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求子,听说过吗?
以女婴为身,竹为骨,纸为衣。
竹片横穿过婴儿的身体,白纸糊满全身,扎成纸人,点上眼睛。
随后丢进火里焚烧,女婴死。
而下一胎怀的便是男娃。
我嫂子怀的第一胎就是女娃,
我妈拿着竹片,眼睛直勾勾盯着刚出生的女婴。
我知道,嫂子下一胎要生男娃了。
1
嫂子生娃那天,我妈特意去算命那里算了一卦。
准是男孩!
一声啼哭,我妈就冲进了屋子。
一进门,我妈的脸就垮下来了,指着嫂子的鼻子就开始骂爹骂娘。
屋子里,嫂子面色苍白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如同一根细竹竿一样。颧骨高凸,眼底是藏不住的害怕。
她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
很可惜,不是一个带把的。
我哥抽着烟坐在屋子的门槛上,脸色异常难看。
“怎么搞的,怎么生了一个女娃,不是请了老先生?”
“本来家里就有一个不值钱的东西!现在又来一个!”
我哥口中不值钱的东西就是我。
当年我妈生下我,准备想送出去,这村里村外的一听到是女娃,连忙摇头不要。
我妈骂了半天,气不过,就要去找算命老先生理论。
我哥也摔门而出。
骂了几句晦气。
屋子里面只剩下我和嫂子,我盯着她怀里的那个女娃娃,白白胖胖的,让人忍不住想摸。
嫂子抱着那个娃娃,喃喃自语,“女娃好,女娃听话……”
但很快,我妈就回来了,火急火燎地冲进嫂子的房间。
一改刚刚的态度,我妈嘴角扯着笑容。
坐到嫂子旁边,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怀里的女娃。
“秀兰,我刚刚去打听了,王师傅说你命里阴气重,头一胎是女娃,我特意去求了一个法子,去去你的阴气,保准啊下一胎就生男娃!”
王师傅是我棺材铺的扎纸人师傅,我经常去他店里帮忙补贴家用。
嫂子错愕地看着我妈,下意识把怀里的女娃抱得更紧。
嫂子,“妈,我就喜欢女娃,女娃长大了听话,跟盼儿一样!”
我妈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底里是藏不住的嫌弃和厌恶。
我缩在角落里,眼睛盯着脚上那双烂糟糟我哥丢下的运动鞋。
嫂子又继续说,”女娃大了还孝顺,现在城里人都要女娃呢!“
我妈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伸手就去抢嫂子怀里的女娃,“女娃就是赔钱货!生男娃以后还能指望得上,秀兰,你听妈的,妈不会害你!”
嫂子想抢回孩子。
“妈,你把孩子给我,我生的我养!”
“妈,求求你了,把孩子还给我……”
我哥冲上前紧紧箍住嫂子的手,眼神凶神恶煞。
任凭嫂子哭哑了嗓子,我妈还是把女娃抱了出去。
嫂子满眼焦急,想起身去追,没想到被我哥狠狠打了一巴掌。
鼻血直流,嫂子本来就瘦,哪禁得起我哥打。
她倒在床边。
“张秀兰,我告诉你,要是生不出男娃,信不信我打死你!”
我妈抱着嫂子的娃跑了出去。
我哥也跟着出门了,嫂子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我。
我不敢抬头看她。
因为在这个家里,我的地位还不如一条狗。
我知道我妈说的那个法子,叫纸人求子。
把刚出生的女婴用竹片穿过作为骨架,白纸糊满全身,做成纸人,扔进火里焚烧,女婴不哭了,就能生下男娃。
去年王婶家媳妇就是这个法子,头一胎生的女娃。
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2
嫂子在房间里哭得死去活来。
那个女婴哭了几声便没了声响,不久,空气中就弥漫着烤肉味。
我看着火堆里黑乎乎的一团。
有些害怕和恶心。
我妈让我拎着她去后山喂野狗,野狗吃了这脏东西,嫂子的阴气自然就会消退。
我蜷缩在门口不敢去。
我妈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我头上,嘴里唾沫横飞。
“那疯子不肯帮我扎纸人,还得我亲自来,真是没用!”
“没用的废物,早知道当年生了你就把你淹死在粪坑!”
“赔钱货,你要是不去,信不信我把你也扎成纸人!”
一巴掌拍得我脑瓜子直疼。
扎纸人师傅向来有一个规矩那便是不给活人扎纸人。
我和他待久了自然知道。
顾不上头,我连忙提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就往后山走。
竹片硬生生穿过身体,不敢想象是有多疼。
不能被扎成纸人!
