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僧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竟有人敢轻薄佛子！」
「哪位佛子？」
「自是国寺首席高僧，昙华佛子。」
1.
人鬼殊途，本不该谈情说爱。
欢都却是个例外。
凡是定下转世续缘的鬼，可暂不入轮回。
百年内，恋人去世，来欢都寻鬼，就能一道投胎转世，再续前缘。
反之，沦为无主野鬼，挪去荒都，永世不得超生！
刚当鬼时，大家都说，一百年是瞧不起谁？
换成那等短命鬼，都能投胎七八次了，怎会等不来恋人！
我也是这般想。
直到送走一对又一对有情鬼，从小跟班，熬成大姐头，才后知后觉。
快一百年了，竟没一只男鬼来找我！
「多半是色鬼的缘故，生前欠下太多风流债，玩脱了！」
「连续缘对象是谁都忘了，焉知不是对象太多的缘故？」
「老大的心是榴莲，心尖尖上站满了人！」
「……」
看着三五成堆，闲言碎语的小鬼，我腰间的长刀就要按捺不住脾气了。
初九眼疾手快拦住了我。
「一群话痨鬼，本就是闲话太多说死的，况且，他们说的也是实话！」
实话个大头鬼。
在我看来，初九最可恶！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鬼，二十年前，在一干鬼差的前拥后簇下来了欢都，恨不得把「我上头有人」写在脸上。
我看他很不爽，奈何人家背景深。
都做鬼了，还逃不开人情世故……
2.
距离续缘期满，只剩下八个月。
我心中茫然，提着食盒去了荒都，买通鬼差后，他给我开了个狗洞。
食盒被哄抢一空，透过矮小的狗洞，我看到一张张瘦骨嶙峋的鬼脸。
荒都的生活水平，竟是这般低下！
「难为你还来看我们，要抓些紧，不然就要跟我们作伴了……」
「我们便罢了，你连情郎是谁都忘了，来此受苦，实在亏得厉害！」
我也觉得亏！
鬼差蹲到我旁边，摊开一张大手：「五百纹银，我给你指条明路。」
我打量他两眼：「一百，多了没有。」
「四百！」
「一百一！」
「三百！」
「一百二！」
「二百！」
「一百三！」
「一百！」
「成交！」
「……」
这鬼差多半有后台，不然凭他的智商，端不上铁饭碗。
「要去人界？」
初九语气不阴不阳。
「我从荒都鬼差那买了个可靠消息，三日后是佛诞日，欢都自人界的大门会开放一天，我趁机溜去凡间，赶在届满前，再定一门鬼亲！」
我觉得自己相当睿智，他却嗤笑一声。
啧，真想给他一个大逼斗！
「花了一百纹银？」
「不划算吗？」
「这个消息，欢都人尽皆知。」
我笑意凝固，怎会？
他顺手一指，我惊觉，墙上不知何时贴满了告示：佛诞盛典，众生同庆，欢都诸鬼亦可往……
我锤碎一角墙壁，该死的鬼差！
……
3.
三日后，欢都城门大开，各路鬼齐齐涌进人界。
「大娘家的糖水真甜，只有您这般面甜心慈的美人，才能煮出这样甘美香甜的糖水！」
大娘笑的眉眼挤成两朵菊花，我如愿以偿的免单了。
初九皮笑肉不笑：「吝啬！」
笑话，我刚痛失一百纹银，很穷的好吧！他这个鬼二代，懂什么？
「大娘都赞我是小机灵鬼！」
「那是她不知道你是色鬼，你生前，定没少靠花言巧语哄骗良家少男。」
又来了！这厮只要逮住机会就要讽刺我。
天地良心！
我全然不记得生前惹过何种风流债，莫名奇妙就成了色鬼。
因为这个，欢都男女老少的鬼，总质疑我的人品，担心我会勾搭都城的男鬼！
我有苦说不出，觉得自已和该是个冤死鬼……
是时候替自己正名了！
……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竟有人敢轻薄佛子！」
「哪位佛子？」
「自是国寺首席高僧，昙华佛子。」
「嘶……真是个色胆包天的贼女娘，不怕佛祖怪罪吗？」
当然怕了！
佛祖在上，我不该贪嘴多喝那几碗免费的糖水，近百年不食人界之物，肠胃有些受不住。
做鬼的，也有三急！
街上人头攒动，都在争着看佛子出行讲法。
我急得汗如黄豆，只能提气飞到人群上空。
谁料提气太猛，腹中一阵翻涌，直直摔了下来。
落地的那一瞬，嘈杂的世界都安静了呐！
4.
我四处检查自己的手脚，摸到了一具温厚的躯体，出于本能反应，摩挲揉捏了几下……
身下那双眸色极清极淡，仿佛不识人间烟火的神祇，从云端俯视大地，逼得我这只老色鬼无处遁形。
他不会……要收了我吧！
「施主，还不起来吗？」
这话如佛音入耳，我吓的当即弹起。
「这位佛子，我以人格担保，绝非刻意轻薄您老人家！」
人群炸开锅。
「人格？现在就是在质疑你的人格。」
「你当然不是刻意，是见色起意。」
「年轻女娘血气方刚，可以理解，过过眼瘾也就罢了，怎可真的动手！」
「……」
我从不知，人界的百姓，竟各个巧舌如簧，我毫无还嘴之力。
可就此认罪是万万不能的！
大眼溜去，看到了好多张熟悉的鬼脸。
我甚至能想象初九的语气：「这便是你生前调戏儿郎的伎俩吗？你这色鬼，当的不亏！」
不！我的鬼生清名，不能这样毁了。
心一横，打算舍了老脸，给那冤种佛子跪地忏悔，以正清白！
「佛子，我……」
肠胃叫的好欢快，我曲起的膝盖僵住，憋不住了吗？我心如死灰，毁灭吧！
「莫怕！」
温厚的手掌附在我小腹上，金光闪过，腹中的翻涌感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舒适的暖意。
这是什么奇妙转折！
「……佛子？」
「贫僧，法号昙华，施主哪？」
「……欢都十一……」
5.
我被变相囚禁了！
三月前，昙华帮我解围，我以为他心怀慈悲，打算放我一条鬼命。
他却将我掳到佛寺，说是让我受戒。
我已经是鬼了，还能受什么戒？他怕是想超度了我！
「昙华佛子，我离家有一段时日，该回家探亲了。」
他闭目参禅：「撒谎，你在人界，尚有事未了。」
还真是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出不了佛寺，我如何物色鬼亲对象？
我一心慌，就爱急中生智。
出家人不涉红尘情事，应当很好哄骗。
打坐的和尚太闷，撞钟的和尚不好看，讲经的都是老和尚……
挑来挑去，唯有后院扫地的小和尚，还算勉勉强强，说干就干！
我坐在丈高的银杏古树上，巧笑嫣然。
「佛说的真好，有缘自会相逢，我来此地观景多日，每每低头，都能看见小师傅，可见你我有缘。」
「小僧日日在此扫落叶，即便施主不来，小僧也在。」
我笑容一僵。
「……哈哈，小师傅真风趣，其实我……」
树下和尚绷着正经的小脸：「施主能否不要再来了。」
我被打断施法，为甚？
摸了摸脸，难道今日画的妆容不好看？
「施主日日来此，银杏树都被你压弯了，树叶落个没完，往日小僧只用扫半个时辰，现下却要半日。」
「……」
我鬼生第一次恋爱，胎死腹中！
6.
「坐在树上干什么。」
我在悼念死去的爱情，被突如其来的嗓音吓到，一翻身，掉了下来。
咦！怎么又不疼？
哦，是昙华接住了我。
我谢过他，打算从他怀中跳下去，他却收紧臂弯，将我抱回禅院。
一路撞上无数双震惊的目光，看着比他们的光脑壳还要闪亮。
「诚然佛子是一片好心，然，我的腿并没有断。」
「知道怕了？」
怕什么？莫非他知道我意图染指佛门中人，可我是未遂啊！
好不容易到了禅院，我笑着跳出他怀里，却被再次按住，压坐到莲花池栏上。
完了完了，他要超度我了！
「佛子大慈大悲，放过我这只小鬼吧，我知错了。」
「哦？错在何处。」
「不该妄动色念，打佛门中人的主意，我有罪，再不敢了！」
他修长的指尖落在我眉心：「可你不是要定鬼亲吗？」
「不定了不定了！」
不定亲，顶多最后被关进荒都，总不至于丢了这条鬼命。
他却摇头：「不，你要定亲。」
这死秃驴搞哪样？
我狗腿的附和：「那就定，可……同谁定啊？」
「同贫僧。」
「……」
7.
