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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渊上月明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801 更新:2026-06-09 11:06:22

我穿成了甜宠文里的恶毒女配。

身为明家大小姐,被我百般折辱的下人之子是男主,被我不屑一顾的卑弱庶妹是女主。

心怀恨意的男主会与温柔善良的庶妹互相治愈,与我虚与委蛇,然后在日后灭我满门,百倍奉还。

接收完剧情,我看着跪在地上咬牙的男主,以及楚楚可怜恳求我放过他的女主。

——你会像女主那样拯救他、治愈他、教会他爱吗?

我微笑着说:「我没有拆人姻缘的习惯。」

然后抬了抬手,把他俩都杀了。

(一)

我穿越时,魏晏正跪在我面前。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他一个杂灵根的废人,被冻得嘴唇乌青,眼眸垂下,捏得紧紧的拳头背在身后,青筋显露。

这就是这本修仙甜文里的男主,在日后会如天降紫微星崛起,成为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灵霄仙君。

他因儿时之仇蛰伏于此,假意伪装骗取女配的欢心后,在与女配大婚那日将女配全家上下灭门,女配也难逃此劫,受尽折辱,死于非命。

我穿进的身子,就属于女配,明曦月。

除此之外,「我」那叛出家门的妹妹明若梨做了一场预知梦,明白魏晏未来的仙君身份,抢占先机,将魏晏悉心照料。

温柔可爱的明若梨成功治愈了魏晏阴暗的内心,两人互相救赎,一路相濡以沫。

明若梨毫不犹豫地大义灭亲,帮助男主夺取了明家的所有资源,在灭门当日向天下公布了明家的种种罪状,最后和心魔破除的男主喜结良缘。

男女主伉俪情深,可谓修真界的一段佳话。

「大小姐,」家奴在我身侧对我赔笑,「已经遵照您的吩咐,看他在此整整一个时辰了……」

这位与我同名,叫「明曦月」的大小姐,是不折不扣的恶毒女配。

她脾性暴烈,冲动易怒,不知如何掩饰内心,被人利用且不自知,愚蠢又骄傲,连发泄怒气,都只会用罚跪这样低级的手法。

不过,是她把我召唤来的,我理应对她负责。

家仆问:「大小姐,还需要继续……」

我微笑着打断了他,伸手不客气地抬起了魏晏苍白的下颌。

魏晏是男主,当然容貌英俊,但此时,那双乌沉沉的眼眸里,是遮掩不住的恨意。

我在心里叹息:没有实力,却提前露出利爪,真是愚不可及。

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以为我是心悦于他的明曦月,不忍心对他下狠手。

谁又能想到,我是明曦月召唤来的,一个没有情义与道德可言的恶鬼呢?

【你打算怎么做……】

身体里属于明曦月的灵魂虚弱地问:【学明若梨那样,悉心照料他吗?】

我笑而不语,放下了手,随即用一张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触碰过魏晏的手指:「不用,杀了吧。」

家仆:「小姐……?」

明曦月:【……】

魏晏猛然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在他的印象里,虽然我骄纵又恶毒,但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不曾草菅人命。

「我说,杀了吧,」我丢下帕子,「尸体就埋在后院吧,你们处理好。」

「明曦月!」魏晏的太阳穴砰砰鼓起,十八岁的少年,无法妥帖处理自己的情绪,只能愤恨不已地一遍遍大声咒骂着我的名字。

他好像以为我只是威胁他,否则又怎么敢到现在还在发泄怒气?

的确,明大小姐从不杀人,我和她却不太一样。

我有些奇怪地对明曦月说:「我为何要治愈他,救赎他?又何必要讨好他,和他玩什么虐恋情深的戏码?」

凭我现在的身份,碾死他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明曦月久久不曾说话,我问:「怎么,舍不得?」

她却反应极大,冷笑一声:【怎么会。】

也是,弑亲灭门之仇,即便把魏晏千刀万剐,也不能怪明曦月心狠手辣。

仿佛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开玩笑,魏晏的眼中涌现了恐惧。

绳索慢慢收紧,他剧烈地挣扎着,开口却软化了语气:「明……月……月月……」

他松口开始求我,我却只是饶有兴致地看他。

意气风发的男主,鼎鼎大名的灵霄仙君,原来也会有这样想要抱着我的腿求饶的时候啊,我还以为,他是个十足的硬骨头呢。

没有我的吩咐,家仆不敢停手,于是魏晏就这样一点一点没了声息。

不过,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喊了停,让家仆去门外守着。

还有另一个主角没到,还要再等等。

「明大小姐,」我温声细语道,「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的。」

明曦月献祭灵魂将我召唤而来,她的一切要求,我都会欣然同意。

让家族强盛起来当然也很简单,何必去抱这些天之骄子的大腿呢——自己成仙,不是更好?

什么灵霄仙君,取而代之就好。

(二)

明曦月对魏晏也曾经是有感情的。

在魏晏身为下人之子寄住明家的那几年里,她虽没什么好脸色,但也没有折磨人的喜好。

罚跪这一次,是记忆中最大程度的羞辱——起因也很简单,明曦月别别扭扭送给魏晏的筑基丹药,被魏晏转赠给了明若梨。

明曦月是个暴烈的性格,好意不被接受,立马翻脸不认人,命令魏晏在雪地里跪着认错。

但明曦月也并不记仇,所以她才毫无防备地踏入了魏晏给她编织的爱情陷阱,一厢情愿地陷了进去,最后一败涂地,死不瞑目。

修真界本就残酷,成王败寇,动心也算输,输了就是输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是魏晏心魔消除,得道飞升,明曦月泉下埋骨,无人挂念。