我清晰记得那个女婴哭得撕心裂肺。
我妈在旁边念叨,“乖,不是奶奶不爱你,只是奶奶要孙子……”
我妈很喜欢男娃。
我没有一条裙子,全是我哥不要的裤子和鞋,就连我头发长长了,也会被我妈拿剪刀剪了去卖掉。
每次我都在想,做男娃真好,可以吃肉,不用下地干活,可以有自己的衣服,可以长得白白胖胖的。
不像我,瘦得跟猴子一样,头发跟狗啃的一样,皮肤蜡黄。
我没有把她丢给山里的野狗,反而用手给她挖了一个小坑,埋了进去。
只希望她下辈子不要投胎成了女娃。
做女娃,太苦了。
3
刚回到家就看到我妈端着一碗黏稠黑色的东西进了嫂子的屋子。
我趴在木门上看。
嫂子眼里面满是恨,不肯喝我妈手里的东西。
“你是不是把我娃烧死了?”
嫂子眼睛都哭肿了,但还是梗着脖子质问我妈。
我妈面色难看,但还是强撑着扯起笑容,好声好气对我嫂子说,“秀兰,那娃是鬼胎,要不得啊,只要把鬼胎烧死了,下一胎就是男娃了!”
不知道我妈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女娃就是鬼胎。
分明就是她不喜欢女娃。
嫂子彻底绷不住了,双眼通红,瘦削的身体禁不住直发颤,冲我妈怒吼,
“你还我娃!你把娃还我,为什么你要把她杀了?”
“她什么都没做就被你们这群无知的人烧死了!”
我妈也怒了,在家里还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揪着嫂子的头发就往墙上撞。
一边撞一边骂。
“贱东西,你以为你是谁,收了我们家那么多钱,没把你当畜牲算是对得起你了,要是再生不出男娃,等着吧你!”
嫂子是从隔壁村老张家买来的,花了一千块钱,听说之前念过几年的书,后面家里不给她念。
我妈说,一千块钱能买两头小猪仔呢。
应该等等的,老张家还能降一点。
可是,自从我妈看上了我嫂子,就等了好几年了。
从最开始的三千块钱降到最后的一千块钱。
嫂子也从一个胖女人变成了一个竹竿瘦的女人。
屋子里全是嫂子痛苦的哀嚎。
嫂子额头变得瘀青红肿,哀嚎的声音变成了痛苦地呜咽,我趴在门口,想去帮嫂子,但是我不敢。
因为我妈每次踹我肚子,我会痛好几天。
最终,我妈把嫂子嘴巴掰开。
把那碗黏稠黑乎乎的东西强灌进嫂子的嘴里。
嫂子恶心得想吐,但是被我妈硬生生又灌了回去。
我妈,“这东西补着呢,喝了就能生男娃了,你是我儿媳,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嫂子自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只觉得腥气得很!
我知道那碗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
是女婴的心脏!
上次王婶家就是拿女婴的心脏熬了给她儿媳妇吃,很快就怀上了男娃。
埋嫂子娃的时候,看着她胸腔空荡荡的,我看着难受得很,塞了一团稻草进去。
不然空荡荡的,她得有多难受啊!
4
自从嫂子喝了那碗东西之后,她的胃口渐渐大了起来。
吃饭能吃几大碗,还特别馋肉。
家里面只有我哥能吃肉,但这次我妈把肉全给了我嫂子。
我嫂子也不客气,夹起肉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嫂子这样吃饭,只觉得可怕,感觉跟没有吃过饭一样,跟猪圈里养的两头猪吃食没什么区别。
但我妈,我哥笑得开心。
我妈一边盯着我嫂子的肚子一边给我嫂子夹菜,“下一胎准是男娃,准是大胖小子!”
我想夹一片肉,被我妈狠狠用筷子打了几下。
我吃痛,连忙缩回。
我妈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臭脸摆得老高,“这是该你吃的吗,贱东西,你嫂子吃了生男娃的!”
我哥瞪了我好几眼。
自从上次嫂子和我妈发生吵架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她说过话。
只是呆呆地坐着,眼里无神,像个纸人一样一动不动!
一天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吃肉。
我有几次看到嫂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上的腊肉,腊肉吃完了,她又盯上我妈养的鸡,甚至有时候半夜起来,我亲眼看到嫂子站在猪圈面前,眼巴巴看着圈里面的猪。
我生怕她下一秒揪着生肉吃起来!