最近我的日子很不好过。
佛寺中的和尚，皆对我怒目而视，仿佛我犯下了滔天罪孽，后院扫地的小和尚，还跑来痛骂我一顿……
好吧，勾引首席佛子破戒，的确是重罪。
可我什么都没做啊，是昙华非要和我定亲的！
我掂着胆子，探问他为何。
他手捻佛珠，神色庄严的好像在讲经。
「我生于佛门，却归于红尘，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渡我之人。」
我不懂。
他笑：「将来你会明白的，只需知道，你就是渡我之人。」
「怎么渡？」
「定亲！」
定亲是不可能定亲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定亲！
我是个鬼，在佛寺施展不了法力，跑路也只能爬墙。
刚翻上墙头，看到一处人影，以为初九终于来寻我了，却觉得不对……他的脑袋好亮，在夜里都能照明了，跟寺里那群秃瓢似的。
秃瓢？
「去哪？」
我心肝颤颤，竟真是昙华。
「那个，我实在想家。」
他指尖一点，我从墙头闪现到了他面前，入鼻是淡淡檀香。
「若想归家，直说便是，何必翻墙，摔伤了如何是好？」
他神色温平，语气夹带寻常情侣的亲昵。
我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讪笑：「既如此，我便告辞了。」
拔腿就溜，却被他轻松拉住。
「你落东西了。」
「什么？」
「我。」
「……」
8.
昙华随我回了欢都。
那日情景尤其壮观，满城的鬼，都赶来一睹首席佛子的风采，顺带将我好色的名声钉死。
昙华住我的家，睡我的床，还使唤我的小弟，这让我很不爽，他莫非想软饭硬吃，来我欢都当上门女婿？
此一时彼一时，欢都是我的地盘，看我这个地头鬼，如何压他这个光头龙！
「起来，谁许你压在我身上的。」
我一觉睡醒，发现昙华正压在我身上，床帐之内，充斥着弥弥檀香。
老脸忍不住一红。
「你这佛子，当真六根不净，连鬼的便宜都占。」
他被骂了也不恼：「你方才梦魇，我前来察看，是你将我扯到床上来的。」
「诳语，我是鬼，不会做梦，怎可能梦魇！」
他将我凌乱的发丝捋顺，微退开了些：「或许……是你生前的记忆正在恢复。」
记忆？
据年长的老鬼们说，他们是在欢都城墙下发现我的。
我死的颇为年轻，他们好奇我的死因，更想知道我与续缘情人的凄美爱情故事。
谁知我醒来后，将人界的事忘了个干净……
「你在人界时，名唤十一？」
昙华语气有些莫名。
我摇头，点头，又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
那时昏昏沉沉，一群聒噪的鬼围着我问个不停。
脑海里隐约有人在唤「十一」，声音凄婉而哀伤，我便脱口称自己「十一」。
天晓得十一是谁。
或许是我，也或许，是被我遗忘的情人……
人鬼转世续缘的第一法则，是两情相悦。
也就是说，我曾真心和一人相爱过，却忘了他，百年之间，他也不曾来找我。
孽缘啊，麻绳一般的烦心事！
昙华将指尖点在我眉心，灵台的混沌刹时清明。
」忘便忘了，距届满剩三月，你还有时间爱上我。「
「？」
9.
自那日起，昙华对我越发温柔体贴，好似真的要攻克我的芳心。
我嘴馋人界美食，他亲自下厨，饭食不仅美味，还不伤鬼的脾胃；
我贪凉不耐热，他在房中摆满冰块，凉气盈室，我饭都能多吃两碗；
最绝的是，他每晚还会念经哄我入睡……
晨起的时候，连我挽发的活都包了，手法堪称完美。
「怎么连梳发都会，你可没有头发啊！找谁练的？」
我好像抓住了他的把柄，语气都嚣张几分。
他轻抚我发鬓。
「你在佛寺时，总会对着院中的池水描容挽发，我看的多了，也就会了。」
我那是为了勾搭后院的小和尚，却不知一举一动都落在了他眼里。
我以为，他只会念经参禅。
……
「你喜欢那佛子。」
我一口酒呛出来，对面的初九被喷了个正着。
活该，谁让他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脸色黑沉，胡乱擦了一下脸，居高临下的质问我。
「人界那日，街上那么多人，你偏偏砸中他，太巧了些。」
我张张嘴。
「你被掳去佛寺时，我有传音给你，你却装没听见，分明是想和他共处。」
我心虚的挠桌子。
「你有百年道行，又非恶鬼，佛寺虽会压制你的法力，却也不会逃不出，你偷溜出佛寺时，是故意让他发觉的。」
桌子已经被我抠下一块油漆。
「欢都是你说了算，若真心不喜他，固然打不过，也有旁的法子将他赶走。」
在桌子漏洞之前，他将我彻底定罪。
「承认吧，你就是喜欢上他了！」
「……」
我竟不知，初九除了抬杠，还生出了脑子。
好吧，我承认。
「我确实喜欢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次沉默的，换成了初九。
10.
百年间，我第一次踏足人界，第一次遇见昙华。
飞在半空中，地上茫茫人海，我感到莫名的引力。
一低头，就看到了端坐在佛像前的那个佛子。
昙华……
欢都十一……
这两个名字说出口后，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仿佛在我不记得的岁月里，曾和他有过难以割舍的交集。
想来昙华对我，也是如此。
在佛寺的日子里，我在道德的边缘反复横跳。
他念经的样子好好看，参禅的样子也好看，就连光秃秃的脑袋，都比其他和尚要亮……
可他是佛子啊，我一届色鬼，怎敢染指！
无奈之下，我将注意力转移到小和尚身上，昙华却说要与我结亲。
我终于慌了，有了逃跑的念头。
可昙华说我将他落下的时候，我的心软的一塌糊涂，等理智回笼，他已经在欢都了。
「其实不需再花三个月的，我好像……已经爱上他了。」
「是吗？」
我猛然回头。
他明明一袭袈裟，却沾了红尘气，笑的活像一个……妖僧！
我不答反问：「和尚，那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他没立刻回答，缓步到我身侧。
「经文上说，静虑离妄念，持珠当心上，这佛珠随我多年，如今赠与你。」
他将脖子上的佛珠解下，缠到了我的手腕上。
我摸上佛珠，一颗颗划过去，心里沉甸甸的：「给了我，你怎么办？不是「持珠当心上」的吗？」
「你已在我心上，这佛珠无用了。」
「……」
我有一瞬间的耳鸣。
佛子不会说谎，他心上，当真有我……
「既如此……那就定亲吧！」
11.
我不知和佛子结亲是什么章程，去荒都找鬼差。
「一百纹银。」
他倒是学聪明了，直接省去了砍价环节。
我咬牙，心都在滴血。
交接的时候，昙华突然出现。
「我知晓结亲的流程。」
他知道？
对了，他可是佛子哎！
我笑呵呵把钱塞回腰包，不花就是赚，今日足足赚了一百纹银。
「转世续缘，是神佛给人界的一道恩旨，也是考验，轻易不得定，轻易也退不得，你想解除生前的续缘，同我再定鬼亲，需让神佛看到你的真心。」
怎么看，难不成要刨心？
他轻笑：「这倒不必。」
我嫌他卖关子，拉扯他的袈裟：「快说。」
他顺势将我的手拢入掌心：「我的法相是昙花，昙花开满欢都之时，我佛便能感知，允你我结亲。」
这怎么可能？
欢都是鬼都，花草树木皆是幻象，根本无法孕育昙花。
他拍拍我的脑袋：「不难的，昙花是我的心花，若我满心欢喜，自会花开满城。」
「那你如何才会欢喜？」
「同你在一处，我便最是欢喜！」
12.
