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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水月魔镜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995 更新:2026-06-09 11:06:29

一面会害羞的镜子。

上天入地无所不知的冥府孽镜台,居然不清楚它的来历。

1

小甜甜尽力了,他每次将手放上去,想要探知一下它是什么东西,都会反被这面花瓣铜镜羞到。

他气得一整个弹簧跳,在张润泽面前发疯——

「啊啊啊!它不要脸!」

张润泽不解:「你探知你的,管它做什么。」

「你懂什么!一个女的脱光了衣裳站你面前,你好意思将手放在她身上吗?大家又不熟!」

张润泽:「……」

小甜甜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又是恼怒又是害羞,干脆捂着脸上楼去了。

「我不行,这面镜子倭里倭气的,听口音不像本地人,我管不了。」

倭里倭气,像个动作片里的女优,是小甜甜对这面镜子的准确定位。

张润泽陷入了沉思。

他用蓝布将镜子罩上,带上楼去找了小甜甜。

小甜甜将自己蒙在被子里,怎么也不肯把头露出来。

张润泽哄他道:「不让你摸它,你来帮我分析分析,那些妖怪是怎么回事?」

屋里突然出现那么多妖怪,张润泽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朱牧带来的这面镜子。

毕竟在此之前,店里一直风平浪静。

而朱牧白天出现的时候,第一句话便是带了个好东西给他开眼。

小甜甜探出了头,认真想了想:「你说的这些,像是百足蜈蚣,发鬼,疫病神,长舌婆,骷髅怪,川獭精……」

科技与时俱进的今日,小甜甜无疑是一本无所不知的百科全书。

他常对张润泽道:「一方水土养一方神,一方神明护一方人,中华大地不养闲神,所以凡事还是要靠自己,像你姑奶奶所说,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身正不怕影子斜……」

现如今的地府,除却守护生死轮的无常主,以及黄泉之境的鬼差,阎罗和判官都很少出现了。

小甜甜自认为根正苗红,是中华民俗故事的传承,在遭到地府众鬼的不闻不问后,立志要隐姓埋名,在人间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好市民。

他还曾问张润泽,能不能想办法给他办一张身份证。

张润泽嗤笑一声:「中华人民共和国镜子精?」

「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你不够红。」

「这都是小事!我明天就跳进染料桶,泡个一整晚!」

……

小甜甜不发癫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

就像此时此刻,他一脸认真地跟张润泽分析:「连姜带走了这世上仅存的妖怪,就算有遗漏,也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精怪,活不长久,那面镜子有问题,我就说它倭里倭气的,那什么百足蜈蚣,发鬼,长舌婆,不都是岛上的东西吗,按理来说不该出现在这里。」

「张大头,你知道那五个疫病神为什么救你吗?」

「为什么?」

「因为它们还有个名字,叫一目五先生,又名五奇鬼,五奇鬼在咱中国古代经常出现,洪武年间还曾被刘伯温召唤过,但凡是瘟疫之年,必有这五兄弟的身影,虽说是不祥的东西,但本性却不算坏,还有点傻里傻气的。」

「近代的时候,五奇鬼便销声匿迹了,这世上自然陨灭的精怪很多,谁都没当回事,没想到今晚还能被你撞见,你小子走大运了。」

这么严肃的话题,说到最后小甜甜哈哈大笑。

张润泽睨了他一眼:「你就说,那面镜子现在怎么处理,万一再招来那些妖怪,怎么办?」

「啊,这个问题需要我来操心吗?」

小甜甜抓了抓脑袋,「又没什么祸事发生,关键我也没见到妖怪,等见到的时候再说吧。」

镜台兄每天沉迷于打游戏,属实有些随遇而安的惰性。

这一点,跟张润泽还是很像的。

张润泽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如何处理,如今朱牧已经消亡了,这面镜子的来历,只能由小甜甜慢慢探知了。

