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盐选专栏请登录:www.qidianyw.com阅读
此情长久时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我被送到两个男人面前。
一个是当朝太子,一个是「九千岁」裴庭芝。
裴庭芝眸光绮丽,当着太子的面,将我打横抱起离开。
后来,太子幽暗深邃的眼睛总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盯着我……
1
我老家在西北,三年前,因为饥荒,我与家人离散。
捡到我的人欣喜若狂,直接将我卖给了人牙子。
镇国将军在街市巡防看到我时,目光流连在我的脸上许久,英俊的脸颊淡淡一侧,
随即,微微一笑,用二两银子买下了我。
从此,我成了他的侍妾。
回京那天,我看着迎到府邸门口的将军夫人。
对方用打量猪狗的眼神望着我,我心底顿时一片冰冷。
果然,当天晚上,我直接被灌下藏红花。
房嬷嬷拽着我的头发,将我死死摁在水缸里:
「小贱人,在这后院里,夫人就是天。你要是敢做出半点出格的事,剥了你的皮!」
后来,我才我知道,将军和夫人四年前奉旨成婚,至今无子。
府内所有人都窃窃私语,将军从不在夫人的房间留宿,没人知道原因。
我从水缸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地颤栗回房,恰撞上将军。
晕黄的灯光下,将军身着正二品朝服,风流绮丽,一派清光霁月。
然而,他像是没看到我的狼狈,轻轻一揽,直接将我抱进房,摆在床头。
我目光望着不远处的多宝阁,眼看将军取出马鞭,瑟缩地往后躲。
「躲我?」低沉嘶哑的声音从耳畔擦过。
下一秒,清脆的鞭声从后背骤然响起。
皮开肉绽的滋味再一次袭来!
我咬住手腕,死死地将痛呼压抑在嗓子里,不敢再躲半分。
过往的经历告诉我,越躲,将军会折磨得越久。
所有人都觉得,将军对我近乎专宠。
只有我知道,为什么将军从来不留宿夫人那里。
将军出身名门、战功彪炳,夫人是太傅嫡女、尊贵非凡,
两人天作之合,容不得丑闻。
在这世上,丑闻只能掩藏于阴暗里。
一旦泄露,我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想要活着,就只能咬紧牙关,死死守住秘密。
而这个秘密,我一守就是三年。
然而今晚,将军饮下烈酒,在床榻上鞭笞我到一半,忽然倒下。
夫人赶到的时候,脸色青紫交加,直接一脚踩在我的脸上:
「贱娼妇!这次没人能护着你了,准备烂死在勾栏里吧你!」
我张口想解释,却被她一巴掌直接甩到床柱上,头上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房嬷嬷满脸心疼地揉了揉夫人的手:
「夫人,您消消气,为这种贱婢生气不值当。
老太爷最近不是说,东宫那边又缺宫女了吗?不如我们把她送过去……」
我惊愕得浑身一颤。
太子性格诡谲,每天都有从东宫运出来的尸体堆砌到乱葬岗,
即便身处后院,我都听说过那些宫女的凄惨死状。
夫人看着我满脸惨白的样子,爽快地笑了:
「不错,是个好去处。」
2
当晚,我被五花大绑,连夜送进东宫。
东宫正殿,一片霓裳羽衣、歌舞升平,竟是在宵禁的时候举办夜宴。
太子詹事皱眉看着我,迟疑半晌,进了正殿汇报。
「子赟死了?」
殿内传来太子略带惊讶的声音。
「子赟」是将军的字,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
我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裹起来。
冬天的夜,太冷了。
我浑身冻得打颤。
可我连外衣都被夫人剥了。
只剩下一件白色的单衣,隐约透出皮肤肌理。
「死因是什么?」
惊讶过后,太子的声音又恢复了慵懒,甚至还带着笑意,打着拍子,
应着殿内的伴舞奏乐,一派靡靡之音。
「将军有一妾,据闻有殊色。」
这一次的声音有些陌生,仿佛玉石相叩,凉薄的笑意一闪而逝,却透出森冷。
我倏然抬头。
正殿里,除了太子和属臣,竟然还有别人。
「哦?人呢?」
太子仿佛来了兴致,声音微微上扬。
下一秒,我被人直接提了进去。
舞姬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歌舞,都退到两边。
我被压着跪在中间。
高处果然坐了两人。
一位身穿明黄,笑容满面,英俊矜贵,自是太子。
另一位,眉目如画、目光深邃,却身着蟒袍,华贵至极。
御赐四爪飞鱼纹…….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呼吸骤停。
裴庭芝,圣上亲封的「九千岁」。
亦是在朝野之上、只手遮天、呼风唤雨的掌印使!
就连路边的五岁小孩都知道,
如果说太子殿下是性格诡谲,那么这位则是阴翳疯狂。
而如今,太子殿下和这位尊为贵客的「九千岁」,
同时目光深沉地打量着我,
亦如当年将军在市集久久没有转开的视线……
3
两个男人的目光犹如实质,落在我的身上,恍若冰与火相互交织。
我努力蜷缩起来,想要挡住身上褴褛不堪的衣着。
然而,一切只是徒劳。
一只冰冷的手缓缓地擒住我的下颚,森凉的温度瞬间袭遍全身。
下一秒,玩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没想到,子赟竟然还藏了件宝。」
明黄的衣角在我眼前闪过,我颤栗得闭了闭眼,一个字都不敢说。
「可惜……胆子有点小。」
像是逗弄笼子里的鹦鹉,太子食指顺着我的下颌一路往下……
湿冷的衣领早被冬日的温度侵蚀,凉彻心扉。
然而太子的指尖却让我觉得更冷,桎梏的触感如影随形。
与之相反的,是太子兴味盎然的目光越来越浓烈。
我想到东宫拖出去的一具具死尸,连开口都成了奢望。
贵人面前,平民如刍狗。
不得拒绝,也容不得我拒绝。
当年被将军用二两银子买回去如是,今天亦是如此。
「殿下……」
太子詹事眉头紧蹙,大约觉得我这种早非良家子的女人,就算是跪在太子脚下,都是脏了东宫的地,更何况还是被收用。
东宫最下等的宫女,都要比我干净。
「嗑哒——」
忽然,头顶传来清脆的一声,那是茶杯杯沿阖上的声音。
眉眼深邃的裴庭芝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过来:
「殿下,人多口杂,外面送来的人不干净。」
宛若朱玉相磬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随即,御赐四爪飞鱼纹缓缓落到我面前。
我从来不知道,声名狼藉的「九千岁」竟然连说话都让人觉得像是吟诗一般风雅。
当然,撇去他话里的意思,以及他看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虫豸。
我想起外面的传闻——
裴庭芝曾亲手将武安侯做成人彘,只因对方背后嘲他宦官弄权。
百官疯狂弹劾,却动不得他半毫。
从此,众人闻风丧胆,再无人敢对裴庭芝说一个「不」字。
「哦?」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又望向他:
「那庭芝打算怎么做?」
我下意识十指紧握,掌心一阵刺痛。
就像是之前一次次被房嬷嬷摁在水缸里一样,濒死的感觉袭遍全身。
裴庭芝却眉梢轻挑,下一瞬,当着太子的面,将我打横抱起。
「不如送我,殿下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殿内气氛骤然一阴。
我看着太子毫无温度的目光扫了过来,下意识瑟缩了一瞬。
裴庭芝垂头看我一眼,不知道哪里惹了他高兴,竟然低笑了一声,瞥向太子:
「怎么?殿下,舍不得?」
太子漠然看他,波澜不惊,一言不发。
一旁的太子詹事面色骤白,急忙上前,朝太子弯腰行礼。
愚钝如我,也知道他的意思。
为了我这么一个下贱玩意,和裴庭芝撕破脸,不值当。
殿下当三思!
果然,太子散漫一笑,无所谓地摆摆手:
「庭芝说笑了,不过是一个女人,送你就是。」
裴庭芝唇角一弯,绕有深意地对他一笑:
「那便谢过殿下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半点行礼谢恩的意思,抱着我,转身直接离开。
踏出大殿的那一瞬,我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敛去眉目间的笑意,
目光阴郁却又灼烈地望过来,视线久久不散……
裴庭芝似有所感,忽然单手将我的头掩在他的身前。
瞬间,我的鼻腔里,全是他一个人的味道。
血的味道,还有……一股……
诡异的气息……..
4
裴庭芝的府邸坐落在燕巷深处,占地极广。
冷肃、空旷,冰冷冷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底空荡。
回府的时候,已是深夜。
无数番子立于庭院两侧,暗夜中,齐齐躬身行礼,
腰间的绣春刀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庭芝随手一挥,声音淡漠而无波:
「下去。」
瞬间,乌泱泱的人群四散而开,如流水退去。
偌大的一个正厅,只剩下我和他。
我跪在大厅的地上,忽然感觉四周静到连呼吸都那么明显。
裴庭芝并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我,视线犹如实质。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我的头顶滑过,落在我的眉梢、眼尾,
最后,停在我的唇间。
良久,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家里几口人,都住在哪儿?」
盘问身份、查询底细,这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别说是掌印府,就算是普通人家,从外面带了个下人回来,也是这样。
我张了张口,喉咙艰涩,没法发出声音。
「不想说?」
清冷阴郁的声音似乎带了一点戏谑,然而,细听之下,毫无笑意。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手心,将脸深深伏在地上:
「不是,大人。三年前,我和家人失散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苍茫茫人世间,我早就找不到家人。
厅内瞬间沉寂,寂静在夜里疯狂蔓延。
明明看不到他的脸色,可这一瞬,我觉得身边的气温冷得刺骨。
我咬住嘴唇,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冻得厉害。
论容貌,全京无人不知,「九千岁」冷隽俊美,世所罕见。
但若论手段,酷刑凌迟、抄家灭门,于他不过是日常琐事。
三年前,被将军买下,吃到第一口白米饭的时候,我以为我看见了光。
后来,整夜整夜的皮开肉烂,无边的恐惧之后只剩更深的绝望。
那时,我才明白,这世上,哪里有光?
