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刃
桃之夭夭:郎君发掌个宝
父亲说得对,我是疯子。
可我有月光一枚,月光是阿姐。
阿姐是我的月光,照耀我的一生。
我愿为我的月光沾满鲜血。
1
太子妃暴毙深宫,沈氏一族抄家流放。
我无所谓沈家如何,我只是个庶女罢了,沈家的女儿都是不值钱的。
可我得知道我的嫡姐是怎么死的。
我的几个姐姐送进深宫,在昏庸浪荡圣上折磨下致死。
我的嫡姐那么好,为了护下命贱的我,甘愿被送进太子府中当作一枚棋子。
当年若不是嫡姐拼死以护,我早就是狠毒父亲脚下亡魂,或者江南富商的掌中禁脔。
我的嫡姐死在了深宫,她是怎么死的?
我疯了一般想知道。
于是,我杀了父亲放在我身边一直监视我的侍女,冷眼瞧了一眼这出生长大的地方,不禁有些怀念,我曾经在这里被阿姐带大啊。
于是我在寂静深夜里惶惶不安地在沈府放了一把滔天大火,而后出逃。
——
我来到程桐身边。
彼时少年一袭红衣,摇摇欲坠,为我阿姐立了衣冠冢。
他的佩剑插在土中,一双眼阴沉沉地望向皇城。
寒风猎猎,我决然下跪。
「我愿将此身献与将军,只要将军助我复仇。」
他挑起我的下巴,看着我同嫡姐五分相似的面容,眼眸加深。
我抬起头来,怯生生对上他的眸子,他一愣。
哑声道,「好。」
我可以想象得到,我那温柔如水的阿姐给这位少年将军留下了多深的印象。
我阿姐那样的人,本就是天上明月,任何一个被她照耀过的人都会为之倾倒。
京城第一美人,饶是我足不出户,也听得三分。
我那嫡姐原本应该嫁给他的,青梅竹马,举案齐眉。
我在程桐的安排下,被送往江南。
我学着如何轻颦浅笑,扭动腰肢,如何歌声婉转如呖呖黄莺。
学如何猜测男人的心思,如何曲意奉承。
一年后,程桐派人让我偶遇太子。
——
三月扬州,正是嫩柳满江面。
我于太子巡防江南的帐中起舞,展示着柔软身段,曼妙腰肢。
一曲过后,在场的气氛被抬得热烈。我戴着面纱缓缓抬头,露出雪白的脖颈和娇弱的水眸,听见在场惊艳的唏嘘。
高座上的男子俊秀尊贵,我双眼热烈地望进去,羞怯地退出来,一切恰到好处。
他盯了盯我的眸子,而后随声附和着众人的夸奖。
我垂眸,给了身后人一个眼神。
一阵风吹落我的面纱,露出一张美人面。
眉如远黛,瞳盛春水,清冷又娇艳。
嘈杂的画舫一下子寂静,我不管旁人,只是惊嗔出声,慌乱地看了太子宋云声一眼。
果不其然,他见我恍惚地愣怔着,似乎不可置信地喃喃了什么。
虽然离得远,我仅凭那唇形便能猜得几分。
「昭昭。」
我嫡姐的闺名。
他强抢来的臣妻,温柔如水却困死深宫的妻子。
在程桐的安排下,我在灯会、游园与太子总是偶然遇见。
无数次惊鸿一瞥,他终究舍不下我这张脸。
他是帝王家人,生性多疑。
免不了对我一番彻查,可是天高皇帝远,最终只能查到我干干净净的履历。
家道中落,作为独女,被父亲送进醉烟阁,成为清妓不过一年。
他还是踏进了我于江南的居所。
2
情到浓时,不必多说。
只是香燃三分,床幔微动。
春风一度,娇花承受着思念的摧残。
我墨发散乱,雪肤泛红,宋云声猩红着眸子,一遍遍情动间唤我。
「昭昭,昭昭。」
昭昭,我阿姐的闺名。
他不配言说我阿姐的闺名。
当年他疯了一样求娶的人,为什么护不住,废物一个,不堪配位。
我乖巧而从善如流地仰头看他,「黄公子,以后明月就是你的人了。」
没等他开口,我将脸庞埋进他的胸口,冷清的语调带起猫一般的缠绵。
「你怎知,妾的乳名就叫昭昭?你会不会也不要妾,阁里的许多姐妹,都是满腔真情留给负心人,妾怕。」
他毫不意外生出怜惜之感。
我如阿姐一般清冷却又缠绵勾人,我没有阿姐的高贵,却只属于他。
他拥有控制我的权力。
我知道,这令他着迷。
他抹去我的泪珠,看着象征我贞洁的一枚殷红,带着失而复得的笑意,「昭昭别怕,我在。」
——
第二日,他带我回到他在江南的行所,我「惊讶」地发就他是太子。