他想起了朱牧曾经提起过的神乐社。

于是打算第二天先去打听一番。

同时为了安全起见,他找了个行李箱,将铜镜锁在了里面,提到了小甜甜的杂物间放着。

小甜甜一下子跳了起来:「拿走拿走!我不准这面骚气外露的镜子,玷污了我的杂物间!」

说罢,他自己噌噌噌地站起来,将行李箱提到了客厅。

张润泽没太在意,眼看着已经快要凌晨五点了,打算回房间再睡一会儿。

他特意将那柄金刚杵,放在了枕头边。

然而小甜甜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这一觉,睡过去就再未醒了。

2

小甜甜一觉醒来,发现张润泽没信号了。

他大喊大叫,跑过去拼命摇晃他的身体,将他全身上下摸索了一遍,无比确定——魂没了。

至于怎么没的,很明显是那面镜子在作怪。

小甜甜清楚地探知到,天快亮的时候,行李箱里钻出一缕头发,从客厅源源不断地伸向张润泽的房间,然后悄无声息地涌入他身体里,将他的魂魄勾了出来。

头发诡异地拉扯着他的魂,最后又缩回了客厅的行李箱。

而这一切,居然是在小甜甜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小甜甜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了那面铜镜,气势汹汹地摔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交出来!把俺家张大头的魂交出来!」

可惜,镜子压根不搭理他。

小甜甜不管三七二十一,又羞又恼,将手放在了镜面上。

他的脸红成了猴子屁股。

很快又变得铁青无比。

该死,真该死!

这镜子从昨天的倭里倭气,变得恶毒无比。

他居然感受到了它温柔的鄙夷。

而他身为天地灵气所化的孽镜台,存在这世间上万年,竟然什么都探知不到!

一片空白,只有一面镜子在捂嘴笑。

小甜甜气疯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是对他职业生涯的侮辱!

他啊啊啊地大叫,在屋子里发疯,跳来跳去。

同时内心无比焦躁,意识到这次是遇到硬茬子。

情况不妙。

而且是莫名其妙!

入世几百年的镜子精,摇身一变,化为一缕黑雾,想要钻入那面铜镜之中。

可惜,根本钻不进去。

镜子精毅然决然地改变了方向,飞回了自己的老家。

上次踏入酆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然而幽冥界是没有时间概念的,黄泉之境永无止境,是亘古不变的所在。

做神其实比做人,更要经得住寂寞,因为永生未必是件快意事。

这也是无常主总在沉睡的原因。

小甜甜又成了生出两条腿的镜台,在冥府各处悄悄走动。

想找崔判,崔判不在。

找阎罗,阎罗也不在。

黑白二鬼也不知去了哪儿,黄泉之境只剩几个穿西装的押运鬼差。

它在通往生死轮的黄泉岸,见到了那头沉睡的兽神。

正想着要不要唤醒它,兽神旁边,突然钻出一个毛茸茸的老鼠脑袋。

浑圆肥胖的老鼠精金元宝,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便炸了毛——

「呔!无情无义无耻之镜台!你还敢回来!把咱兰姐儿的修为吐出来!吐出来!」

它二话不说,张牙舞爪地扑向石镜。

镜台生出的两条腿,跑得比螺旋桨还快。

「鼠兄!冷静!冷静!」

开玩笑,金元宝虽然至今化不成人形,但好歹在无常主面前待了几百年,爪子锋利得很。

被它挠一下,还不得在脸上留道疤。

石镜在前面疯狂地跑:「金元宝!你冷静一点啊!宋操说了你不会再刁难我!」

金元宝在后面疯狂地追:「趁咱兰姐儿不在,此仇不报,鼠爷我不叫金元宝!」

「你不也吃过宋操半截肠子吗!凭什么报复我!」

「呔!你还敢说!我救过她命!你却趁火打劫!要她的命!」

「冤枉啊,当时大家都不说,我哪里敢说!」

「呸!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你不敢说!你倒是好意思要她的修为,你可怕得很!」

「啊,宋操,救命!」

金元宝虽胖,却是个灵巧的胖鼠。

它还很狡猾,仗着自己熟悉黄泉之境的地形,龇着牙,邪魅一笑,转身从另一方向包抄了石镜。

然后飞扑上去,来了一招无敌旋风鼠爪!