连着吃了一个月的肉。
但奇怪的是,嫂子比之前更瘦了。
脸上几乎没什么肉,全靠颧骨撑着,眼睛深凹进去,手臂更是瘦得没有几两肉。
但她嘴里还是在不停的吃肉。
唯一有变化的是,她的肚子变大了。
而且大得有些离谱,感觉随时都要爆炸了一样。
仿佛这一个月吃的肉全都被她堆积在了肚子上,连同她自己的那些瘦掉的肉。
我妈说嫂子怀孕了,这次肯定怀的是男孩!
我不敢碰嫂子的肚子,生怕我一碰她就倒了,她太瘦了,有时候自己都站不住,只能躺在床上,等着我妈和我哥给她喂食。
嫂子换下来的衣服全丢给我洗。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衣服每次都有一股怪味,不是汗臭,也不是穿久了味道,那股味道似曾相识。
直到我有天去扎纸铺,闻到从纸人身上传来的味道。
和嫂子衣服上的怪味一模一样!
上次嫂子的娃被扎成纸人也是这个味道!
我下意识觉得害怕,不敢见嫂子。
我妈说这几天嫂子要生了,换下来的衣服更多了,有时候一天能换好几件,而那股怪味也越来越重了。
嫂子最近还有一个特别大的变化,她的皮肤变得越来越白,原本黑黄的皮肤变得如纸一般,嘴唇却愈发透红,苍白的脸上还出现了两片腮红。
看起来诡异又瘆人!
一动不动的。
像什么呢?
像扎纸人师傅铺里的纸人!
更像上次被扎成纸人的女婴!
5
嫂子吃了第五只大公鸡的时候,终于她生了。
伴随着一声啼哭。
我妈又火急火燎冲进了嫂子的房间。我趴在门外。
“怎么又是女娃?怎么回事!”
“肚子怎么这么不争气,贱东西,吃了我整整五只大公鸡,现在生了这么一个不值钱的东西!你存心想把我气死吧!”
我哥听到骂声后,冲了进去,一连骂了好几声晦气,打了嫂子好几巴掌,随后摔门而出。
门开了,我站在门口看。
嫂子傻愣愣地笑着,被我妈骂也不再害怕,只是一个劲的傻笑。
而她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娃。
奇怪,王婶子家的儿媳妇头一胎也是女娃,也是做成了纸人,下一胎就生了大胖小子,怎么到了嫂子这里就不行了?
而且,嫂子生的哪里是什么白白胖胖的女娃,分明就是一个纸人娃娃!
苍白如纸的肤色,脸上涂着两个鲜艳的腮红,嘴唇透红,甚至和上次那个被扎成纸人的女婴有几分像。
不过唯一奇怪的是它没有眼睛。
我指着嫂子手里的娃,问我妈,“妈,为什么嫂子生了一个纸人,还没有眼睛?”
我妈紧紧皱着眉头,转过头就想扇我耳光,但看到我一脸认真,把我拉到了角落里,小心翼翼地问我。
“盼儿,你刚刚说,你嫂子生了一个什么?”
“纸人娃娃,没有眼睛的纸人娃娃!”
我如实回答。
我妈后怕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嫂子怀里的女娃。
“盼儿,你快去把上次你扎纸师傅找来,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妈重重推我。
声音焦急,她把我推出屋子,随后在房间里念叨。
“怎么忘记了,上次忘记点上眼睛了,怪不得我的孙子找不到路回家……”
“这次说什么也得给她点上眼睛!”
扎纸师傅说什么也不肯做这种邪门的事情,我妈在门前骂骂咧咧,随后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跑回家。
我经常在棺材铺帮忙补贴家用,偶尔会听到扎纸人的老先生说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纸人求子,点睛祭天。
纸人只有点上眼睛,男婴才能找到路来到妈妈的肚子里。
而上一次,我妈忘记了。
忘记给女婴纸人点上眼睛了!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扎纸人有两条不成文的规矩。
一是不能给活人扎纸人。
二是不能给纸人点上眼睛!
6
屋子外面又传来女婴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躲在房间里,心里算着一个婴儿扎成纸人需要多少时间。
嫂子不像之前那样哭,反而冲我一个劲傻笑。
煞白的脸色配上脸上两个红圈,跟纸人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有区别的是嫂子会笑。
突然,外面婴儿的哭声停了下来,刚好三百下!