这是上一次的结局。

我不关心谁输谁赢,但明曦月是我的雇主,我就理所应当让她享受截然不同的结局。

我漠然看着奄奄一息的魏晏,问道:「我比较好奇,这一次,我的妹妹要怎么保护你?」

话音未落,明若梨就到了。

她显然是急匆匆跑来的,一张楚楚可怜的脸颊上满是焦急,几乎是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

「姐姐,拿走筑基丹是我的错,你不要怪罪阿晏,若你要罚他,就连带着我一起罚吧……」

「真的吗?」我微笑着说,「你愿意陪他?」

明若梨:「当然——」

然而,当她不经意看到身旁白布里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垂下的手掌的那一刻,她就仿佛被人掐断了脖子的鸭子,一瞬间就没了声音。

魏晏的手掌上有一颗红痣,明若梨是认得的。

但她同样也知道,明曦月不会真的对魏晏怎么样,才会掐着这个时间点,赶过来彰显自己的菩萨心肠。

她大概觉得,罚跪了一个时辰的魏晏看到她的到来,会在心中把她奉若神女。

却没想到,见到的不是倔强沉默的魏晏,而是不知道死没死的魏晏。

我细细品味着她的表情变化:「小梨情深意切,我也不好阻拦。」

说完,我伸出手,捏住了那脆弱又不堪一击的脖颈。

「我轻轻一捏,你就可以去陪魏晏了,」我言笑晏晏,兴致盎然,「小梨真的愿意吗?」

「啊……啊——!!!」

被吓到失声的明若梨,在这一刻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你不愿意陪他吗,小梨?」我温声说,「你不是说,你希望温暖魏晏吗?现在他快死了,你愿不愿意用自己的鲜血来温暖他?」

「姐姐!姐姐!不要!」明若梨涕泗横流,恐怕是觉得我疯了,就差跪下来求我了,「求你放过我,姐姐!」

「小梨,不要求饶,」我叹了口气,「你不打算去看看魏晏吗?他就剩一口气了,你这样喜欢他,如果你愿意用自己的命救他,我可以考虑放过他。」

明若梨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姐姐……」

「嘘,」我摇了摇手指,「只能活一个噢,姐姐不喜欢和人讲条件。」

白布里,魏晏的手指动了动。

我掐住她脖子的手慢慢收紧,想要挣脱却无异于蜉蝣撼树的明若梨脸色发青,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丝哭腔:「姐姐……不要……小梨以后都听姐姐的话……」

「这样啊,」我想了想,在心里问明曦月,「你觉得呢?」

我苦恼地说:「是把小梨变成药人,要她以后都听我的话,还是直接杀了?」

听到这句话,明若梨的脸色惨白,发出虚弱的求饶声:「我不救魏晏了,姐姐,放过我……」

这时,魏晏终于挣扎起来,对我发出一道堪称孱弱的法术攻击。

听到明若梨这句话,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那表情,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杀了她。】

我好脾气地说:「如你所愿,明大小姐。」

抬脚踩断了魏晏的手筋,我毫不留情地把明若梨也扔在了脚底。

魏晏捏住了明若梨的手,死死瞪着她,嘶哑着嗓子问为什么,已经无暇再顾及我了。

明若梨却哭喊着踢开他,可怜兮兮地来抱我的腿:「放开我……你去死吧……姐姐,我不要替他去死……」

我兴致勃勃地看了一出情侣反目的戏码,然后慢条斯理地用灵力注满了他们的身体,撕裂了他们浑身的每一条经脉——就像他们上辈子对明曦月做过的那样。

「你不是……不是明曦月……」明若梨气若游丝地说道,眼中的恐惧快要满溢出来,「你是谁……」

死到临头,聪明了一回。

我笑盈盈地说:「诶呀,被你发现了。」

——那就没办法了,作为恶鬼,我可不能被发现。

(三)

随口吩咐门外守着的家仆收拾一下尸体,我活动了一下筋骨,往外走去。

「他是你的爱人,也是你的仇人,」我问,「亲眼看他死去,感觉如何?」

明曦月奄奄一息的灵魂没有回话,我却从这一具身体暴涨的力量,感觉到了她的回应。

半点哀伤都没有,只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以杀证道,太上忘情。

不错,还算有出息。

【你杀了明若梨,之后可能会有麻烦。】

明若梨和明曦月的父母都去世得早,但家中的长辈都更喜爱嘴甜乖巧的明若梨,对她疼爱有加。

只可惜,疼了个白眼狼。

我勾了勾唇:「明大小姐,你明白,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

明曦月向来不受长辈喜爱,她不明白。

我耐心地解释道:「是价值。」

我看了眼身体内的金丹:「十七岁结丹的大小姐,和一个不过练气的二小姐……」

这具身体太弱,暂时只能承载金丹的修为。

不过没关系,路要一步一步走的。

我慢条斯理地向长老堂走去:「今年的万象秘境,家中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吗,我去不就好了。」

