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崽
肩上暖阳：她们曾与命运硬刚
我被拐十年的女儿被解救时，像猪一样被拴在猪圈里，满嘴的牙都被拔光了。
她精神失常，生下三个儿子，都不明不白死了。
现在，她「丈夫」纠集一批村民，怀疑是我女儿害死孩子的，要追究她的法律责任。
而我，是一名化学药剂师。
我要他们，家家死人，户户抬棺。
1
我被拐十年的女儿，找回来时，满嘴的牙都被拔光了。
她亲手掐死了自己三个孩子。
因为精神失常。
我张开双手想抱她，她抖的像筛糠，两手紧攥着自己的裤腰带。
我先生看见了，当场往外走。
我问他干什么。
他说去杀了他们。
2
我崽是在十五岁的放学路上走失的。
那天下着灰蒙蒙的雨。
我们报警调监控，看见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坐树下啃馒头，很落魄的样子。
崽崽过去给他撑伞。
然后一起消失在监控拍不到的地方。
3
崽崽被找回来时很脏。
头上大片大片的斑秃，裸露的头皮上生了疮，剩下没几撮的头发里满是虱子，浑身一股子猪屎味。
据说因为不听话，打人，被养在猪圈里。
崽崽目光呆滞，瞧着比我还老。
她指头关节上缠着破布条，手心手背全是皲裂的血口子，连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4
我怎么会嫌崽崽脏呢。
小时候她将粑粑抹得满床都是，我只觉着可爱，我亲她粉嫩嫩的小脸，将她衣裳和床单拉下来，用最好的婴儿皂，一点点洗。
崽崽从小就爱干净。
一岁两个月，就每晚蹒跚着去拿她的小毛巾，回来站在卫生间门口，口齿不清说着「洗呀——洗呀——」
每到这时，我就拿出崽崽的小兔兔浴盆，将温度计伸进放好的热水里。
水温保持在 38℃。
然后将风暖预热到 33℃。
我给崽崽打沐浴露时，她就安静坐在那里，玩着水里的小黄鸭。
这世上没有孩子比我的崽崽更听话了。
5
而今我 25 岁的崽崽坐在浴缸里，呆呆的，像块硬邦邦的雕塑。
她瘦成了皮包骨，肚皮却松松垮垮，像被蜘蛛吸干了内脏的蚊子尸体，上面还遍布着可怖的妊娠纹，大腿根上也是。
崽崽很黑，皮肤也很粗糙。
像村里佝偻着身子的老妇。
她背上全是鞭子抽出来的伤痕，新的旧的交织，像老鼠尾巴贴在嶙峋的老树皮上。
6
我记得崽崽一岁时，被奶奶带出去玩，老人家忘了给打遮阳伞，崽崽被晒黑了，脸颊红扑扑的，像高原红。
我哭了整整一晚上。
我当时就想啊，我一个从穷山沟沟走出来的学生，苟到城市里摸爬滚打，撞了满头的血，才咬牙站稳了脚跟。
现在我崽被养的和村里的土蛋蛋一样，脸上还生出了高原红，我这辈子是图什么呀我。
第二天我就去药店买燕窝了。
其实以我家当时的生活水平，还撑不起吃燕窝，但我就是觉得我要买，下个月我多接点单，把钱挣回来就是，怕什么。
7
而今我已经 57 岁了，半截身子入了土，工作、生意什么的，都还行。
这些年摸爬滚打，我吃了不少苦，被朋友背叛，被合作伙伴坑钱，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想也不至于像当年那么脆弱，看见崽崽变黑就哭一晚上。
可是，可是我看见浴缸里，我 25 岁的崽崽。
忽然崩不住的，嚎啕大哭。
本来没什么表情的崽崽，见我哭了，伸出双手，口齿不清地，叫着妈妈、妈妈。
像极了小时候步履蹒跚时，伸手要我抱的模样。
8
我命苦啊。
爸是赌徒、酒鬼。
爸将我家输的家徒四壁，连口下锅的米都没有。
妈在工地上做泥瓦工，跟男人一样在大太阳下爬脚手架，整个人晒得紫红，她的胳膊，比小腿还粗。
爸赌输了，问妈要钱。
妈把钱藏在砖头缝里，任他怎么打也不交出来。
于是爸打我，拎起我说要把我卖了，妈终于嚎啕大哭着把钱给他。
然后带着我挨家挨户讨饭。
后来妈带着我跑了。
工地、摆摊、保姆、清洁工……
为了我有口饭吃，她什么都做。
我心里头有数。
所以我拼了命的读书，拼了命的考上好大学，拼了命的工作。