剩下的八十一天里，我与昙华日夜不离，玩遍了欢都的大街小巷，每去一处，便有一朵昙花盛开。
恰逢欢都一年一度的鬼节，我领着他去凑热闹，希望能哄这位「大佛」欢喜！
街上围的水泄不通，很多没眼力见的鬼，非要凑上来打搅我们的好事。
我私以为是昙华的光脑壳太扎眼，给他买了一个帏帽。
「小和尚生的花容月貌，我怕被哪个不长眼的色鬼轻薄了去，还是遮遮吧。」
他神色打趣，我恍然，欢都最出名的色鬼是我啊！
我横了他一眼，踮脚将帏帽给他带上。
嗯……轻纱朦胧，别有一番韵味，且这等男色，只有我能看！
心满意足，拉着他继续闲逛。
长街此肩接踵，笑声朗朗，虽是鬼界，却自有一番红尘趣味。
我能感觉到，昙华很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起初还有些放不开，后来直接拉着我小跑起来。
我被他的喜悦感染，如孩童一般，随他奔跑在欢都的夜色里，笑声淹没在人潮……
热闹一直持续到子时，众鬼齐聚到高处，进行今晚最庄严，也最重要的活动：放灯。
欢都的每一盏灯，都承载着鬼的思念，会代替他们飘向人界，找到续缘的情人。
化成耳畔的风、眼前的雨、头顶的云、脚下的路……鬼的心思很简单，只求人界的情人莫要忘了他们。
13.
我最见不得这个场面：「近百年的相思，都留给了欢都的鬼了！」
「这百年来，你可有思念过谁？」
我摇头：「与我续缘那人我不记得，既不记得，何来思念？」
昙华注视着我，似叹似笑：「如此也好！」
他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沉下去，我想了又想，觉得他可能吃醋了。
我这样贴心的鬼，能看着心上人生闷气吗？自然是不能的。
「你先闭眼，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实在是个听话的和尚，想也不想，就闭上了眼睛，像极了毛茸茸的犬科动物。
我对他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不远处的小弟们回我一个「妥了」的手势。
我撩开昙华眼前的帏帽，轻声道：「佛子，可以睁眼啦！」
他睁眼的那一瞬，一百盏灯飘然升起，在他的眼中倒映出一片灯海。
他怔住：「这是……」
「我不记得续缘情人，所以从未点过灯，前尘往事不必再提，如今遇到你，我这百年，也不算枯等。」
说着，将他的脑袋拉下来，四目对视：「这灯，就当我为你放的，可好？」
我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情话小能手。
他的反应却比我想象的还要激动，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力道重的恨不得勒死我。
当然，我已经死过了。
我感觉脖颈有热意，惊觉竟是他的眼泪。
佛子，也会落泪的吗？
那一瞬，我脑海闪过几段残影，似乎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伏在我肩头垂泪……
等不及我仔细回忆，就从惊呼声回过神来。
只见昙华身后，蔓延出一朵又一朵昙花，满城昙花见漫天星斗，一轮佛像升在半空中。
他捧住我的脸，轻柔而庄严的吻在我眉心：「我佛有灵，昙花开满城，十一……神佛允婚了。」
多年后，我回想起这日，依旧历历在目，也读懂了他话里难以言说的激动和伤痛……
14.
我与昙华得到神佛的允婚，他是佛子，跳脱轮回之外，我也跟着沾光，只需去人界续缘石前互许终生，就能恢复人身，和他厮守到老。
出发前夜，初九闯进我的院子，又颓又丧。
莫非同我吵出了感情，舍不得我走了？
「其实我来欢都，是寻续缘情人的。」
哦？哪个不开眼的姑娘能看上他？
「我们身份有些特殊，初来人界，就被定下转世续缘。」
命定姻缘啊！啧，鬼二代们，就是玩的花……
「我们相识数百年，却处处不对付，两看相厌。」
他那脾气，缺失人嫌狗厌。
「那年，因为我的疏忽，酿造了一桩祸事，是她挺身而出，平息了风波。」
「啧，美女救英雄啊，你们顺势在一起了？」
他摇头：「没有……她死了。」
这么突然，为了平息祸事而死的？
「嗯。」
我一时无言。
他好像有些许的惨，但那个倒霉催的冤种未婚妻更惨！
他忽而一笑，比哭还难看。
「我平生自负，从不觉得有多喜欢她，可她殒身后，我脑海浮现的，都是与她相关的细节，好的坏的，吵的闹的……」
「此后，我踏遍千山万水，不休不眠不食，就想再见一见她，最后找到了欢都，她与我有转世续缘，既然做了鬼，理应在这里。」
欢都的鬼？是谁？
他盯着我看了几瞬，移开眼：「我没找到她。」
稀奇！欢都的鬼都是有数的，有心找怎会没有，除非是刻意躲着。
「再等等吧，或许她会原谅你的。」
「会吗？」
「会吧……」
「我是不是应该再争取一下。」
「应该吧……」
他眼底迸发出灼热的光芒，重重地握了握我的肩膀：「我明白了。」
明白个鬼，没听说过，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吗？还去纠缠人家，呸！
看着初九离开的背影，隐约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只是没想到，最后塌房塌到了自家头上……
15.
人界的续缘石，就在国寺后面的神仙山上。
主持续缘的是个白眉长须的老和尚，看起来都有一百多岁了，是昙华的师父。
本以为他会指着我的鼻子臭骂，毕竟我拐走了他最得意的爱徒，他不仅没反对，还像是十分期待的样子。
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莫非佩服我勾搭佛子的手段？
我没空多想，因为我与昙华的续缘出了问题。
按理说，昙花开满欢都，便能证明我们是真心相爱的，续缘石应该会有反应，抹去我和前续缘情人的名字，换成我与昙华。
可续缘石微微闪动几下后，就恢复了平静，这是为什么？
「莫非我那续缘情人并没有违背誓约，所以不能另结鬼亲，这怎么可能？我都在欢都等了一百年，若他没有违约，为何迟迟不来？」
「谁说我没来！」
乌云翻滚，黑压压的笼罩在我头顶。
初九从天而降，阴沉着脸，活像一个煞鬼。
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压迫感，莫名有种捉奸的赶脚。
他又重复一遍：「谁说我没来。」
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所以，那个倒霉催的冤种未婚妻，竟然……是我！
16.
我从想过抢亲的狗血戏码会发生在我身上，初九要带我走，昙华自然不肯，当然，我也不愿意跟他走。
「你知道的，我与她是命定姻缘。」
「她是我等了两辈子的人，我不信什么命定姻缘，天若有道，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
「真是时移世易，你这辈子是投胎做了佛子，可百年前，不过是一只孤魂野鬼罢了，本座当初就该捏死你。」
「你想捏的，可她救了我。」
「她救的鬼多了，莫要以为你在她心中有所不同，你跟在她身边多年，应该知道的，她不可能，也不会爱上一个鬼。」
初九的话，好像戳中了昙华的命门。
我看到他眼中的光瞬间暗淡，就像星火陨落大海，无边的夜空只剩下寂静的黑……
那一刻，我不好奇所谓的真相了。
只想把这个可怜的和尚抱在怀里，摸摸他的脑袋，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在我行动之前，昙华率先开了口。
「我们的续缘暂时结束吧，今夜子时，百年期满，你尘封的记忆都会恢复，届时可重新选择。」
他像往日那般，将手指点在我眉心，明明只是一瞬，却说不出的眷恋，仿佛在同我告别……
我的心脏被猛然攥紧，忙拉住他的手：「你要走？」
17.