他看我的反应,我只是咬咬唇,双臂环住他的腰部,「公子气度不凡,妾以为公子是世家子弟,没想到公子如此尊贵。妾不求名分,只求日夜陪在您身边就好。」
我见他瞳孔微缩,想着秋娘说得真对。
这男子所信的情爱,就是女子把一切抛下将他们变为天地,就是互相骗来骗去。
惊变迭起,突然冒出一队蒙面黑衣持刀人。
寒刃向中央的太子劈砍而来,躲避不及之时,我迎面而上,正中腰口。
太子身边的侍卫都是个中高手,只跑了一个,剩下的都被擒住。
他急忙敕令,「留活口。」
还没等卸掉他们的下巴,黑衣人又全部咬毒而死。
宋云声扶住我的腰,汩汩鲜血染红我身下的庭院,我抬起手,拨开他眼前的发丝,虽然知道程桐的人会留手。
但我是真的感觉要死了一般,我不甘心。
「公子……昭昭不能陪在你身边了。可是昭昭才遇见你啊。」
我的泪水终于滴进他的眼里。
他眼底泛起心疼,大声喊道,「叫孤的太医,叫太医来。」
我被喂了一年的毒,早就喂成了个药人。
在昏昏沉沉的药香中醒来时候,只见一个小侍女为我洗换锦帕,见我醒来,她诚惶诚恐地跪下,「月良媛,您醒了。」
我敏锐抓住「良媛」二字,这是,回京了吗?
从床上撑坐起来,宋云声闻讯赶来,他宠溺地看着我,「真是个傻的。」
我虚弱一笑,「公子没事就好。」
说完意识到自己不对,我捂住嘴,看着他弯弯眸子,「殿下。」
如果要利用的话,只成为一个替身是远远不够的。
得站在他的心尖上呐。
宋云声走后,我看了看床头上不知被谁送进来的花瓶,拿起来,扣动机关,花瓶下掉出三颗莹润的药丸。
我看了看,勾勾唇,扔进嘴里,仰头咽下。
看着遥遥花镜中的美人面容,不由自主地摸上脸庞。
我痴痴开口,「阿姐,安安想你。」
不过半旬,我得知太子要带我进宫的消息。
宋云声摸摸我的头,告诉我,「别怕。」
进宫来到慈宁宫,面见圣上,太后。
太子未来得及封妃便先有了宠妾,终究是不光彩的。
圣上见我后,不发一言,只是凉凉扫过我一眼,一股凉意蹿上我的脊背。看见我的面容他一顿,好像透过我缅怀着谁。
我心里有些讥诮,还能是谁,他的宠臣沈氏,他扔出去的一枚棋子。
而后他言,「你救了太子一命,对皇家,对楚朝是功臣。很好,以后好好伺候太子。」
说完,不管太后如何反应,他不发一言离去。
剑拔弩张的气息萦绕了整个大殿,太后冷冷一笑,「皇帝如此说你,你且谨言慎行。有几分像沈家女也是你的福气。」
我知董家作为外戚,在我父亲死去后,无人牵制必然嚣张跋扈,没想到他们与皇帝竟闹得这般僵硬了。
自作孽,如我意。
太后懒得看我,让我去殿外候着,她与太子有话要说。
我在殿外,拿出一袋金叶子塞给身侧的姑姑,娇娇地向她打听,「沈氏是谁啊?」
那姑姑掂了掂手里的金叶子,露出一抹自得唏嘘的笑,看了看四下无人,凑近我耳旁。
「还能是谁,沈家大小姐,天仙一样的人。沈家失势后,太后觉得她这个太子妃当得没价值了,不如让位,一尺白绫,将她吊死深宫了。哎呀,可惜,那可真是菩萨一样的人,你也别太在意……」
我闻此言,脸色立即变得煞白,我已经听不清她后面的话。
摇摇欲坠。
真相骤然摆在我面前,轻飘飘的如一张揉烂了的纸,也重得像砸烂了我的胸膛。
仰头这宫门,红墙飞檐。
端的是富丽堂皇,藏尽乌脏。
——
出门后,太子见我苍白的脸色,以为我为太后的话伤心。
竟有些慌乱。
他不知如何同我开口解释,「沈家……」
我忍住泪,摇头,「殿下不必说,沈家女大抵是殿下喜欢过的姑娘。能让殿下喜欢,怕是个很好的姑娘。如今,和殿下在一起的是我,我已经知足了,能因像她遇到殿下和殿下有一段缘分,确实是昭昭的福气。」
饶是如此说着,我还是忍不住心绞,泪珠溅落。
我的嫡姐,在我倔强地不听父亲的命令遭受毒打时,飞扑到我身上护着我的嫡姐。
会在逢年过节悄悄带我出府,给我买小玩意的嫡姐。
会陪我过生辰的嫡姐。
如母亲一般的嫡姐。
宋云声蹙着的眉头散开,「傻昭昭啊。」
他将我轻轻拥入怀里,我枕在他的肩头。