声名遐迩的将军尚且如此,更何况狠辣阴厉的裴掌印!
我攥紧衣角,忽然惨淡一笑。
这世上,害怕是最没用的情绪。
进了这里,不过是跌入更黑、更深的沉渊,从此辗转,再也无法逃开……
「来人。」厅内,忽然响起他毫无波澜的声音。
立即有人从门外进来,躬身候命。
「去拿件外袍。」淡漠的声音,平平静静。
不过片刻,一件素色长袍被恭敬送到他的手边。
下一瞬,我只觉浑身一僵。
那件天青色长袍披在了我的身上。
一个时辰前,我被将军夫人当着满府上下,剥去外衣。
寒冬里,只着一件白色单衣,送至东宫。
毫无尊严,别无选择,犹如一个下贱的物件。
而如今,我终于有衣可穿。
这一刻,我呆滞地站在原地,死死地咬住嘴唇,咽下所有声音。
5
裴庭芝权倾朝野,内掌十二监,外督文武百官,更直统锦衣卫,每日公务都极其繁忙。
我在府里见到他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但每晚,他若回府,都会召我一起用饭。
膳厅宽敞,有时候他会盯着窗外,有时候他的目光会从我脸上一扫而过,但最终,房间内,只有筷子触碰碗碟的声音。
入府半月,我始终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我从东宫要来。
越是未知,越是心里没底。
「备水。」
正在我陷入沉思时,裴庭芝已经用完晚饭,随口朝下人吩咐,离开膳厅。
饭已然用好,后面没我什么事,我赶紧起身,准备回自己屋子。
然而,站在门口的婢女,目光诡异地盯着我,直接挡住了我的去路:
「姜姑娘,你是装不懂,还是真的蠢?
总不会以为,进了掌印府,就是让你来吃干饭吧?」
像是凭白被人打了一个巴掌,这一刻,我浑身颤栗,却毫无反驳的能力。
婢女微微一笑,垂下眼帘,又恢复往日里和善模样:
「大人的盥室在西间,请随我来。」
我呆滞地跟着她,一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隐约的水声从里间传来。
婢女转身退下,我闭了闭眼,颤抖着推开那扇房门。
氤氲的水汽散开,裴庭芝半靠着池壁,敛眉沉思,听到声响,豁然望了过来。
「你进来做什么?」
我握紧手心,只觉得羞辱。
「大人,我服侍您沐浴……」
「出去!」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骤然打断。
我呆滞地望着他,一瞬间不知该怎么反应。
那张俊美如天神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映着月色,声色森冷:
「滚出去!」
我心跳一窒,立即离开,一路跑回房间。
裹着被褥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裴庭芝情绪外泄。
手握重权的裴掌印,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永远不露喜怒的裴庭芝,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遮掩地露出怒色。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我呼吸困难,目光晦涩地盯着窗户。
夜里极静,我却半梦半醒。
三更时,忽然心慌,一抬眼,便看到了窗户上映出一道影子。
裴庭芝就这么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沿,静静地凝视着我,不动声色。
6
我睁眼到天明,心底只有一个疑惑。
如果昨晚不是他授意,那婢女为什么让我去伺候?
是想借我向裴庭芝献媚,还是故意让我出丑?
我起身往厢房去,想找昨晚的婢女问个究竟。
然而,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说笑声。
「没见过哪个女的上赶着伺候宦官沐浴的……
这么急着往床上爬,当真不要脸。
我家里要是有人这样自甘下贱,爹娘早就直接打死了!」
是昨晚那个婢女。
「羽姐姐,那种人怎么配和你比?
如果不是家里获罪,咱们被罚入内廷为婢,这样的肮脏货,我们这辈子都不会见到。」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的人,咬文嚼字地骂我龌龊腌臜。
原来她们都是读书人家的千金,都是好人家的出身。
即便已经失去了依仗,和我一样为奴为婢,但依旧打从心底里觉得我肮脏下贱,不配活着。
可这些都是我自愿的吗?
是我能左右的吗?
为什么大家都活得这般艰难了,还是恨不得踩在别人头上?
里面讥讽嘲笑的声音,倏然一顿。
不是因为她们发现了我,而是从我身后忽然走出一道人影——锦衣卫千户张毅。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在我背后。
只觉得一阵风穿过,下一刻,那位姓羽的婢女已经被他直接拖出来。
「大人吩咐,既然身为婢女还不忘搬弄口舌,不如拔了舌头,一劳永逸。」
毫无起伏的声音,配上婢女肝胆俱裂的惨叫声,偌大的厢房,人人面色惨白。
刚刚与她一起说笑的婢女们,瞬间跪满一地。
我眼睁睁地看着喷涌的血迹溅得满地都是,脑中闪过裴庭芝那张英俊凉薄的脸。
刹那间,喉咙有异物涌上,一撇头,胃里却空空荡荡,吐出的全是酸水。
当夜,我浑身滚烫,发起高烧。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大约是因为受了刺激,这晚,久违地陷入梦境。
梦里,是一张又一张不停变幻的面孔。
熟悉的、陌生的,憨厚老实的、诡异微笑的……
最后,堪堪停在家人的脸上。
那是我的父亲、母亲,以及年幼的弟弟。
弟弟软糯可爱,脸上还有两个酒窝。
他才 3 岁,最喜欢的就是抱着我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叫「姐姐」。
可那年灾荒,先是大旱,后是铺天盖地的蝗虫过境,周边庄稼颗粒无收,粮食价格暴涨。
家里所有能典当的东西都被卖光了,后来甚至连屋子也卖了,照旧吃不上饭。
我饿得眼前发黑,弟弟说话都没有气,只蔫蔫地趴在我身边。
接着整个县城都空了,所有人都往南逃荒。
我们一路上风餐露宿,见到最多的,就是有人去挖观音土,土被吃光了,就干脆卖儿卖女。
饿殍遍地时,我第一次见到,什么叫做人吃人。
弟弟吓得往我怀里缩,我咬牙捂住他的眼。
爹娘面色发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却转过头安慰我们:
「没事的,朝廷一定会派人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传闻真的有京中贵人来赈灾。
听到消息,难民里有个秀才高兴得叫道:
「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贵人好,贵人吃剩的,都够我们活下来了。」
一切仿佛有了盼头。
我们沿路顺着官道两旁走,啃着野草,日夜等着什么时候能遇上赈灾的贵人。
可走了好些天,路上什么动静也没有。
那天下着雨,弟弟冻得浑身发抖,脸上通红。
我急得受不了,下定决心上山去找水源。
但凡能摸条鱼,弟弟都能补补身子,爹娘也能安睡一夜。
天还未亮,我脱离人群,往阴森森的密林里去。
花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一条小溪,浑身僵硬地跳进去,手都冻得发抖。
摸到鱼的那一刻,我眼泪情不自禁地掉了下来。
想哭,又想笑。
开心得跟个疯子似的,揣着那条鱼,高兴地跑下山。
然而,迎接我的不是弟弟明亮的眼睛,而是一群执刀的差役和随扈。
他们推搡着流民,为贵人车辇开道。
人群混乱,爹娘被冲散开。弟弟爬不动,被人当胸一脚,踹倒在地,脸上一片雪白。
我冲过去,将他死死搂在怀里。
他眼睛稍稍睁大了些,靠在我肩上蹭了蹭,软软地喊了一声「姐姐」,呼吸软下去,就这么在我怀里断了气。
差役见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怕惊扰了贵人,要来抓我。
父亲和母亲疯了一样冲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差役,朝我吼:
「妮儿,快走!别回头!!」
我摇头,想去帮他们,然而,母亲死死跪在地上,撕心裂肺:
「快走!!!」
我深深看了爹娘一眼,然后扭头往深山老林里跑。
天黑了,官道上终于没有了差役的人影。
我赤着脚,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遇到两个镖师,坐在路边吃干粮。
听他们感叹,如今人心不古,光天化日之下,暴民竟然敢冲撞赈灾贵人,被压入荆州大牢,属实活该。
荆州大牢。
我听到这四个字,眼睛通红地往荆州赶。
没事的,爹娘不是暴民,差役大人们肯定是误会了,爹娘会没事的。
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想,我硬生生地走了两天。
直到第三天,终于找到大牢门前。
守门的狱卒是个中年人,瞎了一只眼,听口音,竟然是同乡。
听到我来寻爹娘,脸上带着怜悯,却依旧赶我离开。
我一头栽在地上,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天已经漆黑。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被拖进了深巷。
面前摆着一个馒头,是那个瞎子狱卒。
他麻木地盯着我的脸,用熟悉的乡音道:
「丫头,走吧。你爹娘冲撞了贵人,关进来没一刻就断气了。」
从那天起,这辈子,我就没了家。
我和我的爹娘、弟弟彻底失散了。
7
枕边早已湿透,一块柔软的巾帕落在我眼上,轻轻地帮我擦干了泪。
我睁开眼,对上一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睛。
裴庭芝松开巾帕,淡淡地俯视着我,神情与平常一般。
一旁的大夫擦了擦汗湿的额头,躬身道:
「这位姑娘郁结于心,气结于胸,脾血亏虚,小人为她开一幅方子,先调理调理身子。但最重要的,还是要疏散心绪,修养心神。」
掌印府煞气太重,寻常壮汉在这都受不了,更不用说这么个姑娘。
大夫见裴庭芝挥手,不敢再看,立马随下人去开方抓药。
裴庭芝站在床边静了一瞬,随即转身离开。
我攥着手里的巾帕,怔楞出神。
张千户见裴庭芝出来,立马跟上,压低声音,附耳道:
「查清了,那个婢女是东宫的人。」
圣上恩典,掌印府所有下人,全由内廷层层筛选,选送过来。
谁曾想,太子竟然通过内廷,在府里安插了人手。
裴庭芝停在一棵垂柳前,目光冰冷。
