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启事
以灰之名:爱在长日将尽时
这次解救了五个被拐卖妇女,是志愿者从西南一个偏僻山村里发现的。
已经不知道被倒卖了几手,精神都不太对。
让我见的这个女人左耳后有块红色胎记,还会冒出几句岭州方言。
我想到那个女人的样子,有点犹豫,
「这次真是我姐姐吗?」
1
凌晨三点,接到警察的电话,我睡衣都没换,裹了件羽绒服就飞车赶去了警局。
雪莱站在警局门口的垃圾桶旁吸烟,她身上及膝的大红色呢子外套在雾霾中很显眼,右手打着绷带挂在胸前。
我把车停到路边,雪莱走了上去,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让我眯会儿,困死了。」雪莱打了个大哈欠。
「这次……确定吗?」我解开安全带。
「八九不离十吧,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雪莱每次都这样说,她把座椅放倒,闭着眼睛嘟囔道:「暖风开大一点。」
「你这手……」
「嗯——」雪莱发出轻微的鼾声,一秒入睡。
雪莱的脸颊上有擦伤,额头还有淤青。
我将她堵在鼻子上的围巾往下扯了扯,雪莱警觉地抖了一下身体,睁开眼睛,「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还没进去。」
「啧——」雪莱侧过身,重新闭上眼睛。
站在警局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我闷头抽了几支烟,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把人找到,还是不希望把人找到。
每次接到认人的通知,总是第一时间就往警局冲,可是到了警局门口,又纠结地不想推开那扇门。
等看到人之后,我更迷茫了。
「是不是?」一个黑眼圈很重的女警察问。
「是——不是——我——我不知道——」我语无伦次,实在无法辨认屋里那个披着军大衣的女人是谁。
女人一脸污垢,无意识地左右转动着脑袋,蹲在墙角里,用手指在墙上不停地抠。
进去看她之前,女警特意提醒我,让我别刺激到她。
我轻轻推开门,慢慢走到女人身边,小声试探,「桃子——」
女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我俯身想把女人脸颊上的长发撩到耳后,仔细看看她的样子。
女人突然抓紧我的手,直勾勾盯了我几秒钟,猛地蹿起来扑到我身上,一边笑一边扒我裤子。
门外的女警带人冲进来拉开女人,我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掉在地上的棉拖鞋被女人搂在怀里,贴在脸上轻轻抚摸。
我坐在办公室里,女警给我倒了杯热水介绍情况。
这次解救的五个被拐卖妇女是志愿者从西南一个偏僻山村里发现的,已经不知道被倒卖了几手,精神都不太对。
让我见的这个女人左耳后有块红色胎记,还会冒出几句岭州方言。
女警用力揉搓因为缺觉而泛红的眼睛,「和你姐姐的信息能对上,明天让你父母再来看看吧。」
「行,」我想到那个女人的样子,有点犹豫,「这次真是我姐姐吗?」
「这种事,哪能一开始就百分百确定的呀,总得你们家属先判断一下,再走程序,别担心,现在技术这么发达,鉴定结果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女警送我到警局门外,「找了这么多年,坚持就是胜利。」
雪莱趴在我车窗上和女警挥手,「芸姐,又值夜班呢?」
女警没有理睬,和我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送雪莱回家的路上,我欲言又止,雪莱闭着眼睛说道:「想问什么就快点,下个路口就到我家了。」
「张芸警官说的这一次帮忙救人的志愿者就是你吧?她说志愿者自作主张偷偷溜进村里救人,要不是警察及时赶过去就要被村民打死了,你这胳膊就是救人的时候被村民打断的吧?」
「不是。」
「前阵子就联系不上你,你说出去旅游散心了,这一回来就叫我来认人,你真当我是傻的?」
「行行行,你无敌大聪明行了吧,不过我这胳膊真不是被人揍断的,是被狗撵得掉沟里摔的。」雪莱捂着肚子笑。
我沉着脸,「你能不能别总这么自以为是,再这么胡闹下去,早晚有一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说什么?」雪莱瞪起眼睛。
车子开到了雪莱家楼下停好,我解释道:「我是说这些事情太危险了,你没必要这么……」
「我这个人,没什么怕的,尤其不怕死。」雪莱拉开车门,我拽紧她的胳膊,还想说什么,雪莱没回头,「我今天来大姨妈,不方便。」
丁佳倩的电话打过来,我拿手机时,雪莱挣开我的手,走进楼道里。
她住一楼,屋子的灯光很快亮起。
我接通电话,丁佳倩睡意朦胧地问,「你去哪了,我醒来上厕所才发现你不在床上了,是不是……」
「嗯,我刚从公安局出来,回家和你说。没事,早点睡吧。」我挂断电话。
黑成锅底的夜空中有雪落下,零零散散,像打翻的味精,洒在我五味杂陈的心上。
2
最近几天,我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能找着……」
「杀千刀的人贩子,好好一个人,给作践成啥样了……」
迟家被拐走三十三年的大女儿居然找回来了,远近亲朋都来看个稀罕。
客厅里熙熙攘攘比过年走亲戚还热闹。
丁佳倩打开卧室门向外偷瞄了一眼,小声对我说道:「你要不要出去说一声,他们声音这么大,当心把你姐吓着。」
「我倒是怕我姐把他们吓着。」我看了一眼缩在床角抠被子的姐姐。
接回家一个多礼拜了,要么蜷成一团一动不动,要么突然跳起来大嚷大叫摔东西。
我的姐姐大名叫迟艳,小时候长得毛茸茸一团,小名就叫桃子。
走丢的那年五岁,是个闷热的夏天傍晚,妈妈在厨房做蒸饺,是迟艳最喜欢的猪肉茴香馅。
高高隆起的小腹让她在狭窄的厨房行动不是很方便,她掀开门帘叫院子里玩耍的女儿吃饭,女儿疑惑地歪着脑袋问:「妈妈,你怎么尿裤子了?」
爸爸和院子里的邻居手忙脚乱地送妈妈去医院,迟艳抱着塑料娃娃站在巷子口,妈妈斜倚在三轮车后面朝她喊,「桃子,你先吃蒸饺,晚上去张阿姨家睡……」
那个傍晚,等不到预产期的我迫不及待地要提前来到这个世界,那个傍晚,迟艳是怎么丢的,什么时候丢的,谁也说不清楚。
爸爸后来说妈妈是急产,刚送进产房就生下了我,大出血止不住,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个邻居气喘吁吁跑来医院说迟艳不见了。
就一个傍晚的功夫,迟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一切只因为我提前发动,让妈妈破了水。
要是我肯老实待在肚子里,起码待到第二天早上——