我想挣钱让妈过上好日子，我想给我以后的孩子好的生活条件，我不想让他们再跟我一样。
前人没给我的，我会替子孙后代们打下。
后来我挣了点钱，妈却还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硬塞给她的那点钱她全攒起来买了金首饰。
她那么大年龄了，抱着个红色的木盒子，口齿不清地说，她攒的都是以后要给我崽崽的嫁妆。
后来崽崽在十五岁的放学路上，不见了。
妈到死，也没正眼看我一眼。
9
25 岁的崽崽回家后，慢慢跟我也熟了。
我给她做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大闸蟹。
崽崽丢失那天，就背着我偷偷吃了五只大闸蟹，我骂她贪吃鬼，一点都不自律，以后肯定没出息。
大闸蟹那么凉，怎么可以吃那么多。
崽崽被我骂哭了。
而今我给崽崽蒸了一锅大闸蟹。
可是她呆呆坐在那里，已经忘了怎么吃了。
我小时候，因为我爸吃了很多苦，有时候都饿晕在田埂上，最穷的时候，妈妈带着我一家又一家的讨饭吃。
所以我这辈子特别努力。
真的。
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为了省点钱，一包泡面吃三天，我一天工作十五个小时，就为了两千块钱。
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的孩子，不会像我一样吃苦。
我要他幸幸福福，健健康康，昂首挺胸地站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我直到 32 岁才生下崽崽，那时候手里头有点余钱，房车也买了，生活稳定。也就是到那个时候，我才敢生下崽崽，我生怕因为自己的无能和贫穷，亏欠了崽崽。
而今，到底是妈妈无能。
10
我小时候辛苦，大了也奔波。
因为要想方设法搞钱么，所以接触的人比较杂。
这辈子我见过纸醉金迷，也见过穷困潦倒。
我见过「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少年，也见过「烂泥扶不上墙」的二代。
我知晓这世间的苦难，所以我在竭尽全力的善良。
那时候我带崽崽吃饭，崽崽对服务员的态度恶劣了一点，说人家就是个打工的。
我让崽崽跟姐姐道歉。
那天我跟崽崽讲了很多，从社会的阶级分布到一个人一辈子的运势，从公平正义到人人平等。
我说不是有钱的人就优秀，就值得尊敬。我说那些拆迁户一下子就有钱了，他们优秀吗？他们条件好是因为他们就在那里，而不是他们值得尊敬。
我给崽崽讲了那么多大道理啊。
我说孩子你要记住，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和你一样的优越条件，这不是他们的错，而你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那时我捧着崽崽的脸，说崽崽你以后要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如果不行，那至少成为一个善良的人，照顾好自己，行有余力，就去帮助别人。
崽崽记着。
崽崽好听话。
崽崽一直都记着。
所以在十五岁的放学路上，为那个落魄的男人，撑起一把小花伞。
对不起，是妈妈错了。
对不起。
11
我和先生带崽崽去北京最好的医院检查身体。
医生说宫颈糜烂很久了，如果不好好养护，可能会恶化成宫颈癌。
医生说，崽崽这十年，怀了八次孩子，生了三个，身体亏得厉害，以后再生不出孩子不说，因为长期遭受虐待，身体各大脏器都有或多或少的损伤，要是没细心养护，一点并发症都会要了她的命。
听到这个消息，我先生闷着头，在外头抽烟。
这个不擅长表达情绪的男人，一直以来都呆头呆脑的，结婚几十年，他从来没给我买过一件礼物，从来没送过我一束花，却把他所有的房、车、资产、公司、理财，都写在我一个人名下。