万象秘境是修仙界小辈能够参与的最高等级秘境,明家从前是没资格加入的。

因为万象秘境不过是筛选逐仙大会参与人的第一关,但即便是这样,万象秘境的参与门槛,都已经高得离谱。

二十五岁之前筑基,是参与者的最低限制。

但二十五岁之前就能筑基的小辈,在修仙界已经堪称天才了,明家这一百年,就出了三个。

魏晏,就是这十年里的唯一一个——而且他还不姓明。

魏晏虽然是杂灵根,但他不知身负什么奇遇,修炼起来速度和单灵根的天才无异,甚至在之后还脱胎换骨,变成罕见的元灵根。

原本今年要定的人选是魏晏,但他执意要等到下一届带明若梨一起进去,长老们还在因为这件事争吵。

现在好了,魏晏和明若梨都死了,不用再吵了。

我弯了弯眼:「听说这个万象秘境里,有很多熟人呢。」

明若梨是女主,魏晏又是男主,两人的追求者不可谓不多。

在灭了明家这件事上,他们的蓝颜与红颜也出了不少力。

不过没关系,每个人的脸我都记得。

「明曦月!」还未到长老堂之中,夹杂着怒气的声音就直冲我的面门,「你怎可胡乱杀人,草菅人命!」

只见白发苍苍的大长老位于主桌,四周都是脸色严肃的其他长老。

「还不跪下认错!」

大长老的声音带了灵力,声若洪钟,倘若是以前的明曦月,恐怕会因为这一声受点轻伤。

无缘无故杀了两个族人,却在初次责罚时只用了这点手段,让我有点意外。

明曦月说长老们并不喜欢她,我看也不尽然。

「大长老,」我微笑着以力破力,「何必生这么大气呢,两个不顾家族利益的白眼狼罢了,他们去不了万象秘境,我去不就好了。」

金丹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在堂内爆发,长老们的表情顿时凝固。

「金丹?」

「大小姐——你结丹了?!」

在一阵又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里,我笑而不语。

唯独大长老,在片刻的惊讶后,他很快又皱起了眉,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虽在修炼上大有进益,但这件事太过了。我知你性情顽劣,但从未有过害人性命的举动。魏晏和明若梨毕竟是明家人,也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你怎能就这样毫不在乎?」大长老的眼中有些忧虑,也有些失望,「嗜杀之人,道心不稳,是不会走得长远的。」

「大长老,您错了。」我见他有鞭策教导之意,也不和他唱反调,只是莞尔一笑,「我并不是嗜杀之人,只是明若梨和魏晏实在该死。」

说完,我不紧不慢地说出了魏晏与别的家族勾结的证据。

魏晏的确和别的家族有接触,日后也会勾结他们铲平明家,但现在也只是接触。

不过无所谓,找个借口罢了。

死无对证的事情,木已成舟,不会有人在乎真相。

以杀证道在修道之人眼里太过血腥,我不打算现在就昭告天下。

(四)

家族中的长老信了我的说辞——因为他们在魏晏的屋中找到了别的家族的书信。

这些明家的敌对势力已经对魏晏抛出了橄榄枝,而无论如何,魏晏至少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明家。

他的死激起的水花平息了下去,反倒是我突破金丹的消息,在整个家族都掀起了惊天骇浪。

十七岁的金丹,即使放在整个修真界,也是闻所未闻。

我被准允进入万象秘境。

并因为杀害族人,被罚跪藏书阁三天。

可以说是轻轻放下,压根不算处罚的处罚。

罚跪当然是不可能罚跪的,没人看守,我就在藏书阁翻了三天家族秘辛。

「原来你们太上长老有过十三个道侣,」我饶有兴致,「要不我也给你找十三个?」

明曦月:【……】

明曦月:【不要,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明大小姐平日不言不语,像是已经心灰意冷,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子藏在内府中,偶尔却有这样鲜活的时刻。

尽管我是无情无义的恶鬼,也觉得她很有意思。

她不问我来历,也不问我之后的打算,只在初次见面的时候,自嘲道:「没想到,我这种人的灵魂,也有价值。」

「当然,」我弯眼,「你的灵魂,在我看来是无价之宝。」

明大小姐的灵魂纯粹至极,爱也好,恨也罢,都是干干净净的。

或者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愚蠢,没有心眼。

甚至因为天道的厌弃,她的灵魂连一丝多余的气运都没有。

不像魏晏和明若梨,因为聪明,杂念很多,分明是浑浊的模样,却裹着一层粘稠的气运,看着就让人心生不适。

不过,身为天道之子的他们,会这样简单地死掉吗?

我若有所思。

我在触碰他们灵魂的时候感觉到了一层阻碍,想必是天道对我设下的禁制,让我无法赶尽杀绝。

因此我无法感觉到他们的去向,是已经入了六道轮回,还是——又会有什么别的奇遇呢?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以天道对他们的青睐程度,我今后还能遇见他们。

不过无所谓,有天道气运加身又如何,在我眼里依然是蝼蚁。

区区蝼蚁,碾死就好了。

(五)