石镜躲闪不及,原本空白的镜面上,露出一张惊恐的脸。

然后那张阳光开朗大男孩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红色抓痕。

滚落在地,化作人形的小甜甜,捂着脸捶胸顿足。

他大叫一声,恶狠狠地冲向金元宝——

「太过分了!你还我漂亮的脸蛋!」

「鼠爷我还你个漂亮的鸟蛋!吃我一拳!」

金元宝很生猛,毫无畏惧,张牙舞爪径直朝他扑了上去。

一人一鼠,在黄泉之境打得无比激烈,硝烟四起。

引得路过投胎的鬼魂们,纷纷驻足,抬起面无表情的脸。

穿西装的鬼差,也凑过来看热闹。

「金元宝,你别发疯了。」

金元宝陷入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懒得搭理任何鬼。

直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金元宝,住手。」

宋操出现得很及时,小甜甜的脸上,一左一右,两道抓痕,很对称。

他一整个号啕大哭,直接冲过去抱住了宋操的腿——

「宋操,你要为我做主!」

金元宝挨了很大一顿批评,不服气地捻着鼠须,瞪大鼠眼:「废物!打不过就告你娘,算什么本事!」

说罢,它一溜烟地跑开了。

宋操无奈地安抚了小甜甜。

小甜甜悲愤交加,哭完之后,突然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急切道:「宋操,快,快跟我去趟人间!」

3

殡葬店二楼。

宋操看着那面复古的八瓣花状铜镜,陷入了沉思。

她掌心变出了一只莲花铃。

叮铃铃的响动持续了很久,宋操神情肃穆:「我找不到他的魂踪所在,就像上次找不到朱牧一样,很奇怪。」

「当然奇怪,这面镜子就是朱牧带来的!」

小甜甜不顾自己肿得老高的脸,急忙问宋操,「现在怎么办?张润泽的魂一直不回来,他很快就会死的。」

宋操不慌不忙,收起了自己的引魂铃。

她道:「人都是会死的,早晚而已,有什么奇怪。」

「宋操!宋操你得救他!他不能死,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甜甜急哭了,却不料宋操看了他一眼,勾了下嘴角:「是吗?可我无能为力,能怎么办呢?」

「你怎么会无能为力,你是阴司无常,你手里有引魂铃,还有捆魂索,你得想办法把他的魂引出来!」

「若是他命该如此,我为什么要救他?」

「你,你当然要救他!因为那天是你二话不说,直接把朱牧给撕了。张润泽怎么会命该如此?要是朱牧还在,肯定知道这镜子是什么东西……」

「镜兄,你是在怪我?」宋操打断了他的话。

小甜甜缩了缩脑袋,一瞬间变得胆寒:「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宋操,张润泽很可怜的,你救救他吧。」

「可怜?他可怜什么?他出生在最好的年代,没有封建礼教的迫害,没有只手遮天的权贵,这里人人生而平等,安定无忧,有法律有人权,他可怜什么?」

「哦,他是个孤儿,但有从小将他带大的姑奶奶,连姜教他堂堂正正做人,教他赖以生存的本领,但因为一段执念,他险些铸成大错,若不是连姜保他,他能活到现在?」

显然,宋操是瞧不起张润泽的,她笑了一声,「现代文明,真是惯坏了他们,不知足,也不懂感恩。」

「宋,宋操,张润泽没你说的那么差劲,他很善良的,做过很多好事……」

「我知道,若非如此,我今日又怎会跟你来这一趟?」

酆都尺郭女,脾气还是有些怪异的。

前脚还在嗤笑,后脚已然恢复了平静,神情怅然:「镜兄,其实,我很羡慕他。」

「啊?」

小甜甜不明所以,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得道飞升的无常,羡慕一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