随后,我听到我妈让我哥去逮一只大公鸡来。
纸人点睛,鸡血为珠!
嫂子突然起身冲出屋子,径直朝我妈走过来。
我妈诧异地盯着嫂子,生怕她来捣乱。
“盼儿,你快把你嫂子带回屋子里去,就差点眼睛了,只要点上眼睛,很快,你嫂子就能生男娃了!”
我哥一手抓着一只大公鸡,一手提着菜刀,一抹,公鸡瞬间就没了生气。
我怕被我妈打,上前去拉嫂子的手。
嫂子伸着脖子朝我妈喊,“妈,让我来点吧,点了男娃能找到路来我肚子!”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话竟然是从我嫂子嘴里说出来的。
我妈也不肯相信。
“妈,孩子是我生的,就让我来吧!”
嫂子又低下头来和我说,“盼儿,你不想家里有一个男娃吗?这样嫂子就不用再受折磨了!”
嫂子是家里唯一一个没有打过我的人。
我迟疑了,嫂子挣脱开我的手,走到我妈的面前。
“妈,我听你的,我要生一个男娃,生女娃就是一个赔钱货!”
“这赔钱货是我生的,我亲自来点上眼睛,烧死这个孽障,看她下次还敢不敢来我肚子里!”
我妈脸色复杂看着她,“秀兰,你当真没骗妈?”
嫂子,“妈,我想明白了,我一定要给家里生一个男娃!”
我妈对着我哥点头,“娃儿都是有灵性的,秀兰生了她,她还能怨恨亲妈不成!“
我看着我妈手里那个被扎成纸人的婴儿,突然有些生理性的恶心。
我哥拿碗接了鸡血,又拿出提前备好的笔递给嫂子。
我悄悄拉着嫂子的衣服,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嫂子,别去点眼睛,不能给纸人点眼睛,会犯大忌的!”
“嫂子你会遭报应的!”
我不想看见嫂子犯大忌,最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嫂子这几个月精神已经变得不太正常了,尤其是脸色,跟纸人一样快没有区别了!
没想到嫂子狠狠甩开我的手,瞪了我两眼,仿佛我说的话要害死她一样。
“盼儿,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为了不让我怀上男娃,编造了这么多的说辞!”
“你看你就是不想让这个家里有男娃!”
嫂子双眼死死盯着我,抬起她干枯如树枝的手重重地打了我一巴掌。
她的手太瘦了,尽管用力打也没有多大的力。
但就是这一巴掌把我扇愣在原地。
这不是嫂子!
我心中警铃大响!
眼前的人已经根本不是嫂子了!
我妈听到嫂子的声音,把手里的纸人交给嫂子。
一脚狠狠踹在我肚子上,又扯起我的头发,“贱东西,你在说什么,让你去扎纸铺帮忙,你去学了什么回来,还敢指使你嫂子,活腻歪了!”
“要是破坏了你嫂子点睛,生不出男娃,我打死你信不信!”
我哥又冲了过来往我身上踹了几脚。
“果然是赔钱货,早知道小时候就掐死她!害人精!”
肚子疼得厉害,头皮火辣辣的。
我倒在地上,苦苦哀求我妈放过我。
我知道,只有认错,才能挨最少的打。
我妈没打我了,估计忙着去帮嫂子点眼睛,任由我在地上疼得哀嚎。
我转头看到嫂子用笔蘸上鸡血,给纸人点上了眼睛。
婴儿纸人眼睛点上鸡血,有一种别样的诡异。
而我嫂子,扯起一抹瘆人的笑意。
下一秒,院子里烧起了大火,不久,那个女婴就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而这次,嫂子亲自挖出女婴的心脏,熬成了汤,迫不及待地喝了下去。
嘴里还直念叨,“马上就要生男娃了,马上就要生男娃了!”
7
嫂子又怀孕了,但她更瘦了。
我妈为了给她补营养,竟然把卖钱的猪杀了。
借着嫂子的光,我吃了半碗肥肉,还是嫂子吃肉挑剔不要的。
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过年才能吃到的了。
嫂子这次的肚子高高隆起,肚脐尖尖的,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就像是电视里挖出土的怀孕的干尸一般。
我妈却笑得合不拢嘴,“这次肯定是男娃,而且是个白白胖胖的!我陈家有后了!”
过了两个月,嫂子生了。
我妈在屋里忙前忙后,嘴里一刻都没停下来笑。
“果然是男娃,那法子真是灵了!”