进入万象秘境之前,我又测了一次灵力。

金丹后期。

这令我有些意外,略略一想却有了答案:「是你干的?」

【我没事做,修炼挺好的。】明曦月闷闷地解释道,【早日变得强大,早日能庇护家族。】

「你难道不知道,越快飞升,你我约定结束的时间就越早吗?」我笑盈盈地看了眼身后神色透露着殷殷期盼的明家人,「明大小姐,他们对你来说真有这么重要?」

她沉默许久,嗓音很淡:【这是我的家。】说完,便像是懒得说话,轻哼一声,【答应了你的事我定会做到,这灵魂你到时想收便收。】

她说完,隐入了内府之中,我若有所思地弯起眼:「真是有趣。」

万象秘境的入口处,人声鼎沸。

明家在修真界的地位不算高也不算低,但历届来参与万象秘境的小辈寥寥无几。

现下浩浩荡荡来了一批人,不少人为之侧目。

有与明家交好的长辈一拱手:「今年来参与万象秘境的,是大小姐?」

大长老轻描淡写:「让月儿去历练一下。」

「大小姐也长大了,」我气息不显,那人只是看向我,又有些讶异,「竟与过去大不相同了。」

我并不说话,只是目光望向最热闹的那几处。

那里站着几个少男少女,仿若众星拱月——那几位,就是当今修真界最为优秀的年轻一代。

「哟,明家怎么也来参与这万象秘境了,」尖刻的声音传来,「我还以为你又要像上次一样,小辈资质不够,灰溜溜地回去呢。」

本在笑呵呵与人寒暄的长老们都是神色一冷。

我百无聊赖地撩起眼皮看了眼那冷嘲热讽的人——根据明曦月的记忆,这人是李家的长老,是当时在魏晏的联合下瓜分明家的家族之一,也曾给魏晏寄过信。

这长老身后也是乌泱泱一群人,其中站着一个神色倨傲的少年,约莫二十岁,长相英俊,表情却不太友善。

这人我记得就是李家最出色的小辈,叫什么不记得了,大概不太重要,只知道他在家行二,旁人都叫他二少爷。

这位二少仰慕明若梨已久,但两人家族对立,只能暗恨生不逢时,偶尔也和明若梨玩点情意绵绵、相隔天堑的戏码。

「偌大一个明家,不会要靠外姓……」李二嘲讽的话语戛然而止,「明曦月,怎么是你?」他的面容浮现了鄙弃的神色:「你筑基了吗,一介草包女流,就来这里凑热闹?」

「你李家私自与魏晏传信的事情我明家都尚未追究,哪轮得到你一个黄毛小子在这出言不逊?」三长老脾气暴躁,怒斥道。

「诶,」李家的长老拦住三长老,厚颜无耻道,「小辈的事情当由小辈解决,再说,修仙之人无需在意门楣,魏晏如若愿意投靠我们李家,我们定会给他更多的修炼资源……」

「那倒不用了,」我饶有兴致地看着李长老,「魏晏已经死了。」

「魏晏死……」李长老一愣,「死了?」

「小辈的事情由小辈解决……」我笑盈盈地说,「李长老说得有理。」

话音未落,我已经以谁都反应不及的速度来到了李二面前,伸出手,轻轻一握。

他却像是被人凌空扼住脖颈,双脚离地,脸颊瞬间涨得青紫,发出呃呃呃的声音,眼中的情绪也被惊惧所替代。

我伸出手指摇了摇,他就如同破损的玩偶在半空中摇晃,双脚不断蹬着空气。

李家众人勃然色变:「二少爷!」

「将二少爷放下!」有人疾言厉色,就想对我进攻。

我看都不看一眼,几道灵气匹练,将人纷纷击退,而长老们也将我护在身后,怒喝:「李家这是什么意思?」

「灵气外化凝物,你、你到了元婴期?!」李长老的声音都变了调。

「元婴?」

「未满二十五岁的元婴?!」

「明家这位大小姐怎么可能……」

「她没到元婴,是金丹期。」

「金丹修为也相当惊人了吧,这都能和大皇子他们相比了……」

李长老的话太过惊世骇俗,周围的人围了过来,都开始窃窃私语。

倒是没到元婴,不过外化灵力这种小儿科一样的技巧,即便是刚到金丹期,我也可以做到。

「长老何须动怒,不过是小辈之间的争端,」我眉眼温和,「况且,魏晏那种不堪一击的废物,大概也只有你们李家才能看得上了吧?」

这番话说得长老们神色舒爽:「我们明家的大小姐自是比那魏晏要优秀得多的。」

这里的争端引起了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有些大家族的人看见这一幕,都皱了皱眉。

李二已经窒息到开始翻白眼了,终于有人坐不住:「小友这是何意?这位李公子是出言不逊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取他性命,这样未免有伤天和。」

大长老也轻咳一声,意思意思地说:「月儿,罢了。」

我顺从地放下了李二,面色无辜:「我原只想和李二公子切磋过招,谁料第一招李二公子就破解了如此久,倒是让我等得心焦了。」

「扑哧……」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声接一声的笑传开,李二的面容顿时涨红,怒气冲冲地看向我,片刻后,脸色变得煞白:「我的灵力呢?」

他的经脉中,灵力竟是一丝也不剩,内府空空如也,别说进入万象秘境,他现在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是不是你做的?!」仔细检查之后,李长老神色彻底扭曲,染上怒气,「明曦月!」

周围其他大家族的长老检测过李二后,神色古怪,犹疑着说:「没什么大事,经脉破损了一点,但这一两个月就可以恢复,只是这秘境……他是进不了了。」

一位鹤发童颜的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小友天赋异禀,切莫走了歪路。」

我不置可否。

【你破坏了他的经脉却不至于让他发现……强行化他的灵力为你禁锢他的那一式,他受的伤如此隐秘,恐怕要到三个月后才能重新聚气了,】明曦月的声音有些茫然,【这样的灵力掌握度,真的是人可以做到的吗?】

——可我不是人啊。

「当然可以,」我却只是语调带笑,「你也可以试试,明大小姐。」

钟声响起。

秘境的通道开启,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二,眉眼弯弯:「你喜欢明若梨?」

李二哑然,我不等他说话,已经略过他的身边,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这里不太方便,不过,以后若再学不会说话,我就成全你们。」

李二茫然地看着我的背影。

「明二小姐和魏晏上个月就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去世了,」周围有人说道,「我以为明家这次又要颗粒无收,谁能料到还有个藏得这样深的明大小姐?」

去、去世了?