当初,他从太子手中截人,用的就是「人多口杂,外面送来的人不干净」这个借口。
没想到,太子倒是在这等着。
「府里所有人,彻查一遍,她身边的人,全部换掉。」
「是!」张千户躬身领命。
「还有……」裴庭芝顿了顿,随即平静道:
「明天你带她出去逛逛,散散心。」
「啊?」
张千户惊愕抬头,随即对上裴庭芝的眼神,迅速恢复情绪,赶紧应下,不敢多问。
第二天一早,我随张千户出门。
偌大的京师,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闲逛。
闹市里人来人往,喧闹繁华。
鳞次栉比的商铺里,摆放着天南地北、各式货物,令人目不暇接。
逛了大半天,张千户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楼:
「姜姑娘,不如去那边歇歇脚,顺便用些糕点?」
我点头应好,心底却疑惑,明明昨天他拔人舌头时,手段残忍毒辣,为什么今天对我却似乎格外客气。
可惜,这话我不好问。
随他进了茶楼,恰好发现有人在大堂说书。
说书人手中的醒木拍在了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上回说道,三十年前,圣上征战四方、收复关中。随后,重开科举,选拔能臣,知人善用。自此开启我朝盛世,海晏河清……」
「先生这话说错了!」
谁知,说书人半路被人打断话茬。满楼的人,瞬间好奇地朝开口之人望去。
正是外地书生进京筹备科考的时节,这人穿着一身白袍儒衫,面容青嫩,然而唇边却是一抹冷笑。
「陛下雄心壮志、任人唯贤,然而当今朝中不乏宵小混淆视听,其中更有奸佞残暴之徒。比如那位阴狠权阉,身体残破,心态癫狂,玩弄权术,枉顾圣上信任……」
那秀才说到「权阉」这两个字的时候,整栋茶楼都传来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每届科举,总有那么些路走偏锋的外地学子,在入场春闱前,通过各种办法标新立异,以求谋得权贵赏识。
这本无可厚非。
然而,有些话当说,有些话却提也不能提。
那位裴掌印,便是其中最应避讳的人。
「说不得,说不得啊!」茶楼老板一脸冷汗地冲过去,恨不得直接捂住那秀才的嘴。
茶楼说书,本是借着宣扬圣上的贤能,招揽客人,聚集人气,没想到碰到这么个愣头青。
就连京城稚子都知,陛下多年前的确是雄心壮志,可人都有老的时候。
如今圣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诸多事务都交由裴掌印打理。
谁人不知,这位大人手段狠厉。
即便如此,就算是朝中大臣也依旧三缄其口,从不敢多说一句。
更何况,这秀才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戳人脊梁骨,点明「身体残破」!
果然,我身边的张千户脸上笑容尽数敛去,腰侧绣春刀瞬间拔出。
刀光一闪,人已经从二楼翻身越下,转眼间,刀就抵在了那秀才的脖子上。
「混账东西,竟然在天子脚下造谣生事。来人,将他带去昭狱。」
几乎是张千户话音刚落,门外立马冲进一队锦衣卫,团团围上。
刀光剑戟映得那秀才面色苍白,还想说话,然而张千户已经伸手,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茶楼上下,顿时噤若寒蝉。
我握紧手中的茶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那晚在盥室,裴庭芝让我滚出去时的神色。
暴戾疯狂,晦涩至暗。
那么一个人,这辈子最腌臜狼狈的地方,怕就是身体残缺。
每次沐浴更衣,对他来说,是否都是一次凌迟?
我垂下眼帘,摸了摸身上的锦衣。
素色的料子,衣角绣着梅花,淡雅恬静。自那天他给我披上外袍后,我再也没有只穿单衣的局促和绝望。
这些年,从西北,到京城,我没有受过无缘无故的好。
这世上,人给予别人好处的时候,都会要求加倍的回报。
将军府的下人说我被将军独宠,只有我知道,我背后从来没有过一块好皮。每次结痂刚好,就是一场新的轮回。
裴庭芝这般对我,日后需要我回报的又是什么?
楼下一片嘈杂,不少人匆匆给锦衣卫让路,我觉得心口烦闷,想出去透口气。
然而,一张熟悉的面庞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房嬷嬷讥笑地盯着我:
「贱蹄子,跟着九千岁回府吃香喝辣,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吧?
夫人让我告诉你,别忘了,你卖身契还在她手上呢!」
是了,当年将军用二两买下了我。
我从此连个人都算不上了。
毕竟,从律法来说,我是个奴,根本没有自由身。
将军夫人送我去东宫,自是觉得那里比勾栏还折磨。
所以,这是警告还是提醒?
望着房嬷嬷转身而去的背影,我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抬头望去。
太子幽暗深邃的眼睛透过包厢窗户,无声地盯着我。
不知站在那里多久……
8
张千户回来二楼的时候,秀才早已经被带走。
原本还想领着我继续逛集市,我摇了摇头,说身体不太舒服。
回府时,却发现裴庭芝今天竟然提早回来。
我恭敬福身,不敢打扰他忙正务,主动回屋。
谁知道刚走,裴庭芝的目光便落到张千户的身上:
「怎么回事?」
不仅回来的时间比预期早,神色也有些不对。
张千户尴尬,不得不将茶楼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当然,说到秀才大骂他身为宦阉、擅专弄权的时候,还是小心地含糊过去。
然而,裴庭芝眼底一片漆黑,房内瞬间一片死寂。
傍晚时,依照惯例,我前往膳厅。
然而,婢女朝我行礼:
「大人说,今晚有事,无需等他用饭,请姜姑娘自便。」
这还是第一次,他没来用餐。
偌大的餐桌,只有我一个人坐着。
我静静地用了晚饭,身后的婢女全部低着头,言行举止像是用尺子衡量过一般,没有一丝逾矩。
我忽然觉得这偌大的掌印府静得惊心。
穿过长廊,天色渐晚,月色渐渐皎洁。
我听到破风的声音。
脚下一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来到池边。
月光下,剑光潮涌,冰冷的剑身光泽一片,倒映在裴庭芝的脸上,像是一幅遥不可及的画。
我想起那个秀才说他倒行逆施、癫狂营私。
可我来了这么久,只见到他孑然一身,冰冷独行。
自这天起,裴庭芝再也没有召我一起用晚饭。
一夕之间,我忽然成了整个掌印府里最闲的人。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我在府里什么事都不做,却每日穿新衣,有人贴身服侍,心里日渐不安。
恰好那日碰见张千户,便主动上前,礼貌致谢:
「张大人,谢谢您前些日子带我出去散心。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糕点,请您尝尝。」
张千户这段时间似乎很忙,眼下带着青色,望着盘里的糕点,随口道:
「不用谢我,都是掌印大人……」
话音忽然停在半空中,我微讶地抬头望他。
他却立即换了话题:
「这是酥饼?你还会做什么?」
我指尖扣在盘底,想到他刚刚没说完的话,顿了顿,才继续道:
「红豆糕,我还会做红豆糕。」
张千户显然对这个答案挺意外:
「京中向来多是绿豆糕,红豆糕还挺少见的。
大人最近公务繁忙,吃的也不多。不知道姜姑娘能不能多做些,我回头让人摆在大人书房里?」
我抿了抿唇,点头应下,转头就去厨房做红豆糕。
张千户却没有走,站在灶台旁,问可有什么需要帮忙。
我赶紧摇头:
「我很快就能做好。」
张千户静了静:
「姑娘不必这么客气,说句不该说的话,自你来了府里,大人才终于有了一丝人气。」
我手里碾豆沙的动作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裴庭芝那天用巾帕帮我擦眼泪时的小心,心底像是被划了一道。
我见过不少人来求见裴庭芝,面上恭敬、畏惧,然而眼底深处是憎、是恨,甚至有一丝鄙夷——
即便再权势滔天又如何,说到底,照样是个阉人。
但是,这位张千户对裴庭芝似乎并不只是单纯的下属关系。
按职务来说,他是锦衣卫千户,从五品,的确该对上司言听计从。
然而,他和其他的千户又不一样。
显然是发现我的疑惑,张千户笑了一瞬,眼底却是平静:
「我是穷苦出身,家里有七个兄弟姐妹,父母养不活我们,最后干脆送给别人。虽然更名改姓,但好歹能活。家里最小的几个弟弟都是这样送走的,但妹妹没人要。」
这世道,男人长大了就是劳动力,能下田干活,能当佃户,怎么着都能赚口吃的。
可女娃却是「赔钱货」,没人愿意白养。
愿意养的,只有那些勾栏妓院,把人当牲口一样剥削。
女娃进了那种地方,一辈子都只能烂在里面,再也无法见天日。
「父亲勉强支撑了一年,后来干活时摔断了腿,便雪上加霜。大哥担心家里把唯一的妹妹给卖了,就自己净身入了宫。」
然而,他们这些一辈子与田地打交道的下等人,哪里知道宫里的阴私。
净了身,便再也不算世俗意义上的男人了。
宫里作践人的手段笔笔皆是,没有关系背景,一个小太监被人碾死,如同蚂蚁草芥。
「大人救下我大哥的时候,他已经断了一只手。」
「姜姑娘,甭管外面人说什么,在我心里,大人是真正的好人。」
若不是担心亲自带姜姑娘出门太打眼,会被无知路人指指点点,那天,掌印大人也不会专门让他陪姜姑娘出门散心。
我垂下眼,心里像是被什么捆住,针扎一样难受。
9
红豆糕做好,被张千户送去给裴庭芝。
然而一隔数天,都没有只言片语。
我不知道是裴庭芝不喜欢,还是太忙了,顾不上吃。
毕竟,四月初五,圣上寿诞,普天同庆。京城更是举办灯会,欢庆千秋。
陛下朱笔御批,由裴庭芝负责今晚全城治安。
府内婢女问我是否要准备披风,上街看灯会。
我摇头,并不想参与这份热闹,只坐在花廊下,仰头望月。
然而,刚到亥初三刻,府邸大门忽然被打开,一干锦衣卫簇拥着裴庭芝,迅速往正厅奔去。
张千户吼着下人:「还愣着干嘛?让大夫赶紧过来!」
我低头,只看到一条蜿蜒的血迹,从门口一路顺延。
那一刻,心潮汹涌,指尖冰冷。
我立马跟上去。
裴庭芝坐在正厅主座,眉目寒凉,宛若一块冷玉。
血迹从他的靴底渗出来,在地上渐渐形成一滩血渍。
整个厅内的气氛阴郁压抑。
「怎么回事?」我下意识望向张千户。
张毅眼底全是血丝,胸膛一阵起伏,咬牙道:
「今晚所有巡防营的人都被派去维持灯会秩序,大人巡视昭狱出来,路上被人埋伏,半路截杀。」
来人显然全是精英死士,手持弓箭射弩,蜂拥而至。
他们三十多个锦衣卫死了一半,却依旧没彻底护住大人。
我听完,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怎么可能?对方是疯了吗?竟然敢埋伏裴庭芝?