“这男娃长得真白净,我养的一头猪没白杀,全都给我孙子吃了!”
我哥拿钱给我让我去村头买几瓶酒,一盒烟,说今天高兴,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我拿着钱想伸出头看一眼嫂子生的男娃,突然看到躺在床上的嫂子,肚子瘪了下去,眼睛瞪得巨大,肚子没了,整个人更像是电视里的干尸了。
而他们说的男娃,安静地躺在我妈怀里。
白白胖胖的,白净的脸上浮着两个红红的圈。
不哭不闹,甚至一动不动。
跟我前两天在棺材铺里看到的纸人娃娃一样。
纸人娃娃在这边很流行,基本上都是男娃,哪家去世了,都会烧几个纸人娃娃,说是在下面也能有几个儿子。
我没敢细看,只觉得头皮发麻,埋着脑袋就往村头的小卖部走。
突然,我猛地撞上了人,我急忙抬头准备道歉。
便看到面前的人是我棺材铺扎纸师傅。
“师傅?”
扎纸师傅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做纸人,我给他看店。
他对我还算不错。
此刻他紧紧皱着眉头,盯着我。
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师傅从来没有这样过,就连半夜来敲他门做纸人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愁容!
他看了我一会,开口,“给活人做纸人,纸人点睛,这可是大忌!”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想起嫂子给纸人点睛的模样。
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我闷着头,“师傅,犯了大忌会怎么样?”
我只听说过师傅说起是大忌,会遭报应的,但是并不知道所谓的报应到底是什么。
师傅缓缓开口。
“会死人的!”
“纸人会回来杀人的!”
8
我刚把东西买回家,就听到我妈一声惊呼。
屋子里,嫂子安静地躺在床上,我妈抱着刚出生的男娃凑到嫂子跟前准备喂奶喝,谁知嫂子一动不动了。
我妈抱着娃开始乱叫,“死人了,死人了,秀兰生娃难产死了!”
我哥冲了进来,抱着嫂子的手臂就开始摇,“秀兰,你别吓我,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不动了?”
“肯定是跟我们生气呢,对吧,肯定怪我们没把孩子给你看!”
饶是我哥再怎么晃嫂子,我妈怎么大喊大叫,嫂子还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面如死灰,身体更是白得跟纸人一样。
不,她在我眼里已经成了一个纸人!
我猛得想起扎纸师傅说犯了大忌会死的,纸人会回来杀人的!
我指着嫂子的尸体,“妈,嫂子为了生男娃,犯了扎纸大忌,纸人回来复仇了!”
我妈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孩子。
冲过来对着我脸就是狠狠一巴掌,打得我鼻血直流。
“贱东西,你嫂子是难产死的,什么纸人不纸人的,我看你是在扎纸铺待久了,和那疯子一副德行,整体疯言疯语的!”
“当年他们家活该被烧死,一家人全是疯子!”
“下次还跟提什么纸人,我非得打死你不可!”
她踹我几脚。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觉得中午吃的饭快要被踹出来了。
打完我,我妈又在我嫂子面前大哭大叫。
好奇怪。
明明是我妈找扎纸师傅求的法子,但现在又骂扎纸师傅是个疯子。
还不允许我提纸人。
可是,嫂子就是变成了纸人啊!
9
嫂子刚埋进土里,我妈就开始张罗着给我哥娶个新媳妇。
“刚出生的娃儿不得找奶喝啊!”
“家里一堆的事情不得找个女人来做,大老爷怎么能做这些事情!”
“家里一个男娃怎么行,得多生几个!”
我妈用手指着我的脑袋,骂骂咧咧说了一堆,然后掏走了我去棺材铺帮忙的钱。
没过几天,我妈就领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进了门。
和当初嫂子来的时候一样,脸色黑黄,打扮土里土气的,不过体格还可以,一个人能挑两桶水。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也是买的。
在我们这里,一头猪就可以换一个女人。
我妈经常说,等我长大了,要把我卖给村里一个老光棍,说不定能换两头猪和一千块钱呢。
我没吭声,因为我怕被打。
新来的嫂子很能干,基本上把家里的大小活都包揽了,奶水充足,把娃儿喂得白白胖胖的。
我妈对她没挑剔。
只是隔三岔五让她和我哥生个男孩。
她对我也好,把我的活抢着干完了,有时候还偷偷塞好吃的给我,时间久了,我脸色也不再蜡黄,头发也长出了黑色。
家里面有了嫂子,我更多的时间就待在了扎纸铺里。
我刚回扎纸铺,师傅就在门口抽烟。做这行的基本上不会抽烟的,搞不好哪天抽迷糊了把家当也抽没了。
师傅之前跟我说他全家就是被烧死的。
他把我叫到跟前,“盼儿,你过来!”