李二呆滞片刻,猛地转头看向我的背影。

他的情绪如同沸腾的滚水,在这一刻的恐惧喷涌而出,让我感知得清清楚楚。

「大小姐,注意保全自己,」长老们叮嘱我,「切勿斗气,遇到危险就及时捏碎玉牌出来。」

秘境千变万化,隐藏无数危险,每个人都持有一块玉牌,遇到危险可以捏碎传出——但与此同时,这块玉牌也记录着小辈们的分数。

分数可以靠获取灵丹秘宝、修炼等级的上升、掠夺等方式获取。

万象秘境鼓励竞争,每一届折损的年轻天才都不少。

半年后秘境关闭,将决出前一百名参与逐仙大会。

逐仙大会就是帮助自己的家族与门派壮大的最好途径——逐仙大会提供的资源可以瞬间让明家成为一方巨擘。

这也是明曦月的所求。

我一步踏入秘境,顿时灵台一净,喧嚣一瞬消失,只余袅袅梵音。

咚——

眼前云雾缭绕,峰林拢聚,鸟兽鸣叫,所见之处一片郁郁葱葱,灵气也如波涛汹涌而至。

「这里是个好地方。」我赞叹道。

【原来万象秘境是这种样子,的确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不,你说错了,」我垂眼,面上笑意浮现,「我的意思是,这里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

「进入前一百很简单,以血祭剑,以杀证道,」我慢条斯理地问,「不是吗,明大小姐?」

半晌,明曦月开口了:【我是你的雇主,你曾答应过我,会满足我的一切要求。】

我莞尔:「当然。」

【我不想变成魏晏和明若梨那样的人,】明曦月的语气有几分厌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要对与我无关之人下手。】

我有些意外。

我原以为被人虐杀至死、满门尽灭,甚至将灵魂献祭给恶鬼的明曦月会就此坠入深渊,却没想到,她会展现出这样有些愚蠢固执的……「良善」?

这个词对我而言有些陌生,但我停顿片刻,仍然微笑道:「当然,如你所愿。」

「不过……」她不再说话,我也并不在意,只是看向不远处正向我迅速接近的两道身影,似笑非笑道,「那两个人,是不是能用来祭剑?」

我能感觉到,明若梨的灵魂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在恨。

恨背信弃义的魏晏,恨伪善恶毒的明若梨,恨那些沦为两人走狗、彻底毁了她家族的元凶。

那日魏晏屠尽明家满门,上下数百口连个婴儿都没放过——这在修真界原是一桩骇人听闻的惨事,可最终却被压了下去,事实被改写为:明大小姐大婚之时走火入魔,原来明家早已坠入魔道,魏晏与毫不知情的明若梨大义灭亲,这才让修真界免于一场魔修入侵的劫难。

如此大义凛然、冠冕堂皇,明家在血流成河后还留下了「魔门」的恶名,也难怪明曦月绝望到以魂饲鬼。

那掩盖事实,为魏晏铺垫名声的人——

自然是能够引领天下舆论的正道人士了。

我抬眼,看向面前的这双俊秀少年。

灵云山的双杰,曹青与曹越,出身寒门却天赋异禀,他们与魏晏一见如故,引彼此作为知己,同时也恋慕着明若梨。

灵云山并不算什么大宗派,是在出了曹青与曹越之后才逐渐成为正道魁首。

不过,哪家正道能眼睛不眨一下地屠戮老幼妇孺?

更何况,曹青与曹越以灵云山子弟身份来明家探访时,明家给予了他们礼遇与尊重,并未有半分不敬。

恩将仇报,残害幼小,听起来倒像是我这个恶鬼所能做的事情。

「怎么是你,」年长一些的曹青面若冰霜,「魏晏和梨妹妹呢?」

「莫不是你这毒妇又欺辱他二人,才让他们参与不了万象秘境?」曹越脾性暴躁,此时也眸光如刀,「上次我便看不惯你那些行径了,今天偏要给你一些教训!」

曹青更是眸色阴沉,仿若在思考该如何教训我——是直接杀了,抑或者是废了?

我看着他们,微微眯了眯眼,随后又轻轻笑开:「我忽然改变主意了。」

「什么?」曹青皱眉。

「明大小姐,杀了他们,」我望向内府里的灵魂,轻言细语地说,「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

她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凝固。

「去吧。」我笑意盈盈地将身体的掌管权交付给了她,端坐于内府之中,抬眸看她,「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她的灵魂早已支离破碎,身体也交给我控制,恢复了好久才终于没有那样孱弱,勉强也能撑起这具躯体了。

【你愿意……】她好似有些迟疑,【把身体给我?】

「是,但我会一直帮你,直至你得到逐仙大会的魁首,」我温柔地说,「我想要的是你的灵魂,这具身体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价值。」

【我真的能做到吗?】明曦月问我,神色有些痛苦,【上一次,我就阻止不了他们。】

她不够强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血色在面前蔓延,族人们死不瞑目,最小的孩子甚至都没来得及学会说话,就倒在了血泊里。

「你当然可以,」我以魂体状态悬于她的内府之中,右手微扬,「我说过,你是我的雇主,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仿佛是感知到有只冰冷的手置于自己的手腕之上,少女执剑的右手停止了颤抖。

那是无比强大的力量,和不可摧折的底气。

那是她召唤而来的恶鬼,却愿意带她回溯时间,救回自己的亲人,满足自己的愿望——既然如此,是恶鬼又是仙人,有什么分别呢?

她说不会让人伤到自己,那就是不会。

明曦月的目光一瞬间发生了变化,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年,一句话也没有说,金丹顶峰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金丹顶峰?!」几乎是同时,两个少年的神色剧变,「不可能!你的修炼速度怎么可能这么快!」

天地力量如潮汐涌动,这片区域被狂风席卷,刀光剑影,人影幢幢。

「他们算个什么东西,」我看着她的手直直刺向了曹越的心脏,眉眼弯弯,血色映满我的瞳孔,有种绝艳的美,「也配教训我选中的人。」

嗤嗤。

两道剑痕正中曹青与曹越的心脏,他们不可置信地看着明曦月。

这场战斗结束的一瞬间,明曦月就筋疲力尽地回了内府,把身体掌控权重新给了我。她一个趔趄,被我用灵力捞住才好险没摔跤,眼眸血红,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与此同时,一股格外充盈的力量充斥了全身。