宋操没有解释,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起了身:「这面镜子,我进得去。」

她当然进得去。

因为此刻她的引魂铃,不知是何缘故,在她掌心不停地颤抖。

它很激动,像是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老朋友。

宋操起了个咒,直接消失不见,钻入了铜镜之中。

4

这面八瓣花状铜镜,果真是古怪至极。

里面空间诡谲,光怪陆离,像是有成千上万面隐匿的镜子,在暗处折射出虚幻的黑影,人头攒动。

宋操在黑影之中穿梭走动,抬眸望去,所在之处无边无际,阴气与血雾弥漫,居然如黄泉之境一般。

她走了很久,始终没有尽头。

于是干脆席地而坐,在来来往往的黑影之中,抬起了掌心的引魂铃。

然而她很快发现,铃铛居然不响了。

宋操的眉头蹙起,感觉到了不对。

这鬼地方,竟然使她的引魂铃成了废铃。

不过好歹是修为一千多年的鬼仙,纵然铃铛不好使,宋操还是闭上眼睛,掐诀起了勾摄生魂之术。

张润泽的魂,分明就在这镜子之中。

可她等了许久,终是没寻到半分踪影。

反倒勾来了五个光着屁股的獠牙小妖怪,一脸惊恐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为首的章鱼大脑袋,居然认识她,声音尖细,结结巴巴:「宋,宋,宋操大人……」

宋操睁开了眼睛:「你认得我?」

「认,认得,我乃一目五先生,怎,怎会不识幽冥大地的神,神明。」

「你们是五奇鬼?」

「正,正是。」

「怎会出现在此?」

「宋,宋操大人,此,此,此事说来话长……你,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

「此,此乃水月镜中,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妖,魔,魔障弥漫,是个很,很危险的地方。」

「这个我清楚,我的引魂铃在此处不能用。」

「引,引魂铃?啊对,对!引,引魂铃当然不能用,这,这水月镜是您那引魂铃的克,克星,它,它俩上古时期就在一块儿,到,到了李唐时期才分开。」

一目五先生说话磕磕巴巴,脑袋上的那只眼睛眨啊眨,四下里不停望去,显得很不安。

它费劲巴拉地给宋操讲了一个故事——

道是上古时期,后土娘娘以身化道,创建幽都,造就了三只引魂铃。

黄泉之境洗铃时,岸边爬出了一个不属于此处的污秽神。

神明哭诉自己误入此地,真身已腐。

后土娘娘便给了其一只引魂铃,及一樽黄泉水。

那污秽神正是用此二物,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创建了黄泉国。

污秽神名叫伊邪那美,曾是海上高天原的母神。

也是传说中的黄泉污秽女神。

高天原在东瀛海岛之上。

有关伊邪那美的故事,宋操是听闻过的。

左不过是其在诞下儿子火神迦具土时,被烧伤后病死。

其丈夫伊邪那岐盛怒之下,砍下了迦具土的脑袋。

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同为高天原的主神,伊邪那美死后,伊邪那岐便一路召唤,想要将她的神魂带回去。