这个男人，在崽崽九个月第一次发烧的时候，「嗷」的从床上弹跳起来，连夜冒雨开车一百多公里，从外地赶回来；在崽崽第一次拉肚子的时候，连夜辗转将崽崽送去北京的大医院，不眠不休地照顾。
也就是这个几十年来没有给我送过花的男人，记得崽崽的每一个纪念日，收集着崽崽的胎毛、脐带、掉下来的第一颗乳牙。
三十好几的男人了，在崽崽生日时，跟我一起给崽崽吹气球、扎彩带、挂彩灯、布置房间、挑蛋糕……笑得像个傻子。
就是这个呆呆憨憨的男人，在崽崽 10 岁的时候，给我们在市中心挣了一套 300 平的大平层，回来说他这辈子可能也就这个能力了，现在身体也慢慢的不行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他说要是以后真的挣不到钱，就把这套房给崽崽当陪嫁，也不寒碜。还叫我用房子的时候珍惜点儿，别把墙刮花了。
这个木讷的男人，此刻在医院外头抽烟。
脊背佝偻着缩成一团，像个小老头一样，头发全白了，瘦得像根柴，一阵风都能吹倒。
我看着心疼，走过去说，老夏，崽崽回来了，往后，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先生望向远处，什么都没说。
12
这十年为了寻找崽崽，先生的生意也不做了。
——找不到崽崽，再多的钱有什么意义？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我先生走遍大江南北，求了太多太多的人。
我则去庙里求神拜佛，听说哪里灵，我就跋山涉水去哪里。
深山里的小庙我都没放过。
我十年来没有吃过一口肉。
每天都会放生一条鱼。
苍天呐。
我还去过西藏，去拜，去朝圣，去虔诚的，三步一叩首。
十年后，崽崽回来了。
阿弥陀佛，十方诸佛。
13
先生有个兄弟在公安系统，这些年为了我家的事，腿都跑断了。
是真兄弟。
也感谢这么多年，国家科技的进步，电子信息的发展，让太多沉埋于深处的犯罪，都无所遁形。
崽崽被拐的那个村，位于西北的一座小县城，名字叫作圆疙瘩村。
特别封闭。
崽崽被拐的那年，他们村只有一条山路能通到山下，上面都没有铺柏油，就那种土路，弯弯曲曲的，山上全是树。
村里人也没什么收入，都是种了点白菜什么的，用担子挑到山下去卖，或者是养点猪啊羊啊。
想过好日子的女人都往外跑，再加上他们也不爱生女儿，都争着生儿子。
这就导致村里的年轻人很难娶上媳妇，然后形成了市场需求，人贩子就在那里找空。
我崽崽被卖了 7000 块。
7000 块。
崽崽十五岁时，我给她准备的一件嫁妆，双龙镯，七万八。
缺钱，人贩子他可以找我啊，我愿意给的，我什么都愿意给。
别碰我的崽崽啊。
14
这些年，先生一直在外面跑。
年纪大了，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曾经有一次，因为低血糖，晕倒在路上。
我让他注意身体。
先生起来喝两口水，说如果找不到崽崽，他活着也没有意义。
我就一直在等。
我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
想着崽崽回来，我得让她有个好心情。
崽崽喜欢粉红色，那时候我跟崽崽说，说你已经长大了，十五岁的大姑娘要喜欢典雅一点的东西，粉红色太幼稚了。
而今，我将整个家都刷成了粉红色。
这么些年，刚开始的时候，我特别急切的想等到电话，五年以后我就害怕电话了，我怕我接起电话，有人叫我不必等。
15
十年后我先生的警察兄弟，九死一生，卧底人贩子集团，把它给打掉了，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崽崽的消息，知道崽崽在圆疙瘩村。
听说，崽崽是全村有名的疯女人。
性子刚烈得很。
怎么打都不屈服。
一遍又一遍地跑，一遍又一遍地被抓回来，再一遍又一遍地跑，再一遍又一遍的被打。
清醒的时候，她就绝食。