「我该走的，我怕你想起一切后，会怪我，甚至厌恶我……」
我摇头，他这样的人，我喜欢还来不及。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赚来的，本以为神佛终于眷顾了我，如今来看，又是一场虚幻的美梦。」
这话真让人心酸。
「若你恢复记忆后，还愿意要我，我会回来的。」
我攥着他的袈裟：「我不信，你要是不回来，我去哪里找你？」
有东西滑落在唇角，有些咸，有些苦，是我的眼泪，原来鬼也会哭……
他温柔地替我揩去泪水：「只要你找，天涯海角，我都会回来的。」
我拼命摇头，却只能他眼睁睁看着他变透明，最后，只剩下淡淡檀香……
「你爱上他了？」
「是。」
这是初九第二次这般问我，身份却截然不同了，从前是我看不惯的关系户，如今是和我有转世续缘的前世恋人。
我并不觉得对他有所愧疚。
我若真心爱慕一人，即便在百年轮回里忘了他，也会一遍遍再爱上他，可我对初九，没有这种感觉。
我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就像昙华还在我身边……
夜幕降临，一切就要有答案了！
子时的那一瞬，乌云尽数散开，满月当空，皓光皎洁，一轮佛像升于夜空……
我脑海闪过一帧帧画面，各种人脸划过，一年又一年……最后是阵阵梵音。
我瘫倒在地，恢复数百年的记忆，竟比游城一天还要累，初九上前扶我，神情忐忑。
我冲他笑了笑：「司阴，好久不见。」
「凉月？你恢复记忆了！」
「是。」
18.
凉月未出山，浮云半月白。
我叫凉月，撒向人界的第一缕月光，就是我的法相。
神佛感念人鬼相恋的苦楚，创立了转世续缘。
然而在实行过程中，衍生了一个大麻烦。
许多并未定下转世续缘的恶鬼，因着欢都的漏洞，躲避轮回，肆意游荡人间。
为了收剿恶鬼，地府派出了掌管六道轮回的司阴。
而我，则是代替神佛，降生在国寺的使者。
我与司阴因此定下转世续缘，生生世世，一起守护人鬼界的秩序。
后来想想，我俩都不是太有慧根的神佛。
一个傲慢，一个偏见。
我虽是佛，却造满杀业，来人界数百年，从不曾将恶鬼，看做平等的芸芸众生。
直到一只小鬼，气息奄奄，从天而降，直直砸到我怀里。
「求佛女大人庇护。」
真是活久见！竟然有鬼向我求庇护。
只可惜我是神佛，绝不会庇护一只恶鬼……
「看在你不曾作恶的份上，我不收你，速速离开。」
「我无处可去。」
「那就去投胎。」
「我投不了胎。」
「啧……」
我终于睁开眼，打量了那小鬼两眼，才发觉蹊跷。
恶鬼生前都犯下过杀业，所以双目通红，皮肤布满黑色鬼纹。
这只鬼的眼睛却是黑色的，可右脸处，却实实在在长着一条小指长的鬼纹……
「我不是恶鬼，但我是恶鬼所生。」
19.
这便是了!
鬼生子，本就不该降生在人世，生死簿上都没有名字，谈何转世投胎？
庇护是不可能庇护的，但我给了他一串保命佛珠。
害，又是破戒的一天！
此事如石子滚落湖面，惊乱了我平静的生活。
月光之下，万物我皆能感知。
那晚，大雨滂沱，月光稀疏。
我听到他唤我：「大人！」
……
荒山浓雾缭绕，鬼气深重。
我赶去的时候，只见一群蓬头垢面的青衣女鬼，和鬼差们缠斗。
竟是女丑尸！
我不敢耽搁，凝出长剑，加入了鬼差的战斗队伍中。
她们法力不俗，经过一番力战，我终于将最强的几个女丑尸，尽数收服，用仙锁将她们捆住。
「凉月大人，为何不除了她们？」
鬼差们认出我，急声询问。
「先不急。」
我用剑挑起其中一鬼的下巴：「说，山上可有一只鬼生子？」
她哧哧的笑：「有啊，被我们吃了，分食而吃！」
余下几个女丑尸也跟着笑，在这雷雨之夜，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我心中一震。
放他下山时，总担心他会被鬼差所杀，不曾想竟成了这群恶鬼的盘中餐，算是我害了他吗？
想起那小鬼明亮的星眸，我莫名生出负罪感。
往长剑上注入法力，高高抬起：「那你们就随他一起去吧！」
「等一下——」
我及时收手。
女鬼们被我的剑气所伤，吐出一滩滩绿色的污血。
一个满身伤痕又狼狈的身影，挡在了她们前面，正是那只小鬼。
「求佛女大人放过她们，她们都是我的亲人。」
我终于明白，这只小鬼是女丑尸之子！
20
女丑尸乃祭祀而死的女子，她们死的痛苦，又被符咒压身，不得转世投胎。
所以怨气不散，化为恶鬼，结伴在荒山游荡。
我与司阴来人界之初，就曾为女丑尸有过争执。
「既是恶鬼，理当除之。」
「却也是枉死的可怜人，若是没有作恶，大可留一条生路。」
我们各持己见，大吵了好几架。
最后我占了上风，定下规矩：凡是没有做过恶的女丑尸，佛门和阴间两不管。
不知为何，今日鬼差要大肆屠杀她们。
我蹲下身问那小鬼：「可曾害过人？」
他点头，又摇头：「可害的都是该死之人。」
女鬼们显然不信任我：「不用同她解释，说了让你逃，为何还要回来，你快走，不要管我们。」
我觉得有趣，若我真想杀她们，哪里还有闲话的功夫？
「她不会的！」
「你怎知我不会？」
「鬼差刚来时，雨势不大，彼时还有稀薄的月光，我并未向您求救，只在一瞬间想过，可您还是来了。」
我移开眼，不过是履行诺言罢了，有什么好说的，显得我很在乎他这只小鬼似的。
他却笑了：「大人是真正慈悲之人，能为了我来此，也一定能明辨是非，为各位姨母们做主！」
我被他话音里的笃定和信任打动，不过一面之缘，竟然这般相信我吗？
「说说你们的故事吧。」
……
21
二十年前，此地的富商信奉狐仙之法，要祭祀一百名少女。
他们不愿意出自家女儿，就强硬绑了贫苦人家的女儿，将她们活埋献祭。
其中一个女子被活埋时，已经怀有身孕，为了让腹中孩子降世，耗尽了所有鬼力。
孩子出生就是鬼，母亲也没了，他是被其他的女丑尸们养大的，平日一起住在山上，并未作过恶。
这些年人界秩序稳定，曾经将女子们献祭的人家做贼心虚，总担心女丑尸们会报复。
听说只要焚烧了女丑尸的尸体，就能让她们彻底灰飞烟灭。
为求心安，又结伴上山刨尸。
女丑尸们本就怨念深重，如今新仇加旧恨，自然不会再忍，就将上山刨尸的人全部杀了。
这些人的阳寿未尽，提前身死，惊动了地府，所以司阴才会派鬼差来清剿女丑尸。
「姨母们虽然杀了人，却也是为了报仇，大人是佛门中人，不是最讲究因果报应的吗？」
我对上他清明的眸子，有些结舌。
先有村民埋杀女子的因，后有女丑尸报仇的果。
我竟说不清，人和鬼，哪个更恶些？
「她是佛门中人，本座可不是，今日，是本座要除你们这些恶鬼！」
我一回头，果见司阴从天而降，周身笼罩着煞气。
揉了揉眉心，真是阴魂不散啊！
……
22
司阴一声令下，漫山都是凄厉的哀嚎。
那小鬼明明法力低微，却挡在所有女丑尸前面。
「我没前生，更无来世，本就不该存在于世，可我还是想替荒山的众鬼求个公道。」
「神佛在上，为何对她们的苦难视若无睹？为何因身份之别，盲目屠杀恶鬼，放任恶人？」
「都说众生平等，我佛慈悲，可这慈悲，从不肯施舍我们半分，生而为鬼，便是原罪吗……」
他身形狼狈，背脊却坚韧不屈。
说出来的话，字字珠玑，犹如一把利刃刺进我心头。
曾几何时，我老觉得自己不像佛门中人，只是一个履行使命的「杀器」。
今日方顿悟，原来我是生了业障，在救世和杀生中，陷入了死循环，
就像司阴从来不懂，我为何总是和他争执，那是我在同自己的内心对抗。
电光火石之间，我已做出了选择。
施法解了仙绳，女丑尸们顿时四散，和鬼差们缠斗在一起。
「凉月，你在做什么？」
「做我该做之事！」