却不料伊邪那美因为误入了一处黄泉之境,再次见到其丈夫时,已经真身气结喉塞,腐烂发臭,爬满蛆虫。

因此遭到了其丈夫伊邪那岐的害怕和背弃。

伊邪那美被背弃后,成为堕神,无处可去,便在东瀛地下创建了黄泉国,被称为黄泉津大神。

算起来,如以身化道的后土娘娘一般,这位岛上的上古神明也应早就不在了。

一目五先生道,水月镜乃是当初后土娘娘赠给伊邪那美的那樽黄泉水造就,里面吸纳了隶属于高天原的诸多魔障,法力无边。

而第三只引魂铃,在伊邪那美陨灭后,因为想要回归故土,罢了工,还怂恿水月镜一起跑,终于在李唐时期流落至东瀛北陆道一寺庙老僧手中。

当时那倭国老僧,不辞辛劳地西渡到大唐献礼,实际上带的是引魂铃和水月镜。

结果半道上,行至山林,倭国老僧一时心软,救了个奄奄一息的魔物。

那魔物钻入水月镜中,迷惑了倭国老僧,致使他只向唐皇献上了引魂铃,将水月镜又带回了东瀛。

「宋,宋操大人,我,我们要走了,那,那魔物就在镜中,你,你自己小心,它,它,它很厉害,很,很可怕,镜中所有的妖,妖怪,都,都被它操控,我,我不能说了,要,要赶快去躲起来……」

五奇鬼奇形怪状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除了会说话的章鱼大脑袋,其余四只争先恐后,只想赶快逃离。

宋操蹙眉,她还有很多问题没弄清楚,但五奇鬼急着离开,说话又费劲,于是只得捡了最要紧的问——

「你可知张润泽的魂魄去了哪里?」

「谁,谁?」

章鱼大脑袋迷茫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是,是,是那个被发鬼勾,勾进来的魂?他,他,他已经被发鬼吃了,我,我们也没办法,救,救不了他……」

「被发鬼吃了?」

宋操蹙起了眉头,「可还有救?那发鬼在哪儿?」

「宋,宋操大人,水月镜魔气遮天,你,你未必是发鬼的对手,救,救,救不了他……阿,阿,阿妩!对!对了!你,你可以去找阿妩,她,她是发鬼其中一张脸,兴,兴许会愿意帮你。」