让爸妈按照他们原定的计划,给迟艳吃一顿她最爱吃的蒸饺,晚上带她去公园玩旋转木马;
然后第二天早上送她去乡下奶奶家住一阵;
等妈妈生下孩子,做完月子再接她回来;
然后一家四口就像这世上其他的一家四口一样,度过接下来的寻常的,无聊的每一天。
「你别自责,世事难料嘛。」丁佳倩听我讲述往事,安慰道。
「我为什么要自责?这又不是我的错。」
「当然,当然不关你的事,」丁佳倩没想到我会这样反问,一时有些语塞,「我的意思是——」
客厅里传来亲戚的声音,「要不是迟飞这臭小子提前蹦出来,桃子也不至于受这些年的苦。」
「哎呀,你说这些干什么,不管怎么说,人找回来就是万幸,现在迟飞也出息了,找了个好媳妇,桃子以后也算是有个依靠。」
我想抽烟,推开窗户,冷风呼呼灌了进来,「他们这意思就是你想说的意思吧?」
「哪有,我才没那么想。」丁佳倩抱住胳膊,心虚地红了一下脸。
呵,没有才怪,所有人都会那么想。我缓缓朝窗外吐着烟圈。
从记事起,我就不喜欢过生日,每到那一天,虽然桌上摆着蛋糕,插着蜡烛,但爸妈不是在抹眼泪就是在呆呆地看着餐桌旁空着的那个位置。
这种不是庆祝,而像赎罪的气氛让我很不舒服。
在那个「天网」还不发达的年代,寻找迟艳就像大海捞针。
爸妈报了警,也托关系找了很多人四处打探,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找了好些地方,都没有消息。
除了生日,我也不喜欢过年过节,越是喜庆的日子,越让我惶恐,因为总会有人提到迟艳,提起那个炎热又混乱的傍晚,
「小孩儿长得就是快,看看这个头儿,哎,要是……也不知道……」
欲言又止的拉家常像紧箍咒一样套在我脑袋上,每当听到这样的话语,我就脑仁发紧发疼,我生下来就带着原罪,害得妈妈大出血从鬼门关溜了一圈,害得姐姐丢失,一家人无法团聚。
「喂,发什么呆呢,我真没那么想,真的,」丁佳倩用胳膊肘撞撞我,「那只是场意外,你别给自己太大心理负担。」
「晚上这顿饭不会是你爸妈设的鸿门宴吧?」我转移了话题。
「什么意思?」
「我姐被找回来这事,亲戚朋友都传遍了,还有电视台,自媒体来采访,现在估计全岭州都知道了,你爸妈肯定也听说了,他们本来就看不上我,嫌我没房子,家里没钱,这下又添了一个累赘姐姐,肯定更不乐意让你嫁给我了。」
「我乐意就行了,他们听我的,怎么,你打退堂鼓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我家现在的情况,确实挺乱的。」我的烟瘾很大,不大会儿功夫就三四根烟抽没了。
「你别瞎想了,我爸妈就是好久没见你了,跟你吃顿饭,我让他们准备了你最爱吃的水煮牛肉。」
「行,那走吧,再晚点该堵车了。」风把丁佳倩的刘海吹乱了,我关窗户时,顺手帮她撩了一下,指尖碰到丁佳倩的额头时,她本能地躲了一下。
「走,到我家楼下再去超市买点东西,我爸妈最在乎这些虚了吧唧的礼节了。」丁佳倩套上羽绒服。
「应该的。」我跟着出门,没留意打火机落在了窗台上。
3
开车去丁佳倩父母家途中,我在一个路口等红绿灯时,看到雪莱从路边一个酒店走出来。
她身旁还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光头男人,男人揽着雪莱的腰,嘴巴贴在她耳朵上说什么,看得出雪莱是抗拒男人靠那么近的,但她并没有反抗,两人随即上了一辆宝马。
「又一颗好白菜被猪拱了。」丁佳倩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人民教师说话怎么这么粗俗,不雅。」我把车汇入另一条车道,从后视镜里看到宝马车拐了弯,驶入一个高档商场的地下车库。
丁佳倩在一所重点小学当语文老师,工作稳定,相貌上乘,家境优越,妈妈是政府公务员,爸爸是教育局的,市中心有两套大三居的房子。
她和我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我的小学同学是丁佳倩的高中同学。
那位热衷社交的同学攒了一个单身局,我和丁佳倩都是他刷着手机通讯录找出来凑人头的。
当时我窝在角落里刷寻亲公益组织的群消息,没留意丁佳倩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跟前,「你不会是人贩子吧?」
我吓了一跳,赶忙解释那些照片和信息都是寻亲者发布在网上的,我是这个组织的志愿者。
随后,丁佳倩约过我几次,简单吃个饭,喝个咖啡,就在我误以为丁佳倩想跟自己更进一步时,丁佳倩对我摊牌了。
「过了年我就三十二了,为我结婚这事,我爸妈一直叨叨我,我觉得你不错,要是你同意,咱俩真领证,假结婚,作为补偿,我可以让我爸爸帮你找一份正式的工作,你不是说跟着王强干也挣不到什么钱嘛。」丁佳倩说得很坦诚。
王强就是那位组织单身局的同学,我散养长大,父母对我没什么要求,我也不算争气,上了个专科。
毕业后回到家里跟一个家里有钱的小学同学合伙开了个小饭店,也就是王强。
说是合伙,我其实就是打杂跑腿的,挣点撑不着也饿不死的工资。
「为什么找我呀?」
「你不是说你对结婚生孩子不感兴趣吗,巧了,我也是,所以咱俩凑一起,又不耽误别人,又让家里老人放心,一箭双雕。」
「行吧,哪天领证?」
「你同意了?」没想到我这么痛快,丁佳倩吓了一跳,「不再考虑考虑,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那太好了,我正愁没地方混吃等死呢。」我的玩笑不太好笑,其实我想的是要是自己不见了,爸妈应该也会分出一些注意力到自己身上吧,看到丁佳倩没笑,我干咳一声,问道,「你为什么不想结婚生孩子呀?」
「那你又为什么不想?」丁佳倩反问。
「我不是之前和你说过吗,我姐姐丢了以后,我们一家人一直挺别扭的,我觉得结婚生孩子这事太麻烦了,太不可估量了,我也不是那种愿意负责一个家庭的人,所以就——」我耸耸肩。
丁佳倩抠着咖啡杯的边沿,「我喜欢的人,我爸妈是永远不可能接受的,与其和不爱的人凑合一辈子,不如——」
两个人定了君子协议,对外恩爱情侣,对内互不干涉。
两个人按照谈恋爱的步骤一步一步来,约会、「同居」、见父母,经过一年多的接触,我父母对准儿媳十分满意。
丁佳倩父母虽然看不上我,但有个能结婚的人,并且也没那么差劲,总比一直单着的好,也就勉强同意了。
丁佳倩的父母都很严肃,到了他们家我如坐针毡,除了埋头吃菜,就是客套地说几句。
我偷偷给雪莱发微信,「晚上在家吗?」
「不在。」很干脆地回绝。
我想到下午那个肥壮的男人,心里有点酸溜溜。
丁佳倩的妈妈瞟了一眼,提醒道,「小迟,吃饭的时候不要玩手机,影响消化。」
「哎哎,好的。」我端起碗。
丁佳倩给我夹肉,「又不是小孩子了,管那么宽。」
这顿饭吃得十分拘谨,丁佳倩和父母关系也不好,总是说不到三句就呛起来,每当丁佳倩的父母问起迟艳,丁佳倩就口气强压地怼回去,一顿饭最后不欢而散。