——元婴。

战斗中,明曦月晋级了。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明若梨和魏晏没来吗?」我看着他们,语气轻快地说,「答案也很简单,那当然是——他们也像你们一样,被我杀了啊。」

曹越的眼眸凝固,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倒也不怪他们不知道,明家把这条消息捂得很紧。

「为什么……」曹青呕出一口血,断断续续地说,「你杀了我们,灵云山不会放过你的……」

「灵云山不会放过我?」我认真地想了想,「那就把里面的人杀光,不就好了。」

曹青的眼眸瞪大,似乎还想问什么,却只能发出「哬嗬」的声音,眼见就快不行了。

「不过是一命还一命,一报还一报罢了,」我居高临下地碾了碾两人的伤口,「曹公子,安心去吧。」

【……】

「骗他们的,」感受到明曦月的情绪,我轻笑一声,「你别紧张,灵云山甚至不会发现是我杀的他们。」

曹青和曹越的玉牌早就被我第一时间抽走——他们连出秘境的机会都没有。

面不改色将两兄弟和被划走分数的玉牌用火焰烧成灰烬,我哼着歌,摸了摸手上那把吸了鲜血后寒光湛湛的宝剑,弯了弯眼。

(六)

我把身体还给了明曦月,每日就在她的内府灵台内休憩,偶尔提点她哪处灵气浓郁,方便她去寻找天材地宝。

她偶尔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只打了个哈欠:「这秘境怪无聊的,我懒得出来。」

其实不是。

我只是想看看,凡人之躯,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这样脆弱、单薄、没有任何气运加持的灵魂,居然也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凭借自己一人,杀死了曹青与曹越。

我原本以为她要借助我的力量,可她根本没有,硬生生扛了下来,甚至在战斗中晋级。

十七岁的元婴,恐怕整个修真界都数不出几人。

于是我就这样兴致勃勃地看着明曦月在秘境中历练。

——直到,她精疲力竭地从一头元婴期的凶兽手里抢回了一株灵草。

【给你的。】明曦月突兀地对我说,【修补灵魂的药草,你吃了吧。】

我一顿——

「给我的?」

【嗯,你的灵魂不是也受伤了,】她说,【别装傻,你在我内府里待了这么久,我怎么会不清楚?】

我觉得荒谬,又觉得有些惊奇。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大概是我看久了,明曦月也炸毛了,【逐仙大会我要得魁首,还需借助你的力量,你越强大对我而言越好,你不懂吗?】

但我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这个魁首。

我看她半晌,发现明大小姐耳根微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我后知后觉——她这是在投桃报李?因为我把身体还给她?还是我答应她会护着她?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她把灵魂献祭给我的前提下。

我们本就是交易关系,她付出了她该付出的东西,无需支付任何其他报酬。

可我看着她,久久未语。

【怎么?】她见我接过药草,神色才舒缓些,发觉我一直看着她,又炸毛了,【你看不上这草药么?】

我心想,她这样的性格,也难怪会被魏晏骗得这样惨了。

旁人给予几分好意便热诚得恨不得将整颗心送上,偏偏嘴上不讨巧,要死鸭子嘴硬,平日还性情恶劣,喜怒无常。

比起那些嘴甜会撒娇会揽功的,她又如何能得到其他人的好感。

真是……愚不可及的明大小姐。

我看着掌心那株晶莹剔透的药草,九转回魂草,的确是上品药草,而且是难得的温养魂魄的作用——这株药草,明曦月明明是可以自己服用的。

我的魂体确实有所损伤,但我已经忘却了是何缘故。

我沉睡的时间太长,连过去都忘得七七八八,唯一记得的就是,在我沉睡的时候,明曦月唤醒了我。

「这株药草可能会让我陷入沉睡,」我冷不丁说道,「睡的时间不会短。」

我本意是提醒她会失去我的助力,她却说:【你在我内府里,不会让人打扰到你。】

料想以元婴的修为,她在这秘境里可以横着走,我也就没有犹豫,服下了这株药草。

沉眠之前,我听见她问我:【你应该有自己的名字吧?】

名字吗?

我思考了片刻:「不记得了。」

【那你吃完这棵草,能不能记起来?】她说,【等你醒来再告诉我吧。】

我没有回应她,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

(七)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境的内容俗套,是一男一女的纠葛,无非就是辜负与欺骗,以及血色蔓延的庭院。

我漫不经心地想,梦中那个女子是我吗?

大约是的,否则她怎么会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眉间还有一颗殷红朱砂痣。

我平静地看着她从满怀憧憬到麻木绝望,再到心如死灰,就像是在看陌生人的故事。

之后的剧情我都懒得看下去,因为那女子轮回后又落入了一模一样的陷阱,嫁给了一模一样的人。

一次又一次,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原来,她始终活在一本书中,那个男人是天道之子,也就是男主角——可以随意拿捏她的命运。

天道算个什么狗屁东西?