「阿妩是谁?」

「阿,阿,阿妩叫杨秀,出,出生在金陵,我,我想一想……她,她,她是 1933 年,被,被人喂了发鬼,我,我们是一起,被,被,被吸进水月镜的。」

「所以你们是被困在这里,逃不出去了?」

「非,非,非也,镜,镜中的妖怪,全,全都被魔烙印,我,我们即便逃,逃出去了,也,也会被它掌控,然,然后灰飞烟灭……」

「宋,宋操大人,言,言,言尽于此,我,我们兄弟走了,保,保,保重……」

五奇鬼一脸惊惧,一个挨着一个,不肯再逗留,跑得比兔子还快。

5

高天原的神明,倭国的僧人,引魂铃,水月镜,魔……

宋操无暇去细想这些,为谨慎起见,先设法隐藏了自己的真身。

随后她又换了个地方,盘坐在人头攒动之处,以无常的本领,追踪起了那出生在金陵的阿妩。

阿妩,亡于 1933 年,出生于光绪三十三年。

水月镜中天旋地转,宋操再一睁眼,已经到了北洋末期的秦淮河畔。

正值军阀混战,各地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秦楼楚馆,琵琶声声,却依旧夜夜笙歌。

阿妩是个妓女。

因家境贫寒,自幼便被爹娘卖到了妓院。

她原名叫杨秀,十四岁接客,被鸨母改了名叫阿妩。

妓院那种地方,是大商大贾,三教九流之所。

阿妩年轻貌美,打扮得花枝招展,腰身纤细,殷红的嘴唇能说会道。

她很早就知道如何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生存,面上挂着笑,活得很好。

也因此不可避免地变得俗气,斤斤计较,矫情又恶毒。

有姐妹抢她的常客,她上去薅头发,直接拽着对方的手指往蜡烛上烧。

「呸!贱人!什么都抢!吃屎去吧!烧死你!」

二十岁的阿妩,霸道又美艳,是楼里的招牌。

她最喜欢在二楼房间倚着躺椅,赤着足,手拿大烟袋,神情惬意地抽。

上身只穿了红肚兜,阿妩头发披散,赤裸着的胳膊和后背,肌肤雪白。

她只需走出门,往栏杆处懒懒一站,男人们便争先恐后地想要她陪。

阿妩的客人很多,其中不乏对她喜爱到想要为其赎身的男人。

可惜阿妩不稀罕,她不相信男人。

那帮子常客,要么肥头大耳,要么一把年纪,便是那模样还算周正的,也无非是贪恋她的身子,行径猥琐,为了满足私心和欲望,想把她赎回去做小罢了。

喜新厌旧,朝三暮四,是男人的通病。

便是再喜欢她,一旦得到手,时日久了便也没了新鲜。

男人没了新鲜,还可以继续在外面玩女人,可女人一旦进了那内宅院,尤其是给人做了小,还不是交出去了命门,任人拿捏?

当然,以阿妩的性格和能力,自认为便是真到了吃人的内宅院,也有把握能够活得很好,绝不让自己输。

她自幼在妓院长大,乌烟瘴气的环境下,早已看透了人性和男人的劣根。

阿妩没有喜欢的男人,所以不相信男人。

准确来说,她谁也不信。

当妓女靠的是青春和肉体,她只想趁着年轻,多从那帮常客身上捞钱,攒够了积蓄,将来干不动了还能好好活下去。

也不枉这些年白白受罪。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对阿妩来说,男欢女爱那档子事其实挺恶心的。

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男人心动。

楼里那些拎不清的姐妹,吃过的苦和亏,她都看在眼里。

跟嫖客谈感情,伤钱伤心又伤身。

好男人会来这种地方?

阿妩看着有姐妹又在哭诉,痛斥男人的薄情,觉得可笑至极。

她照例躺在楼上抽烟,神情惬意。

却没想到那晚,生意渐好之时,客人甚多,她穿着红肚兜,懒散地站在栏杆旁,垂眸朝下,会看到自己一生的劫难。

程鹤安是江北来的富商,年轻英俊,风度翩翩。

他在此处约了人,来谈生意,琵琶声中,楼下嬉笑怒骂不绝于耳。抬头红灯高悬处,宛如春梅绽雪。

程鹤安对阿妩一见倾心。

那晚他出了最多的钱,赢得佳人陪伴。

厢房内,阿妩熟练地扯下肚兜,裤子脱得无比麻溜,直接躺到床上摆好了姿势。

妓女不知道羞耻,也不会脸红,透过自己的双腿间隙,看着他娇笑:「过来呀,你在等什么?」

程鹤安皱起了眉头,他径直走过去,扯过被子盖在了阿妩身上。

他道:「我不喜欢这样。」

阿妩掀了掀被子,用手撑着脑袋,继续娇笑:「那你喜欢哪样?要不叫人送酒过来?或者我弹琴给你听,不穿衣服那种,情趣我也懂的。」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显然,程鹤安看上去不太高兴,神情有些厌烦。

他未再说话,起身离开了。

留下了愣神的阿妩,嘴一撇,「嘁」了一声:「钱都花了,装模作样的,瞎矫情。」

6

程鹤安不仅瞎矫情,还神经。

第二天他又来了,带了大把的银圆。

第三天不仅带了大把的银圆,还给阿妩带了块手表。

那是城里的名媛太太们才配戴的女式手表,十分名贵。

阿妩面色古怪地看着程鹤安,搞不懂他想做什么了。

一连半月,日日要她作陪,却什么都不肯做。

他甚至没有过夜,只在房间里同她说会儿话,或者听她弹弹琴,此后便会离开。

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很斯文,很有礼貌,说话温柔,教养很好。

无须阿妩打听什么,楼里的姐妹,早就激动地告诉她:「程鹤安是江北来的富商,阿妩你知道他多有钱吗!他家祖上是盐商,开盐号的,如今又在各地搞航运生意,地产买到上海租界,前不久他还借了一笔巨款给东南王……」

富商巨贾,出手当然阔绰。

阿妩很高兴,想着从他身上多捞些钱。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勾引程鹤安,想要把他哄上床。

还没睡就这么大方,睡了还了得?