我走上前,他盯着我看了两眼,随后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两个金童玉女纸人,“你告诉师傅,你一个女娃娃为什么不怕这些?”
我,“我也怕,但是家里穷,没有其他的出路,我哥要娶媳妇,要养家里的男娃,我是女娃,我得帮他们。”
我妈从小这样跟我说的。
女娃就得帮男娃。
师傅叹了一口气,“你嫂子犯了扎纸大忌,遭了报应。”
突然他话锋一转,“新来的那个,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
我只知道她是我妈买来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奇怪倒是说不上。
我摇摇头。
师傅摆了摆头,“当年我扎纸铺被烧,全家就我一个人幸免,我以为是我不粗心,结果不是这样的……”
我一头雾水。
随后他又喃喃道,“她回来了,你嫂子回来了!”
10
我越来越觉得嫂子不对劲了。
白天,我看到她盯着房梁上的腊肉直流口水,有时候她死死地盯着家里仅剩的几只公鸡,馋得移不开眼。
甚至半夜,她站在猪圈门,盯着家里的大肥猪看。
这幕场景,我突然想起之前嫂子怀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而且,原本黑黄皮肤的嫂子脸色变得白净,嘴却红得跟猪血似的。
我妈说是嫂子怀孕了。
“盼儿,你嫂子要生男娃了,这次妈要提前给你嫂子扎纸人,肯定会生一个大胖小子!”
说这话的时候,我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没过多久,我妈就说这几年亏待了我,给我上街买了几套新衣服,吃饭给我夹了满满一碗的瘦肉。
我哥不满,“她一个女娃凭什么能穿新衣服能吃肉?到最后还不是赔钱货?”
“要我说,就应该早点嫁出去还能换一个换个好价钱!”
说这话,我哥恶狠狠瞪了我几眼。
不过这次我妈没顺着我哥。
“盼儿这些年受苦了,是妈的错!”
“盼儿多吃点肉,妈看你瘦瘦巴巴,我心里也难受得很!”
嫂子在旁边跟我抢肉吃,我妈打了她几筷子,骂了几句。
“饿死鬼投胎嘛!肉以后你有的是机会吃!”
“盼儿,你吃肉……”
“长胖点,再长胖点,长胖了未来你嫂子生的男娃也是胖胖的!”
我妈又往我碗里夹了好几块油汪汪的肉。
我不敢往嘴里送肉了。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他们对我好,是带着目的。
突然,心中警铃大响,想起前些天我妈说要提前给嫂子做纸人求子,但是家里哪有女孩?
除了我!
瞬间,我觉得碗里的肉不香了。
我抬头,看到三个人端着碗,眼睛齐刷刷盯着我看,嘴里挂着诡异的笑容。
后背直发凉!
但又转念一想,纸人求子,用的引子是刚出生的女婴,肯定和我没关系!
等等,不对!
11
吃完饭,我连跑带走到扎纸铺。
跑的时候我妈还在后边喊,“盼儿,别太累了,累坏了妈会心疼的!”
我扭头,我妈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在她眼里,我看到了当初她看嫂子生的第一个女婴的眼神。
师傅见我慌张,皱眉,“你跑这么快外面有鬼追你啊!”
我大口大口喘气,把这些天我家里人的异常一五一十跟他说。
师傅听了猛拍大腿,“他们这是要把你当纸人求子的引子啊!”
“真是孽障,为了生男娃,竟敢做这么邪门的事情,不要命了!”
我第一次见我师傅这么生气。
我愣着原地,脑子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得厉害。
瓮头问,“师傅,纸人求子不应该是拿刚出生的女婴做引子?”
师傅摆了摆头,眼睛飘忽不定。
“纸人求子,女婴为引,竹为骨,纸为衣,火为阳,取心脏食之,方能生下男婴!”
“但还有更邪门的方法,童女为引,桃木为骨,黄纸为衣,火为阳,心骨熬汤,次年,男娃生!”
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我妈会拿我当药引。
之前隐隐约约猜到过,但没办法说服自己家人会杀死自己来求男娃!
难怪这些天我妈说这些年亏欠我,给我买新衣服给我吃肉!