「她们是鬼，已经死了的，不是你该守护的芸芸众生。」
司阴觉得我被女鬼的话影响了，又在同他犯轴。
「佛门讲究不杀生，不只是活着的生灵，而是一切有情众生，神佛因有情同体共生，视一切生灵为已身——」
他暴躁地打断我的话：「你不要同我说这些大道理，我听不懂。」
好，那我就简单来说。
「这些女丑尸和这只小鬼，你一个都不能动。」
他气极反笑：「你是铁了心要违背秩序，和阴间作对了？」
我没答话，直接用实际行动证明。
显出法相，将地上的小鬼护在月光之下。
「这次不用你求，我同意庇护你了！」
他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最后荡成一抹笑意，仿佛能盛下整夜的星河。
「好，多谢……凉月大人。」
23
司阴接受不了我「临阵叛变」。
气恼之下，手里的大刀也不客气，直朝我的命门。
我们不对付已久，却是第一次真的动手。
说来有些惭愧，第五百二十回合的时候，我不幸落败，挨了一剑。
「凉月大人！」
「……」
我和司阴站在了对立面，中间还挡着一只鬼。
这场面多少有些滑稽。
我推开了他，我还没到要一只鬼保护的地步，况且司阴也不会杀我。
司阴脸上浮过愧意，丢下一句「你将来莫要后悔」，气冲冲地离开了。
我应当不会后悔的。
那小鬼的话，让我参破一个真谛：身为佛门中人，当视万物为己身。
作恶的鬼该死，作恶的人同样该死，无辜的人类需要守护，无辜的鬼也要守护，这才是我追求的众生平等。
今日起，我该放下傲慢，走自己的道了！
「小鬼，可愿随我回神仙山，此后，你的安危由我看护。」
我该看护他的，是神佛的失职，导致了他母亲的苦难，更造就了他的悲剧！
他盯着我，良久，虔诚地跪地一拜。
将我送他的佛珠奉到头顶：「愿跟随凉月大人。」
「如此，告诉我你的名字。」
「从前没有，今后大人可唤我十一。」
「十一？有何寓意？」
「十一，是我与大人，初见之日。」
24
女丑尸们不愿意随我回神仙山，我也不强求。
在她们的山头撒了一缕月光，若有异动，我随时都能察觉。
司阴来找过我一次，我拒绝交出恶鬼，还请求他将那些恶人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转世投胎，以偿还罪孽。
他自然不愿意。
我就将悟到的心得体会告知他，他听后沉默半晌，又默默离开了。
我隐约明白，我与他，怕是要越走越远了……
唯一正常的，只有十一了。
他很适应神仙山的生活，甚至应该说很喜爱。
跟着我读书认字，参禅打坐，甚至还栽花种菜，研究食谱……
就因为他说想体验一番人间烟火气。
一个鬼，一个佛，竟要体会人间烟火气？
可听着他语气里的向往，我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此后，晨间的一捧花，午后的一盏茶，夜间的一萤灯……
不知不觉，我们相伴了十年。
这期间，我收服了很多未曾作恶的鬼，交由荒山女丑尸管理。
真正作恶的，留给司阴处置。
我们从之前的共同工作，变成各司其职，越走越远……
25
十一越发像个人，和佛寺的弟子们打成一片，连指引凡人上山续缘的工作，都交给了他。
我掌管转世续缘，却想不通红尘情事，为何一世不够？还要纠缠来世。
直到十一领来一对特殊的恋人。
说特殊，是因为男方已死，且身负累累杀业，魂魄化成恶鬼，没有来世。
既无来世，谈何续缘？
「阿婵不求来世，愿去欢都，陪冯生一起做鬼。」
我觉得荒谬，她不过桃李之年，距离寿终正寝，还能再活几十年，等她死后去欢都寻鬼，两人又能厮守几年？
况且，这违背了续缘法则的常规。
「你可知，这样做的代价，是你不得再入轮回，百年期过，他去地府继续服刑，你被囚荒都永世，值得吗？」
她竟笑了，朝我温柔不失坚定的点头：「值得！」
我从前觉得自己不善杀生，如今觉得，掌管转世续缘，也不是我的长项。
「或许，可以讲一讲你们的故事。」
……
冯生是个杀手，在对生命没有概念之前，只会机械而麻木的屠杀。
组织安排他去县令家搜集情报，他扮做乞儿，被好心的县令夫人带回家。
冯生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可等到夜间，还是偷开了后门，放同伙进来。
偌大的县令府，充斥着鲜血的味道。
为了逼县令交出情报，冯生逐个杀掉了他的夫人，父母，儿女……
县令哭的呕出血，死死盯着冯生，诅咒他不得好死！
最后，还是没能逼得县令交出情报，同伙一把火烧了他的家。
事后冯生才知道，县令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所谓的情报，是当地官员贪腐的证据……
冯生不懂善恶，可灭门惨案后，他再也没法杀人了！
26
不能握刀的杀手就是废物，冯生拼死逃出组织的追杀，隐姓埋名的苟活着。
他就是这个时候，遇到的阿婵。
一群山匪杀人劫色，少女哭的撕心裂肺，一直在喊救命。
鬼使神差的，他出手救下了阿婵。
因为没有用刀，肩背和腰腹都受了伤，却懒得治疗，直至伤口感染化脓。
昏昏沉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要死了，还是挺过来了，是阿婵救了他。
两人一个走，一个跟，结伴同行了大半年，终是相爱了。
他们找了一个偏僻的山村隐居，婚期越近，冯生心底的不安越重，每晚都会梦到当年的灭门惨案。
他有了常人该有的良知，犯下的罪孽，却再也无法洗清，最终，他在成亲当天，向阿婵坦白了一切。
「为何这个时候说？」
「因为我知道，今日过后，就没有机会了，对吗？公孙大人！」
重重官差冲进喜堂。
「什么时候猜出我身份的？」
「第一眼，我是个杀手，怎会不认得神探公孙婵的长相。」
「那为何还要救我？」
「可能是身处黑暗太久了，我也想做一回好人。」
「……你既已认罪，还有回头的机会。」
「不会了，早在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就回不了头了，有人能在阳光中绚烂的活着，就有人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腐烂，没有人能救赎我……」
「本官可以！随我回京复命，接受律法的制裁，就是你的救赎。」
「你会亲自送我上刑场吗？」
「……会。」
「那就好，死之前的最后一眼，还能看见你，真好！」
「……」
27.
冯生问斩，公孙婵破获大案。
可她却辞了官职，去乱葬岗找到冯生的尸首，将他的头和尸身缝到一起，然后就来了神仙山。
「我身为朝廷命官，将他抓捕归案，是我的职责，如今他认罪伏诛，我就是他的未亡人，公孙婵不会爱罪犯冯生，但阿婵可以。」
她说这话时，始终握着冯生的手。
即便他的手上已经长满了尸斑……
恶贯满盈的杀手，爱上了正义光明的神探，他亲手造就了恶，又成全了唯一的善。
是是非，也是因果！
看来我在人界，要学的还有很多……
十一问我，是否要帮他们续缘。
「去阴间一趟吧。」
冯生成了恶鬼，应当在地府服刑，地府，是司阴的辖区。
「你要本座帮冯生续缘？」
自然不是。
他犯了杀业，就该偿还，我想做的，是帮那些枉死的人超生。
司阴这才脸色转晴，让鬼差去统计信息。
灭门惨案共十二名受害人，因尸身被焚，无以为殓，迟迟不能投胎。
司阴让我不要多管闲事，即便超度死者，冯生依旧是恶鬼，恶鬼注定不能与人续缘厮守。
所以，一切要看造化。
28.