从丁佳倩家里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我送丁佳倩回她自己家里,车子停到楼下时,丁佳倩问:「你今晚还回去照顾姐姐吧?」
我看了一眼手机,爸妈没给我打电话,「太晚了,不回去了,应该没什么事。」
「那你今晚——」丁佳倩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楼上的窗户,她家客厅的灯亮着。
「喔,我正好约了朋友喝酒,就你上次见过的那个傻大个,你回去吧。」我迅速领悟了丁佳倩的意思。
「你看,我就说我爸妈没别的意思吧,他们就是单纯地想跟你吃个饭。」我这样痛快,丁佳倩反倒不好着急下车回家了。
「你态度那么强硬,感觉要是不跟我结婚就要去殉情一样,你爸妈哪敢再多说什么。」我揶揄。
丁佳倩苦笑起来,「他们更怕咱俩婚事黄了,让他们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好了,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丁佳倩下车后走了几步,又回头认真说道:「迟飞,谢谢你。」
「咱俩说这个干吗?」
「你姐姐的事情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一定要……」
「哎呦,行了行了,快上去吧,我还赶着去喝酒呢。」我做出不耐烦的样子挥挥手,一脚油门开走了。
我开着车在路上兜圈,不想回家,可又没地方去,开着开着,把车开到了雪莱家楼下。
雪莱正趴在阳台窗户上抽烟,我从车窗探出头,「还没睡?」
「正准备睡。」
「不是不在家吗?」
「……费什么话,上不上来?」
雪莱穿了一件吊带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她把烟头掐灭,向门口的方向走去,我走进楼道,看到雪莱已经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昏黄的光晕给黑漆漆的楼道平添了一道柔光。
我换鞋时,雪莱从卧室走出来,她加了一件长袖睡袍,但领口处依然可以看到几处酱红色的吻痕。
「找我有事?」雪莱坐到沙发上敷面膜。
「没有,我顺路经过——」我坐到雪莱身边,「最近在忙什么?」
雪莱伸手从我的衣服下摆钻进去,一声不吭地骑到我腿上,濡湿的身体上沁着淡淡的香味,像薰衣草,也有点像玫瑰。
「别——」我抓住雪莱的手。
「别什么?」雪莱没有停下。
「我们聊聊。」
「有什么可聊的。」
「我今天看见你和一个男人从……」雪莱突然停住,我措辞着,「从酒店出来——是——男朋友?」
「你走吧,我要睡了。」雪莱站起身。
我握住她的小臂,隔着睡衣也能感觉出她的肌肤冰冷,「我只是想说你要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别——别走老路——」
「你?你哪位啊?」雪莱嘴角挂上嘲讽的冷笑,「你今天是来教育我的吗?我走什么路用得着你操心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我只是——」我的手机已经在口袋里响了老半天了,我拿出来看到爸爸打了许多通电话。
我刚按下接听键,就听到爸爸的怒吼,「你是想害死你姐姐吧!」
4
除了卧室一片黢黑,其他房间都还好,消防员已经撤了,警察也做完了笔录,楼里的邻居穿着睡衣三三两两站在门外张望。
看到我过来,我爸爸三两步冲上前,将一个东西砸到我脸上,骂了起来,「你安的什么心,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桃子房间,你不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吗……」
邻居纷纷上前劝架,拦着激动的我爸爸,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被大家踢来踩去的那个打火机。
我一个疏忽把打火机忘在了姐姐房间,没想到姐姐居然拿着打火机把房间的窗帘、被子点着了,要不是爸爸晚上起夜闻到烟味,怕是整栋楼都要着了。
「啪——啪——」我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耳光,打得众人都安静下来,我直视着爸爸的眼睛,「解气了吗,要不你再给我来两下?」
「你——」爸爸手指哆嗦着指着我,说不出话。
那个叫做张芸的女警察走了过来,今天晚上是她出警,她再次建议送迟艳去精神病院治疗。
其实在确定了迟艳的身份时,她就建议过我先送迟艳去接受治疗,等她有了一定的社会活动能力再接回家。
但我父母坚决不同意,看着一会毫无反应像木头一样的女儿,一会又突然开始暴躁,摔东西,脱自己的衣服。
他们抱着女儿哭个不停,他们舍不得女儿再去受苦,将迟艳接回了家里。
自从迟艳回到家,我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迟艳白天昏昏沉沉,一到晚上就像充了电的黄鼠狼,精力旺盛,不是砸东西,就是光着身子满屋子乱跑乱叫。
邻居都知道迟家刚找到的女儿精神不太正常,抱着同情的心态,也忍着不愿计较。
但这一次搞出这么危险的事情,邻居们也是一阵后怕,纷纷劝说我父母送迟艳去精神病院治病。
妈妈抱着迟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抹眼泪,爸爸没再说什么,只是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说了一句,「你满意了?」
处理完所有事情,都到凌晨一点多了,我送张芸下楼,「又给您添麻烦了。」
「你和那个叫雪莱的挺熟?」张芸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嗯——也不算熟,就——认识。」
「你告诉她别逞能,抓坏人是警察的事,还轮不着她。」
「啊?」我没听明白。
张芸说雪莱在接触一个专门贩卖孩童的人贩子头目,想凭自己拿到对方犯罪的证据,将其绳之以法。
「她以为是拍警匪片吗,犯罪分子能随随便便让她抓到把柄?脑子太简单,要不是我们负责这个案子的同事在警局见过她几次,认出她来,我都不知道她在干这么又蠢又危险的事情。
「我让她别胡来,她还跟我打马虎眼,说她已经成功卧底到头目身边了,到时候跟我们里应外合,她简直是疯了。」
越说越生气,张芸脸色铁青,大口喘了几下,对我说道,「你是她男朋友,你的话她应该能听进去,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的安全着想,那帮人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亡命徒。」
「喔,好好,不过,我不是她男朋友。」