女子杀死了男人,如何再杀了一次,再杀了一次,再也无法妥协,再也不会妥协,她情愿同归于尽,也不愿再做天道之子的踏脚石。

天道震怒,令女子灵魂受损,陷入了沉睡。

沧海桑田,日月倒转。

我漠然地看着这个过于漫长的梦境,开始寻找我想要的东西。

「贺灵渊……」我听见那男人在叫她。

原来我叫贺灵渊。

我心想,这下可以告诉明大小姐,我记起自己的名字了。

……

悠扬钟声中,万象秘境的大门缓缓开启。

万众瞩目,记录着参与者排名的石碑倏尔长成巨柱,一行一行的字浮现其上。

一百名,陈行,陈家子弟。

九十九名,洛云姗,清河宗子弟。

九十八名……

第三名,宗启,人界大皇子。

第二名,桑离,圣佛寺佛子。

……

以及第一名——明曦月,明家子弟。

刹那间,天地一片寂静。

足足过了几刻,才有人小声说。

「不可能吧……」

「这个明曦月,是何来头?」

「我记得大皇子和佛子进秘境之前都到了元婴期,就算如此,还不是第一名吗……」

而位于人群中的明家大长老,表情僵硬,眼眶却红了。

「大小姐!」

「是大小姐!」

「大小姐竟是第一名!」

短暂的讶异失语后,明家的长老们兴奋不已,纷纷讨论起来。

门已开启。

果不其然,为首的少女,穿着明家的家袍,腰间挂着一把剑,装束简单,容貌却明艳逼人。

她眉目冷冽,似有杀气堆叠,神色却好似有些恍惚,在出来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低头摸了摸心口。

像是在找什么。

(八)

这梦做得太久、太久,令我都有些腻烦了,终于意识到,就算我不服用这株药草,也迟早要陷入沉睡。

因为我不为这世界所容。

我每日在黑暗中沉浮,听到有人喊我,但她实在太笨,只会问我。

【在吗?】

【怎么还没醒?】

【……你还在吗?】

我觉得有些好笑。

我是贪她灵魂的恶鬼,她却如此忧心我是否还在。

我若不在,不是更好?

原来我的损伤是曾被冥界的火焰灼烧过足足千年,那一点根源火焰至今仍包裹着我的魂体,才令我时刻有疼痛之感,不过有九转回魂草,那点灼痛减轻了些许。

这算什么,对我不敬天道的惩罚吗?

我端坐于赤色与玫色交织的火焰中,甚至懒得分神去管。

从前就习惯了的事物,如今更不会去在意。

我不知被煅烧了多少,直至有一刻,我好似被什么重重地震了震。

明曦月的内府是灼热的,温暖的,就像是她这个人,暴烈无常。

那热气忽然消散了,一阵微风拂过,就像是她,将我轻轻地送了出来。

【……在吗?】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记得收走我的灵魂。】

【……如果我还剩下灵魂的话。】

她出事了。

我心想。

否则以明大小姐的性格,何至于用上如此惨烈的语气。

嗖——

身侧的火焰在一瞬间暴涨,我睁开眼,看向虚空某处:「放我出去。」

无人回应。

「我再说一遍……」我唇边的笑容逐渐消散,目光冰冷,「放、我、出、去!」

轰隆!

轰隆!

轰隆!

包裹全身的火焰被我强行震散,又被我强行糅合在一起,我难以忍受地闭上眼,用灵力寻找着这方天地的突破口,久违地感到了一丝焦躁。

明明,被囚困了数千年,我最值得被称赞的就是耐性。

有什么东西从灵台中骤然碎裂,面前的黑暗如脱落的墙纸大块大块地脱离,我耳边嗡鸣不断,仿佛整个世界的意志都在与我作对。

可它凭什么,就凭它是天道吗?

赤色与玫色的火焰仿佛感受到了我的愤怒,它们剧烈地颤抖起来,最后居然像是抵不住这铺天盖地的压力,强行汇聚在一起,呈现出缓缓流动的熔岩状,色泽也逐渐转为刺目的金。

这朵金色的、璀璨耀目的火焰,乖顺地落进了我的掌心,在我指尖跳跃,犹如美丽的精灵。

「朱雀司审判,红莲司轮回,你以为让朱雀一族分出一缕南明离火,加上冥界的红莲业火,就能煅烧我吗?」在这一刻,火焰带来的灼烧感荡然无存,我轻笑一声,「现在,它是我的了。」

这朵由南明离火与红莲业火交织而成的南明业火就此认我为主,助我撕开了这方屏障。

它教我断善恶、明是非,我却只想撕裂这一方规则——

它说,好。

黑暗被彻底撕裂,我伸手,稳稳扶住了明曦月垂落的剑。

这里大约是逐仙大会的比赛场地,但不知为何,死气沉沉,周遭被一种浓郁的魔气包裹着,现场只有修真界的年轻一代。

而且这群年轻人们,有的已经倒在地上不知死活,有的显然是已经死透了,还有一些精疲力竭地卧倒在地,而一个容貌俊秀的小和尚正脸色惨白地诵念着经文,勉力支撑着一小方即将消散的金色屏障,保护着那一小群失去行动能力的人。

放眼望去,有行动能力,还能继续战斗的人,居然只剩下明曦月。

我发现这里被设置了结界,大约外面的人,短时间内进不来。

而明曦月对面,还站着两个黑衣人。

那两人赫然就是……已经死透了的魏晏和明若梨。

他们正强行从一旁的人身上抽取灵力,壮大自身修为——这般行径,一看就是入魔无疑了。

果然,天道钦点的男女主就像打不死的小强,总能一次又一次爬起来。

他们复活了,以入魔的方式。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魏晏一个杂灵根的废人进益神速,为什么他能在灭了明家满门不久后飞升,又为什么能立刻栽赃明家是「魔门」了。

因为那些证据都是现成的,因为他原本就入了魔,也因为他吸取了明家所有人的灵力。

所谓的心魔,不过是他那一身的魔气。

所谓的破除心魔,不过是灵力满溢后,他借助天道所赐的天雷洗净一身魔气,成功飞升。

好笑,真是好笑。

可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明曦月拉住了手腕。

伤痕累累的明曦月剧烈地喘着气,勉力撑着剑,看见我的那一刻眼中浮现了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

随后她垂着眼,竟像是要哭了。

「我说过,」我看向她身上那些斑驳的伤口,心中的怒意不断上涨,却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有我在,无人能伤你。」

既然伤了,害我违背承诺,那就去死吧。

我依然是魂体状态,除了她,没人能看见我。

「你的灵魂是我的——」金色火焰寸寸裹上剑尖,我虚虚反握住明曦月的手,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肩,领着她刺向魏晏,「想杀你,他配吗?」

她咬牙,眼中的恨与血几乎融为一体。

怎么这种时候,明大小姐忽然又聪明起来了。

她大概也从这沸腾的魔气里,猜出了当年的真相。

「不用你的力量,」明曦月手腕轻轻一震,很是倔强地把我挡在了身后,紧握着那把充斥着杀伐之气的剑,重重砍了下去,「我自己也可以——」

唳!