他们怕她死了，损失掉那 7000 块，就叫他家的儿子，时刻看着她——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他不让我崽崽死，他们掰开我崽崽的嘴，给她灌米汤。
崽崽像条疯狗一样的咬人。
他们就敲掉了我崽崽满嘴的牙。
直到她怀孕。
怀孕的我崽崽将肚子，疯了样往桌角上撞，硬生生把自己撞流产了。
然后再怀孕。
生下孩子，崽崽就把孩子掐死了。
她掐死了自己的孩子。
很残忍是不是。
我……
我情愿被拐的时候，我崽崽是没灾没病，没什么痛苦的死了。
也不会后来平白受那么多苦。
后来村里所有人都防着她，但她一有机会，就会掐死自己的孩子。
三个。
整整三个。
直到他们觉得她疯了，给她注射了大剂量的，猪用的镇定剂，直到她再生不出孩子。
她就真的疯了。
找到崽崽的时候，她被锁在猪圈里。
听人说，村里每个男人都能欺负他，而她「丈夫」就在一旁收钱，等着攒够了，就再买一个「会下蛋」的。
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我先生竖起大拇指，抖着嘴唇说，好样的，崽崽，像我。不愧是爸爸的崽，就是强硬，就是宁死不屈。
然后一只手捂住眼睛，呜呜的哭了。
我看着我那呆呆的、憨憨的，这么些年大风大浪，一直都喜怒不形于色的先生蹲在地上，疯了一样的抓着自己的头发，说崽崽你怎么可以像爸爸呢，你怎么能像爸爸呢？你就安心给人家当媳妇，也好过平白吃这么多苦。
他哭的，像个孩子。
16
先生第一次和警察兄弟去接崽崽。
按照法律规定，给当地警方发出了协查通告。
好多辆警车大张旗鼓的出警。
结果和村民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村民们扛着锄头，拿着菜刀，瞪着野兽一样的眼，拦在警车前面。
一个个中年妇女，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往车轱辘底下一躺，大哭大嚎着说，警察撞死人啦，警察撞死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啊！
然后一个个村民就像被点燃的炸药桶，疯了一样的扛着菜刀，拿着火把扑上来，叫嚣着说，想带走我们村的女人，门儿都没有！有种你们把我们全都杀光，有种你们从我们身上轧过去。
最后警车被砸坏了三辆，警员伤了六人。
先生和警察兄弟无功而返。
后来警察兄弟派了线人，去村里摸排，知道他们将崽崽藏在一个地窖里后，他跟先生叫了几个人，连夜打着手电筒上山，摸进村里，救人后又在荒山野岭躲了三天，才找个空子出山，被警车接走。
我们母女才得以团聚。
接到崽崽时，我一句话也说不来，就是给警察兄弟一个劲儿地磕头。
给崽崽在医院检查身体时，警察兄弟提了一兜兜橘子来看崽崽。
这些年他也老了，脸上全是皱纹，头发也都花白了。
先生给他塞了 20 万块钱。
警察兄弟大惊失色，说老夏你这是在干什么？我是警察啊，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啊。
先生什么都没说，就把钱直接往他背包里装。
他夺走背包说老夏，你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有规定，你这算什么？行贿啊？别闹！
先生腮帮子鼓了鼓，手重重捏了他几下肩膀。
到最后，我织了一面锦旗，上面用金线一针一线，绣了八个字：再生之恩，结草衔环。
17
我们收到法院传票，是在崽崽被找回半年之后。
我细心将养着，请了营养师，还有家庭医生，每天给崽崽调理身体，她精神好了很多，也认得我，偶尔还跟我说几句话，可还是瘦。
我像抚养小婴儿一样，给崽崽擦洗身体，陪她玩，给她晚上读故事，读海的女儿，读灰姑娘，读坚定的锡兵。
她过去最喜欢听的。
崽崽笑了。
我闭上眼落泪，我的崽崽笑了。
收到传票那天，我正在给崽崽洗衣服，她生殖泌尿系统被破坏的很严重，有时候会大小便失禁，为了让崽崽保持干爽清洁，我就一遍又一遍地洗。