「嗯?」张芸有些惊讶,「我看你们的样子——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一定要阻止她再干傻事,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事的。行了,我先走了。」
我想到了什么,叫住张芸,「那个头目是不是一个光头,黑黑壮壮像熊大一样,还大小眼。」
张芸定定看着我,算是默认了。
迟艳被送走后,我每晚都睡得很沉,这天是周末,我在被窝里被客厅的说话声吵醒,抠着眼屎走出来,看到丁佳倩和爸妈坐在沙发上说话。
「你醒了?」丁佳倩起身挽住我的胳膊,「我刚跟叔叔阿姨说了,过年前咱们两家一起吃个饭,商量一下结婚的事。」
「是啊,倩倩选了几个饭店,你来挑一下,到时候……」我妈妈挤着笑脸说道。
「人都不齐,吃什么吃。」爸爸冷着脸冒出一句。
我刚想说话,丁佳倩扯了扯我的袖子,「叔叔,我问过桃子姐姐的医生,他说姐姐恢复得不错,挺稳定的,到吃饭那天我和我去接她出来,吃完饭再送她回医院,我爸妈也想见见姐姐,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嘛。」
「对对对,」我妈妈激动得眼眶里都是泪水,「一家人了,一家人了。倩倩,你能接纳桃子,阿姨真的是特别,特别感激你,真的。」
「阿姨,迟飞的姐姐就是我的姐姐,我以后肯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听到丁佳倩的话,我爸爸的脸色也有些缓和。
从我家出来,我对丁佳倩抱拳致敬,「你这口才,放古代得比过诸葛亮啊。」
「这算什么呀,我天天和熊孩子斗智斗勇,哄你爸妈高兴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丁佳倩得意洋洋。
「别给根杆子就往上爬,你这么厉害,怎么哄不好你爸妈?」
「他们——」丁佳倩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我就是不想顺他们的心,不想看他们高兴的样子。」
知道丁佳倩和父母关系不好,我转移了话题,「今天天气好,要不我请你去游乐场玩吧?」
「多大了还去游乐场。」丁佳倩被逗笑,「我今天找你有事,想带你去见个人。」
「谁啊?」
「别问那么多,去了就知道了。」
看着坐在对面的人,我有些尴尬,我没想到丁佳倩会带自己来见——该怎么说——第三者?
「你好,司文,叫我小文就行。」第三者还挺有礼貌。
「你好,我。」
丁佳倩坐在一旁捂嘴偷笑,我瞪她一眼,嘟囔道,「早说啊,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这弄得……」
「果然和你说的一样,蠢萌蠢萌的。」第三者嘴挺损。
我翻个白眼,开始反击,「叫我出来干啥,当电灯泡啊?」
「是我想见你的,你和我想的——大致一样。」司文说道。
「那你和我想的可是太不一样了。」我一直脑补的司文是一个帅气硬朗的形象,没想到对面的女人
——怎么说,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只能想到
——慈祥,或者和蔼。
司文是心理医生,会引导话题,也懂避开雷区,跟她聊天很舒服。
被丁佳倩催着去结账时,我还意犹未尽,「不是你们叫我出来的吗,怎么还得我买单?」
「别小气啊,没收你钱就不错了,你都不知道她的出诊费有多高。快去快去。」我看出丁佳倩是故意想把我支走,估计想跟司文说悄悄话。
我识趣地结账后,又在门口抽了几支烟,才慢慢悠悠走进店里。
店里没什么客人,他们的座位在靠墙的角落里,我站在拐角处,看到丁佳倩攀着司文的脖子,两个人在接吻。
司文的手抚摸着丁佳倩的头发,结束时她吻了丁佳倩的额头和手背,在她耳朵说了什么,丁佳倩笑着把头拱进司文怀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了和雪莱在一起的场景,我们很少亲吻,更没有这样温存的搂抱,雪莱总是迅速挑起我的兴致,然后两个人像角斗的勇士一样互相扑倒,撕咬着对方,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送丁佳倩回去的路上,我若有所思,丁佳倩叮嘱我,「今晚我住爸妈那,万一等下在楼下碰到他们,你就说我们看电影去了,世茂那边,别说错了。」
「为什么是她?」
「什么?」
「我是说你怎么爱上司文,她都可以当你妈了。」
「她上个月才过完四十九岁的生日!」丁佳倩不满地叫起来。
「对不起,」我举手道歉,「我的意思是她——你找她是不是因为从小和妈妈关系不好,缺乏母爱,所以——」
「停车,停车——」丁佳倩解开安全带。
我怕她跳车,赶忙将车停到路边,我伸手拉拽情绪激动的丁佳倩,试图解释自己没有恶意,丁佳倩拼命扑打我,长长的指甲在我脖颈划了几道血印。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检查伤口,「你白骨精啊,指甲都能当武器使了,色狼见了你都得跪地求饶。」
看到我脖子出血了,丁佳倩也冷静了下来,「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嘴巴那么臭,乱说话。」
「我只是出于朋友的角度关心你,觉得你和她没什么未来。」
「未来?什么叫未来?和一个男人组建家庭生孩子就是未来?像我爸我妈那样一辈子冷冰冰的,话也说不了几句叫未来?还是像你爸妈那样一个吵一个哭过一辈子叫未来?」丁佳倩抿紧嘴巴。
「我以为你找的怎么也是和你年龄相当,感觉差不多的那种,真的,我第一眼看到司文,想到的就是我二姨。」我真诚地说道。
丁佳倩噗嗤笑起来,「别给自己家人贴金了,你是不知道司文多有魅力,你那个天天打麻将的二姨能比吗?」
「行吧,你乐意就成,能出发了吗?」看到丁佳倩不生气了,我也不想再多嘴了,毕竟是别人的私事,跟我没关系。
丁佳倩将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王强有没有和你说过,我是高三才转到他们班的。」
「嗯,他说你那会不怎么搭理人,总是独来独往的。」
「我初中的时候特迷摇滚,整天把自己打扮得跟『精神小妹』似的,但那会觉得特酷,梦想是组建一支自己的摇滚乐队,当主唱。
「但我爸妈不喜欢我唱歌,他们想我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我那会叛逆,跟他们对着干,吵啊,逃学啊,离家出走,我全干过,我爸妈气得差点跟我断绝关系。」
「看不出来啊,现在这么贤良淑德的,以前还放飞过呢。」我看丁佳倩想聊心事,就彻底把车熄了火。
「我爸有个同事,也是我们当时对门邻居,每次我跟爸妈吵架,他就让我去他家,还安慰我,给我做好吃的,还去我家里给我求情,人特好。
「直到有一天,我去他家的时候,他老婆女儿都不在,他跟我说了几句话,就突然把我压到身体下,我拼命挣扎,叫他叔叔,求他别乱来。」