我找到县令一家惨死的地方，做了三天的法事，终于集齐亡魂，送去阴间投胎。
下辈子，他们定能平安一生！
至于冯生和公孙婵，他们是续不了缘的。
冯生虽死，不代表他的罪孽消了，只要一日有罪，他就是恶鬼……
我给了公孙婵一盏长明灯。
「那十二人身上被我打了烙印，顺着这盏灯，能找到转世，要不要原谅冯生，全看他们，若有一日，你能征得所有受害者的宽宥，或许能洗刷冯生的罪孽，给他一个转世做人的机会。」
她激动地接过灯，反复向我叩谢。
「不必谢我，即便你穷极后半生，也未必能成功，能否续缘，一切都未可知。」
「我会替他赎罪，今世不行，还有来世，千年万年，总有成功的那天，届时，我一定教他做一个好人……」
「……」
公孙婵背着冯生的尸体离开了。
长明灯指在前方，盈盈灯火，仿佛能替他们照亮前行的路。
「凉月大人，续缘石开花啦！」
续缘花开，意为续缘成功，冯生和公孙婵竟然续缘成功了！
我彻底搞不懂续缘法则了。
十一倒比我想的通透。
「若公孙婵真能洗刷冯生的罪孽，就是救赎了一个恶鬼，或许在神佛看来，救赎比惩罚更可贵！」
是这样吗？是吧！
若所有的恶鬼都能迷途知返，偿还罪孽，的确是无量功德……
我不由想到十一，他是否，也想转世做人哪？
「不如你也去体验一番男女情爱，说不得能像冯生一样，求个转世做人的机会。」
他愣住。
不自觉的捻着佛珠，那佛珠我已送给他，他日夜不离，就带在手腕上。
「不用了，我……有喜欢的人了。」
「……」
彼时皓月当空，若我愿意，是能一探他内心深处的，不知为何，我没去探。
后来想想，是怕窥破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愫吧！
29.
又是大雨滂沱，鬼差出现在人界，总夹带风雨。
纵使我与司阴吵过架，交过手，却也没想，他会打上我神仙山。
司阴坚决不信人和恶鬼能续缘，怀疑我开了后门。
在他看来，我是受了十一的蛊惑，才会频频替恶鬼出头，防止我越陷越深，干脆替我除了他。
「我不会交出十一，有本事就荡平神仙山！」
他突然笑起来，我听着格外刺耳，冷下脸。
「凉月，你有没有想过，那小鬼一直在利用你。」
他施法凝出一面时光镜，能追溯过往，镜中倒映出十一的脸。
原来自我二人初见开始，便是他策划好了的。
荒山的女丑尸复仇杀人，他知道阴间很快就会发觉。
走投无路之下，决定铤而走险，赌我的一念慈悲。
他赌赢了。
鬼差围剿荒山的时候，他泄露心事，我顺着法器找到现场，救下他们，十一也顺理成章留在了神仙山。
十年来，我救助的恶鬼，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因素在。
公孙婵也是听了他的指点，才来神仙山祈求转世续缘的……
看完一切，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30.
十一不知何时从雨中走来，纤尘不染。
若非脸上的鬼纹，根本看不出他是恶鬼。
「时光镜上显示的，可是真的？」
很多事情，我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他的头颅低垂，散发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死气：「是」。
很好，跟在我身边十年也不算一无所获，起码懂得了不打诳语。
他没有解释，而我也无需原谅。
「放了他吧，归根究底，是神佛亏欠了他。」
司阴没想到我竟然不追究。
「即便他并未作恶，也勉强算无辜，可本座今日要算的，是他旁的罪责。」
还有什么？
「对佛女动了妄念，一届恶鬼，胆敢贪慕神佛，他犯的，是不赦之罪！」
我心口猛然一震，司阴在胡说什么？
我是佛门中人，十一怎会？
「月光之下，万物你皆能有感，大可一探这小鬼的心声。」
十一蓦然抬头。
面色惨白如纸，星眸暗淡无光，像做错事的孩子，无措地跪在了我脚下。
想要抓住我的衣摆，又生生止住手，声音晦涩沙哑。
「神佛在上，十一愿承担一切责罚，只求大人，不要探听……我不想，冒犯您。」
十一虽是只法力地位的恶鬼，却自有一番傲骨，如今算是卑微到尘埃里了。
我确实不忍探听了，也不用探了……
从前他说有了心仪之人，不曾想竟是我！
31.
我能护下一只不曾作恶的鬼，却护不住一只贪慕神佛的鬼。
最终，他被鬼差带走了。
我信奉佛门能容纳世间万物，谁知最后，连一只小鬼都无法收容。
我想寻求心中的道，如今也不知这道是对了，还是错了。
……
十一走了，山上恢复了往日的冷清，静的可怕。
他早已习惯了人界的生活，地府诡谲阴森，会不会怕？
只可惜阴界没有月亮，我读不到他的心声，也不敢去读……
佛寺的首席佛子法号听禅，按辈分该叫我一声师叔，这些年来，属他和十一最交好。
我试图从他身上寻求共鸣，希望他也觉得十一罪不至此。
可他却说：「人鬼殊途，何况神佛？」
「你不是很喜欢十一的吗？」
「是，可他终是恶鬼。」
我一时无话。
真是悲哀，如果最慈悲的出家人，都容不下一只未做过恶的鬼！
我一心向佛，求得又是什么？
「师叔执念了！或许司阴大人说的没错，十一就是您的劫！」
「不，不是劫，是佛陀的安排。」
十一犯下最大的错，是对我动了心，他既有罪，我岂能独善其身？
时至今日，我并不曾怪他，他的利用是真，但也是迫于形势的无可奈何。
若是有选择，他不必做一只恶鬼，生来就为六道不容，更不会冒险求我庇护，替同类谋一个生机。
我救了他，他因此生了情，兜兜转转，都是因果循环。
未知苦处，不信神佛。
神佛寒了他们的心，如今应当由我来赎罪……
我来人界一趟，属于我的考验，可能才刚刚开始！
32.
十一服刑期满，阴界却不放他出来。
司阴预料到我会找他，带我去了地狱。
地狱层数越多，罪责越重，受罚时间越长，刑罚越苦。
十一竟被关在第十八层。
冰刃瀑布，漫天荆棘，他就在坐那里，手脚皆有枷锁，衣衫单薄，全身落满飞雪。
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冰雪雕像。
我忙上前，司阴一把拉住我：「先看看那个！」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悬在空中的心石。
鬼生子本无心，因生情而有心。
在地狱十年，代表他情意的心石，不仅没消失，还从细小的缝纹里，开出了花，枝繁叶茂，成了冰雪世界里的唯一春色……
「凉月，他走不了了。」
司阴在一旁提醒我。
我仿若未闻，走向那道孤冷的身影，每一步，都如有千斤重。
我轻拂他脸畔的冰雪，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其实他生的很好看，只是眉梢总带有一股不服输的孤冷之气。
似乎只有在神仙山的那些年，他才真正的笑过，像个鲜活的生命。
不像现在，双目紧闭，鬼气淡薄，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手里还攥着我的佛珠。
是我错了！
我既救了他，就不该抛下他，贪慕佛女又如何？我本就该爱世间万物，还承受不了一只小鬼的心意吗？
我将他揽到肩头：「十一，我带你回家，回神仙山！」
33.
我凝出本命剑，砍断他手脚的枷锁。
「凉月，你疯了！」
「不，是清醒了！我来人界是为普度众生，既然于十一而言，可得解脱处，唯神佛前和山水间，我便渡他一程又如何？」
司阴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动心了？」
「并未。」
他不信。
我抬起手掌。
「我佛在上，弟子凉月叩问吾心，不曾对十一动心，可他于我已是责任，弟子要渡他参破情关，让他明白世间万物，自有博爱之处，不只拘泥于男女之情。」
司阴依旧不信。
我搀扶十一离开的时候，他叫住我。
「凉月，其实我们不合适对吧。」
我没答话。
他苦笑两声：「过些时日，我想办法解除你我的续缘吧，相信即便没有这个，你也不会置人鬼界不顾的。」
我见他神色并非玩笑，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好！」
就是我的这一句好，无意酿造了一场祸事，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走向。
34.