我在洗衣服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说是有传票，我本来以为是诈骗电话，结果工作人员说，是圆疙瘩村，有人起诉我们，说我们绑架村民的老婆，而他老婆也有罪，杀了自己三个婴儿，这是赤裸裸的杀人罪。
我第一反应是吃惊，接下来就是恶心，非常恶心。
恶心到我扒在马桶旁边吐，控制不住地干呕。
18
在法庭上，我第一次看见了那个，被称作是崽崽「丈夫」的男人。
不，畜牲。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丑陋，这么猥琐的畜牲啊。
三角眼。
眼白多眼球少，一只眼睛还是斜视。
跛子。
剩下的我没注意看。
看一眼我都觉得脏。
恶心。
畜牲看到我进法院门，突然打了声口哨，说你是她姐姐吧，想不到这么漂亮。
我没说话。
我的律师跟他说我是她妈。
畜牲的妈出现了，看了我一眼，说呦，这么年轻，十四五生的孩子吧？这案子他们可以撤诉，不追究崽崽杀人的事，除非我给他们生一个儿子，再赔偿十万元。
我先生刚才在停车，这会儿刚过来。
他扑过来一拳就砸在了那畜牲脸上，直将他打得坐在地上。
我先生骑在他身上，疯了一样地打他，往死里打，打到他的脸变形，打到他的牙齿都迸了出来，溅了他一身的血。
律师和几个法警把他架开，他的腿还在扑腾。
畜牲的妈坐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撒泼打滚：「打死人啦，大家都来看啊，打死人啦！他们有钱人嫌贫爱富，棒打鸳鸯！他们绑架我儿媳妇！我们砸锅卖铁出了七千块彩礼，七千块啊！他们连个儿子都不给生啦！他们不做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啊！」
一个人模狗样的过来，扶起畜牲的妈，走过来跟我说，说他是他们的代理律师，要维护他们的合法权益，说我的崽崽犯了杀人罪，我们犯了绑架罪，我们一个也逃不了，都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我下巴微抬，眼眸向下，以极其藐视的眼神看着律师，在地上狠啐了一口。
这律师不是为钱。
畜牲家里穷成那个样子，他们不会有钱请律师的，这律师是为名，打这种有争议的案子，为名。
我呸。
操。
19
畜牲的律师说的有条有理。
说畜牲跟我崽崽自由恋爱，我家里嫌贫爱富，然后他们私奔了。
后来我们找到了崽崽，趁人不注意，把她绑架回去。
而崽崽和畜牲在一起的时间，掐死了自己三个刚生下的婴儿，犯了杀人罪。
要判刑。
但鉴于崽崽精神状态不好，情有可原，所以希望我们拿出钱来补偿受害人（畜牲）一家，同时取得受害人（畜牲）一家的谅解书。
我不想说恶心。
我不和畜牲争辩。
我看都不想看一眼。
我和先生去出的庭，崽崽由我婆婆和保姆照顾在家里。
我的律师据理力争，说我崽崽是被拐卖的，要追究被拐者的刑事责任，要另案起诉。
但现在十年过了，拐卖的证据太难找。
而崽崽的确和畜牲有结婚证。
我的律师说，他们虐待我崽崽、强奸、殴打……说的太多太多，我都听不下去。
我先生全程沉着脸。
我坐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法官也不是傻子，他心里有数。他说崽崽肯定是被拐卖的，这无可辩驳，所以我先生带走崽崽的行为，肯定不是绑架。而畜牲一家收买被拐卖妇女，等公安那边证据链齐全后，肯定是要被提起公诉，被判刑的。
而至于十年内的那些虐待、强奸，还得看证据材料。毕竟是有结婚证的，不好说。
但是，我崽崽掐死婴儿，这的确是犯罪啊，这的确是故意杀人，无可辩驳。
唯一得搞清楚的，是我崽崽在掐死婴儿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处在一个精神失常的状态，如果能确定是精神病人，那么不用负刑事责任。
法官说的挺清楚的。
