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20此情长久时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8783 更新:2026-06-09 11:06:42

更多盐选专栏请登录:www.qidianyw.com阅读

此情长久时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我被送到两个男人面前。

一个是当朝太子,一个是「九千岁」裴庭芝。

裴庭芝眸光绮丽,当着太子的面,将我打横抱起离开。

后来,太子幽暗深邃的眼睛总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盯着我……

1

我老家在西北,三年前,因为饥荒,我与家人离散。

捡到我的人欣喜若狂,直接将我卖给了人牙子。

镇国将军在街市巡防看到我时,目光流连在我的脸上许久,英俊的脸颊淡淡一侧,

随即,微微一笑,用二两银子买下了我。

从此,我成了他的侍妾。

回京那天,我看着迎到府邸门口的将军夫人。

对方用打量猪狗的眼神望着我,我心底顿时一片冰冷。

果然,当天晚上,我直接被灌下藏红花。

房嬷嬷拽着我的头发,将我死死摁在水缸里:

「小贱人,在这后院里,夫人就是天。你要是敢做出半点出格的事,剥了你的皮!」

后来,我才我知道,将军和夫人四年前奉旨成婚,至今无子。

府内所有人都窃窃私语,将军从不在夫人的房间留宿,没人知道原因。

我从水缸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地颤栗回房,恰撞上将军。

晕黄的灯光下,将军身着正二品朝服,风流绮丽,一派清光霁月。

然而,他像是没看到我的狼狈,轻轻一揽,直接将我抱进房,摆在床头。

我目光望着不远处的多宝阁,眼看将军取出马鞭,瑟缩地往后躲。

「躲我?」低沉嘶哑的声音从耳畔擦过。

下一秒,清脆的鞭声从后背骤然响起。

皮开肉绽的滋味再一次袭来!

我咬住手腕,死死地将痛呼压抑在嗓子里,不敢再躲半分。

过往的经历告诉我,越躲,将军会折磨得越久。

所有人都觉得,将军对我近乎专宠。

只有我知道,为什么将军从来不留宿夫人那里。

将军出身名门、战功彪炳,夫人是太傅嫡女、尊贵非凡,

两人天作之合,容不得丑闻。

在这世上,丑闻只能掩藏于阴暗里。

一旦泄露,我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想要活着,就只能咬紧牙关,死死守住秘密。

而这个秘密,我一守就是三年。

然而今晚,将军饮下烈酒,在床榻上鞭笞我到一半,忽然倒下。

夫人赶到的时候,脸色青紫交加,直接一脚踩在我的脸上:

「贱娼妇!这次没人能护着你了,准备烂死在勾栏里吧你!」

我张口想解释,却被她一巴掌直接甩到床柱上,头上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房嬷嬷满脸心疼地揉了揉夫人的手:

「夫人,您消消气,为这种贱婢生气不值当。

老太爷最近不是说,东宫那边又缺宫女了吗?不如我们把她送过去……」

我惊愕得浑身一颤。

太子性格诡谲,每天都有从东宫运出来的尸体堆砌到乱葬岗,

即便身处后院,我都听说过那些宫女的凄惨死状。

夫人看着我满脸惨白的样子,爽快地笑了:

「不错,是个好去处。」

2

当晚,我被五花大绑,连夜送进东宫。

东宫正殿,一片霓裳羽衣、歌舞升平,竟是在宵禁的时候举办夜宴。

太子詹事皱眉看着我,迟疑半晌,进了正殿汇报。

「子赟死了?」

殿内传来太子略带惊讶的声音。

「子赟」是将军的字,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

我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裹起来。

冬天的夜,太冷了。

我浑身冻得打颤。

可我连外衣都被夫人剥了。

只剩下一件白色的单衣,隐约透出皮肤肌理。

「死因是什么?」

惊讶过后,太子的声音又恢复了慵懒,甚至还带着笑意,打着拍子,

应着殿内的伴舞奏乐,一派靡靡之音。

「将军有一妾,据闻有殊色。」

这一次的声音有些陌生,仿佛玉石相叩,凉薄的笑意一闪而逝,却透出森冷。

我倏然抬头。

正殿里,除了太子和属臣,竟然还有别人。

「哦?人呢?」

太子仿佛来了兴致,声音微微上扬。

下一秒,我被人直接提了进去。

舞姬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歌舞,都退到两边。

我被压着跪在中间。

高处果然坐了两人。

一位身穿明黄,笑容满面,英俊矜贵,自是太子。

另一位,眉目如画、目光深邃,却身着蟒袍,华贵至极。

御赐四爪飞鱼纹…….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呼吸骤停。

裴庭芝,圣上亲封的「九千岁」。

亦是在朝野之上、只手遮天、呼风唤雨的掌印使!

