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爱读书的逃亡女人

知乎盐选 爱读书的逃亡女人

一

一

我第一次看到时寸萱，是在缅甸金三角靠近泰国的大其力市，那时我在一个慈善机构的医疗队做志愿者。

当时是上午，我要给寺院的老和尚买药及其它物品，我见在街边一片阳光下的藤桌边，一个戴花边草帽、身穿短衣短裤的年轻女性斜靠在藤椅一头，在看手里捧着的一本书。

我抬头四顾，见三十米内再无其他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正在看书的女人跟前，恭敬地问她附近可有药店？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还没完全离开书页，抬手指着右边的街说向前走五十米。我谢了她离开，但她赤裸的手臂与双腿还是清晰的印入我眼帘：皮肤反映着微光，还有迷迭香的氛围。当然，我这个对书极为敏感的人，还是看见她正在读的是东野圭吾的《白夜行》。

在瞬间我又有奇怪感，在上午一条空寂的街边，一个年轻女性独自坐在藤椅上看书，在缅甸我从未见过。于是我抬头扫了一眼，她身后是一间玻璃窗后有紫色帷幔半遮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幅有暧昧感又令人迷离的画。

到了中午，我背着双肩包找到一间有绿植的网吧，我还有三个小时的空闲，便钻进去看电影。我是那种以电影代替现实世界的人，有人说这是悲观主义者的标志。

网吧里只有一个顾客，正是上午我在街边见到的坐在藤椅上看书的女人。她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身左倾手支着下腭，漂亮又优雅。

我在原地站着想了几秒，转身走出了网吧。我不习惯在一个空房间里和一个女性在一块儿，尽管她是陌生人，但我就是不习惯。

走出网吧站在街边，我还要找人问询哪里还有网吧。

三个小时后我走出网吧，沉思着顺原路往回走，在网吧里我恰巧看了东野圭吾小说改编的电影《嫌疑人 X 的献身》，这令我在现实的边缘有些挣扎。

顺着原路走我又到了上午那个在看书的女人的地方，藤桌边上的藤椅上坐着两个年轻小姐，我之所以确定她们是小姐，因为在缅甸小姐们的风格几乎一致。

透过两个小姐身后的玻璃窗，我看到了时寸萱，她坐在沙发上斜倾着身体在看书。我确实惊讶，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小姐公开捧着书看。

二

半年后我又与时寸萱偶遇。

那天下雨，我和所在医疗队两个医生跟驻地军队借了辆皮卡去景栋开会，车在临近景栋的一个检查站停下。司机是穿军装的军人腰上还别着手枪，他说休息一下再走。

我去上了厕所返回车里坐下，跟两个分别来自香港和台湾的医生聊天。两个来自文明社会的医生感叹缅甸太穷了，物质条件如此贫乏，妇女与心童中因营养不良引发疾病的人太多，婴幼儿死亡率也居高不下，各种流行性疾病易发。

我们还谈到了吸毒导致的精神异常者所引发的刑事案件，特别是在有大量吸毒者的社会里，艾兹病也因情色业合法而增量传播，共用针头注射毒品使艾兹病毒感染者巨增，导致家庭内部母婴遗传问题复杂化。

我对人类未来持悲观态度，那两个医生的观点也很灰暗，台湾来的女医生说从技术层面看想解决缅甸社会问题很难。

香港来的男医生说没有效果，资政杜昂山季素与军方总司令莱敏昂不统一，就无法解决地方战乱，只要乱局存在，国际社会的任何努力都是徒劳。

这时，我透过车窗看到时寸萱从检查站一间屋子里出来，她身后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脸色冷竣的和她说什么，还摆了下手又回到屋里。

时寸萱穿着一身牛仔服，头上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大皮包。她转过身神情显得无奈又焦急，抬头看看天，又四下环顾。