十一昏睡三个月才醒。
我说神仙山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是走是留，全凭他的心意。
他沉默半晌，说了一句要走。
「……」
佛寺的弟子赶来送行，听禅想将自己的佛珠送给他。
「我已经有了。」
他摩挲着腕上的佛珠，仿若珍宝。
我突然有些胸闷，闪身离开了。
最后的离别情景，是听禅转述的。
「他先去续缘石下抄了经文，去禅房点了檀香，浇了花草，扫了落叶，还做了一顿餐饭。」
这些都是昔年我与十一在一起时，他每日的生活轨迹，经文是我让他抄的，檀香是为我点的，就连饭菜，都是我爱吃的……
「他是不想师叔为难才离开的。」
「我知道。」
我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饭，记得他说过，想和我一起体验人间烟火气，以后怕是不能了……
「师叔在难过吗？」
「怎会？我是佛女，不悲不伤，不喜不痛。」
「神佛也有心，但凡有心，怎能不伤。」
我抬头，对上听禅通透的双眼，不由握紧筷子。
「你想说什么？」
「师叔……动心了！」
「……」
35.
我不可能爱上一只鬼。
这是我向神佛保证的，可所有人都说我变了，变得越来越像人……
我担心自己一叶障目，只懂别人，不懂自己。
十一走的第三天，我决心去找他。
有些事情，总要搞清楚。
可刚一下山，天空阴沉下来，乌云翻滚，强烈的鬼煞之气，涌向人界。
透过漫天煞气，我看到成群结队的恶鬼奔来……
我暗道不好，传音给司阴，没有回复。
无奈，只能召集佛寺弟子去收鬼。
我顺着来源，一直追到阴界，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关押恶鬼的大门尽开，地狱空荡荡，整整十八层的恶鬼都逃去了人界。
「凉月，我犯下罪孽了。」
司阴神色说不出的溃败，地狱之门的钥匙一直由他掌管，此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我强令自己和他冷静下来，唯有冷静，才能思索应对之法。
可万鬼齐发，即便我等是神佛，也无力尽数围剿。
更何况我们能等，百姓等不了。
人界漫天鬼嚎，惨绝人寰，宛如人间炼狱。
此情此景，比我初来人界，还是惨烈三分！
我与司阴数百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36.
「我有办法！」
十一领着荒山的恶鬼寻来，浩浩荡荡，气势不输阴界的鬼差。
即便如此，也敌不过人界的恶鬼数目，而且哪有恶鬼帮鬼差收剿恶鬼的？
「你不该来的，同类相残，不是你们该承担的。」
「我们受神佛恩惠指点，是时候回报了。」
什么回报？
他不是一心为族人谋求生路的吗？这种时候，为甚要强出头，傻子！
他似乎读出我的心声，温然一笑，指尖轻点我眉心：「大人庇护十一多年，让我庇护您一次吧。」
那应该是他最逾矩的一次，眉心被他触过的地方，有种说不出的烫意……
鬼圈自有鬼圈的办法，十一是女丑尸所生，最懂祭祀之法。
他说地狱十八层是最阴森恐怖之地，也是最能压制恶鬼的地方，在那里设置阵法，能将游荡人界的恶鬼献祭，消弭在六道之外。
我不懂这些，去问司阴。
「确有此法，但……」
「什么？」
「……没什么。」
我见他眼神躲闪，觉得有事瞒我，可出事之后，他一直状态不对，我也就没多想。
若是我能多想一点该有多好，那只孤冷却鲜活的小鬼，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
37.
阵法共八十一个阵眼，需要有人镇守。
「我来！」
十一制止我：「此阵法极阴极恶，只能由经历过献祭之术的恶鬼来守。」
荒山的女丑尸挨个站上去，剩了最中间的位置。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瞬，十一走了过去。
我忙拉住他：「我不要你去。」
我莫名觉得，他这一去，好像不会再回来了。
他回握住我的手，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和无比珍重的爱惜：「我是鬼生子，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将佛珠解下来，一圈圈套到我手上：「劳烦大人替我保管，等下，还要还给十一。」
说罢，轻柔地放下我的手，往阵法走去……
我紧紧攥紧佛珠，硌的手心生疼，眼见他越走越远，终于忍不住大喊：「十一，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回神仙山，参禅打坐，栽花种菜，感受人间烟火气！」
他应该听到了我的话，背着我回了一声好，声音说不出的哽咽……
38.
我是第一次见献祭之法，阵法启动后，金光四射，电闪雷鸣。
即便是我施法，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一刻钟后，人界乌云密布，下起大雨，游荡的恶鬼发出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不知过了多久，鬼嚎惨叫声终于停下。
我感到一阵阵的耳鸣，人界的乌云散去，金光洒满大地，隐约还有阵阵梵音……
恶鬼被除了？！
我顾不上欢喜，飞身往阵法去，那里笼罩着烟雾，我到处喊十一的名字。
「我在这。」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提起的心终于落地，顺着声音摸到他，指尖却不由一颤，因为入手是粘稠的血迹。
「你受伤了？」
烟雾散去，我终于看清十一的样子，周身伤痕累累，没有一寸皮肉完好，且鬼识已经零散。
我见过很多恶鬼身死的样子，便是如此……
为什么会这样？
我施法给他疗伤，法力所过之处，伤口裂开的更快，鲜血溢出又凝固……
「十一，怎么办，我怎么才能救你！」
「不必救了……我活不了。」
39.
他靠在我怀里，此地是地狱十八层，只有无尽的冰雪：「好想再看看月光。」
我忙揽住他，施法凝出法相，阴界第一次有了月光。
他伸手去触摸，说不出的眷恋和满足，下一刻，咳出一大口污血。
「十一！」
我再次施法，他身上伤口寸寸裂开，我不得不住手，手足无措。
「其实我很高兴，我在这世上本就多余……如今死了，不用麻烦别人替我难过……」
我想说他不是多余的，嘴巴却苦涩万分。
「月色真美……就像……初见大人那晚……我最喜欢的，就是神仙山，只要一仰头……就能看到明亮的月光……仿佛大人就在身边。」
我强撑着笑意，将他的头靠到我肩上。
「此后，我再不赶你走，你喜欢神仙山，我带你回去，你喜欢看月光，我也陪你，便是喜欢我，我也答应……」
「不，大人本是天上月……十一只是看着，就够了……」
他强撑着抬手，我意识到他的想法，忙握住他的手，点在自己眉心。
「最后，请允许我唤您一声凉月……凉月，忘了十一吧……就当我从没来过……」
他手指顺着我的眉心滑下，脑袋重重落在我肩头，有温润的液体一串串留下。
我疯狂颤抖，法力源源不断的注入。
他却如轻雪一般，越来越凉，越来越淡，最后彻底化为虚无……
40.
落在我颈窝的眼泪，凝结成冰，是十一的眼泪，原来鬼会哭！
不仅鬼会哭，神佛也会落泪，地上的冰渊倒映出我的眉眼，里面蓄满了泪水。
月光之下，万物我皆能感知。
可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才读到他的心声，层层叠叠的情潮险些将我淹没……
「凉月，你动心了！」
司阴语气晦涩。
这次我不再反驳：「是，自他死在我怀中那一刻，我终是，爱上了他。」
「可他已经死了。」
「所以啊，我心方生情，已结束……这便是神佛对我的惩罚！」
……
十一领着恶鬼献祭，消弭在六道之外。
司阴意识到自己错了，原来恶鬼真能向善，他失魂落魄的回到阴界，自请去地狱十八层受戒五十年。
自那以后，我们再没见过，所以他并不知道我也死了。
我祈求神佛给献祭的恶鬼们一个转世为人的机会。
我佛答应了。
「他们本无来世，如今舍身取义，算是佛门给予他们的回报吧，但万物皆有秩序，有重生，就有牺牲，凉月，你可懂？」
「懂，弟子愿散去修为和寿元，换他们重生的机会。」
……
41.