落花疏离处,程桐立在廊下深深看了我一眼。
今日,他同我在廊下密谈。
程桐有谋逆的野心,我早就知道了,从他将毒香送到我身边,让我以身做毒的时候,在他将我作为棋子安插到宋云声身边的时候。
他是年轻的镇南将军。
他将我做棋子,对我许下来日至高无上的贵妃之位。
他的妻被夺,臣子也有了谋反的心。
我可以理解,若不是他开口纳我为妃的话。
笑话,我不知他这番举动意欲何为,为了免除利用嫡姐唯一血脉亲人的愧疚,抑或用来彰显他的深情。
我只觉得恶心。
我知道,他在提醒我。
我捏紧身侧的手,指尖几乎刺破掌心。
两个无能的懦夫,连个女子也护不住。
阿姐得多害怕呀,她就那么死在这么大这么冷的深宫了。
你们真是,都该死。
3
我以身做毒。
与太子蜜里调油,夜夜笙歌。
他每亲近我一次,迷人心智、教人暴躁的药便侵他三分。
太子府最近死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我是他的毒药,也是他的解药。
只有在我身边,他才能安心。
他不知,美人刀,刀刀割人性命。
——
秋日围猎,宋云声特意带我出去散心。
帐中我点起熏香,缭绕的素香中,我用指尖轻轻按揉着宋云声的额头。
如同夫妻般的相处叫闯进来的董含容直接气红了眼。
我瞧她失态地冲到我二人面前,却又在太子不悦的表情中憋屈压下怒火。
嘴角勾起一抹笑,身子却不由自主往宋云声身后躲了躲。
「表哥,你回京都没来看过我。」她撒娇。
「孤事务繁忙,你也大了,也该懂点礼节。」宋云声不冷不淡,安抚地拍拍我的手。
我抬眸,果不其然看见了董含容怨毒的眸子。
「表哥,围猎就要开始了,你该去前面准备了。」她催促道,换上甜美的笑容,「你放心,我一定把月姐姐照顾得好好的。」
宋云声沉思一顿,笑着对我说,「昭昭,待孤去猎一匹白狐为你做氅。」
我温柔一笑,「殿下快去吧,不必担心妾身。」
还以为他实在沉溺于我二人为他争风吃醋的温柔乡里出不来了呢,我的视线移向袅袅升起的炉烟。
今日可有一番大戏,你可不要教我失望。
董含容待宋云声出殿后,立马不再收敛,颐指气使起来。
她指明要品尝我亲手调制的烫茶。我将沏好的茶递给她,她不接,只是瞧我被烫得指尖泛红。像正妻给小妾下马威。
而后,她优哉游哉地接过,却又将茶一倾全然倒在我的手上,细嫩的肌肤瞬间烫出水泡。
我柔柔弱弱地惊呼出声,她嘴角的笑咧得更开,笑着叫人去给我拿祛疤膏。
她把玩着祛疤膏,幽幽开口,「听闻这是舞女练舞受伤时最喜欢用的,仿制宫中玉蓉膏所作,想来,月良媛习惯用它。」
我但笑不语,她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看着我的眸色加深。
「不若,良媛与我去赛马如何。出来了,就多走走。」她忽而展颜。
我垂眸,声调细细地说,「妾身不会骑马。」
「无碍,我来教你。月良媛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吧。」她势在必行。
我装作无奈听从,随她出了帐篷。
走到帐门口,我看了一眼撩起帘子的婢女,她对我颔首后垂眸。
——
营帐前,莺莺燕燕的贵女三五成群,见我跟董含容一起亮相,有窃窃私语传来。
董含容的婢女为我牵来一匹马,白毛矮脚,甩着马尾,我摸了摸马儿顺滑的毛发。
真是,好一匹疯马。
我在董含容婢女的引导下,笨拙地爬上马背,马儿有些躁动不安。
我握紧了缰绳,压下心里的慌乱害怕。
无碍,我这样告诉自己。
忽而,有人揽住我的腰将我带下马来,她墨色的乌发迷住我的眼睛,落地后我才看清她的五官,英气十足,凛冽逼人。
我轻轻皱眉。
她对我解释道,「这是匹疯马。」慢条斯理,细声细气的模样像极了我的阿姐。
我的心微微一颤,而后沉寂。
我当然知道,多管闲事。
董含容也不满她多此一举,「林玉环,你干什么?」
林玉环?是谁?
