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神的孩子全跳舞》：大题材与小人物

《神的孩子全跳舞》：大题材与小人物

揭秘一部小说的诞生：24 堂课帮你成为写作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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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君救东京》

我们都知道，《青蛙君救东京》是《神的孩子全跳舞》这部短篇小说集当中最为重要的一篇作品。它除了表达了处在一种精神上升期的、由冷色调向暖色调转变的作者的笔锋；同样，它也具有精美的结构和非常值得分析的诸多视角。这篇小说是一个别具一格的短篇，讲述了一个村上式小人物的故事。

小说的主人公片桐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银行职员，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一只巨大的青蛙正在等他，是为了告诉他东京即将发生大地震，这是因为地下有一只蚯蚓。青蛙君详情片桐加入它与蚯蚓的战斗，阻止地震发生，而片桐却认为自己无法担当这样的重任。但是青蛙君很真诚地说，他是一位真正的男子汉，只有他是最可信赖的战友，片桐因此决定加入这场战斗。

东京最终没有发生地震。但片桐最后发现这一切真实的不能再真实的事情，原来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纵观这篇小说，通过青蛙君与片桐的对话，以及梦这一事实，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其实青蛙君就是片桐，片桐就是青蛙君。青蛙君存在于片桐的意识当中，存在于片桐的梦当中。这一点我们从精神分析的角度，会得到更多的启示。

从弗洛伊德的一整套关于精神分析的理论中，我们不难看出，现实中的人会受到来自社会和个人的种种制约。这种压制会使得他们追求快乐的自己，无法得到释放；那么这种被压抑的自我，深藏在无意识的海洋之中，只有在人放松警惕的梦里，才会躲过一时的审查而出现。因此我们可以明白，片桐其实是渴望成为青蛙君的，渴望自己变得像青蛙君一样高大、睿智、勇敢、博学。所以，他梦里的青蛙君两米多，张口闭口全是文学名着的经典语句，对待即将到来的地震，具有一种非常勇敢的无畏精神。

其实关于青蛙君与片桐的微妙关系，还可以从一个细节看出来，比如文本中，片桐总是不留神，就将青蛙君说成了青蛙先生。而每一次这样，青蛙君都会义正言辞的纠正说，请叫我青蛙君。在日语当中「君」是昵称，而先生是敬称。青蛙君如此强调「君」这一说法，暗含着与便同关系亲密这样一层意思；或者我们可以认为片桐体内存在着青蛙君，青蛙君是片桐意识幻化出的一个新的形象。

这篇小说也是以 1995 年发生在日本的阪神大地震为写作背景的。灾后的人们普遍对地震有着无限的恐惧，害怕地震再次发生。所以在片桐的梦里就出现了地震的制造者——蚯蚓君。蚯蚓君带给人类无法承受的灾难，所以不论谁都不能坐视不理。而小人物片桐同样的充满了焦虑，这种焦虑的寄居使得片桐在脑海中把自己幻化成了高大的青蛙君，成为强地震的制止者，成为东京的拯救者，片桐想象着自己可以成为一个超人。

但是再鼓起勇气投入战斗前，他的自卑使他一直在底线挣扎。面对青蛙君的邀请，他甚至说：「我是个非常平庸的人，不，连平庸都谈不上；脑袋开始秃了，肚子也鼓出了，上个月已满 40，还是扁平足，体检时所有糖尿病的征兆。……一塌糊涂的人生，不过吃喝拉撒睡罢了，干吗活着都是稀里糊涂。这样的人为什么非救东京不可呢？」但是青蛙君作为它的一个镜像，却用一种阳光的鼓励的，而非灰暗的丧气的话说：「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救得了东京。我所以要救东京，也是为了你这样的人。」于是片桐被青蛙君眼神和语气里的直透人心的真诚感动了，决定义无反顾的去帮助青蛙君对抗蚯蚓君。

人的意识总是处于这种混乱的与不确定当中，通过内心反反复复的纠缠，人才能够确立自我的存在。片桐体内的自我与非我，就在这样的梦境中来回穿梭不止。因此，纵览这篇小说，实际上是片桐与幻想中的片桐的一次对话。青蛙君就是幻想中的片桐本人，或者说是潜意识的另一个自我。但是现实的不如意使得片桐只能通过梦境，想象自己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实现自己的理想，达到想超我的转化。

另一方面，作者村上春树其实是在告诉每一个读者，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英雄，即使再平庸，我们也绝对有足够的资格去勇敢，尤其是在面对灾难的时候。英雄就在普普通通的民众之间，抗起灾难最主要的力量，除了最广大的平凡人，没有别人，所以每个人都应该像片桐那样，勇敢地迈出一步，哪怕是在意识的层面上，在自我的镜像对应上，做一只勇敢的救东京的青蛙君。

值得一提的是，在地震后这一系列小说中，村上春树都没有明确的直接的以坂神地震为表现对象。在《有熨斗的风景》中，启介甚至连地震这个词都视为某种创伤记忆的禁忌。对三宅只问「你莫不是在哪里有太太？」三宅也只用「那里有家嘛」「大概还住在那里吧」来回答。

在《神的孩子全跳舞》中，对地震的反应也同样仅限于晚报的连篇累牍的社会版，而对地震的认识也并非单纯的否定和拒持。在主人公善也的舞蹈中，他蓦然想到了自己脚下大地的深处，那里有冥冥黑暗的不吉利的低吼，有人所不知的孕载欲望的暗流，有粘乎乎滑溜溜的巨虫的蠕动，有将都市变为堆堆瓦砾的地震之源；而他们又是促使地球律动之物的一份子，是地球内在的破坏性和建设性力量的显现。