就连路边的五岁小孩都知道,

如果说太子殿下是性格诡谲,那么这位则是阴翳疯狂。

而如今,太子殿下和这位尊为贵客的「九千岁」,

同时目光深沉地打量着我,

亦如当年将军在市集久久没有转开的视线……

3

两个男人的目光犹如实质,落在我的身上,恍若冰与火相互交织。

我努力蜷缩起来,想要挡住身上褴褛不堪的衣着。

然而,一切只是徒劳。

一只冰冷的手缓缓地擒住我的下颚,森凉的温度瞬间袭遍全身。

下一秒,玩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没想到,子赟竟然还藏了件宝。」

明黄的衣角在我眼前闪过,我颤栗得闭了闭眼,一个字都不敢说。

「可惜……胆子有点小。」

像是逗弄笼子里的鹦鹉,太子食指顺着我的下颌一路往下……

湿冷的衣领早被冬日的温度侵蚀,凉彻心扉。

然而太子的指尖却让我觉得更冷,桎梏的触感如影随形。

与之相反的,是太子兴味盎然的目光越来越浓烈。

我想到东宫拖出去的一具具死尸,连开口都成了奢望。

贵人面前,平民如刍狗。

不得拒绝,也容不得我拒绝。

当年被将军用二两银子买回去如是,今天亦是如此。

「殿下……」

太子詹事眉头紧蹙,大约觉得我这种早非良家子的女人,就算是跪在太子脚下,都是脏了东宫的地,更何况还是被收用。

东宫最下等的宫女,都要比我干净。

「嗑哒——」

忽然,头顶传来清脆的一声,那是茶杯杯沿阖上的声音。

眉眼深邃的裴庭芝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过来:

「殿下,人多口杂,外面送来的人不干净。」

宛若朱玉相磬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随即,御赐四爪飞鱼纹缓缓落到我面前。

我从来不知道,声名狼藉的「九千岁」竟然连说话都让人觉得像是吟诗一般风雅。

当然,撇去他话里的意思,以及他看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虫豸。

我想起外面的传闻——

裴庭芝曾亲手将武安侯做成人彘,只因对方背后嘲他宦官弄权。

百官疯狂弹劾,却动不得他半毫。

从此,众人闻风丧胆,再无人敢对裴庭芝说一个「不」字。

「哦?」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又望向他:

「那庭芝打算怎么做?」

我下意识十指紧握,掌心一阵刺痛。

就像是之前一次次被房嬷嬷摁在水缸里一样,濒死的感觉袭遍全身。

裴庭芝却眉梢轻挑,下一瞬,当着太子的面,将我打横抱起。

「不如送我,殿下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殿内气氛骤然一阴。

我看着太子毫无温度的目光扫了过来,下意识瑟缩了一瞬。

裴庭芝垂头看我一眼,不知道哪里惹了他高兴,竟然低笑了一声,瞥向太子:

「怎么?殿下,舍不得?」

太子漠然看他,波澜不惊,一言不发。

一旁的太子詹事面色骤白,急忙上前,朝太子弯腰行礼。

愚钝如我,也知道他的意思。

为了我这么一个下贱玩意,和裴庭芝撕破脸,不值当。

殿下当三思!

果然,太子散漫一笑,无所谓地摆摆手:

「庭芝说笑了,不过是一个女人,送你就是。」

裴庭芝唇角一弯,绕有深意地对他一笑:

「那便谢过殿下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半点行礼谢恩的意思,抱着我,转身直接离开。

踏出大殿的那一瞬,我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敛去眉目间的笑意,

目光阴郁却又灼烈地望过来,视线久久不散……

裴庭芝似有所感,忽然单手将我的头掩在他的身前。

瞬间,我的鼻腔里,全是他一个人的味道。

血的味道,还有……一股……

诡异的气息……..