中规中矩。
法律的确是这个样子规定的。
我崽崽也确实掐死了婴儿。
公安为这事儿，向我崽崽取证。
我不愿意，所以一拖再拖，我不愿意让崽崽想起那些不好的记忆。
崽崽身体又不好，单薄的像一张纸。
警察叔叔都是些好人，知道我家情况后，根本没有为难我们，反倒一直将畜牲一家拦在外头，同时积极的调查他们伤害我崽崽的证据。
我很感恩。
20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圆疙瘩的村的人竟然是这样的团结。
全村人密密麻麻的，坐着六七辆蹦蹦车过来。
在法院门口声援。
说法官徇私枉法、收受我们贿赂、欺压百姓什么的。
还成群结队的来到我家门口堵着，他们拉着横幅，上面用红墨是乱七八糟的写着骂我们的话，说我们包庇杀人凶手，棒打鸳鸯什么的。
警察驱散了好几回，也把带头的几个拘到局子里关了几天，写保证书。
出来后他们也学乖了，不再吵吵闹闹，就围在我家门口静坐。
警察来驱赶，他们就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门口那条路又不是我家的，没人规定不能坐着吧。
就很难受。
后来我打听到是那个律师在后头煽动的，说是讨到了赔偿款，给每家每户都分一点，大概几千块钱吧，所以他们就特别团结的来闹。
其实说到底，就是要钱。
我觉着挺恶心的，就像粘在你鞋底子上的口香糖，也许害处不是很大，但就是恶心，我想花钱平事，也怕他们骚扰到崽崽。
于是跟先生商量，叫律师出面先谈，毕竟崽崽还在养病，别惊到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结果没想到，村民们其中有几个胆大包天，大半夜趁我们睡觉时，爬到了我家在的三楼，对我嬉皮笑脸的，还闯到崽崽的房间，掀她裙子。
崽崽吓疯了，蜷缩在墙角发抖，上牙打下牙的，像一只苍白的鬼。
先生扛着灭火器，冲着那几个的脑袋上狂砸一气。
两个人当场被砸出血了，一个腿被打断，一瘸一拐地跛着往出逃。
先生追上去，冲着一个的后背就是狠狠一刀。
来人被吓得尿了裤子，嚎叫着「杀人啦！杀人啦！」连滚带爬的往出跑。
我抱着崽崽缩在墙角里。
我将崽崽抱在怀里，她全身都是凉的，控制不住地抖啊抖啊，口齿不清，一个劲儿地叫着「妈妈，妈妈」。
我流着泪说，我在，妈妈在，崽崽乖，妈妈在，崽崽不怕，妈妈在。
先生提着菜刀站在门口，定定地望着我们。
月光洒在他身上，一半光明，一半暗影。
我朝他摇摇头，说崽崽睡了，崽崽累了。
21
崽崽的身体，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每况愈下的。
越来越苍白，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力。
我跟先生带她去北京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都无济于事，说各器官受损太严重了，呼吸衰竭。
后来崽崽住进了 ICU，上了呼吸机，全身插满了管子。
她苍白着，小嘴一开一合。
我将耳朵贴上去，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我贴的那么那么紧，可是我听不到。
我看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我想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叫我，她在说，妈妈，妈妈。
然后睁着眼睛。
小手放开，不动了。
崽崽大睁着眼睛，微张着嘴。
一动不动了。
我想在那个村庄里的时候，崽崽应该无数次的喊过，妈妈，妈妈。
可是她的妈妈，没有来。
没用，我跪在崽崽的尸体旁，疯狂的自抽着耳光，没用，真没用，是妈妈没用。
妈妈拼命了一辈子，可是，没用，没用。
先生过来拉我，所有的人都过来拉我，我捂住脸，深深的捂住脸。