丁佳倩面无表情,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后来,我听到我爸妈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我就使劲喊,他就把我放开了,我跑出门去求救,我爸妈第一反应是我在胡说。
「这个时候,那个男人走出来,说我在他家哭诉父母对自己不好,还问他借钱要离家出走,我爸妈竟然相信他不相信我,我爸当时说了一句,『要滚就滚远点』。
「然后我妈也骂了我一句,他们进屋后把门重重关上,把我关在了门外,那个男人朝我笑笑,居然还问我要不要再去他家坐一会。」
我骂了句脏话,丁佳倩接着说道:「后来,那个男人还跟没事人一样去我家聊天,他女儿和我同班,他经常会让他女儿叫我去他家玩,我不去,我爸妈就骂我不识好歹,他女儿是年级前十名的好学生,主动来找我这个学渣玩,我还摆脸色。
「他们把我推进那个男人家里,那个男人就趁他女儿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我,那段时间我藏了一把水果刀在书包里,我总在想他再碰我我就杀了他。
「可是我不敢,我没胆量拿出那把刀,因为我知道没人相信我的话,连我爸妈都不相信我。
「焦虑和失眠折磨得我瘦到七十多斤,在一次早操昏倒被送进医院后,我爸妈在医生的建议下送我去精神科,我才知道我那会已经严重抑郁了,很快我就办了休学。
「因为我爸妈那时候工作忙,他们把我送到了姥姥家,用他们的话说,小孩子懂什么抑郁,就是不想上学。」
讲了这么多,丁佳倩眼睛始终是干的,也许早在那些个无助的日夜,眼泪就流干了吧。
她后来在姥姥家住了一年多,病情稳定下来,就在姥姥家附近的学校读书,一直到高三,姥姥去世,她才又回到父母身边,转了学。
那时丁佳倩的爸爸当了教育局一个小领导,家里换了大房子,邻居是一个让人放心的和善老太太。当年那个邻居也早已高升,去了省里,据说丁佳倩爸爸晋升,还靠这位邻居帮忙。
「所以,你才这么抗拒异性?」我想到每次无意中碰到丁佳倩,她都像被蛇咬了似的躲开。
丁佳倩不置可否,「就是觉得不知道该怎么信任身边的人,明明那么亲切的叔叔,怎么会……考师范是我自己的决定,我觉得和小孩子在一起更有安全感,工作后,我爸妈开始逼我相亲,我的抑郁症又犯了,我就自己去找医生,然后遇到了司文,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让我安心的人。」
在送丁佳倩回去的路上,我把车开得很慢,丁佳倩歪着头睡着了,怀里抱着一个靠枕,那是丁佳倩从小的习惯,怀里不抱东西睡不着。
到了丁佳倩父母楼下,丁佳倩下车后说道,「不早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了,今天有点失态了。」
「你有没有想过把当年的事再和父母说一次?现在他们不会还认为你在说谎吧?」我建议。
丁佳倩摇摇头,「你爸误会你故意把打火机留在桃子姐房间,让她惹出乱子,不得不被带去医院,你怎么不和他解释呢?」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丁佳倩垫脚凑近,看着我脖子上的血印,「还挺深的,我刚做的指甲掉了一个,挺贵的呢。」
丁佳倩竖着手指,我打开她的手,抬起胳膊作势要打人,「合着你还吃亏了,我这暴脾气——」
丁佳倩闭着眼睛缩起脖子,感觉到头顶盖上一只大手,暖乎乎的,我胡噜小狗一样揉她的脑袋,「以后有事找我,怎么说咱俩马上也是一个户口本上的了。」
风刮起一阵尘土,我扯起一边大衣挡在丁佳倩身前,丁佳倩缓缓向前,靠进我敞开的怀抱里。
「司文说得没错,和你在一起,我是最安全的。」
「她这话怎么听着像骂人呢!」我轻轻拍着丁佳倩的后背,「好了,都过去了,以后我罩着你。」
丁佳倩没有出声,过了好半天,我才听到她哽咽的声音,「怎么还哭起来了,我不收你保护费,放心吧。」
说话间,丁佳倩爸妈遛弯回来,我用围巾胡乱在丁佳倩脸上抹了一把,笑着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气氛有些尴尬,丁佳倩妈妈清了清嗓子,「你背着我干嘛,见不得人啊?」
「没有。我先上去了。」丁佳倩跑进楼道。
我点点头也钻到车里,他听到楼道里传来丁佳倩妈妈的声音:「口红都糊了,成什么样子。」
丁佳倩爸爸:「不知道避一下人吗,楼下人来人往的,女孩子家家的不害臊。」
虽然背了锅,但心情却还凑合,我看着他们进了电梯,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我把她送到家了,我去哪找你?给我发个定位。」
5
司文的心理诊所又小又旧,我坐在一个单人沙发上,「怎么和电影里的不一样,催眠用的溜溜球呢?」
「那是摆钟,而且我不给人催眠。」司文给我拿了瓶矿泉水。
下午吃饭时,丁佳倩上卫生间的时候,司文要求我晚上来找她一趟,还不能让丁佳倩知道。
「找我什么事?不会是——反悔了,不同意我和丁佳倩结婚,想拿重金收买我?」
「你的确是电影看多了,我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情,在我走了之后,把这个交给倩倩。」司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盒子。
「你去哪?」我接过盒子。
司文把一张报告单递给我,上面一堆医学术语,我也看不明白,最下面几个字跳进眼睛里:宫颈癌。
「我时间不多了,可是倩倩还年轻,我单独叫你来,是想拜托你以后好好照顾她,爱她,你先别急着否定。」司文摆摆手,让我先别反驳她。
「我知道你们是协议婚姻,其实倩倩和你协议结婚是很犹豫的,她来征求我的意见,她太想摆脱自己的原生家庭了,你是她能抓到的唯一稻草,我找人调查了你,觉得你不止是那根稻草,还是载她的船。」
我有些气闷,「所以我是你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喽?」
「不是我们,是倩倩,她选择了你,我只是帮助她下定了这个决心。倩倩和我不一样,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当什么能够温暖她的时候,她就认为那是她想要的,其实——」
司文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扔给我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司文对我讲了自己的过往,司文原先是大学心理学系的教授,她的课很热门,学生们都很喜欢她,但同事却总是对她敬而远之。