「我现在就去把那些人的尸体全部剥干净,倒是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
张千户话音刚落,却被裴庭芝挥手打断。
「噤声!都下去养伤。」
张千户咬牙,不想离开。
然而,裴庭芝侧头望去,刹那间,正厅里所有人全部退去,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咬着唇,手心颤抖。
裴庭芝让所有人噤声,显然心底已经猜到谁动手。
万岁爷的寿辰,皇城根底下,敢公然埋伏裴庭芝……
我脑中闪过一张俊美阴翳的脸。
「你也下去。」
头顶,忽然传来裴庭芝的声音。
冰冷,平静,毫无起伏。
这时,府里的大夫匆忙赶到,一眼望见血迹,就要上前检查伤口。
可惜,大夫没有得到裴庭芝明示,双手僵在半空,不敢主动帮他脱靴。
府里人尽皆知,大人一切日常穿着,从不借他人之手。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走。」
血越流越多,已经彻底湿了他的靴底。
我俯身,第一次不听裴庭芝的话,帮大夫去脱他的靴袜。
血液顺着往下流,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一动不动。
因为害怕碰到伤口,我连呼吸都极力放轻。
我注意到扶手上,他手背青筋鼓起,极力忍耐。
伤口在脚踝的位置,差一点就割断脚筋。
大夫战战兢兢地帮他上药。
然而,我直直地盯着他右脚的小拇指。
那是一处断指。
从伤处来看,小指应该是被直接切断,和其他四指相比,空空荡荡。
切口早已愈合,只留下狰狞的伤疤。
我倏然抬头望他。
喉咙像是被刀子割碎了一样,血腥涌上,一瞬间,泪流满面。
望着他低垂的眼帘,我只觉得撕心裂肺。
景濂哥哥,我竟然不记得你了!
10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无家可归之前,我也曾拥有幸福的童年。
家里虽并不富裕,但爹娘勤俭持家。父亲给人做木工,母亲浆洗衣服、贩卖糕点,经年累月,家里在县城的烟水巷买下一间简陋的小院。
我 8 岁那年,忽然听到街上爆竹声声、锣鼓喧天,那架势比过年还热闹。
乡亲们在那议论,是新的县令老爷来上任了。
据说这位大人出身江南名门,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春闱中榜后,自请来西北为官,报效朝廷。
我隔着人山人海,对那位文曲星老爷不怎么好奇,只盯着他身边同样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看。
是个哥哥,长得像是传说中的仙人一样。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呀?
我歪着头,直到被人差点挤掉一只鞋才惊醒回神。
手里是娘交代今天要卖的红豆糕,刚刚随着人群推搡,压根忘了要举起来护着。
我慌得不得了,赶紧翻开最上面那层棉布,顿时眼睛通红。
有好几块糕点都被挤扁了。
这要怎么卖出去?
就在这时,忽然感觉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静得诡异,抬头一看,那位好看的哥哥竟然停在面前。
他穿着天青色的长袍,好看得简直没法形容。
下一刻,他看着篮筐,问我这是什么。
「红,红豆糕。」我从嗓子眼憋出几个字,脸上已经滚烫一片。
「多少钱?」他耐心很好,微微一笑,顿时,街上的人全都朝我和我手里的红豆糕看过来。
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瞅着,紧张得手足无措,红着脸,小声道:
「五文钱两块。我娘早上现做的,甜糯糯,包好吃。」
那个哥哥点点头,招来小厮,给我了整整一两银子,买下了整篮红豆糕。
这钱太多了。
我追上去想还,然而他已经骑马走了。
后来几天,有不少人特意找上门来买红豆糕。
整个县城都传遍了——
我家做的红豆糕,连文曲星老爷的公子都爱吃!
娘亲连夜又做了一篮子,让我送到县老爷的府上,谢谢那个大哥哥。
我紧张地提着篮子,走过长长的街市,终于来到大老爷的府门外。
可是门房说大哥哥不在。
这次我学乖了,小心地抱着篮子在门口等。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车帘微微掀开,露出那张好看的脸。
大哥哥手里拿着本书,静静地朝我看过来。
阳光洒在眼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就好像大早上仰头,一滴露水从树上滴落,瞬间落在额头上一样,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小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好听的声音徐徐响起,带着温和的味道。
我立马将手里的红豆糕高高举起:
「我娘让我来谢谢大哥哥。」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
或许是阳光太盛,或许是刚刚他望过来的眼神太温暖,我忽然觉得心跳好大声。
生怕被他听到,所以我下意识盯着他手里的书册。
那是书啊。
爹爹说,那都是上层人才能读的。
我们这样的人家,读不起,也没有人肯教。
「你会读书?」
大约是我的目光太明显,大哥哥笑着问我。
我赶紧摇头:
「不会。」
他从我手里接过糕点,缓缓俯下身,最后与我视线齐平:
「那就把这篮糕点当作束脩,我教你读书可好?」
读书?
真的可以读书吗?
我激动得简直说不出话,除了点头,什么也不会。
撒疯般地冲回家,告诉了爹娘这个好消息。
爹爹愣了好久,忽然假装风迷了眼,扭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等我回头时,娘亲的声音带着哽咽:
「妮儿,咱们遇上神仙啦。改明儿起,你跟着娘学做红豆糕,一篮子糕点哪够当束脩的,以后公子想吃,你随时做给他。」
「嗯!」我使劲点头,假装没有看到爹爹湿润的眼角,还有娘亲通红的眼睛。
从此,我每天上午卖糕点,下午去上学。
消息传开后,县里学堂的夫子直道「荒唐至极!有辱斯文!」
然而,县令老爷却摆手一笑:
「圣人云,有教无类。女子读书,本就是好事。」
大哥哥没管外面的闲言碎语,认真教我读书写字。
我最开始学的两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姜瑶。
笔画有点多,但是练了三天,就熟悉了。
哥哥说我启蒙有些晚,但很有天赋。
我高兴极了,立马问哥哥的名字怎么写。
他顿了顿,拿了纸张写给我看。
裴景濂。
哥哥说,以后喊他「景濂哥哥」就好。
我立马点头应好。
冬去春来,我跟着景濂哥哥读了快一年的书,他不仅教我识字明理,甚至偶尔还会带我去放风筝。
我个子不高,才到景濂哥哥的腰侧,所以每次放风筝的时候,我都尽量跑得很快。
然而,那天田埂里有一辆经商的马车路过。
马匹似乎受到惊吓,朝我这边冲了过来,马夫急得大叫,却根本停不住。
景濂哥哥瞳孔紧缩,随即一下子向我奔来,替我挡住。
马匹人立而起,前蹄直接踩在了他的脚上。
瞬间,鲜血染满了脚下……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血,尖叫着喊人来帮忙。
县里最好的大夫赶来时,只摇头叹息,说是右脚的小拇指都被踩烂了,得锯掉。
那一瞬,我只觉得天都塌了。
那么好的景濂哥哥,那么完美无瑕的人,竟然因为我不得不锯掉脚趾。
我第一次这么恨自己。
如果自己不放风筝就好了。
如果那天没有和他一起去田埂就好了。
爹娘知道后,花了家里全部积蓄,去最好的药房买了一支人参,带着我上门跪地道歉。
头皮磕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音。
我却不觉得疼,只觉得眼泪怎么都流不尽。
景濂哥哥坐在木椅上,面色苍白,没法走路,只让小厮拦住我和爹娘。
我抬头,眼睛早就哭肿了,差点睁不开。然而,景濂哥哥的声音却带着安抚,直入心扉:
「阿瑶,别哭。其实幸好,伤的是我,不是你。」
我知道他的意思,如果是我,马匹踩断的怕就不止是一根脚趾。
可是,不是这样算的。
我死命地摇头。
景濂哥哥,我宁愿被踩的是自己。哪怕死了残了,也好过你替我受伤。
我哭着继续磕头,小厮拦不住,正想喊人过来帮忙。
忽然,四周一静。
我抬头,看到一位端庄高贵的夫人。
她的皮肤洁白如雪,眼睛如梅花般皎洁清冷,像是书本里,江南的水乡一般。
她是景濂哥哥的母亲,裴夫人。
我羞愧地闭上眼,然而,她却轻轻了帮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缓缓捏了捏我的手心:
「阿瑶,心疼哥哥啊?那以后,给景濂哥哥当媳妇好不好?」温柔的声音,玩笑一般的打趣。
刹那间,我脸色涨红、浑身发烫。
「母亲——」
景濂哥哥的声音带着无奈,甚至有点猝不及防。
我爹娘直接傻了,呆呆地盯着我和景濂哥哥。
「嗯?不好吗?还是说,我理解错了?」
夫人温暖的笑意,像是冬天的太阳一样,满院子的阴霾像是被一下子拂去。
我傻傻地望向景濂哥哥。
那张如神仙般俊美的容颜,忽然染上了淡淡的红。
良久,他轻轻一笑,目光专注地望向我,仿佛世间,只剩下我一人:
「阿瑶,愿不愿意?」
声音低哑,带着纵容,却烫得我心都要跳出来。
低语的询问,仿佛还在耳边。
然而,时光流转,一转眼,已经 11 年过去了。
我盯着大厅里的主位。
灯影下,那张眉目如画的脸早已褪去记忆中兰芝少年的模样。
如今的他五官深邃,宛若刀斧精雕细琢。身形如松,明明一身华贵,但眼底只剩寒凉。
我张了张口,却没法发出一点儿声音。
景濂哥哥……
你怎么成了裴庭芝?