我瞥见了她指尖的厚厚茧子,想来是武将之女。
她只是轻蔑瞧了一眼底下的贵女。
而后,偏头看了我一眼,好像看穿了我,我不由得低头。
「这是匹疯马,我来自西北,从小就跟马打交道。」她寥寥几字,董含容哑口无言。
原来是她,西北王林涌之女,进京选秀,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
我的睫毛颤了颤,太子有世家支持,最好的人选反而是这位将门虎女,毕竟边关不平,战事随时都可能爆发,西北兵权只有通过联姻紧紧绑在太子身上,宋云声才能放心。
她也要被困在深宫了呀。
林玉环走前,看了我几眼,笑了。
我骤然无措,避开了她的眸子。
董含容冷哼一声,「你还真是有贵人运。」
一个小厮上前来为我们换马,保险起见,所有人的马都被换了一遍。
我看着董含容的汗血马,忽而上前,扯住她的袖子。扬起一抹小心翼翼的笑,「临沭郡主,别生我的气。」
她打落我的手,「拿开你的脏手。」
我挑挑眉,拿帕子擦净手。
上场时我不会骑马,只能在一旁在训导马儿的技师引导下缓缓踱步。
正在竞马的董含容在最后一圈时,忽而给了我的马一鞭,我的马儿受惊抖落我,我猛然抓住那鞭子末尾,被董含容卷到她的马上。
我皱了皱眉头,真是麻烦。
她的马,在加料后的衣袖香气间,也疯了。
我们二人在一匹马上疯狂地向林子深处冲去,我趁董含容闭眼尖叫时,一只手把住马缰绳,另一只手解下银簪,待冲到无人处簪尖刺入董含容的喉咙,鲜血飞溅。
她震惊出声,「你……会骑马。」
马儿行至悬崖边,我跳马,抓住崖边的藤条。终究受不了跌跌撞撞,一口血溢满胸腔,满口铁腥气。
我紧紧抓住藤蔓,任凭它好似割裂我的掌心般,忽而,头顶传来程桐的声音,「安儿,安儿。」
我有气无力,「在这,去把太子引过来。叫你的人处理好董含容的尸体,我刺死的她。」
他在崖边或许看了看我,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声之后,万籁俱静。
天色渐晚了,日暮山间的风原来是可以吹得人瑟缩的。
我常听闻,人的冤魂是会跟在未亡的亲人身边的。阿姐,且等着,等一等,这京城的天就该变了,他们一个个很快就会下去陪你们了。
我的手渐渐僵硬。
不知多久。终于听见嘈杂的人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的小臂将我带上来,我落下泪来。
「殿下。」只一句,便耗尽了我的气力。昏昏沉沉间是女子柔婉的下颌,在月光下泛着漂亮的光。
像幼年阿姐拍着我入睡的样子。
宋云声姗姗来迟,只见我躺在林玉环的臂弯。
他听见了那句殿下,眼圈泛红,一时间也不去管眼前的人是自己筹谋已久的正妃。
4
等我再次醒来,京城的天果然变了。
我舔舔干涸的唇角,一丝丝痛意逐渐复苏,我只觉得兴奋。
不出我所料,太子是元后之子,先皇后出于董家,继后无子,他中宫之位稳如泰山,可董家数十年如一日对他耳提面命。
他和皇帝一样,早就不满于心了。
董家失去了培养已久的嫡女,此事又与我脱不了干系,万丈深渊,董含容至今死不见尸,太后和董家一起施压要惩治于我。
宋云声自然不满被如此左右,决不妥协,董家不爽竟然决定给太子颜色瞧瞧,他们开始冷落太子转而去接触先皇后无子时养在膝下的大皇子。
我看着香炉中的青烟缕缕,微微勾唇。
这加了料的脾气,也该发一发了。
身旁的侍女小心地瞧了我的神色,颤颤巍巍开口,「良媛,太子妃进府了。」
我喝药的动作一滞,汤勺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声音。
「谁?」
「听闻是大将军的女儿,姓林。」
我的眸子不由得颤了颤,是她?