司文在高中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只喜欢女性,她在参加工作后就和父母坦白自己出柜了,对身边的人也从不刻意隐瞒这一点,她认为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向别人交代和妥协。
哪怕父母一再哭求她找个男人结婚生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哪怕同事领导对她背后议论纷纷,她也从没想过要改变自己。
她的一个女学生不介意旁人对司文的指指点点,跟司文走得很近,对于女生隐晦的示好。
司文开始是拒绝的,但那个女生很懂得投其所好,总能做出让司文感动的事情,渐渐地,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就在司文以为遇到了真爱知己时,却被领导叫去问话,原来女生说司文骚扰她,严重影响了她的生活和学习,领导为了学校的声誉,给女生保了研,还有全额奖学金。
司文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但她什么也没有说,那件事情之后,司文就从学校离职了,开了这家心理诊所。
那个女生后来找过司文,说自己当初那么做是迫不得已,因为她和司文的事被宿舍的人发现了。
她怕同学的流言蜚语,就选择了出卖司文,她也后悔了很久,最后问司文能不能看在两个人当初的情分上,帮她写一封推荐信。
「你不会真写了吧?」我咂舌。
司文点点头,「她现在事业发展得不错,听说嫁得也很好,老公在国外做生意,人生赢家。」
「我呸她的赢家,这就是龌龊小人,臭老娘们,她都把你卖了你还给她数钱,你怎么想的啊。」我气死了。
司文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们一生会遇到好的,坏的,适合的,不适合的,过去了就过去了,不用沉溺在过去了,那会令自己痛苦。我很欣赏你,你是那种努力自救的人,而倩倩是溺在过去的泥潭里出不来的人,如果我有时间,我可以尽力地拉她出来,可是现在,只能拜托你了。」
「说得你很了解我一样。」
「你加入的寻亲公益组织就是你给自己造的船,你在帮人,也在帮你自己。」
司文看起来有些疲累,她倚在窗边,幽幽地说道,「倩倩把我当成她的港湾,可是每个人都是独行的,她还不明白,也许你能教会她。」
我离开时,司文嘱托我在她离开之后,再把盒子给丁佳倩,她卖了个关子,「你也别提前看,这是我给你俩准备的礼物。」
「啥礼物,新婚礼物啊?我俩是假结婚,她不喜欢我,当然了,我也不喜欢她这挂的。」我说道。
「不重要。」
「你这个——丁佳倩知道吗?」
「知道,但不知道有多严重。」
「那你要是——她想不开怎么办?」
「不会的。」司文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你啊。」司文这话让我彻底没法接了,我感觉这一个晚上真是挺奇妙的,接连背锅。
6
雪莱出事的那晚,是我的新婚夜,张芸给我打电话叫我去医院。
我睡衣外面套上羽绒服就要出门,丁佳倩听到动静也要跟着去,「一起去吧,毕竟今天不是平常的日子,万一被我爸妈知道——」
「行,走吧。」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主动「交代」了自己和雪莱的事。
我在大学时候,无意中加入了一个网上寻亲公益组织,我把姐姐的信息和照片发给组织者。
审核通过后,迟艳的信息发布到了网站上,很快有人联系我,有提供线索的,有主动宽慰他的。
不同于现实中形形色色,拜高踩低的人际关系,在网站上认识的人只有寻找亲人一个目标,彼此间关系纯粹得多,就好像战友一样。
我在网站上结识了许多聊得来的朋友,虽然只是线上聊一聊,但我很喜欢这种简单的社交关系。
雪莱就是在这个网站上认识的。
回到岭州后,我有一天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你姐姐是迟艳吗?」
没头没脑的问话让我有点懵,「你是?」
「你要有时间,现在来一趟市公安局,看看有没有你姐姐。」对方很快没头没脑地挂了电话。
就是那一次,我认识了雪莱,雪莱是她的网名,她有过一段被拐卖的经历,被警察解救后,就加入了这个公益组织,每天满世界找人。
对于雪莱,我了解得很少,甚至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雪莱很少提到自己的事,也从不过问我的事。
「你们是……」丁佳倩试探着问。
「不是,我们只是——」我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和雪莱的关系。
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雪莱家,那天我们费心费力找到的孩子不是委托我们寻亲的那个家庭的。
当结果出来后,委托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孩子追在车后面,哭着跑了很久,喊着:「爸爸妈妈,别扔下我。」
那个晚上,雪莱喝得酩酊大醉,指着我鼻子大骂,「不是你的孩子,就不能多安慰几句吗,你找不到孩子,孩子也找不到亲爹亲妈,你可怜,孩子不可怜吗,冲孩子撒什么气,啊——」
雪莱去掐我,被我扛着扔到沙发上,两个人撕扯着撕扯着就抱到了一起。
我们第一次睡了之后,看到雪莱身上数不清的疤痕,我有些明白雪莱为什么那么拼命地帮那些陌生人寻找亲人。
大概就是亲自下过地狱,所以不愿再看别人被丢进油锅。
在病房里,雪莱像个猪头一样昏迷不醒,张芸说警方对人贩子收网时,在人贩子头目别墅的地下室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雪莱。
据被捕的头目交代,雪莱搅黄了他的一个大单,害他损失巨大,没弄死她算是便宜她了。
「她还有这本事,能让黑帮阴沟里翻船呢?」我无语。
「几十个孩子要被偷送出境,是雪莱给警方报的消息,孩子都被救了,幸亏我们把行动提前了,要不她就交代在那了,我不是让你提醒她别搅和了吗?」张芸质问。
我冤枉,「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她到最后都把我拉黑了,也不回家,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找不到她——」
「她还能醒过来吗?」丁佳倩问道。
张芸看了丁佳倩一眼,「放心,死不了,这家伙命硬着呢。」
张芸走后,丁佳倩小声问道,「我怎么觉得张警官对雪莱好大的意见,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女人的心事,我猜不透。」我看看表,「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守着,明天一早我就回去,不会被你爸妈发现的。」