在《泰国之旅》中，早月面对尼米特提出的地震话题可以回避。虽然在神户住着那个男人，但她仍说，我的熟人没一个住在神户。在夜里早月独自哭泣，意识到地震来自于自己对一个男人持续 30 年之久的憎恨，认识到在某种意义上，那次地震是由自己引起的。

而在《蜂蜜饼》中，地震对四岁小孩小沙罗的心理影响，更为显的直接和恐怖。地震对四岁的小沙罗充斥银屏的报道，让他的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刺激，使他幻想出地震人一次次重复地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

而在《青蛙君救东京》中，青蛙君勇斗蚯蚓君的故事是真是假，并没有人了解。总之，东京没有继阪神地震之后再遭地震，是确凿无疑的。或者说，这一虚构的阪神地震，正是之后给东京人带来的心理恐慌和梦魇。

那么作为一个具有主题出版方式的短篇小说集，村上春树对地震这个主题的探索却是隐而不发秘密行进的。在我们看来，这主要从如下三个方面展开。

首先，地震是如何与我们产生关联的？

村上春树的地震之后系列小说，对地震通过传媒影响我们的问题进行了多角度的呈现。其一，在阪神大地震爆发的时候，电视和报纸是最主要的传播信息的渠道。其二，地震的新闻报道，以形成了相对稳定的仪程设置，并形成阶段性的内容重复的现象。其三，地震在「我们」心中所产生的影响是不一样的，如山形是完全沉浸；小村则是觉得抽象呆板，平平淡淡；岛尾则纯粹打发时间，一到广告时间就把电视关了。

这些在《UFO 飞落钏路》中出现的形象，可见地震通过大众传媒对我们所建立的联系并无一体性和稳固性，它与我们具体的个体差异关系密切。换句话说，地震因为「我们」的不同而拥有了不同的意义。这也就是为什么村上春树没有直接选择再现阪神大地震的惨状，没有选择讴歌抗震救灾过程中人们对生的渴望和重建的信心那样。

探讨地震灾难时，对并没有直接受到地震灾害的人们的影响问题。这一问题较之于直接的抗震救灾主题而言，更具普遍性，也是更容易为人们所忽略的问题。

第二，地震，或者是说可以狭义地理解为地震报道，对我们这一个整体产生了何种影响？

在《神的孩子全跳舞》中，各篇小说是各自独立互不相干的。但是为什么这些小说能够被汇集在一起，成为一个系列呢？因为每一篇小说都关注共同的一个核心问题，地震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正视地震是每篇小说的不同个人具有的一个同类称谓「我们」。《在 UFO 飞作钏路》中小村与圭子、岛尾的相识与交往，虽来自于佐佐木的引荐，但他们的交流内容始终与地震有关。小村不明白山形为什么要离自己而去？这一选择究竟地震有何关联？圭子也没有能力，也没有兴趣去探讨小村的这一疑惑。他所讲述的佐伯之妻和岛尾父亲的两个故事，都建立在山形离开小村的外在相似性上，或者说人物的共性，原因不明，突然离开，无可挽回。

这篇小说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地震引发了山形对平庸日常生活的反思，并最终决定离开小村。小村通过钏路的旅行，重新建立起对现实生活的感知，也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人生蜕变。换句话说，小村不再只是「我」，而将成为「我们」中的一份子。其他几篇小说中的主人公也都是如此。

首先，作为个体的我而存在，都面对着各种不同的人生问题，但都因地震的影响而找到了某种答案。地震甚至形成一种公共领域，成为不同的个体可以互相交流、达成共识的空间；从而将那些本来原子化的、私人化的个人重新凝聚起来，引发社会关系及其结构发生变化。村上春树在《神的孩子全跳舞》中，正是试图探讨阪神地震之后形成一个公共空间的可能性问题。

最后村上春树还通过小说向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面对地震，我们该做些什么？

在这个短篇小说集中，我们可以明确的看出地震与我们密切相关。大众传媒直接将地震呈现在我们面前。无论自己是否是直接的受害者，作为社会中的个人，总有亲朋好友或者某个认识的人遭遇了灾难。由此面对地震，我们便不可能再漠不关心、麻木不仁。面对地震，「我们应该做些什么」便成为人类最基本的普遍法则和道德义务。地震是人类的灾难，我们的伦理不应该以假言判断的形式存在，我们必须不断追问自己，我们面对地震所采取的行动，在道德上是否是被允许的？

在《神的孩子全跳舞》中，最具行动性的是《青蛙君救东京》这篇小说。在村上春树看来，阪神地震以及随之而来的地铁沙林事件揭示出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面对天灾和人祸，我们大多数人其实并没有遵循一种普遍的道德法则，没有按照绝对命令采取相应的行动，我们的反应几乎都是纯个体的，都是出于特定的目的，并采用了特定的手段。

就是在这个意义上，青蛙君的形象便具有了双重意义。一方面，它沟通了第三人称的「他」与一个集体人称概念「我们」的桥梁，它成为拯救东京的英雄。另一方面，它又以非人的形象出现，它的英雄事迹只能出现在片桐的幻觉和梦境之中。这正好是村上春树对「我们」这个名词所提出的质疑。

村上春树这个短篇小说集其实还包含了更多更为复杂的因素。今天，我们仅仅从如上讲的一些方面对它做一个简单的解读，希望对所有的听众朋友们在写作短篇小说的时候，尤其在写作「希望有一个主题，进而每一篇每一篇有所生发的短篇小说」的时候，能够有所借鉴。这样的话，这一次解读就充满了现实的意义。

好了，今天我们这门更无用的写作课就讲到这里，希望大家有所收获。欢迎大家在评论区和无用课的学员群里跟我交流。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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