可惜,程鹤安跟有毛病似的,每晚都来,各种珠宝首饰也送了不少,就是不过夜。

阿妩后来气馁,幽怨地看着他:「不让我陪睡,还一直送东西给我,你到底图什么嘛。」

程鹤安拢了拢她身上的衣裳,道:「当然是图你这个人。」

「图我这个人,那为什么不睡?」

程鹤安笑了笑,并未回答。

阿妩实在搞不懂这个男人了,他看着那般谦和,望向她的目光十分柔软,含着怜悯。

那晚他又离开了。

阿妩躺在床上,想起他笑起来的俊俏样子,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有钱的男人很多,但长得好,又不停地给女人花钱,还一无所图,这样的傻子不常见。

阿妩是个俗气的女人,此后依旧收了程鹤安很多礼物,真正让她沦陷的,却是一枝不值钱的梅花。

那枝初春折下的蜡梅,清香四溢,朵朵鲜艳。

程鹤安道自己在来的路上,看到街上一婆婆卖花,他相中了这枝蜡梅,便给了婆婆一块银圆。

婆婆因此感激涕零,要将篮子里的花儿全都给他。

程鹤安没要,他对阿妩道:「乱花迷人眼,所以我只拿了这一枝,因为觉得它跟你最相衬,凌霜傲雪,方见梅花绽开,这花不怎么值钱,希望你会喜欢……」

女人哪有不喜欢花儿的?

阿妩嗅着这枝蜡梅,特意找了漂亮的花瓶插放。

随后她坐在板凳上,许久之后,冷不丁落下泪来。

她对程鹤安哭道:「你到底想怎样嘛,又不要我,又偏来招惹我。」

美人抹泪,惹得男人眉头皱起,看上去十分疼惜。

他握住了阿妩的手,认真道:「阿妩,我当然要你,想为你赎身,你可愿意以后只跟我一人?」

阿妩没说话。

她知道,程鹤安是有太太的。

但程鹤安的太太居住在江北老宅,他曾说过,二人感情不好,当初是被家里逼迫着成的亲,所以他常年在外,很少回去。

阿妩不想无名无分地跟了男人,可她是个妓女,以程鹤安的家境和身份,跟了他倒也不算吃亏。

她有自己的盘算,一则是真的对程鹤安动了心,二则是她这些年已经攒下了不少钱,程鹤安出手如此阔绰,便是将来又喜欢了别人,想来也不会亏待了她。

阿妩的底气是有钱财傍身,并且自认为对付男人,很有把握。

所以她想清楚之后,对程鹤安道:「我愿意跟着你,但有一个条件,今后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我可不去江北。」

不去江北,便不会被程太太拿捏。

程鹤安答应得很爽快,他一把将阿妩从板凳上抱起,笑得十分开怀:「阿妩,我真高兴,从今往后,你是我一个人的了。」

阿妩从未怀疑过,程鹤安对她的心意。

她是个很俗的女人,认为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便是舍得把一切好东西都给她,为她花钱。