为什么,你身边像是终年被冰雪覆盖,冷得刺骨?
豁达开朗的裴大人去了哪儿?
温柔娴雅的裴夫人又去了哪儿?
11
有些过往,我不说,他都能查到。
而他不说的,我却不敢问,怕让他再提起伤心事。
大夫为他敷好伤处,每日熬药,由我端去书房。
然而,景濂哥哥养伤的时间并不充裕。
南方暴乱,百姓起义,一路北上、势如破竹。陛下封他为监军,与魏武侯一起镇压叛军。
然而众所周知,魏武侯与武安侯乃通家之好。
当初景濂哥哥将武安侯做成人彘,魏武侯曾军中立誓,要让他不得好死。
如今魏武侯执掌虎符、奉命领兵,他们两人既是互相协助,也是彼此监视。
两人本就是死敌,带我一起南下,无异于将我暴露在人前。
我是他的弱点,自从知道他就是景濂哥哥后,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做了一大碗臊子面,放到他面前,朝他暖暖一笑:
「景濂哥哥,我等你回来。」
面碗上飘起氤氲的热气,微微驱散了周遭的寒冷。
景濂哥哥放下手中的长剑,轻轻抚了抚我的眼角:
「傻瓜,别哭。」
第二天,他随军南下,空空荡荡的掌印府突然让我有些不适应。
不知道他离开前交代了什么,府中留守的亲兵偶尔巡视经过时,都会朝我露出一个亲近的笑容。
忽然之间,我觉得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
毕竟,我又有了家。
我每日和厨娘呆在一起,研究起南北各式糕点,想着等景濂哥哥回来后,再做点其他好吃的给他尝尝,然而,一夜之间,全城戒严。
京兆尹令人张贴公告,京中出了逃奴,疑似南方奸细。
京城户籍档案一律彻查,府衙挨家挨户上门搜查。
我手中的糕点掉在地上,缓缓地闭了闭眼。
房嬷嬷出现在茶楼的那天,我就知道,事情没完。
景濂哥哥临走前一夜曾和我说,他是陛下的一把刀,占满血腥,阴暗腥臭。
太子是正统嫡系,哪怕他宫里抬出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又如何,那都是世人眼中的下人,圣上不在意,连太傅都帮着遮掩。
太子宴请他、礼遇他,不过是维系着表面客套。
毕竟,圣上年事已高。眼下南方叛乱,京城之内,谁敢违抗太子?
我回到房间,将一件月牙色的外袍拿到景濂哥哥的房中,端端正正地摆好。
这件素袍,我做了好久。原本想让景濂哥哥试试看,需不需要再改,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
不管外人怎么看他,在我心中,他依旧是当初那个皎皎君子、风骨如玉的景濂哥哥。
那日,圣上寿辰,堂堂掌印使在昭狱门口被人埋伏截杀,成了讳莫如深的一桩悬案。
今日,我的卖身契还在将军夫人手里,京中便恰好闹出了逃奴案。
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局,一步一步,直通深渊。
我不能让人借此构陷景濂哥哥窝藏逃奴、豢养奸细。
打开府门,掌印府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迎着太子詹事讥讽嫌恶的目光,我俯下身,将头埋在地上:
「请大人带我去见太子殿下。」
12
时隔数月,我又一次跪在东宫冰冷的地砖上。
太子那张矜贵英俊的脸迎着光,泛着淡淡的笑意。
掌心侧过来,好整以暇地勾起我的下颚:
「姜姑娘,又见面了。
说起来,孤不派人去请你,你就准备一直呆在裴庭芝府里不出来?」
我抿住嘴唇,不吭声。
太子倏然靠近,附在我耳边,一字一句道:
「他一个太监,身体畸形,如何让你体会作为女人的感受……」
我咬紧牙关,突然想起那晚沐浴时,景濂哥哥让我出去。
我当时只看懂了他脸上的暴戾晦涩,现在才终于体会了那一瞬,他掩饰下的狼狈与不堪。
所有人眼中,他甚至连一个基本的男人都算不上。
可是,这难道是他的错吗?
是这世道,昏暗不公。
是这天下,愚昧荒唐!
他站在混沌的黑暗里,背后却是无尽的羞辱和嘲讽。
我五指死死扣入手心,不想让太子从我这里获得任何俯视景濂哥哥的优越感。
「哑巴了?」太子倏然攥紧我的喉咙,强烈的呕吐感让我不得不扬起头颈。
太子却像是被我的脖颈转移了兴趣,当褪去外衣,看到我身上一层叠着一层的伤疤时,他残酷而玩味地笑了:
「来人,将她从里到外洗刷干净。」
门外候着的宫女顿时鱼贯而入。
……
夜幕降临,我被人领进那间幽深的寝室,它就像是一只巨兽,朝我张开血盆大口。
好疼,真的好疼。
我原以为将军的鞭子已经够疼了,却没想到,东宫的夜里藏着更多的尖刀与荆棘。
黑暗一次次地袭来,全身都失去了感觉
窒息的那一刻,我甚至只有一种感觉——终于要解脱了!
13
然而我错了,太子对我的喜好更体现在慢条斯理的折磨上。
就像是只刚收入笼中的鸟,他最喜欢的是驯服的过程。
我的脚上被拴上了镣铐,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论外面是什么天气,在东宫,我又一次恢复了下等人的待遇——
不能穿外袍,永远只能披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单衣。
「你不知道,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孤就喜欢你。」
他将指尖压在我的颈侧,感受着血液的流淌,忍不住低低笑着,眼底却是疯狂的肆虐与残忍。
每天清晨,我都是被活活疼醒。
给我上药的宫女长了一张圆脸,跪在地上用巾帕帮我擦拭伤口,声音压得极抵:
「我叫张喜,哥哥说,您是顶好的姑娘。
哥哥说的没错。姜姑娘,您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我手抖得厉害,颤栗地搭在她手背上。
她说她姓张,是张千户张毅的妹妹。
除了掌印府留守的那些人,景濂哥哥走前,还特意安排她在暗处一直保护我。
只是没想到,为了将我弄回东宫,太子这次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顶了东宫的缺,来到我身边。
那一刻,漆黑的眼前,似乎渗出一丝光。
我捂住双眼,挡住眼底的水光,只跟她说,不要靠近。人前离我远点,越远越好。
她端起水盆,盆里早是血色一片。
门口专门负责看守我的老嬷嬷,一脸不耐烦地推开房门:
「还没好?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
张喜连忙恭敬福身,再抬头时,脸上早已恢复成往日麻木呆滞的模样,仿佛东宫里最寻常的宫女,不该说的一字不吐,转身离开。
我挪开视线,盯着窗外的世界,一如往常。
老嬷嬷啐了一口,重重关上房门。
在这里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心底唯一关心的就是南边的近况如何。
终于有一日,我被允许踏出房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五月初二,太子詹事目光冰冷地掠过我,随即向太子躬身汇报事务。
我垂下眼帘,将脸隐入树底的阴影中。
「魏武侯和裴庭芝斗起来了?」
太子戏谑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兴趣,绕有深意。
我心底一颤,然而下一刻,太子慵懒的声音继续道:
「这些年父皇一直捧着他,就真当是信任他了?
不过是用来卸磨杀驴的一把刀。
孤让他站,他才能狗仗人势,自称一句九千岁。
孤让他跪,他只能匍匐在地,将头摁在泥地里。
说到底,穿得再人模狗样,不过还是个贱奴,一辈子不配坐下。」
我胸膛起伏,浑身气急发抖。
然而,太子走来时,我侧过脸来,只剩满脸漠然。
「将军府把你的卖身契送过来了。姜瑶,你说你当初到底有多受子赟的宠,弄得太傅的女儿这么惦记你?」
他逗弄小狗一般招了招手,将那张籍契放在我面前。
随即,恶意一笑:
「我把它给你好不好?」
像是蛊惑,又像是玩笑,一双犀利的眼,静静地盯着我。
我不敢相信地抬头望他。
拿回这张卖身契,毁了它,我便再也不是「逃奴」。
看见我的眼神,太子笑了:
「孤最喜欢你这双眼睛。」
为什么,他没有说。
但我明白,他最喜欢看我这样清醒的挣扎,用尽全力,最后却不过是徒劳无功,依旧落入他的掌心。
轻飘飘,羞辱一般,那张卖身契,终于落到我的怀里。
14
脚上的镣铐被解开了,我甚至被分到东宫西侧的一个小院子。
府里调拨了两个宫女,专门贴身伺候我。
阴暗漆黑的角落里,渐渐有人开始议论起我——
果然是天生的下贱胚子,竟然连太子都不舍得杀我。
后来接连一周,太子没来找过我。
但东宫里,搬出去的宫女尸体越来越多。
不少宫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一切仿佛凭空掉了一个个儿。
从原本对我的鄙夷嘲讽到如今的羡慕眼红。
然而这些我都不关心,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张千户的妹妹了。
她在这里,是否安全?