我被搀着，下医院楼的时候，我看见那么些村人，连同那个畜牲一家站在医院楼下，看表情挺失望的。
是啊，崽崽死了，他们钱没有，人也没有。
于是他们围着那个律师推搡，有几个胆大的，还去抽他耳光。
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我不知道他图什么，更不知道他组织这场闹剧，承诺了他们什么。
无所谓，都无所谓了。
22
听到先生杀人的消息，我一点都不意外。
警察说，那村人还没有回村呢，找了些小旅社住一晚，先生就穿着一件黑夹克，翻墙潜入了。
拿着一把匕首，将畜生和他妈妈一刀割喉。
还有带头闹事的那几个，还有撺掇闹事的律师，他都一刀割喉了。
场面很可怕很血腥啊。
警察说，旅馆服务员第二天走到走廊，看见血从门缝里流出来，黑喇喇的，一大坨一大坨。
而我先生并没有离开。
就坐在旅馆门前的长椅上抽烟。
警察来了，他径自早上前去伸出双手，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话。
听到消息后，我匆忙出门，给先生拿了一件外衣。
我抱着外衣在人群里喊他，我喊「老夏」。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笑里有歉意、有愧疚、有洒脱……他说瑛瑛，我先走一步。对不住，说好白头到老的，可惜没能陪你太久。
我也向他笑。
我走过去，像从前那么多次一样，为他披好衣服，捏好领口，再扣上最后一颗扣子。
先生走的时候，我一直在笑。
老太婆我今年已经 57 了，不知道笑起来还好不好看，但我已经竭尽全力笑得好看了。
就像我初初认识他的那一年。
23
因为先生杀人的事，警察叫我过去问话。
警察问我知不知道先生杀人，他之前有什么反常的表现之类云云。
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也什么都不想说。
警察说你们这对夫妻也是奇了怪了，你先生也这个样子，只是认罪，什么都不肯跟我们警方说。
我说你知道的。
我抬起眼皮跟警察说，你们什么都知道。
我先生终是什么都没有说，晚上拿了个塑料袋，套在脖子上打了个死结，没了。
24
我家应该是很可怜的吧。
崽崽和先生的丧事一起办。
办得红红火火，隆隆重重。
我们的好些朋友都过来了，吊唁、鞠躬、慰问。
我很感激。
我给崽崽叠了很多大闸蟹、小首饰烧过去，还有崽崽最喜欢的小布娃娃，我都烧过去了。
丧事办完了，我坐在空旷的屋子里发呆。
给崽崽粉刷过的，粉红色的屋子。
你看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生物啊。
活着的时候，会蹦会跳会闹，死了也不过小小一骨灰盒。
扬进大江大河里，随风而去，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我跟我婆婆说，我崽崽去了，我先生也去了，我先生杀了人之后，自己跟着崽崽去了。
我婆婆 85 了，听到这个消息时很平静，说这才是我儿子。
我垂下眼睛，说我也这么觉得。
25
圆疙瘩村。
那个困住我崽崽一辈子的圆疙瘩村，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呢。
半年后我去了。
化了很浓的妆，戴着墨镜，以房地产开发商大老板的身份。
我带了一群人，说是要考察，我找到村委会主任，说是我公司想在这村庄，建一座游乐城，可能要拆迁，所以先来考察考察，顺道探探村民口风。
如果合适的话，一动工，给每家每户都能赔 500 多万。
村民们沸腾了，又是带我四处观测，又是邀请我去他家吃农家菜。
饭我没吃，就是四处走了走。
觉着这村子比警察兄弟之前说的那样繁华了不少，修了公路，可能是这几年党的政策好吧。
村里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少了，据说都到外头打工去了。