我拉住师傅的衣服,眼里全是恐惧,“师傅,我不想变成纸人……”
师傅进屋,拿出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纸人。
“扎纸人最忌讳的就是给活人做纸人了,给纸人点睛了……”
我瞳孔地震,面前的纸人跟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且还用朱砂点上了眼睛!
“师傅,那你怎么还会……”
“我做这行做了几十年,跟底下的人打交道也打了几十年,活也活够了,盼儿你和我有缘,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师傅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你回家时,带上这个纸人,纸人会给你挡命的,你家里人做了邪门的事情,他们的命数自然长不了!”
“我累了,开了几十年的店,也该有个了结了!”
我抱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纸人,始终没能明白师傅那句他累了,了结是什么意思,凭着自己的理解,师傅应该是要退休了。
第二天,村子里就传来一个噩耗,扎纸人王师傅死了。
我冲进屋子里,看到师傅靠在椅子上,脸色煞白,仿佛跟一个纸人一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做了大半辈子的纸人,肯定是遇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做这行的人,哪有什么好死的人,他能活到现在命数已经够好了!”
“造孽啊!”
我避开看事的村民,终于明白了师傅那句他累了。
突然觉得心被剜了一刀一样,空荡荡的,还疼得厉害。
想起之前,我被我妈踹肚子疼了几天,师傅给我买药,让我保护好自己。
我差点被我妈卖给砖厂挣钱,师傅挺身出来,“哪有女娃去砖厂啊,让她跟着我,每月我给她一百块钱,还能学一门技术。”
……
好像,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我的人都不在了。
12
嫂子的肚皮越来越大了。
但人却越来越瘦了,原本健硕的体格现在就如同干尸一般。
有时候就靠躺在床上,等着我哥喂她。
嫂子换下来的衣服也有一股怪味,和纸人一样的味道。
脸色越发的白,黝黄的皮肤早已不复存在,嘴唇却越发的红,还一个劲的傻笑,跟昔日勤劳憨厚的嫂子判若两人。
不对!
面前这个人跟之前的嫂子没有什么区别。
我脑子嗡的一下。
脑子里涌出来一个不好的想法,嫂子也要变成纸人了!
……
饭桌上,嫂子碗里堆满了肉,
我妈看着嫂子的肚子越来越大,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随后又盯着我。
“盼儿,多吃肉,吃了你嫂子生的男娃才能白白胖胖的!”
我想到师傅说的,他们要拿我当纸人引子!
一口饭也吃不去。
我放下筷子,“妈,我吃饱了。”
我妈不乐意了,端起盘子里肉就倒在我碗里。
“吃饱了,才吃这么一点怎么可能就饱了,快吃啊,你吃了你嫂子才能生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
我妈夹起几块肥肉就往我嘴里塞。
嫂子抬头傻笑,“生男娃,生男娃,白白胖胖的男娃……”
我哥死死盯着我,“盼儿,我们这是为了你好!”
13
自从师傅去世后,扎纸铺就关了门。
前些天,他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纷纷来他的扎纸铺,变卖了他所有的家当,连同那间扎纸铺,一起卖了。
他唯一给我留下的就是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点了眼睛的纸人。
师傅说,纸人会给我挡命。
嫂子快生的前一天,我妈突然拉住我的手,眼睛定定地望着我。
“盼儿,你嫂子要生了,这次肯定会生一个男娃!你还记得纸人求子吗,它还有另外一个法子,只要你点头,今后的每一年妈都给你烧很多很多的纸钱!”
我下意识往后退几步,没想到刚好后面站着我哥。
他满脸凶煞的看着我,跟看一只逮捕的猎物一样。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害怕得不行,“妈,你什么意思,什么纸人不纸人的?”
我妈猛的冲到我面前,眼睛瞪得巨大,露出诡异的笑容,“盼儿,盼儿,只要把你扎成了纸人,你嫂子就能生下来大胖小子!”
“盼儿,听话,妈每年给你烧纸钱,给你烧金元宝,你也正好可以去底下陪你师傅!”
我强撑着笑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妈,你想杀死我吗?”
话音刚落,我哥紧紧箍住了我的手,一拳重重地打在我的头上,顿时,一阵眩晕。
我妈,“别打死了,打死了那法子就不灵了!”
“记得把她绑好,不然明天跑了生不了男娃了,我去镇里买点扎纸来!”