我命不久矣，带着十一的佛珠回了神仙山。
听禅那不苟言笑的性格，也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时候。
我把转世续缘的任务交给他。
「师叔放心，弟子一定不负所望……您，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心愿？
若是可以，我想再见见十一。
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终于明白人鬼续缘的意义，不是非要纠缠来世，而是真的很想，再见一面……
我是撒向人界的第一缕月光，殒身时，也散成一汪月色。
听后人说，那晚的月光洒满六界各个角落，就连佛像前的昙花都提前出芽了……
「佛前有花，名曰昙华，一千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开花……」
我死后的第八十一年，昙花就盛开了，人界多了一个叫昙华的佛子。
彼时我已忘却前尘，成了欢都的一只色鬼。
凉月和十一的故事结束了，但昙华和十一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比起凉月，我更喜欢当欢都十一。
所谓的神佛之别，人鬼之隔，我根本不放在心里。
况且如今我是鬼，昙华是佛子。
他都不怕破戒，我怕什么？
只是不知如何面对司阴。
我从没讨厌过他，但正如他所说的，我们并不合适。
42
可他扮做初九，在欢都陪了我二十年，这份情意倒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凉月，昔年我曾说过，解除你我的续缘，如今想再问一次，你心意可有转圜？」
我怔忡。
虽过了百年，但很多事好像并没有变，譬如我的心意。
他别过脸，语气有些飘忽：「就那么喜欢他吗？明明只是一只小鬼。」
我讪笑：「如今我也是鬼了。」
他不再说话，仰头看天上的月色，良久，拍了拍我的脑袋：「我们解除续缘吧。」
「……好。」
我与司阴并非两情相悦，当初是靠心头血滋养出的续缘花。
解约要毁去续缘花，心头血随之没了，会损耗三成修为。
我有些愧疚，想着事后把自己的修为补给他。
谁知找遍续缘石，也没有我们的续缘花。
「师叔和司阴大人的续缘，早在一百年前就解除了。」
我是恢复记忆之后，才认出昙华的师父竟是听禅。
自我死后，续缘石就交给了他，他既如此说，便是真的了。
可怎么会哪？
43.
若我和司阴早已解除续缘，我为何还会出现在欢都？
「那是因为，师叔和恶鬼十一定下了转世续缘。」
「什么？」
原来百年前，十一死的那刻，我对他动了情，续缘石有感，抹去我与司阴的续缘，换成了十一。
我流落欢都，一直在等的人，是十一。
这次我和昙华续缘，续缘石没有反应，只因上面早已有了我们的名字，无需再续。
这是续缘石自发的操作，即便我与司阴解约，修为也不会受损。
所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司阴却并无喜意，神情似悲似怨。
「本以为上天给了我重来的机会，如今看来，从始至终，我都是个局外人，属于我的业债，才刚刚开始。」
司阴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对不起。
他并没有说为何道歉，我却隐约明白，为曾经的争吵，为失手伤我，更为那场致使我殒身的祸事……
我从未怪过他，可在他心中，仿佛永远过不去了。
一切尘埃落定，我该找属于自己的道了。
44.
昙华说过，只要我想，天涯海角，都能找到他的。
这话说的没错，我已恢复神力，月光之下，万物皆能感知。
我凝神去听，顺着他的心声，找到了欢都，我为他放灯的高台上。
他孑然而立，在夜色中说不出的萧索，我却感到万分心安。
「你来了。」
「抱歉，让你等太久了。」
我说着，不顾一切的奔向他。
好在他如今是个开了窍的佛子，在我近身的那一刻，便自觉的张开双臂，将我抱了个满怀。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语气有三分可怜。
怎会？
我揉了揉他的光脑袋，吧唧亲了一口。
「你可是为我破戒了，我怎会不要你。」
他终于笑了，握住我的手腕，顺着上面的佛珠，一颗颗抚过去。
「其实重生之初，我也不记得前世的事情，只有这串佛珠，生来便随着我，佛门弟子需剃度点戒疤，斩断七情六欲，我却不曾点，因为师父说，我的存在，本就是佛女动心的结果。」
听禅不愧是我的好徒侄！
「你来人界那日，我终想起一切。」
他在我手背落下轻柔一吻。
「你说你叫十一，我忍不住希冀，百年前，那个卑微而渺小的恶鬼，是否在你心里留有一席之地？」
「我觉得自己做了一场美梦，好怕梦境突然破碎，说不定，如今的你便是我虚幻出来的。」
我见他患得患失，心中说不出的酸楚。
45.
从前都是我倾听别人的心声，如今想要他听听我的。
月光之下，我的心声毫不掩饰的传达给他，或许我的情意来的晚些，却如三月春雨，润物无声，只浓不淡……
他将我拉进袈裟，手掌按在我后颈上，阖上双目。
「我听到了，你心中有我，真好！」
「是啊，真好！」
我回抱住他的腰身，隔着衣衫听他的心跳。
「今夜我要说一件事，一些我前世就该跟你说的话。」
他垂首看我，认真听着。
「十一，神佛亏欠你，你未自怨自艾，带领荒山的恶鬼，走出真正的道。」
「人世待你不公，你未对真情心灰意冷，你至情至性，心怀光明，是世间最好的小鬼，你比我，更像佛门中人。」
「不论你是十一，还是昙华，遇上你，我三生有幸！」
他眼角泛红，星眸晕出水汽氤氲。
这一次，换成了我亲吻他的眉心。
在他身后，蔓延出无尽的昙花，皓月当空，昙花满城……
此后经年，我们再不会分离。
（全文完结）
番外——司阴的独白
我生于阴界，见惯了恶鬼最凶残的嘴脸，生平第一夙愿，就是清剿世间所有的恶鬼。
与我定下转世续缘的凉月佛女，我并不喜欢，她是佛门中人，太爱心软。
果不其然，她救了一只叫十一的恶鬼，自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她为了那只小鬼和我动手，还因此受了伤。
出于愧疚，我只能妥协。
之后的十年里，他们朝夕共处，还救助了无数恶鬼。
我生气，却说不清，究竟是气她帮助恶鬼，还是气她和我越走越远，一度走到了对立面。
后来，她帮冯生和公孙婵续缘，我更是生气，人和恶鬼怎能续缘？
可他们偏偏成功了。
那时我心底的害怕竟然多于气愤，若是人和恶鬼能续缘，是不是也会有佛女为恶鬼心动的一天？
我冒着和她撕破脸的风险，将那小鬼抓去了阴界。
本以为一切会慢慢回到正轨，我关了十一十年，他的心石不仅没消，还日渐坚固。
我以为凉月看清他的妄念，就会彻底远离他。
当她斩断他手脚的枷锁，说要带他回家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我错了。
或许凉月自己都不知道，她对那只小鬼生了情。
她不承认，甚至以神佛起誓。
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试探她是否要和我解除转世续缘，她竟然说了好。
那一刻，我和她终是走到了尽头。
听说凡人爱借酒消愁，我跟着效仿，大醉一场后，酿造了生平最大的祸事！
我都做好了以身殉道的准备，十一竟领着一群恶鬼献祭。
凉月不懂献祭之法，我却知道。
最后，祸事平息，那八十一只恶鬼灰飞烟灭。
我才惊觉，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我的偏见是第一个错，失误是第二个错。
我去地狱十八层受戒五十年，希望能参破些什么。
可等我出来，才意识到自己犯下第三个错：我把凉月弄丢了！
世人都说她死了，以自身修为和寿元换枉死的恶鬼重生，她怎么会死？即便要死，也该是我才对。
我踏遍世间各个角落，追寻每一处月光，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想为她做些什么。
献祭的女丑尸陆续重生，我给她们安排了最好的命格。
我将冯生升为荒都鬼差，无论公孙婵轮回几世，只要替他求得宽宥，两人就能再续前缘。
凉月死后的第八十一年，那只小鬼也重生了，续缘石突然有了反应，我才意识到凉月可能在欢都。
终于，我又见到了她，即便她已不记得我。
这样也好，一切还有重来的机会！
「你叫什么？」
「初九。」
初九，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日子。
我们共度了二十年，从前那只小鬼也只陪了她十年。
在欢都的这些年，我每年都有偷偷放灯。
别的鬼，求人界的恋人，莫要忘了他们。
我求的，是欢都的那个人，能够想起我。
后来想想，那灯好像没什么用。
也或许不是灯的问题，是我和她，从来没有相恋过。
这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单相思，明白的太晚，结束的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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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2 10: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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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蛊有效期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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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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