但还有一些老顽固死守着。
村书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我讲他们村子的发展，他们村子的年轻人有多苦，我不想听。
只说我们家这个游乐场，计划是要建一个水上乐园的，想问一问这村里的水源地在哪，看看我们以后引水方不方便。
村书记面露难色，说西北地区干旱，基本都缺水，水上乐园恐怕不行。
我说我先去看看水源地，实在不行的话，我们看看能不能改方案。
村书记就将我带到了一口井边。
我知道了。
我觉着挺好的。
我舔了舔嘴唇，说了一些空话套话，我说我们要因地制宜，既然西北地区缺水，那建水上乐园自然是不合适的，具体要怎么做，我还是回去跟董事会讨论讨论。
然后我叫村书记去跟我的助理对接一些消息。
看见没人时，我就在井里下了点药。
剧毒。
无所谓了。
无辜不无辜，我也都不在意了。
崽崽难道不无辜？
崽崽多好的孩子啊。
一岁时就妈妈、妈妈叫着，我给她喂饭时，她要反过来给我喂饭；一岁半，我外出回家，她屁颠屁颠的给我拿鞋；遇到好吃的了，她拿过来，小嘴叭叭的，「妈妈吃吃，妈妈吃吃」。
长大了我崽崽学习都不用操心的，在班上一直都数一数二，还是班干部，经常帮助同学。
连老师都说崽崽心好。
我过 50 岁生日的时候，崽崽攒了一年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一对金耳环，我很欢喜啊，崽崽。
如今再回头想，我满脑子都是崽崽好的地方，映衬得我对她越来越亏欠，越来越亏欠。
我这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我低头腮帮子鼓了鼓。
我就不回头去想了。
崽崽，妈妈不想了。
原谅妈妈，妈妈不敢想了。
26
我回家两个多月后，圆疙瘩村频繁出事。
家家死人，互互抬棺的。
居然都上了新闻。
传言说那里是一个什么灵异地儿，受到了神佛诅咒什么的。
无稽之谈。
我听说后，心情平静。
可我还是想知道，想知道那里还有没有活人。
如果有的话，我真的是，一个都不想放过啊。
因为死人太多，所以一大批警察去了那里，却意外在锁我崽崽的地窖里找到了一堆女性和婴儿的尸骨。
已经白骨化了。
警察们抽丝剥茧，最终发现，这村里有很多女人都是从外头买来的。
听话的，被打怕了的，留在这个地方，世世代代，给他们生儿育女，娶不到老婆的话，再买一个老婆。不听话的，也许就被弄死了，死后就埋在这个地窖里，生出了女婴也会被弄死，也埋在这个地窖里。
天长日久，就这样了。
从那之后，挺多像我一样，找不到孩子的父母，白发苍苍的来这里认尸，或嚎啕大哭，或失望，然后急匆匆的赶到另一个孩子可能在的地方。
就这样，周而复返。
你看，村里的公路通了，但那些流过的血，却从未被掩埋。
但对我来说，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尾声
警察兄弟给我戴上手铐时，问我值得吗？
我才 57 岁。
生命也不过走了三分之二。
我向他挤出一个明澈的笑。
我说大哥，你对我们家的这个恩，我只能来世再报了，来世，结草衔环。
老太婆我今年 57 岁了。
老太婆我活得够够的了。
老太婆我其实早都已经死了，死在我的崽崽，走失的那一年。
至于埋在哪里，什么时候埋，都不重要。
就这样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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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6 19: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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