恍惚间,我看到我哥和我妈在讨论明天怎么把我扎成纸人,嫂子在埋头吃肉,那模样,和之前的嫂子一模一样。
突然,我面前闪过一个纸人。
是师傅给我做的纸人!
14
第二天,我是被嫂子的乱叫声吵醒。
一醒来,我发现坐在我房间里,房间里什么东西都在,唯独师傅给我做的那个纸人不在了。
我缓缓爬起来。
嫂子疼得在地上打滚,痛苦地哀嚎。
我哥一脸冷漠地看着地上的嫂子,烧起一堆火。
我妈手里抱着我的纸人,用削尖的桃木狠狠扎进纸人的身体里,随后又糊上黄纸,嘴里面念叨。
“盼儿,别怪妈对你狠心,来年,我一定给你烧很多很多的纸钱!”
“盼儿,记得带来一个大胖小子!”
“……”
最终,她把那个纸人扔进了火堆里。
很快,纸人就烧成了一团黑灰,我妈抓起黑灰装进了罐子里,然后一直熬,熬成了一锅黑乎乎的黏状物。
我妈把那锅黑乎乎的东西喂给了嫂子。
嫂子喝完就喊肚子疼,我妈让我哥急忙把嫂子扶回去,“要生了,盼儿给我们来男娃来了,快扶进去,我这就去烧热水!”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我哥在屋子里进进出出。
他们好像没注意到我,
又或者说,他们压根看不见我。
突然,我哥踢了我一脚,骂了一句,“哪里来的纸人,碍事!”
15
嫂子最终没能生下男娃。
在屋子里哀嚎了几声便没了声响。
随后,传来我妈气愤的声音,“孩子呢,怎么没把孩子弄出来,晦气玩意,人走了,孩子也给我带走了!”
我妈早些年当过接生婆,她知道这种情况是最惨的,媳妇没了,孩子也生不出来。
我哥点了第二支烟,起身又看了几眼床上的人,直到确定床上的人终于没了气息才肯罢休。
“好好的一个媳妇,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白吃那么多肉了,还不如养头猪呢!”
我盯着床上的嫂子,脸色煞白,分明就是一副纸人的模样!
嫂子的尸体被随意地拖下地,扔进了提前挖好的坑里,没有墓碑,盖上土都是他们对她的最大施舍。
我妈,“母子双煞, 恐怕会有厄运缠身,耀光,你去庙里求个平安符回来, 顺便扎几个纸人, 邪门的事情见多了,用纸人来挡挡厄运!“
我哥眉头紧皱, 有些不情愿,
“一个女人而已, 有这个必要吗!”
我妈打了他一巴掌,“混账, 邪门的事情多了去了, 搞不好她不满意,哪天回来找你索命来了!”
我哥这才怕了。
出门求平安符扎纸人去了。
我妈留在家里,抱着之前生的男娃。
“福宝乖, 福宝快快长大,阿奶给你找媳妇……”
可是, 我妈手里哪里抱着什么男娃, 分明就是一个纸人娃娃!
而且, 我妈越来越奇怪了, 她的肢体变得僵硬无比, 脸色变得煞白, 像极了之前嫂子的模样。
她从我身边擦过, 身上是纸人的怪味。
她的腿用一根竹片撑着, 血肉变成了一张白纸。
16
我哥回来的时候, 看到我妈抱着福娃。
发了疯地用刀砍他们。
“纸人……都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一刀又一刀。
我妈想叫住他, 可嘴巴被封上了, 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纸人。
我哥疯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屋里, 跪倒在地上。
嘴里哆哆嗦嗦求饶, “秀兰, 都是他们害死你的妈……跟我没关系……求求你放过我……”
“王师傅,那场大火是我妈放的,你别杀我……”
我站在他面前, 他终于看到了我。
眼睛里全是恐惧。
“盼儿,是哥对不住你, 是哥的错,哥不该为了要男娃用你来当引子……”
随后,他像疯子一样举起手里的镰刀朝向自己。
奇怪,怎么没有血?
地上只剩一些纸人的残臂断手。
我找了一个镜子, 站在跟前,脸色如纸,朱砂眼睛, 腿成了一根桃木。
突然想起师傅之前跟我说的话,
纸人会给我挡命。
我想起几十年的那场大火,师傅一家被烧的家破人亡, 只留下了师傅一人。
而纵火者却在逍遥法外。
师傅创造了我,给我点上眼睛。
镜子里,屋子里一片殷红,血腥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我看着镜子里的纸人, 朱砂眼睛,煞白皮肤,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任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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