以我的经验判断，她一定是没有通行证被拦截下来。我看她坐在长椅上，东张西望，拿起手机似乎想打电话但又放下。

这时司机从另一间屋子出来，他和两个显然是很熟悉的同样是穿军装的人握了握手，转身笑着朝车这里走来。

本来我不想管这件事，我只是在半年前向她问过一次路，她当时都没认真看我一眼，但当司机上车启动车子时，我还是对司机说了声等一下。我告诉司机看到了一个熟人，如果可能带她一块走吧。

司机和我很熟，他说行，去叫来上车。

我走到时寸萱跟前，说你没有通行证被拦住了吧。她抬头看我，目光有一瞬疑问，但马上接过话：「我以前从这里走过，不要什么通行证呀。」

我告诉她这里是民地武交战区，形势一紧张检查就严格。我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坐我们的车走。我手指着皮卡车。

她飞快的看我一眼，脸上露出笑容，未加思索站起身说：「太好了，谢谢你！」

我心想她胆子够大的，在一个不太平每天都能听到血腥事件的金三角，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能毫不犹豫的跟着主动邀请自己的陌生男人走，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胆量。我隐约想到也许与她的职业有关。

上了车，司机和两个医生见了时寸萱都很惊讶，而且还向我投来问询的目光。我说半年前去大其力给寺院的老和尚买药，曾在街上遇到她并问路，让我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时寸萱也很惊讶，她似乎想不起有那么回事，而我又不能提醒她当时在街边的阳光下、坐在藤椅上看东野圭吾的《白夜行》。

她很快和两个医生热聊起来，她说自己去过台湾及香港，还说到一些具体的地方。两个医生问她在缅甸干什么工作，时寸萱说自己正在旅游以掩饰了身份。

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听时寸萱与两个医生聊天，她的谈吐显示了她的教养与知识程度。这令我不由地猜想她的来历，至少她受过大学教育，而且经历颇多并与风尘无关。

车到了景栋，时寸萱和我们告别，她说这一路是她在缅甸以来最感愉快与感动的经历，她说没想到自己因一次偶然的指路，使自己获得了更大的帮助而过了难关，也更加相信善意对人会终获回报。

她对我说：「期望还能遇到你！」

三

一年后因政局原因，医疗队撤到缅控区，我转到缅北西部山区去当了老师，进入一个半原始社会，力图为深山里野性的孩子们做点什么。

到了八月中旬，我们全县二百多老师聚集在县里，一边做年度总结，一边进行教学培训。

一天晚上快九点钟了，我们几个老师正在宿舍讨论，突听外面传来一阵阵密集的响声，当时大家很惊诧，有人说是不是缅军打过来了。这个疑问挺刺激，我们一起走出学校大门，向响声方向走去。

县里唯一的大街上灯光闪烁，很多人在一家二层楼前围观，当我们走近一看是在放鞭炮。有人告诉我，这是一家新的妓院开业。我这才知道，妓院是晚上开业。

我们也站在人群中围观，如此近距离看妓院开业绝对是人生第一次。有老师说小姐们至少有三个国家的人，中国、泰国及缅甸。

我看到在一楼到二楼之间挂着一个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中国城」三个大字，心想应该叫「国际城」才对。

十几个近乎赤裸妖冶的年轻姑娘站成一个半圆，微笑着面对围观的人，我突然看到在凹进去一块的一楼，在彩灯照耀下几个姑娘坐在沙发上，其中一个是时寸萱。

我马上转身离开，我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心怀鬼胎地站在人群中，尽管我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但在这种气氛中很难不被归类。

在一家新开张的妓院看到了时寸萱，我确信了她的职业。但那天我在大其力街边阳光下所见她坐在藤椅上看书的情景，还是令我不是那么相信所看到的一切。

总结培训结束后，机构负责人告诉我暂时留在县里，说需要我担任观察员，工作是经常去乡村学校了解情况，还给我配备了摩托车。

我是个工作狂魔，而且怀疑自己患有星期天综合症，意思是每当星期天或节假日闲下来，自己就惴惴不安六神无主。

因此我常骑着摩托车往乡村学校跑，而且每次都要经过时寸萱所在的中国城。有几次我看到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书，也会想妓院老板能喜欢捧着书看的手下么，疑问她为什么不去图书馆找个工作。