——
太子听闻我醒来,下朝后立马来见我。
我听闻他到了我的院子,在镜中勾出最楚楚动人的笑,眸子蕴出水汽,赤裸着脚,向殿外匆匆而去。
宋云声进殿,正看到我提着裙摆,向他跑来。
我扑进他的怀里,二人跪坐在地,他的心好像被填满了,近日的倦怠一消。
他环住我的双肩将下巴垫在我的肩上,我听见他如鼓如擂的心跳;
我抬眸,清泪流下,「殿下」,我声音发颤,「妾身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郡主,郡主她……」
一个温凉的吻堵住了我的唇。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来温柔地注视着我,「你没事就好,昭昭。」
我觉得,他这一刻叫的不是我的阿姐了,他的眼眸里全然是我。
一直跟在太子身边的小太监终于松了一口气,想着太子殿下脾气愈发暴虐,前天还处死了几个下人,只有来月良媛这里才能如往日般温润。
宋云声突然握紧我的手腕,有些紧张地开口,「昭昭,太子妃进府了。她是个大气的,不会为难于你的。」
我的身子一僵,适时地露出黯然的强笑,用眼泪博取他的心疼。「没事,昭昭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的。昭昭只要陪在殿下身边就好,一直能看着殿下就好。」
我又送上一吻,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珍宝,一点点把他的愧疚和怜惜串滴成水。
他小心地将我抱上软榻,为我盖上薄被,轻轻落了一吻在我的眼角。
「乖,你身子不妥,过几日再说。」他动了动喉结,拍拍我的头。
我思索着,见了林玉环该如何动作。
忽而想起了那一夜她救我于深渊,一个胆大的想法渐渐浮出水面。
我有些战栗。
——
我怎么也没想到,见了林玉环是这般光景。
我知晓她不会为难我,没想到全府的账本落到了我的手上。
寂静书房中,她手捧史书经义看得出神,我手拨算盘,记账核对。
一时间,我竟然觉得这是我难有的无措时刻。
十九州传记,我幼年时期曾经在阿姐膝盖上读得颇为喜欢的书,记载了我朝各地风土人情和历史。
我不动声色地开口,「姐姐为何喜欢看这些枯燥无味的书?」
她闻言浅浅一笑,眼眸里闪着光,「读史使人明智,月良媛身子可还好?」
「多谢姐姐关心,还未来得及谢姐姐出手相救。」我弯弯唇角,轻声说道。
如此便好,你通晓史书,便不算寻常。
宋云声听闻我被留在太子妃院中一日赶忙来询我,他匆匆闯入,见我与太子妃相处融洽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身边立着的是一位文弱的青年,羽冠长发,我眉心微动。
这人,看太子妃的眼神可着实算不得清白。
我离去时,回首,深深看了一眼太子妃,她素手执卷,浑身沐浴在落日余晖,看起来神圣不可侵。
同我记忆中阿姐的模样缓缓重叠。
她温柔而坚定,不是那种当家主母的温柔。
像姐姐,真的像。通透。
我的姐姐不及她,同是温婉如透玉,一个似艳阳一个似水中波光。
程桐想利用我做他谋反的棋子,笑话,他也配?
凭什么姐姐死了,他还能心安理得地活着?