那一日,太子从皇宫回来,噙着笑望我:
「裴庭芝叛国了,他不仅杀了魏武侯,竟然还和起义军里应外合,宣布反了。」
我呼吸一窒,紧接着听他悠然自得道:
「你猜,他为什么不再等等,非要这个时候反?还带着那些人不要命地连夜赶路,跑来京城送死?」
我脸色惨白,死死地盯着太子,说不出一个字。
太子顿时张扬地笑了,恶劣地抚着我的脸颊:
「对,都是为了你。
说是起义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裴庭芝杀了魏武侯,不仅是谋反叛乱,亦得罪了整个军部的人。
你不知道,孤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原本想着要等父皇殡天,再拿裴庭芝开刀,借此笼络人心。
没想到,他自己倒是提前送上门。
他开怀大笑:
「姜瑶,看孤如何烹了他这条狗。」
我浑身血液逆流,死死瞪着他手中的书册。
那书页里,最上面一行,恰是写着——
狡兔死,走狗烹。
15
当天晚上,太子召我侍寝,我特意沏了一壶新茶。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双手递来的茶盏,缓缓一推:
「今天怎么这么听话?还是说终于明白,你的九千岁靠不住了?」
我知他疑心重,怀疑我茶里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只慢慢仰头,张口要喝。
他却又改变了主意,一把将茶盏从我手中夺过,随即,反手一浇,彻底淋湿我的后背。
「你说,孤在你背后纹一张图,盖了这些鞭痕如何?」
茶水滚烫,我浑身疼得发抖,却被他一下子揪住头发。
「怎么不说话?孤听说,当初你在他院子里可是十分讨喜,难道就靠这样?」
「殿下想要我说什么?说您朝令夕改,不能容人?」
「啪!」太子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脸上再无笑意,只剩诡谲:
「真男人不喜欢,非要自甘下贱,喜欢一个太监?」
我冷然嗤笑:
「殿下嫌我不会讨您欢心?您连我沏的茶都不敢喝,还想要我怎样?」
「贱人,你先是子赟的妾,又是那阉货的娼,现在躺在东宫,脏成这个样,也配给我沏茶?」
「你明明就是怕,怕我给你下毒。」
我直接戳穿他。
他冷笑着将我摁进被褥,死亡的感觉瞬间袭来。
眼前一片漆黑,胸膛像是要炸开一样。
我疯狂地挣扎,耳边却依旧是他的笑。
优雅的,矜贵的,淡漠的,居高临下的,高高在上的…….
忽然,他身形一晃!
我抬头,眼底瞬间闪过一片光。
迅速从头发上抽出那根银簪,用尽浑身力气,朝他喉咙捅去!
气管被戳穿的时候,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声。
太子浑身僵硬,力道尽卸,目光惊愕地看向我。
我没有半分犹豫,满眼血红,就着他喉结的位置,用力转动银簪。
鲜血溢出来,汩汩流淌。
「来,来人,…..」
太子的声音像是老旧风箱被切开,四处漏风。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门框,显然是要喊人。
然而,他平时折磨我的动静太大了。
守门的人,显然没敢站得太近,更别说进来打扰他的「雅兴」。
「茶…..」他目光望向桌上的茶盏,目光中带着不解和偏执。
我低头,将簪子送得更深,临死前给他一个结果:
「不是茶,是熏香。」
太子的眼珠子像是鱼目一样,反应慢慢开始迟钝,后知后觉地转向桌边燃着的熏香。
那是我找张喜从昭狱带来的东西。
我知道他不会信我,每次侍寝,贴身宫女都会提前给我沐浴,将我身上搜得干干净净。
一应吃食,更不会经我手。
茶水不过是让他转移注意力的明面东西,真正动手的,是香。只有让他浑身无力,我才有一丝机会。
为了这次机会,我忍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快忘记前尘往事。
三年前,面黄肌瘦的弟弟躺在我怀里,一点一点没了呼吸。
「他只是想吃一口东西,哪怕是您剩下来的残羹冷炙。」
我对上他震惊的目光,将簪子捅个对穿,碾碎他的血肉:
「他还那么小,软软的一团。殿下您嫌难民跟在你的车辇后碍眼,让随扈一脚踹在他胸口上。他就是这么被活活得踢死的。
我当时抱着从溪里摸来的鱼,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您知道我是什么感觉?」
太子的瞳孔豁然放大!
是了。
三年前,西北大旱,饿殍遍野。
是他负责赈灾,车辇经过时,所有难民都以为皇恩浩荡,劫后重生。
然而,错了,彻底错了。她们都太天真了。
贵人就算亲眼见到路有冻死骨,也绝不会施舍半分眼光,只会当她们是臭虫一般驱逐笞打。
弟弟死在眼前,爹娘拼了最后的命,抱住差役,叫我离开,最后被投入大牢,死无全尸。
从此,苍茫茫人间,我就是一只鬼,一只心底全是恨的鬼。
活下去!
哪怕饿昏,被人捡到卖给人牙子也要活下去!
哪怕被将军买下、虐待多年,也要活下去!
哪怕步入东宫,被太子当做牲口,也要活下去!
然后,杀了他!
彻彻底底,亲手杀了他!!!
16
鲜血喷涌流出,太子那张英俊的脸,疯狂扭曲。
他死命地挣扎,然而,我决不能让他踏出这房门一步。
张喜就在院子外,与那些候着的下人们站在一起。
一旦有人发现太子的异常,她绝活不过东宫的清洗。
可惜,我还是还是低估了男女之间的力量悬殊。
他最后一把掀开我,将茶盏掼在地上。
「嘭」地一下,清脆声响,瞬间传遍整个院落。
门外迅速有卫兵冲了进来。
领头的侍卫看到房内的一切,瞬间僵住,胆寒彻骨。
「姑娘!」
张喜趁着众人怔楞,顺手抽了侍卫的刀,一下子冲到了我的身边。
第一反应就是打开窗户,推我往外,守在我身前。
侍卫们立即团团围上,刀光却被她挡着密密实实。
她功夫很好。
我第一次发现,她不笑的时候,原来这么厉害。
她说过,她是她大哥用一辈子换来的。
所以要好好活着,让哥哥的努力不白费。
她说,她是自愿潜入东宫。因为,没有谁比裴庭芝对她哥哥们更好的了。
所以,她来守着我,一定护我周全。
可是,傻丫头。
我已经活不了了,我杀了太子,这东宫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根本闯不出去。
我只恨,没有将你保护好,让你被我牵连。
「走!快走!」
张喜一边疯狂击退府兵的包围,一边凄厉着朝我吼。
我像是一下子又回到三年前,眼前模糊。
那时,母亲也是这样撕心裂肺地朝我喊。
太子詹事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一片血腥。
太子喉间的血已经止不住了。
之前他用力挣扎使的劲,让他伤口撕裂得更加厉害,气管里呛得全是血沫,还没来得及再开口,眼珠便彻底灰了下去。
房间里,倏然一片死寂。
太子詹事不敢置信地将食指抵到太子的鼻下,下一秒,睚眦尽裂,指着我和张喜:
「乱刀砍死,给我活剐了她们!」
太子一死,不仅他们自己得死,必然还会被株连九族。
你看,不过都是贵人手下的猪狗,谁又比谁高贵?
平日眼高于顶,不过是自以为是。
眼见那些人疯狂涌了过来,我用力推开张喜。
不管怎样,这次我想护住她。
很多人护过我,景濂哥哥、爹娘、瞎眼同乡,这次我不想再被人挡在身后。
然而张喜一动不动,死死地握住我的手。
「先断了她们的脚,然后一片一片地凌迟活剐!」
太子詹事鬼气森森的声音传来。
张喜的刀已经卷了刃,左右两脚瞬间被砍,跌在地上。
我眼睛通红一片,一下子抱住瘫倒在地的她,用背紧紧护着。
对不起。
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你没有活着离开。
刀身碰撞的声音擦过耳边,带起一阵轰鸣。
我深吸一口气,死死闭上双眼。
然而良久,背后的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箭矢破空的声音,一下子刺穿周遭!