「你能别老提我爸妈吗,我大晚上跟你来这,是为了我爸妈吗?」丁佳倩突然气鼓鼓,扭头走了。
我一头黑线,「不是你自己说怕你爸妈多心才跟我来的吗?」
我进到病房,看到雪莱睁开了眼睛,插着氧气还不忘毒舌,「你这种脑子还能结了婚,也真是老天开眼。」
「你早醒了?装晕偷听别人说话?」
「是你们声音太大把我吵醒了,你快走吧,别在这打扰我休息。」雪莱闭上眼睛,脸肿得像一只悲伤蛙。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女英雄,过瘾了没有,有没有人给你发锦旗?」
「不图那虚名。」
「你脑子到底……」在我发作之前,雪莱把头歪到一边装睡,她这一次伤得很重,医生说她断了的肋骨再差一点点就戳到肺了,大难不死,我知道她还得作下去。
婚后生活,我和丁佳倩都比较惬意,不用每天面对父母,下班后要么一起叫个外卖,要么各自在各自的房间打游戏,刷剧。
「早知道结婚这么爽,真应该早点结。」丁佳倩和我坐在沙发上打双排。
「主要还得看结婚对象是谁。」我嘚瑟。
「咱俩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都喜欢吃辣的,喜欢打游戏,还喜欢宅着,」丁佳倩掰着手指头,「适配度百分百啊。」
「放心,这辈子我罩着你。」我顺手把胳膊搭在丁佳倩肩膀上。
丁佳倩笑起来,靠倒在我怀里,我伸手按她头发,「钻我鼻孔里了,啊嚏——啊嚏——」
丁佳倩抬头,望向我的眼睛,她刚洗完澡,身上有沐浴乳的香味。
我吞了吞口水,刚想把头扭开,丁佳倩伸手把我的头掰过来,嘴巴迎了上去,我低下头去,快要吻到一起时,丁佳倩猛地闪开了,躲到了沙发的另一端。
「我不行,还是不行——」丁佳倩摇头。
「行了,我还是经受住组织的考验了吧。」我坐直。
「对不起,对不起,其实,我最近心里一直很乱,司文病了,很严重,怕是——」
丁佳倩深吸一口气,「我特别害怕,我可能是想把你当做她的替代品,可你到底不是她,对不起,对不起。」
司文已经关掉了诊所,住院去了,她不让丁佳倩找她,也没有留下联系地址,丁佳倩再是迟钝,也知道司文的意思了。
弥留之际,不想被爱的人看到自己憔悴痛苦的模样,她每天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心里早就翻了巨浪,司文是她这些年的光,可眼下这束光要熄了,她的世界又要漆黑一片。
我把一个纸盒捧到丁佳倩面前,「司文交代说她离开了才能给你看,我觉得现在给你看,也许更合适。」
纸盒里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一些摇滚乐队的光盘,磁带,还有签名照,是丁佳倩去司文那里看病时,拿去心理诊所的,她怕留在家里被父母翻出来扔掉。
丁佳倩一样一样看着,「这都是我上初中时候喜欢的乐队,你看这张照片,是我去现场追星时候,同学帮我拍的,那时候——」
「等会——」我拿过那张照片,比着剪刀手的丁佳倩背后,一个龇牙咧嘴笑的男生也在冲镜头比剪刀手,那个男生竟然是我。
「怎么可能?」丁佳倩拿过照片仔细辨认。
我激动起来,「绝对错不了,这件夹克是我攒了几个月早餐钱买的,现在还在我家衣柜里塞着,错不了。」
「你从来没说过你喜欢摇滚啊?」
「我不喜欢啊,我就是那天被同学拉去凑热闹,台上那些鬼吼鬼叫的是谁我都不知道。」我说道。
「可是,可是司文怎么会知道照片里有你?」
「我觉得,」我仔细看着照片,「她应该不是让你看我,是让你看她自己。」
我指着照片正中间,一个女主唱身边站着一个长发女孩,两个人十指相扣,小臂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在司文的小臂上,有着同样的纹身。
丁佳倩看着年轻的司文,野性,有活力,满眼都是爱意。
我分析,「她大概是想告诉你,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妙的,所以别为她难过,迟早有一天,你们还会遇到的。」
7
雪莱出院时,我去接她。
「被你媳妇误会了多不好。」雪莱拄着拐杖上车。
「她去找她的爱人了。」我给雪莱系上安全带。
「啊?」
那天晚上,我在丁佳倩的要求下,试着给司文打电话,居然打通了,丁佳倩说:「我要见你。」
司文沉默了片刻,「不用,现在我们都很好。」
「我不好,特别不好,」丁佳倩流着眼泪,「就算要再见,也得当面说。」
「会吓到你的。」
「我不怕,我——」丁佳倩咬牙,「就算怕,我也要去见你,这么多年一直是你陪着我,照顾我,让我陪你吧,最后这段日子,让我陪你,好不好。」
近乎哀求,我忍不住帮腔,「小文,不要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让她永远留遗憾,是你说的,她得学会自己造船。」
「你们这三角恋真是——惊掉大牙。」雪莱想不出合适的成语。
「用词不当,而且我们不是三角恋,我只是个工具人。」我将车开到了精神病院,今天我可以看望迟艳。
在病房外的草地上,迟艳坐在石凳上叠纸鹤,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迟艳认真又笨拙地折纸。
雪莱侧头,「喂,你怎么哭了?」
「她再也好不了了。」迟艳这些年怎么过的,没人说得清,包括她自己,但她的体检报告告诉所有人,这三十多年她绝对是生不如死。
而且医生也说了,之后的人生也就是这样了。
「毕竟,人活着。」雪莱毫无作用地安慰。
「她这个样子,也许,死了才是解脱。」我曾和雪莱讨论过这件事,当时,我们躺在雪莱家的床上,雪莱保证自己一定会帮我找到姐姐。
「随缘吧,这么多年,活没活着都不好说。」我靠在床头吸烟。
「别那么丧气。」雪莱把烟灰缸放到我肚子上。
「不是丧气,是……」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是无所谓吧,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姐姐,就算一辈子都找不到,顶多也只是会觉得有些遗憾,毕竟是一家人,却没机会坐一个桌上吃一顿饭。
我倒是想过万一真的找到了迟艳,相认的那一刻,该做什么样的表现?
是微笑,还是痛哭?或者来个拥抱?这些桥段想一想就觉得肉麻到鸡皮疙瘩起一身。
所以,每当我去警察局认人时,我总是会在门前徘徊一阵,在脑海中排演如何恰到好处地展现家人重逢的画面。
打死我也不会料到,迟艳真的会有出现在我面前的一天,更不会想到她居然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鉴定报告出来时,我父母一再确认上面的结果,一旁的我觉得人生挺儿戏的,好好一个大活人,说丢就丢了,说找回来就又找回来了。
这些日子,每当我来看望迟艳,就会觉得她的人生还没开始就毁掉了,而且我的姐姐要在这毁灭的,混沌的人生中度过几十年,是姐姐可怜,还是照顾她的亲人可怜?