阿姐那么喜欢他,他还是去下地狱,陪着阿姐吧。
新送来的软松香,不仅暴虐人的脾气,更会扰乱人的心智。
我瞧了瞧那小小的一支,将它轻轻丢入香炉。
转身,进入宋云声的怀抱。
5
太子杀了大皇子。
我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正在林玉环的书房里誊账。
我觉得风雨欲来,看了看上首女子平坦的腹部,有些焦躁。
大皇子当面挑衅太子,当天夜间便横死青楼,最终皇家暗卫查到了太子身上。
董家只有太子了。
当初选择大皇子不过是给太子一个教训,立威而已。如今只能被迫弃车保帅。
太后半夜起身去向皇帝求情,董家全族替太子担责,表明是不满大皇子轻蔑太子而暗施手段,没想到大皇子因此丧命。在太后不惜以性命为要挟的力保之下,推出来的董家大房被斩首示众,董氏全族贬官流放。
皇帝大怒,他虽知道真相,最终还是不舍得重罚嫡子。郁气攻心之下,落了太子实权分给诸位皇子。
各位皇子精神抖擞,以为自己苦等数年获得意外之喜,瞄准机会在朝堂上撕咬,斗得京城腥风血雨。
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把对方的阴私都抖搂出来。
今日这家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明日就不知成了谁的垫脚骨。
——
我去接太子时,路过正午门,正是午后,一群高官贵族被摘了脑袋。
他们前半生骄奢淫逸,勾心斗角,千算万算何曾想到今日之灾祸。
鲜血染红宫城青砖,红艳艳的可以映出人影。
阿姐,你看见了吗?
瞧,多好看呐,排排挂,跟灯笼似的,喜庆。
引着月良媛过来的宫女看着美人唇边的笑有些想发抖,她最近每次走过这里都要做噩梦的。
都说太子家的月良媛是仙子一般的美人,温润娇柔。
如今,实在美极。
可也同太子更像,温润面孔下涌动着骇人的疯狂。
在源源不断的迷魂香的侵蚀和程桐的引诱,谋士的不怀好意下。
三日后,太子不满被囚禁,联合程桐的甲兵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坐上了皇位。
上位第一件事,他就是卸了程桐的兵权,留他在身边做一个甲兵。
而后整顿几乎血洗京城,当初摇摆不定的世家全被血洗。
他已经疯了。
林玉环成了皇后,而我被封为月贵妃,与我一样同在妃位的是董家被护送回来的庶女,董令珠。
和她姐姐一样是个蠢的。皇上登基后,对她荣宠非常。
他还是走上了他父亲的老路,舍不下自己的母族。
给她几分颜色,她便以为明月碎落了。
借着一只猫儿阴差阳错流掉了我的孩子。
也好,我本来就没几天活头了,长年累月的算计奔波已经将我本就稀薄的生机耗尽。
唯一撑着我活下去的,就只有一件事情。
6
「哟,月贵妃这是做什么?仔细别伤了身子呢。」
我猩红着眼抬起头来,看董含珠端着架子,得意的眉眼看我热闹,她挑起唇角。
皇后带着妃嫔们来慰问。
我冷冷扫了一眼站在林玉环后的董含珠。
虚弱地靠回云锦枕,我对皇后微微一颔首,勉强撑着挺直脊梁。
看到董含珠见到我的脸,仍然是扭曲地划过一丝嫉妒后。
我忽然缓缓地笑了,霎那间如冰雪融化,掉落的碎发不过是如梅花落薄雪,更添姿容。
「呵。」我意味不明地闪了闪眸子,低下头。
抬手淡淡扶了扶鬓间玉兰钗。
月光之所以叫月光,就是因为月光永远站在那心尖,旁的只能沾到月光几分,只能似三分残影。我没有权势,没有背景,你当我只会以色事人。我这么久的筹谋,只谋得了帝王的没用的真心。
可这份真心有多重,你或许不知。
我轻轻闭上眼,揉揉眉心。
林玉环看着眼前女子前几日收敛的锋芒,更加张扬泼墨而来,如刀刃般锋利。
董含珠咬咬牙,「月贵妃说这话何意,莫不是怪我的猫惊了你,那只畜生我已经教人打杀了,算是给贵妃娘娘出气。这孩子没能成为皇上的孩子,那是他没福分,贵妃娘娘哪怕年纪大了,大不了以后抱个孩子来养在膝下就是。」
我瞧她实在蠢得出奇,把案桌旁最后一个茶碟砸过去。
她尖叫一声,躲避不及,额头渗血。「你——」
那一丝血,红如梅,激起我的快感,我舔舔牙尖,恶狠狠地带着笑瞧着她狼狈的样子。
董含珠被我盯得不禁瑟缩一下。
林玉环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拿出皇后威仪,「好了,看你们什么样子。董妃,听你说的是什么胡话。」
