,其实也没有很影响我们。」
陈东接腔:「是啊,人都死了就不说什么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补习还骂过何华,尴尬地闭上了嘴。
于是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说:「没关系。」
我微笑着松口气:「那太好了,我一直担心她影响你们,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们都是好孩子。」
我举起面前的茶杯:「这是我珍藏的普洱茶,喝了对学习好,既然你们原谅我,我们就一起喝一个,喝完你们就该去补课了。」
说罢,我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几人脸上也浮现笑意,纷纷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待茶杯落下,不出十秒,他们的头便一个个磕上桌子,昏睡过去。
我将熏香弄灭,打开窗户散味儿。
茶包有迷药,需要和熏香搭配使用才有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外头下起了中雨,和何华从灯塔下落的那一天一样。
十点刚过,我拿起手机,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李让正准备找我,见到我失笑:「你这也聊了太长时间了,补习班都要走光了。」
「岳如,你怎么这么慌?」李让觉察不对。
我着急道:「李让快帮我个忙,我舅舅在林郊出车祸了!」
「我妈妈在医院,我得马上过去,你快帮我去林郊看看!」
林郊在郊区,紧靠别的省份,这一来一回就要一个半小时。
李让见我慌,他也跟着慌了神,顾不上思考为什么不让别人去,只拿起车钥匙,临走时突然回头:「雨下大了,你快让他们回家。」
「哎,我等会顺路给他们送回去,你放心吧,麻烦你了。」
我看着李让的背影,无声地说了声:「谢谢。」
我的背包里放着一根棍子,如果李让不配合,我只能伤害他,幸好幸好。
12.
把他们一个个背下楼放进车里,就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接着我开车围着市区转了几圈,找到一条偏僻的路,最后来到废弃砖厂,花费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何华曾经在废弃工厂拍过照片,地方和这里有些像。
只不过我这里更偏僻更远一些。
我拿出摄像机以及手机,确保摄像头把所有人都照进画面里后,我才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时间不等人,我把他们挨个叫醒。
此刻他们的手和脚都被粗绳绑了起来,任谁醒来都会害怕,他们也不例外。
「怎么回事??」
「我被绑架了?」
「呜呜呜,发生什么了?」
「我好害怕……」
我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地说:「嘘,别吵。」
有人看见黑暗中的我,惊呼:「何华的姐姐?!」
「嗯,是我。」我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们的现状,「这里很偏僻,而你们现在都被我绑架,我不需要赎金,只需要你们告诉我何华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要他们亲口说出来自己做过的事。
起初他们还不愿意说,直到我拿刀贴在他们的脸上,他们才惊慌失措地开口,其中一个矮个子男生道:「我散播了谣言,对不起,我只是传了话而已!不要杀我!」
陈东道:「我也是我也是,我是听王雪说的,我帮她散播出去而已啊!」
刀贴在王雪的脸上,顿时她流下两行眼泪:「我嫉妒她,我看到她从男人的车里下来,就编造她的谣言,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那是她的医生!」我不能让自己失控,稳住声音问,「那在她死后,你们为什么不替她澄清呢?」
我声音渐冷,抓住陈东的脸,让陈东说话。
陈东吓得绷紧身体,半晌,说出了一句荒唐至极的话,他说:「我们觉得这样,学校就……火了。」
多荒谬啊,我无暇再听他们道歉,还有问题没有问:「校外混混是谁找的?」
王雪弱弱地吭声:「……是我,但我没想到他会拍照片,我只是想吓吓何华。」
13.
「还有一件事,是谁,杀了何华?」我看着他们的面部表情,说到底不是成年人,藏不住这么大的事。
一直躲在角落的程凤缩了缩身子,低着头发抖。
这个女孩用厚厚的刘海挡住视线,我一把抓过她,想掀开她的刘海逼她直视我,却意外看见她额头上有一块创可贴。
掀开后露出了一条结痂的抓痕。
她抖得更加厉害,眼睛紧紧盯着我手里的刀,哆嗦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
「是你告抄袭的何华对吗?!」我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程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我,教室里的东西也是我偷的!对不起!
「我没想杀她,我那是失手,我真的没想杀她。」
她哭着匍匐着靠过来,两眼泪汪汪,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掉落:「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放过我吧,我给你做牛做马!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女儿,我爸妈都不是有钱人,他们只能靠我!
「我不能死,不能坐牢!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你可怜可怜我吧!」
我用力推开她,碰到都觉得恶心:「那有谁可怜何华呢?她明明已经决定好好活下去了啊。抑郁症没有带走她的生命,反而是你们把她害死了。」
程凤发疯地摇头:「我真的是失手,她说要告发我抄袭和偷……偷东西,我不能让她告诉别人,所以我……不,她真的是自己摔下去的!!」
我闭上眼,平稳着呼吸:「因为冷漠,造谣,霸凌,你们害死了一条生命,在你们往后的日子里,她会一直在天上盯着你们。」
我擦掉眼泪,听到外面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拿起摄像机,把他们每个人的脸都更加清晰地拍进去。最后,我对着镜头神色痛苦地说道:「我的妹妹何华,像一朵向日葵,向往快乐,但是她的生命却永远留在了十七岁。所以这条视频,我取名为《向日葵》,以此来警醒更多的人。」
之后我用不同账号发布了该视频,转发量暴增,我冲他们淡淡地笑:「你们不是想火吗?我帮你们。」
下一秒,警方在瓢泼的大雨里对我警告,我整理好衣服,淡定地开门,双手举起,慢慢后退。
警察的枪口对着我,其中一个警察拿出手铐,我突然开口:「他们都是杀人犯。」
视频还在循环播放,那个警察愣住了,半晌,本来对「人质」温柔的警察,快速地将他们铐起,带着我们一起回到了警局。
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既然预料过,就不害怕。
我犯了绑架罪,但因为并没有伤害人质,所以被判六年有期。
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那些伤害何华的人,已经得到了他们应有的结局。
从法庭出来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摄像头对准了我,无数麦克风伸到我的嘴边,我讶异地看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说不出话。
在法庭对面的马路上,妈妈搀扶着小姨,徐医生也来了,还有李让,在他们身后站着一批又一批的人。
他们有人抱着一捧向日葵,有人拿着一两朵向日葵。
太阳光洒下来,我就这么望过去,好似眼前开了满山的向日葵。
我突然想起何华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太阳好暖,今天也要开心呀!」
完 -
□ 十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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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6 14: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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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珍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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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暗语:始料不及的神级反转
小温柏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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