有时我也想到在中国，很多年轻姑娘把当小姐作为积攒第一桶金的职业，当有了一定积蓄即离开从良，去开个服装店或其它生意，最终找个人成家生儿育女过起了日子。

不过时寸萱似乎并不像一个勤奋苦干的小姐，不像其她小姐那样花言巧语机智地拉拢客人，她坐在那儿看书像是要参加高考，挺怪的。

四

这个缅北山区的县城很奇怪，它建在山顶，只是用推动机推平了一块长约三百米、宽有五十米的平地。在这块平地上建了一条街，居民最多不过二百户。

但在县城南北各有一座寺院和基督教堂。多年前我在国内曾做过与宗教相关的工作，去过上百座著名寺院，接触过很多高僧大德甚至东南亚及中亚的僧王，还与那个有上百清华北大毕业的僧人龙泉寺驻持学诚法师谈过话。

相比较下，我更对基督教堂感兴趣，有时星期天休息了没事干，就去教堂转一圈，我爱听教徒们唱圣歌。

一个星期天，我又去了教堂用手机拍一些场景，看到时寸萱穿着长衣长裤正在往捐款箱投钱，好像有十几张百元人民币。我连忙转身往另一个门走，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拍照。

不知什么时候时寸萱站在了我的面前，她看着我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我有些尴尬的告诉她自己在县里当老师，有时到教堂来看看。

「你信仰基督教？」我问她。

「不，我母亲是教徒，家传的。」她语气平淡地说。

「不过，我母亲已经去天堂了，在这里我能感受到她。」她看着教堂顶上的十字架说。

她说终于想起我那天向她问路的事了，但回忆起的是我的声音。她一笑说，那天她被东野圭吾的讲述所吸引，没顾得上看我一眼。

我说没关系只是问路，你正确的指引让我顺利完成了任务。

后来我和她坐在教堂院子里一隅的长椅上，在阳光拂照下聊天。

时寸萱告诉我那天晚上妓院开业看到了我站在人群中，以及常看见我骑着摩托车飞驰而过。她问我有什么感想。

我说自己始终好奇她经常捧着书看，在大其力以为她是个旅游中在休闲的人。

她眉头一扬说：「你说话真婉转，谁都能看出来我是个妓女。」

她说五年前在国内时自己就是个妓女，说我借一本书为她掩饰，是个心善的人。她说妓女就是件商品，用以交易的商品，制造这件商品的工厂是她父母和社会。

我惊讶她如此直率地挑开了她的面具，不对，是挑开了我的面具，我以为这是教养，但事实上她就是妓女。

她讥讽地说：「当我在派出所里意识到自己是非法制造的商品时，就自觉离开了祖国，到缅甸来让自己合法。」

我当时漠视了她自嘲中含有的悲剧情绪，竟然笑了一下。

她说这里是教堂，我们都不能撒谎，问我对她是妓女有什么看法。

「我能看出来你从没找过妓女，这至少说明你对妓女有防范。把它说出来，尖刻的、不屑的、咒怨的甚至是恶毒的都可以说。」

我看着她，心里在想，我对妓女并没有什么歧视，甚至没觉得她们算得上是职业异常，我历来认为能成为一个妓女出于两个原因：完全的自由选择或是被逼迫的。

我摇摇头说，至少在欧洲，很多妓女是自愿选择。我甚至例举了某国一个博士为让残疾男性愉悦而去做了妓女。

然而，当我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来自对人性的认识而去做一件事本身就具有强迫性，因为这样做是献身，具有了怜悯或被赞美的强迫。