她呵斥了董妃,屏退众人后。
看着床上的我低低哀叹。
她说,「你这样好的姑娘,何必将自己系在他身上。」
我掩下怔怔然,扯起一抹嘲讽的笑,「皇后娘娘,你是污泥里不染的莲花一样,哪里懂我们污泥是如何想的啊。」
我的目光移向远方,透过千金不换的琉璃窗,一枝白玉兰颤颤巍巍伸过宫墙,在风中轻轻摆动。
——
我三番五次从梦中惊醒,已经没有精力走下去了。
我苍白着脸,喝着苦药,身下仍然隐隐作痛。
宋云声闻讯终于撑不住,急忙来看我,疼惜至极,「昭昭,孩子还会有的。」
他对董含珠动了杀意。
我倔强地盯着他,「陛下,我要她的命。」
他沉声说,「好,杀了她。」
第二天,董含珠的头颅就送进了我的寝宫,一时间深宫为之震悚。
他们说,京中走了一个白月光沈月昭。
而今,来了一个朱砂痣云如月。
只是一个大家闺秀,仪态万方;一个狐媚惑主,不知廉耻。
他们竟又开始怀念我那阿姐。
可他们不知啊,我不叫云如月,我叫沈月安。
我从地狱爬出来,就是要沈氏女,搅得这京城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你瞧,帝王没用的真心,可以换好多好多人命呢。
挑衅我,你也配。
——
我扶了扶额角,忽而笑出声。
若是我那父亲活着,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我才是他养了这么多女儿里唯一一个当上宠妃的。
我的母亲是名满天下的花魁,我那父亲对我这一张脸寄满希望,他要将年幼的我送给扬州富商,我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嫡姐不惜与他撕破脸护下我来。
我的小娘发就自己被利用后,仿若癫狂。
她的才子佳人的梦毁于一旦,将怨恨转嫁到我身上,认为我是女子导致了她的失宠。
对我像养一只小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非打即骂。
只有嫡姐才会把我们这些庶女当人,会给我们洗干净花脸,拿出她的母亲的嫁妆为我们请夫子。
我那小娘总是诋毁嫡姐装清高。
于是,我便让父亲生出心思,将她送给好友做妾。
我的阿姐就那样轻飘飘死在深宫了。
我想起了什么,拿着一尺白绫,去往被软禁中的慈宁宫。
曾经高贵的太后,在我怀中咽气。
我想我也真是疯了。
7
我发就林玉环筹谋夺权时,很早。
她似乎从不掩饰她的野心,在我面前。
她和阿姐像。
我就心甘情愿做她的一把刀。
不知哪一日的午后,我恭恭敬敬跪在她面前。「但求太子妃坐拥大权之际,为我沈氏平反。」
我无所谓沈家如何,但是阿姐沈氏嫡女的荣光不可被埋没。太子妃真是个奇怪的人,我在她身上看到睿智,看到平和,唯独没有看到过该属于女子的柔顺。
我有一日问出来。
她怔愣许久,只是扬眉,「月良媛又何曾柔顺呢?」
我浅笑,「话是如此。」
我紧等慢等,皇后终于诞下嫡子。是时候让宋云声和程桐斗个你死我活。
嫡子在位,皇后可垂帘听政。
——
年关,白雪皑皑,祭祀大典。
我联系了许久未启用的程桐留下的暗信,年关将至,宋云声不会留他到明年的。
他也急了。
这一日,我说这是我的寿辰,自父亲离去后,再无人为我贺。
宋云声教人跑断三匹驿马,从江南带来最新鲜的花朵,香气萦绕在整个月如殿。
将唇齿中的樱桃送入君王口中,我的指尖慢慢从他鼻尖划到喉结,看着年轻的君王泛起一阵战栗,轻笑。
「陛下,妾爱极陛下,上穷碧落,下黄泉。」
我撒娇般搂住他的脖颈,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他说,「昭昭乃朕爱妃,必当与朕生同寝死同穴。」
我满意一笑。
「你……」他最后的话被我干脆利落的刀刃截断,他明黄的里衣染上血花。
陛下啊,你中的毒太深了。你不会是明君的,看在你疼了我这么久的分上,我便带你一起去见阿姐。
我紧了紧插在宋云声心口上的刀刃。
眼前的君王愣愣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鲜血喷涌,
「你——」