「你巴不得你姐死了才好,没人跟你争家产,没人拖累你。」我爸爸暴怒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小飞,你——怎么这么说你姐姐,你姐姐好不容易才回来,你就不能盼她点好吗?」妈妈带着哭腔。
雪莱想要解释,我拽住她的胳膊,「我盼她好她就能好起来吗,当初要不是你们非要生我,她能成这样吗?」
「我们生了你,还对不起你了?」我爸爸气得发抖。
「对,就是对不起我,」我大声叫道,「你们为了生我,为了躲计划生育,给我姐改户口,把她送乡下亲戚家,想她了就接她回来喂顿饺子,带她骑个木马,然后再送走。她是人,不是宠物狗,要不是她害怕被你们再丢下,跟着你们往医院跑,能跑丢吗,能被人拐走吗,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你妈妈生你差点命都没了,你这样指责我们,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爸爸脸色铁青。
「是,我妈生我不容易,所以要怪罪我一辈子?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所以我什么都要听你们的,你们生的不是儿子,是傀儡,是——」
我话没说完,被爸爸重重在脸上打了一巴掌。
我冷笑了几声,掉头大步离开。
雪莱气喘吁吁跟上去,坐进车里时,满头都是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这还没好利索的腿,估计又走瘸了。」
「我这么咒我姐,是不是太不是东西了。」我突然问道。
雪莱愣了一下,说道,「你不是咒,你说的是实话,这些年,我见过很多像你们这样的家庭,失去了亲人,悲痛万分,找回来了吧,日子更加难过,可是,你说能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呢?」我跟着问。
「没办法,受着,捱着。」
「现在我知道你疯狂打拐,不计代价寻找被拐人口的原因了。」我说道。
「你知道个屁。」雪莱把瘸腿搭到前面,「喝酒去。」
两个人在烧烤摊撸串,雪莱不怎么吃肉,一杯一杯地喝白酒,我劝她,「空肚喝酒,等会吐死你。」
「老娘喝酒的时候,你还喝橙汁呢。少管我。」雪莱又要了一瓶。
「张芸警官前几天还问你的状况,她好像挺关心你,又不大待见你,」我看了一眼雪莱,「你俩有过节?」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雪莱说自己小时候不懂事,不想上学,十几岁跟着社会大哥混,混着混着把自己混进了小发廊,被控制了自由每天接客。
在一次扫黄打非中,发廊被端了,她趁乱从后门跑了,跑到街上,她身上一分钱没有,就偷了一个等公交车老头的钱包,想救救急。
没想到手艺不行,被老头抓了个现行,她就大喊老头是人贩子,给老头整得浑身张嘴也说不清。
当时张芸也在公交站等车,见状就上前,张芸询问老头情况时,周围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雪莱就趁乱跑了。
「后来,我没处去,又去坐台,然后又被带到警局,那天晚上,张芸值班,她一看到我,二话不说就给我俩大嘴巴,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公交车站救我的时候,四岁的儿子不见了。我撒了一个谎,害她没了一个家。」
雪莱喝得舌头有点大,拿筷子敲着盘子、碗碟。
「我找人,没那么伟大,我就是为了还欠她的债,这些年,我四处找被拐的妇女,孩子,为了救人,我什么都肯干,我陪人玩,跟他们换线索,好几次我自个都差点被拐走。但是我不怕,我真的不怕,我怕的是张芸的儿子再也找不回来,我怕的是——是我做的孽还不清。」
那个夜晚,雪莱吐了喝,喝了吐,讲了很多她的过去。
被客人虐待,被妈妈桑骗钱,但她一句也没提到父母,好像生来就堕入了无间之道,在苦难中轮回。
8
夏天的时候,丁佳倩回来了,头发剪短了,像个假小子,她把学校的工作辞了,申请了留学,去学音乐。
「什么时候走?」我问。
「下个月吧,最迟下个月底。」丁佳倩收拾东西。
「你爸妈同意了?」
「没有,怎么了?」
「问问。没事。」我摆手,司文的骨灰被丁佳倩送到了司文父母的老家,司文父母不允许女儿的骨灰进祖坟,因为她有伤风化。
丁佳倩捧着司文的骨灰,把司文留给父母的银行卡和保险单拿了出来,放在地上。
「你们不要她,我要,你们永远都不懂她有多好。」丁佳倩抱着司文的骨灰离开,走了几步,她又回头说道,「也永远不懂她有多爱你们,多想你们也好好爱她。」
丁佳倩听到司文妈妈在身后放声大哭,还嚷嚷着,「就是你当初不听妈的话,早点结婚生孩子,哪会得这个病,不听妈的话啊——」
丁佳倩把司文的骨灰做成了一块钻石吊坠,挂在了脖子上。
她抚摸着那颗闪耀着温润光泽的石头,用一种非常踏实的语气对我说道,「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我自己想走的路,迟飞,谢谢你的陪伴,可是,你知道的,我们不会在一起的,你也去找你自己的路吧。」
「司文到底会什么魔法,让你像变了一个人。」
「我早就说过,她是最有魅力的。」丁佳倩骄傲。
送丁佳倩去机场时,雪莱也一起去。
我去后备箱拿行李,听到雪莱问丁佳倩,「这石头多少钱,挖槽,比真的还贵,你个冤大头——」
我咳嗽几声,「别山炮了,下车搬行李。」
雪莱嘟嘟囔囔,「你这前妻真是人傻钱多,不会过日子啊,去了国外不得被骗个干净?你可得盯紧点。」
丁佳倩准备登机,「我走了,拜拜。」
「那个——」我还是没忍住,「你问没问司文,她给你那盒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说那意思?」
「喔,那个,她是希望我能做自己,真实的自己。」
「可是,她说是送给我们的礼物,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解。
「也让你做自己呀。照片里不是也有你吗?」
「我那时候十几岁,她就认出我来了?」我不信。
「哎,其实吧,我一直没好意思说,你从小到大,等比例长的,你给我看你满月照片的时候,我就能认出你来。」雪莱插嘴。
丁佳倩笑出声,「拜拜,祝你们好运。」
9
「你有病吧,谁让你给我开店了?」雪莱跳脚。
「我是董事长,你是总经理,领班,服务员,好好干,给你加工资。」我淡定地把招牌上的灯打亮。
「春天烧烤」,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起的什么破名字,俗气死了。」雪莱接过围裙。
「大俗大雅,你懂个屁,这叫接地气,再说了,你天天帮人寻亲各地跑不需要经费啊,我这是大本营。」
「得了吧。」雪莱嘴上骂骂咧咧,手里一刻不停地干活。
前阵子,我和张芸见了一面,张芸对我说,她是警察,救人是她的职责,因为工作,丢了儿子,这是她的命运。
她永远不会原谅雪莱,但她不后悔做的这件事,所以,她让我转告雪莱,好好活着,别作践自己。
我还是会去看迟艳,但从不和迟艳说话,只是远远看着,然后交足治疗费,有的时候,金钱比言语更有用。
我离婚的事,令我和父母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但我也想开了,如果无法和对方和解,那就和自己和解,谁规定了子女和父母就一定得和谐共处,互相包容呢?
丁佳倩的出走是她对自己的和解,与其整天活在纠结当年父母不相信自己的痛苦中,不如远离痛苦源,虽然怂,但管用。
雪莱从不提自己的真名,也不提自己的家庭,她的人生已经被她早早做了切割,这是她与自己的和解,断舍离的一把好手。
至于我,父母始终将姐姐的丢失迁怒于我的头上,这种情况我从司文那里听过一个专业的心理名词。
具体是什么我忘记了,意思是人们自己做错了事,为了降低自己的负罪感,就会找一个「替罪羊」。
我就是父母的「替罪羊」,明明当年他们是那么期望我的出生,但当一件好事与一件坏事同时发生时,好事便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我与自己的和解更简单,那就是啤酒,腰子,小烧烤。人生无小事,唯有美食和自己不可辜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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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3 18: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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