她看着我笑了，是那种坦率又含着些批判性的笑。我有些窘迫，承认自己想到了这种说法的矛盾。

她说，所有选择都不完全是自愿的，土匪、小偷、骗子还有我这样的妓女，或者是做英雄，是他本身的意愿吗？

我看着她笑着说，比如一铲土被和成泥又烧制成了砖，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土的意愿，但确实知道它是人的意愿。

时寸萱盯着我，目光中像有什么在游离。隔了一会她说：「我就是个妓女，混在妓女中我是自愿的，但对我父亲而言，我只是做了选择，甚至对我的母亲也是如此。」

我有点吃惊，一个自称是妓女的人说她选择一件事的背景因于父母，这让我挺懵的。

五

她说确实发生了一个不幸的事：「我妈因生我难产而死。」

时寸萱告诉我，当她记事时已经在一个温柔漂亮的女人怀中很长时间了，但她并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是继母。

「我父亲趁我还在襁褓中再婚了，当我上大学有所怀疑继母对我过分溺爱时，父亲告诉我，担心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没有母亲时引起的惊慌与悲伤。」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有一个多么慈悲的父亲啊。

她说自己因此恍惚了一年，仿佛每个钟头都有一把刀从遥远的地方伸过对着自己。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时寸萱没有因父亲的想法而感谢他，她有了一个选择：退学后从北京到了上海，再去杭州，又从深圳去了东莞。她说为生存而去打工。

当时我绝对尽可能的睁大了眼睛，这突如其来的突兀讲述连个缓冲都没有，猛然间就把一个不可理喻的结果甩这儿了。

她说在自己失踪后的几年，她父亲肯定惊慌失措，也会千方百计寻找她，所以她东逃西蹿。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做：「你母亲难产去世跟你父亲有关吗？」

「当然有关，他如果不和我妈妈恋爱结婚，也就没有我妈妈因生我难产而死。」她指着天说。

我行事就够没逻辑并突兀的了，眼前这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远远超过我，而且看上去比我更无理，至少我没质疑自己的父母生我的合理性。

她告诉我过了几年她在东莞做了妓女，原因是她在工厂里认识的三个工友先后都去做了妓女：「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摆脱阴影。」

我一下想起在缅北山区一个从深圳来的三和大神，他对一切都吊儿郎当，但对当老师挺严肃认真的。我和他聊过多次，他说自己出身于富人家，但不能忍受温馨生活。他特别强调他不是自虐，就是无法适应彬彬有礼并柔软的家庭。

后来时寸萱的父亲雇了私家侦探找到了她，几乎是用绑架的方法把她弄回到北京。她父亲是一个互联网科技公司的董事长，先后找来一批心理医生了解劝说她，还把天下能找到的亲戚都叫来，竟然还组织了她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的同学联欢会，但都没能把她从化石里放出来。

最终时寸萱的父亲以试管婴儿的办法让她继母生了一对双胞胎，又强迫时寸萱在一份法律文件上签字，强制她接受父亲赠与她的产财。她说从美国麻省理工毕业的父亲为此大醉了一星期。

她说：「我知道他没有错，但他为什么认为我有错？」

有一瞬间我理解了她为什么到教堂来捐款，但那种理解一闪而过，毕竟教堂一直在解释有一个悲悯的上帝在关怀着所有人。

我问她就这么漂泊下去？她说这有什么，难道活在家里就不是漂泊？至于当一个妓女也并不涉及清白，她说自己每天只接待一个客人，而且聊天多于床上的事。

不管怎么说，我和她坐在教堂院子里说了一大堆无头无尾的话，她在很多个一瞬间镇住了我，令我对她有了莫名其妙的敬意。

至于后来，当我们从长椅上起身要离开教堂时，她顺便告诉我她叫时寸萱。

「一个符号，记不记得没关系。」她说。

一年后有一天我突然半夜醒来，朦胧中想起了时寸萱，我认为她是双相情感障碍患者。

而在很多年前，我被一群医生诊断为人格障碍，至于是哪种类型医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