我抬起我的双手,柔荑雪白,鲜血如水凝珠于上,而后成汩汩流下的暗红,染湿纯白床幔。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大火烧着我的宫殿,蹿上来的火苗映红了我的眸子。
我只是用手指轻轻抹在宋云声的面庞,合上他的眼睛,一如既往躺在他的胸前。
火势愈发猛烈,我心满意足最后望一眼,在缥缈的火焰间望进匆匆赶来的林玉环的眼睛,她带着悲悯与痛苦看我的一眼。
我见她缓缓向我行了一个士礼,我好像猜到了什么,心漏跳了两拍。
远处,程桐带着他的甲兵赶来,看见起火的宫殿,他感觉自己的膝盖被抽掉了一块,像是直直往下坠般发软。
我微微一愣,唇角的弧度勾得更大。
火光和嘈杂人声间。
轻轻用唇形勾勒出一句,「皇后娘娘。」
我自杀前早就将程桐谋反的证据送到林玉环的手里,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他有兵,可林玉环背后兵力只强不弱。
阿环姐姐,愿尔功业可成,可莫教我失望。
慌乱中程桐被押了下去,我倒下时,只看到皇后急切唤太医。
都结束了。
这荒唐的人间。
——
我死后,不出所料。
林玉环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
只是短短五年即废掉幼帝,自立为帝,国号章。
女帝即位,千古奇谈。
沈氏一族被洗刷冤屈。
世家就是世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女帝有勇有谋,在西北兵力和镇南兵力的辅助下,平定叛乱,一统九州,疆域拓至四疆。
政治清明,经济稳定,史称平章之治。
令史学家们和数百年间吃瓜群众疑惑的唯有两件事。
一是女帝和先帝谋臣秋夏的爱情故事。
是什么叫女帝不顾名声,立其为皇夫,甚至将皇位交给二人的女儿?
二就是女帝临死前为一人追封户部尚书,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沈月安。
据史书记载,沈月安只是沈氏一族不出名的庶女,随着曾有些名头的奸相沈至的抄家,死于及笄。
猜测纷纭。
有说少女冤魂不散的志怪版本。
有说沈氏女还魂到女帝身上的玄幻版本。
历史早已蒙尘,历史的魅力反而醇香。
——
林玉环视角番外
千古奇谈?
笑话。
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何必去守那些墨守成规的旧。
我的世界,女子为尊才对。
我以为我能忍受在这个世界权且活下去。
可是当我作为一个女子被我的父亲当作棋子扔出去的时候,我还是生气了。
当我逐步再次接近政治权力的时候,我的欲望燃起来了。
我是临月王朝九公主,天生凤命。
母皇一直对我命中有劫深信不疑,多加看护下,我还是重伤。
谁能想到一睁眼换了天地。
劫,果然是个劫。
我没想到随我一起来的还有我的皇夫,秋夏。
一个男子柔柔弱弱的我怕他不能立世,到哪里都带着。
大家族出来的还是顶用的,他代替我潜伏在太子身边,传递我为他量身定制的计谋。
云如月。
一个可怜的,聪慧的,执着的,坚定的女子。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猎场。
如此天姿,却似孤狼。
她是真美,我平生所见的所有绝色不及她一人。
她不像我身边一直接触的贵女千金,抑或高门贵妇。
她骨子里没有柔顺。
她活得惊心动魄,死亦如是。
真像她。
后来,我听一个女官对我说,她很像从前的京城第一美人。
我想到她的遗愿,大概是姊妹吧。
于是我把她迁葬到沈氏祖陵,她为我算了很久的账,于是我封她为户部尚书。
皇太女说我胡闹,反正我老了,端着一辈子了,就是要胡闹。
她呀,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见到的,选择的同性。
跟她在一起,我才能恍惚有在故国的感觉。
往后岁月,这种氛围更加浓烈,却不如乍见她时的欣喜。
她常说我如太阳般耀目在我生命的某个阶段,她也曾照耀过我,如月光。
我一向很敬佩她,可惜只能在杯杯清酒中惋惜缅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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