所以阿妩打扮得珠光宝气,穿最名贵的旗袍,戴最奢华的耳坠,手上一对镯子价值连城。

人靠衣裳,佛靠金装。

这些都是程鹤安给她的,他不仅花了高价为她赎身,还使她脱胎换骨,成了个端庄的名媛贵妇般,身上再无半分风尘女子的气息。

阿妩还记得离开妓院的时候,迎来了很多嫉妒的目光,有个跟她关系一直不对付的姐妹,背对着她,「呸」了一声,愤恨地咒诅:「得意什么,婊子从良,能有什么好下场!」

若是从前,阿妩可能会冲上去薅她头发,抓烂她的脸。

可那日她挺胸抬头,只笑了一声,目光睥睨,道了句:「将来我便是死了,也定是死得其所,比你风光。」

阿妩后来跟着程鹤安,先在秦淮河畔住了一段时间,又因为拓展内河航运的缘故,跟他去了外地。

阿妩从没有这么开心过,他们在江汉县城的住宅,用人们全都唤她太太。

程鹤安需要生意上的交际,外出应酬时总会带上她。

她打扮得光鲜亮丽,挽着他的胳膊,端庄得体。

这里没人知道她曾经的身份。

程鹤安也不介意她曾经的身份。

他们如胶似漆,整日在一起,那谦和斯文的男人,从未对她发过脾气。

他很温柔,无论何时都会在意她的感受,哪怕是在床上。

阿妩从十四岁开始接客,被妓院调教得很懂男人。

她熟知男人的欲望,衣裳总是脱得很干脆,两条腿一抬,媚眼如春,叫得很大声。

她最值钱的就是这副千人枕万人骑的身体。

而程鹤安是第一个会在意这具身体舒不舒服的男人。

阿妩觉得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早已被他填满。

她喜欢程鹤安,所以会更加卖力地跟他做那种事。

取悦男人,本就是她的好本事。

程鹤安几番销魂,连声音都在打战,忍不住骂她是个妖精。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

江汉之地的内河航运,多为外商来的船只,程鹤安为了占据市场,与当地军阀多有往来。

忽有一日,他从外面回来,叹息着告诉阿妩,前些时日的宴会上,那位横征暴敛的何大帅,看上了阿妩。

阿妩愣了。

程鹤安道,何大帅是本地督军,为盘剥商民之人,已经收了他大笔的钱财,结果关键当口又卡了货运,开口向他讨要女人。

因何大帅不知从哪儿听闻,阿妩并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曾只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妓女。

他对程鹤安道:「你要是舍不得,让阿妩陪我几日也行,我用府内的姨太太跟你换,随便你挑。」

阿妩见过何大帅。

那是个又老又丑的男人,行伍出身的大老粗,强纳过好几房姨太太。

正如程鹤安所言, 他不仅是横征暴敛之人, 还是个好色之徒。

阿妩愣愣地看着程鹤安,问他什么意思。

程鹤安一脸为难,叹气道:「阿妩,我不想前功尽弃, 况且江汉之地军阀混乱,便是此时我带你离开,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

「阿妩你放心,我不会把你送给任何人,你只需去陪他几晚,回来后我依旧待你如初,绝不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我保证。」

「你, 你说过, 我以后只跟你。」阿妩结结巴巴。

程鹤安上前,将她拥入怀里, 哄她道:「就这一次, 阿妩你帮帮我,我不会辜负你的,日后我们回了上海, 你仍是我一个人的, 我也只想要你。」

「阿妩,求求你,帮我一次。」

程鹤安对她说过太多甜言蜜语。

他说他在上海置办了很多地产, 将来会带着阿妩搬过去住, 定居租界,让她当养尊处优的阔太太。

他一向是个看起来很稳重的人, 此刻说出哀求的话来, 神情认真, 面上含着深深的柔情与愧疚。

他的手落在她的发间,声音显得异常难受:「阿妩, 帮帮我。」

阿妩哭了,她没办法拒绝。

她曾经以为, 即便自己跟了程鹤安, 人仍旧会是清醒的,她会对他心动,但最爱的永远只能是她自己。

可程鹤安对她实在太好了, 他的温柔多金, 体贴入微, 如温水煮青蛙,终是使她彻底爱上了他。

她悲哀地想, 谁叫她以前是个妓女呢?

当了婊子, 连自己心里都无法洗干净, 更何况别人?

罢了罢了,左不过是陪男人睡觉,她最擅长了,忍一忍就好。

只要程鹤安不介意, 不嫌弃……就这一次,他保证过的,下不为例。

(已完结):YX19X2jMTYx4521D9OXnCx7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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