那把剑发出清脆的鸣叫,携着足以振山撼海的力量,直冲这一方天地。

我不知道我沉睡了多久,我只知道她大概在我沉睡的时间里,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以凡人之躯,匹敌神明。

我看着面前的金色火焰灼烧完了所有的魔气,明若梨和魏晏狰狞的面孔再度染上恐惧,继而疯狂往外逃窜,却被那一剑重创,狠狠摔落在地。

南明业火沾染上他们的身躯,只一丝,他们就疯狂地惨叫了起来。

这种火焰足以撕裂天地规则,超脱六界存在,自然,也不受天道阻拦。

脱力的明曦月即将落地时,被我托了起来,她看我一眼,熟练地藏入了内府之中。

我:「明大小姐,好久不见。」

内府内的明曦月声音闷闷的:【还以为你死了,怎么叫都不出现。】

我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我想起我的名字了。」

【嗯?】她好像打起了一点精神。

「贺灵渊,」我垂眼,「你以后可以叫我,贺灵渊。」

(九)

逐仙大会当日,却出现魔修入侵,险些将修真界年轻一代团灭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而那个大会魁首,一剑撕裂魔修所置阵法,亲手重创魔修的明家大小姐明曦月,一时之间风光无限。

她在逐仙大会一战中,一举突破化神境界,成为整个修真界前无古人的绝顶天才。

十八岁的化神,成了人人口中的传奇。

此后,修真界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剿魔行动,几乎参与过逐仙大会的门派弟子全都参与其中,魔修一时无所遁形——在这期间,众人骇然发现,居然有不少名门正派也潜藏魔修。

例如灵云山。

与此同时,明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资源、门徒、各门派的谢礼源源不断,很有鼎盛之势。

众门派处决魏晏和明若梨的时候,我也去了。

毕竟是明家人,明家不少长老都选择了沉默,却无一人上前。

魏晏倒还好,明若梨却状若疯癫,眼含恨意:「倘若不是你们这样待我,我又怎么会走上这种道路!」

我饶有兴致地问:「我们怎么待你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表面装着有多疼爱我,在你杀了我之后,他们甚至只罚你跪了三天藏书阁,就因为你展露了自己修炼的天赋!如此凉薄冷情的家族,我还有什么待下去的意义!不如一起去死!」明若梨又哭又喊,引人侧目。

我看着她。

她说得没错,在她死之后,就连一向最疼爱她的三长老,都并未对我说什么。

「小梨,你错了,」我耐心地解释道,「你大概不知道,明家有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是明家祖上留下来的法宝,明家不知道是何用处,我却知道。

因为我曾在冥界见过这东西——玄微镜,观者可通晓过去与未来。

恰恰好,心系明若梨的明家三长老,在我催发了玄微镜的力量后,他第一眼看见的画面就是——

这个被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带着无辜的笑脸,引着外人进入明家,然后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们屠了明家满门。

那么多人去看了玄微镜,玄微镜展现过去的画面,没有一次出错。

明若梨停顿片刻,随后又像疯了一样大喊:「你不是明曦月!你不是明曦月!」

但没有人听她的话。

她和魏晏死了。

这次,有我的一缕南明业火在,他们死得干净。

(十)

明曦月飞升那日,我们正在西域的沙海中,摇着驼铃。

【灵魂给你了。】她倒是很洒脱,【别这么看我,我本来就说到做到。】

我想了想:「明大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

「其实我刚入你身体时,你就晋升了金丹……那不是我的力量。」我轻声细语道,「那只是因为我的存在迷惑了天道,它无法阻碍你前行,于是你的修为一朝暴涨,到了你该有的水平。」

她愣愣地看着我。

「他们都叫你天才,」我微笑着说,「你原本便是天才。」

她半晌没说话,眼眶却又红了。

我站起身:「走累了,你来掌握身体吧。」

【……哦……等下……】她反应过来,【我的灵魂。】

「嗯?可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完。」

【什么事?】

「魏晏和明若梨啊,毕竟是男女主,说不定哪日又死而复生了,」我眉眼弯弯,「我原也是个信守承诺的恶鬼。」

【你不是告诉我,他们被你这个火缠上,死得不能再死了吗?】

「这是南明业火告诉我的,」我在她内府里看着大漠落日,声音含笑,「但它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毕竟,它还说我能重塑肉身。」

【重塑肉身?】明曦月一下就坐正了,【真的假的?怎么重塑?】

「它是告诉了我方法,可惜,我只是魂体,实在有些无能为力。」我轻声说。

【我可以帮你啊!】她说完这句话,又卡了下壳,【当然,帮你只是因为我闲着无聊,没别的意思,你可别多想……】

我从善如流:「那就拜托明大小姐帮我了。」

【那灵魂的事……算了,等我帮你重塑完。】

「好啊。」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你上次说想看北燕的雪,你现在还想看吗?】

「好啊。」

【贺灵渊,你怎么什么事都说好啊?】

「你猜呢?」

【我才不猜!!!】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一个少女骑着骆驼,身后坐着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恶鬼。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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