睁开眼的刹那,我看到窗外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影,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当年。
于人潮拥挤间,我第一眼就见到了他。
那一瞬,泪水冲破眼眶。
我对着他咧嘴一笑。
景濂哥哥,你来啦。
17
后来许多年,我都曾一次次梦中回想,或许是冥冥之中老天开眼,我用背护着张喜时,我们两人都蹲在窗角之下。
之前张喜推开窗户,想让我从窗口逃走。
恰是因此,窗口大开,从外看里,视线清晰。
我背后那些东宫侍卫以及太子詹事,是被景濂哥哥一声令下,弓弩手瞬间射杀的。
再回到掌印府,已经恍如隔世。
景濂哥哥挥退婢女,亲手把我抱入浴桶。
我瑟缩地往后一躲,下意识道:「别碰我。」
景濂哥哥僵硬地盯着我的伤口,嘴唇紧抿。
我呆滞地看着他的脸,缓缓摇头解释:「脏。」
太子有一句话没有说错。我先是在将军府待了三年,又入了东宫,我是真的脏。
不过,没关系。
这么多年,我终于心愿已了。
景濂哥哥用巾帕沾上水,将我脸上沾到的血水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房间里除了呼吸声,再没有其他,安静至极。
良久,我手腕上忽然有水痕滴落。
热热的,滚烫的,炙得我心底发胀。
「阿瑶,你一点也不脏。」
在我头顶,嘶哑的嗓音徐徐响起。
我仰头,对上他漆黑的目光,他松开巾帕,对我努力弯了弯唇角:
「我们这样的人,活着才是最难的。」
他掀开衣领,胸膛上,是密密麻麻的刀痕,其中一刀,几乎横穿心房,差点将人劈开两半。
有陈年的旧伤,也有还沾着血痕的新伤。
太子当时对我说,「你觉得裴庭芝是为了谁,疯了一样往京城赶?」
那个问题,我当时不敢张口,现在,答案却抵在唇边。
从南到北,魏武侯的直属亲兵、南下的军部士卒、京城的镇守禁军……
太多的人横在我们面前,他是一路跨过刀山和火海来救的我。
眼睛里一片酸涩,但我却不想眨眼。
我想起当初景濂哥哥将我从盥室赶了出去。
那时,他不愿意让我看他的身上。
如今,他自己敞开了衣襟,撤开了最后的底线,温柔对我:
「阿瑶,活下去。这一次,为了你自己。」
我低头,死死咬住嘴唇。
18
我去看望张喜,她的一双脚被东宫府兵砍得血肉模糊。
即便请了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
伤口被包扎好,住在离我不远的院子。
大夫说红枣温补,我便煮了一些红枣粥。
送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中年男子。
他的眉眼宁静,是个一看就平和的人。虽然左手衣袖里空空荡荡,却并不没有影响他的动作。
这会儿,他正用左手撵起一包木须糖,坐在床前,慢慢喂给张喜。
张喜吃得很开心,嘴边的话一直没停。
「大哥,我好久没见你了。你不是在宫里吗?怎么出来的?」
「大人安排的。」对方略显尖细的声音,却掩不住关心。
「真好。」张喜笑嘻嘻的往他手边凑:
「二哥肯定羡慕我,他说他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皇宫和外面何止一墙之隔。
这世上,太多人死于宫闱。
不仅是宫妃,更多的,是他们这种贵人连眼角都懒得扫上一眼的卑微之人。
原来这位就是张千户的哥哥,也就是当年自己净身入宫的那位。
我怕打扰他们兄妹难得的相聚,准备离开。
谁知,张喜却忽然开口:
「我以前一直觉得掌印大人太冷。可那天,看到大人来救我们的时候,忽然觉得,真好。」
不,一点也不好。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就不会落下残疾,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坐在推椅上度过。
我心底翻腾难受。
「大哥,你不知道,那天姜姑娘找我要迷香的时候,我都傻了。她跟我说,她要杀了太子。」
里面,张喜的声音带着回忆和惊奇。
「我从来没想过,她这样的人,竟然敢干这种事。
我跟着二哥习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人,所有人看到贵人,都会怕。
卑躬屈膝也好,笑里藏刀也好,总归没有人敢动贵人一分一毫。
可她敢!她比我厉害,真的亲手杀了太子!」
张喜笑了起来,声音里没有一丝阴霾。
「你不知道,她最后用背挡住我的时候,我都快气死了。我是来保护她的,怎么最后位置颠倒了?」
她兄长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给她解疑答惑:
「因为她觉得你的命很珍贵。」
张喜点头,却又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大人有没有劝好她。她挺好的,就是……我怕她想不开。」
这世上,对女人从来苛刻。
自古以来,就训导女子该从一而终、守身如玉。如果不成,就是不洁,就是下贱。
可这真的是对的吗?
有谁会管女子愿不愿意?
谁都是爹生娘养的,谁不想好好活着。
凭什么被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糟践,就该是女子去死?
19
我回到院子里,呆呆看着月亮。
离开了东宫,我终于又有外袍可穿,可以有个人样立于光下。
爹娘死的时候,我发誓报完仇就好。
这世道太乱,颠倒黑白,人心如鬼魅,不如下去,一家团聚。
可我再次遇上了景濂哥哥,又认识了张喜。
他们比我遭遇得更多,都能走到如今。
就像景濂哥哥说的那样,人世间,最不容易的,就是活着。
我站起来,在月色中穿行。
第二天一早,端着一盘红枣糕,站在大厅:
「景濂哥哥,吃早饭了,尝尝看我新做的糕点。」
太阳下,我朝着他努力微笑。
景濂哥哥的目光一怔,良久,朝我点头,倏然一笑。
然而,我看得分明,衣袖下,他的指尖颤得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也拿了块红枣糕,咬了一口。
我想再试试。
这一次,不再是孤魂野鬼一样的活着。
而是有亲人,有家人,有景濂哥哥。
……
「哥?你站在这里干嘛?」张喜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二哥张千户杵在门廊外面。
「嘘——」
张千户一把捂住他妹妹的嘴,小心翼翼地推着她的竹椅往外走。
大人正和姜姑娘一起用早饭呢。
从南方赶回来,这些天,大人一直没吃多少东西。
特别是姜姑娘回掌印府后,大人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不敢问也不敢提,只来来回回地往返于正厅和后院,深怕出事。
南方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加上大人相帮,早已入京,大局已定。
陛下年迈,就算进补各种丹药也不过是吊着条命。
当初派大人监军,不过是打着一箭双雕的主意。
这些年,他们锦衣卫办了那么多事,连他都隐约猜到了陛下的打算。
大人既是陛下手中的利刃,也是为太子准备的垫脚石。
朝中所有官员都憎恶大人权势滔天,只要太子登基,第一道圣旨就是赐死大人,届时满朝上下绝对额手称庆。
可惜,陛下的计划算得再好,也料不到眼下境况。
陛下只有太子一子,如今东宫一死,陛下气急身亡,内阁早已乱成一团。
起义军首领天天等着他家大人商议要事。
结果,他家大人却是一直守着阿瑶姑娘。
好在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他妹妹进去打扰两个人。
……
我听着门外的动静渐渐远去,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对上景濂哥哥的眼睛,只能咳嗽一声:
「景濂哥哥你昨晚没休息好,回屋好好睡一觉。晚上我再来陪你用饭。」
京城形势复杂,我已经耽搁了他这么久,不能再让他替我担心了。
先修养好身体,其他什么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眼角,眼底仿佛酝着一坛酒,触之则醉。
然而,他只是轻笑,对我颔首:
「好。」
一如很多年前,他朝我望来,目光专注,带着宠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整个屋子刹那间都亮堂起来了。
于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真心觉得,
活着,真好啊。
番外
(裴庭芝视角)
1
我 14 岁那年,父亲自请外放为官,我和母亲随他一起赴任西北蔚县。
那年,我第一次在街上看到个小丫头。
双眼如月,春花绚烂。
她家里清苦,日子过得并不富足,但是看到书本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
我告诉她,用一篮红豆糕做束脩,教她读书写字,她的眼底瞬间灿若星辰。
我当时就想,还是个孩子啊。
我这般大的时候,私塾已读了许久,拥有自己的书房,看到书册时已很少情绪外露。
西北苦寒,良田更少。
她上午帮家里卖糕点,下午来跟我读书,基本没什么闲暇玩闹。
我便偶尔带她去田埂放风筝。
那天,我被马匹碾坏脚趾,她哭得双眼红肿,跪在地上朝我磕头。
额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我第一次懂得心疼是什么。
教她读书习字,陪她闲庭散步,那一年来,她似乎渐渐地成了一道娇软的光,落在身侧,细雨无声。
年末,因为政绩斐然,父亲官升一级,提拔至州府任职。
我离开那年刚过 15,阿瑶 9 岁。
那时约定,等她及笄,我定来蔚县为她庆贺,却没曾想,那一次差点就是永别。
西北州府远离京城,官场混乱,私收杂税,民不聊生。
父亲上任才三个月,周边群县就发生暴乱。
暴民冲入府中,打杂抢烧,动乱中更用镰刀割瞎了父亲的双眼。
虽然最后被赶来的官兵收押,但上峰未免苛捐杂税事迹败露,直接诬陷父亲贪赃枉法,上报朝廷。
家里宗族亲戚四处活动、诉状伸冤,却处处碰壁,后来才知,西北州府多年重税,朝中无人敢查,本就因为这是太子的钱袋子。
朝中下令,将父亲处斩、母亲发配充为官妓,甚至株连三族。
父亲街头处斩,人头落地,大把无知乡民拍手叫好。
母亲更是不堪受辱,自缢身亡。
而我则被处以宫刑,没入内庭。
行了刑,连男人都算不上了,死后更别提入祖坟,那是辱没祖宗,所以,我给自己改了名,景濂二字,我已经配不上了。
可到底舍不得姓,心底深处还想留个念想。
于是,我依旧姓裴,但已彻底物是人非。
进了宫,内廷宦官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被人碾死践踏,要么出人头地、成就权势。
我选择了后者。
即便为此,丢掉读书人的气节,被人唾骂耻辱也在所不惜。
我渐渐的拥有了品级、权利、财富,梦中想起那双纯净无暇的眼睛,终于有能力、有人脉去探查阿瑶的消息。
然而,西北大旱,饿殍千里。
等我派去的人回来的时候,只跪地汇报:
「蔚县灾荒,十室九空。属下到烟水巷的时候,早已没了姓姜的人家。
有人说,她们举家都逃难离开了。也有人说,她们路上被劫匪掳走。属下抽派几波人马跟踪巡查,可惜毫无结果。」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原来,这便是我和阿瑶分别后的结局。
然而,时隔 11 年,当我在东宫看到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姑娘时,我心底忽然就燃起了一把火。
哪怕明知会提前和太子撕破脸,哪怕会招人背后恶言秽语,我只一个念头——带她离开!
回到掌印府,她还是没有认出我。
我便每晚和她一起用饭。
太子的细作设计她进了盥室。
那晚,她穿着天青色的外衣,朝我走来。
那是我们少时第一次见面,我穿的衣服颜色。
自她来到掌印府,我特意让人为她量身裁制。
然而,这一刻望着她徐徐靠近,我却只觉得冷。
原来,重逢的快乐只是短暂一瞬,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难堪、屈辱、愤怒和绝望……
没有什么时候比那一瞬,我更憎恶自己残破的身体!
后来被人埋伏,遇刺受伤。
她看到我的断指,靠在我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景濂哥哥,我竟然不记得你了。」
傻丫头,我只想擦干她的泪。
我们分开那年,你才 9 岁,后来颠沛流离、满身无望、孤独踟蹰于这吃人的世间,还能记得多少少年时光。
这些年,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再照镜子,不愿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举手投足、名门风骨的裴景濂早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剩臭名昭彰、世人鄙夷的「九千岁」裴庭芝。
2
京城局势纷乱复杂,太子暴毙,皇帝猝死,内阁想要过继宗室子弟为皇嗣,奈何远水解不了近渴。
更何况,这些年,官场黑暗,尸位素餐,国库空虚。
和一路从南边杀进京的虎狼之师比起来,朝廷根本没有底气。
这些年,当初参与西北贪污舞弊案的人,早已被我一一打入昭狱。
最讽刺可笑的是,当初朝廷派去西北赈灾的,就是罪魁祸首,那位太子。
如今,该死的人都下了地府,活着的人也该有自己的日子。
我早厌倦了官场,在府内与起义军首领谈了一天一夜,帮他稳住京城兵马司后,便留了一封信,带着府中一干人等离开。
新朝辅臣还是留给有野心的能人异士,我只想护着自己的家。
「想去哪儿?」
穿过京城的大门,我笑着问阿瑶。
她掀开车帘,看着人来人往的人潮,忽然轻笑:
「去江南好不好?我还没有见过景濂哥哥你的家乡。」
那年,她 8 岁,听说县令一家来自江南水乡。
西北苦寒干燥,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眼睛一亮。
「好。」
我朝张千户,不,是如今早已辞去官职的张毅,淡淡一笑:
「我们去江南。」
张喜在后面一辆马车惊喜地叫起来:
「真的?太好了。」
「坐好,别乱动。」
张家大哥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3
从北到南,一路乔迁,走的是官道,经常遇见各路行人。
我见阿瑶喜欢在下榻客栈时,听人说起沿途故事,就特意放慢行程。
途经孟城时,恰好是春分时节,景色优美。
我让张毅在城中租了一处院子,想着陪她在这住一段时日。
隔天,天气晴朗,我带她去郊外。
这一路上,阿瑶已经渐渐学会骑马,听说孟城有踏青节的风俗,高兴得不能自已。
孟城地处黄河中下游,水土肥沃,人杰地灵,郊外不乏大家世族早早扎了帐篷。
男男女女们一起散步游玩,高声阔谈、曲水流觞。差点让人忘了几个月前,南方才发生的动乱。
如今京城局势已稳,朝中颁布法令,休养生息,看起来,的确效果显著。
我们俩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跑了一会儿马,等回来的时候,见阿瑶有些气喘,我便陪她下马散步。
经过一片水塘,忽然听到一声孩童惊喜的叫声:
「鱼!鱼!姐姐,这里有鱼!」
循着声音望过去,是一家四口坐在塘边休息。
一个刚会说话的男童,扯着嗓子激动地朝他姐姐叫着。
我心底一动,见阿瑶怔怔地望着那个男孩。
她是想起了她的弟弟,还是…….
这一刻,我忽然心底一痛。
我承认,重逢这么久,我心底里始终压着一处阴暗。
我护着阿瑶,将她接到府里,让张毅陪她逛街散心,让张喜陪她开解心绪,想让她尽量开心。
但我始终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我没法给她一个真正的家庭,没法让她拥有一个孩子。
我一直拉着她,不想让她离开。
阿瑶不提,我便也装作风轻云淡。
但我承认,这些都是暗藏私心。
「景濂哥哥,你在看什么?」
忽然,耳边传来阿瑶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回过神,深深地看她一眼:
「如果……我说,你遇上喜欢的……」
话到了嘴边,却再也说不下去。
我不想放手。
在黑暗里绝望独行了这么多年,再多的肮脏手段我都用过,为达目的,我早已不顾一切。
阿瑶是我最后的光,我放不开,也不愿意松手。
可…….
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阿瑶神色疑惑地望着我,
「景濂哥哥,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一边盯着我的眼睛,一边仰头,满脸好奇。
我俯身,刚想开口,下一秒,只觉唇角一热。
那一瞬,我感觉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
我轻轻触了触唇角,有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阿瑶,这是亲了我?
阿瑶却侧头,轻轻一笑:
「景濂哥哥,你忘啦,我在将军府被灌了藏红花,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啦。」
她用一脸轻松的表情望着我,像是告诉我,不用怕,我的一切,她知道,什么都知道。
我心底藏着的猛兽像是一下子消失无踪,然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疼。
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她?
为什么让她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苦?
如果当年我爬得再快些,掌权再早些,或许,她都不会经历那么多伤痛。
阿瑶侧着头看我,忽然打算我的思绪:
「景濂哥哥,昨天张大哥给我看了京城那边的消息。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
我想了想,才明白她说的是谁。
将军府的那位夫人为了攀上新贵,三个月前便改嫁了义军小将,连给丈夫守孝一年都没有做到。
可惜,嫁的新郎是个天生花心种子,见一个爱一个。
不久前,刚又娶了一位,对方家室甚至比她还高,干脆贬她为妾。
如今,这位前任将军夫人,成了她自己最看不起的猪狗一样的侍妾。
至于这位小将为什么会这么大胆,全京都猜是我的手笔。
而那位当初敢拿着卖身契威胁阿瑶的房嬷嬷,在我离京的那天,便命人吊死在城南,至今无人收尸。
这些都是琐事,我原本就没准备说给她听。
然而,她却轻轻地攥紧了我的手。
阳光下,她的眼睛明媚而通透:
「景濂哥哥,你难道忘了,伯母那年问过我,给你当媳妇好不好?」
灼灼桃花,她忽然踮起脚,朝我靠得更近:
「我说:好啊。」
那一刻,心底一片璀璨,如烟火冲天、倏然炸裂。
我牢牢牵住她的手,再没有比这一刻更高兴的时候。
「阿瑶,我们回家。」
4(张喜视角)
江南乃鱼米之乡,富甲一方。
大人和姜姑娘成亲后,买下了城南两处宅子。
一处大的,五进五出。后院还建了园子,亭台楼阁,简直目不暇接。这便是大人和姜姑娘的家。
另一处小一点的宅子,三进三出,则是给了我们一家三口的。
大哥、二哥还有我。
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日子。
不用提心吊胆,害怕有一天大哥忽然在宫里没了命,也不怕自己拖累了二哥。
大哥、二哥开始学习看账本,帮大人管理账务。
我成日无聊,偶尔会去隔壁找姜姑娘闲聊。
姜姑娘最近迷上了酿酒。
不过,大人说她酒量一般,如果酿酒的话,米酒或者果酒就好。
姜姑娘院子里有一颗桑葚树,最近正好结果,我自己推着轮椅从侧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架着梯子,在树上摘桑葚。
「夫人,右边一点!对对对!那边果子多!」
丫头们一边扶着梯子,一边开开心心地仰头提示。
这些人都是从京中掌印府里一起过来的。
当初,清洗东宫奸细时,大人曾让二哥把府内里里外外筛查了一番,留下的这些丫头们都是孤儿。
无父无母、了无牵挂,干脆主动跟着我们一起来到江南。
我仰头看姜姑娘摘了一大盘桑葚,笑着大声道:
「夫人,够多啦!」
姜姑娘低头看我,瞬间眼里全是笑意:
「没事,我帮你也摘一点带回去。对了,我还给你做了米糕。」
说着,踩着梯子赶紧下来。
远处,两个软软糯糯的米团子,忽然冲了过来。
高点的是哥哥,眼神清澈,唇红齿白。
矮点的是妹妹,双眼如月,嘴边带着两个酒窝。
此刻,一左一右地抱着姜姑娘的腿,憨憨道:
「娘亲,娘亲,我们也想吃米糕。」
姜姑娘笑着将桑葚交给身后的丫鬟,蹲下身,一人亲了一口。
「啊呀,那怎么办?娘亲没有做这么多,要不,你们陪娘亲再做点?」
「好呀!」两个人奶声奶气地点头。
随即,扭头朝我望过来:「姑姑,我们一起去做糕糕。」
我看着两个年画娃娃一般的小可爱,高兴地直点头,学他们一样奶声奶气道:「好呀。」
从孟城到江南的路上,大人收养了一对被人遗弃在古庙前的兄妹。
哥哥叫暮暮。
妹妹叫朝朝。
从此,朝朝与暮暮,再也不分离。
备案号:YXX16kR46y8CExLB8NUK1XO
编辑于 2023-02-24 16:38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丑小鸭变凤凰
赞同 249
目录
25 评论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随风翱翔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
免费读书网站_知乎小说免费阅读_免费看小说网站【沐雨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