4

裴庭芝的府邸坐落在燕巷深处,占地极广。

冷肃、空旷,冰冷冷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底空荡。

回府的时候,已是深夜。

无数番子立于庭院两侧,暗夜中,齐齐躬身行礼,

腰间的绣春刀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庭芝随手一挥,声音淡漠而无波:

「下去。」

瞬间,乌泱泱的人群四散而开,如流水退去。

偌大的一个正厅,只剩下我和他。

我跪在大厅的地上,忽然感觉四周静到连呼吸都那么明显。

裴庭芝并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我,视线犹如实质。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从我的头顶滑过,落在我的眉梢、眼尾,

最后,停在我的唇间。

良久,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家里几口人,都住在哪儿?」

盘问身份、查询底细,这是最理所当然的事。

别说是掌印府,就算是普通人家,从外面带了个下人回来,也是这样。

我张了张口,喉咙艰涩,没法发出声音。

「不想说?」

清冷阴郁的声音似乎带了一点戏谑,然而,细听之下,毫无笑意。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手心,将脸深深伏在地上:

「不是,大人。三年前,我和家人失散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苍茫茫人世间,我早就找不到家人。

厅内瞬间沉寂,寂静在夜里疯狂蔓延。

明明看不到他的脸色,可这一瞬,我觉得身边的气温冷得刺骨。

我咬住嘴唇,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冻得厉害。

论容貌,全京无人不知,「九千岁」冷隽俊美,世所罕见。

但若论手段,酷刑凌迟、抄家灭门,于他不过是日常琐事。

三年前,被将军买下,吃到第一口白米饭的时候,我以为我看见了光。

后来,整夜整夜的皮开肉烂,无边的恐惧之后只剩更深的绝望。

那时,我才明白,这世上,哪里有光?

声名遐迩的将军尚且如此,更何况狠辣阴厉的裴掌印!

我攥紧衣角,忽然惨淡一笑。

这世上,害怕是最没用的情绪。

进了这里,不过是跌入更黑、更深的沉渊,从此辗转,再也无法逃开……

「来人。」厅内,忽然响起他毫无波澜的声音。

立即有人从门外进来,躬身候命。

「去拿件外袍。」淡漠的声音,平平静静。

不过片刻,一件素色长袍被恭敬送到他的手边。

下一瞬,我只觉浑身一僵。

那件天青色长袍披在了我的身上。

一个时辰前,我被将军夫人当着满府上下,剥去外衣。

寒冬里,只着一件白色单衣,送至东宫。

毫无尊严,别无选择,犹如一个下贱的物件。

而如今,我终于有衣可穿。

这一刻,我呆滞地站在原地,死死地咬住嘴唇,咽下所有声音。

5

裴庭芝权倾朝野,内掌十二监,外督文武百官,更直统锦衣卫,每日公务都极其繁忙。

我在府里见到他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但每晚,他若回府,都会召我一起用饭。

膳厅宽敞,有时候他会盯着窗外,有时候他的目光会从我脸上一扫而过,但最终,房间内,只有筷子触碰碗碟的声音。

入府半月,我始终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我从东宫要来。

越是未知,越是心里没底。

「备水。」

正在我陷入沉思时,裴庭芝已经用完晚饭,随口朝下人吩咐,离开膳厅。

饭已然用好,后面没我什么事,我赶紧起身,准备回自己屋子。

然而,站在门口的婢女,目光诡异地盯着我,直接挡住了我的去路:

「姜姑娘,你是装不懂,还是真的蠢?

总不会以为,进了掌印府,就是让你来吃干饭吧?」

像是凭白被人打了一个巴掌,这一刻,我浑身颤栗,却毫无反驳的能力。

婢女微微一笑,垂下眼帘,又恢复往日里和善模样:

「大人的盥室在西间,请随我来。」

我呆滞地跟着她,一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隐约的水声从里间传来。

婢女转身退下,我闭了闭眼,颤抖着推开那扇房门。

氤氲的水汽散开,裴庭芝半靠着池壁,敛眉沉思,听到声响,豁然望了过来。

「你进来做什么?」

我握紧手心,只觉得羞辱。

「大人,我服侍您沐浴……」

「出去!」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骤然打断。

我呆滞地望着他,一瞬间不知该怎么反应。

那张俊美如天神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映着月色,声色森冷:

「滚出去!」

我心跳一窒,立即离开,一路跑回房间。

裹着被褥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裴庭芝情绪外泄。

手握重权的裴掌印,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永远不露喜怒的裴庭芝,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遮掩地露出怒色。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我呼吸困难,目光晦涩地盯着窗户。

夜里极静,我却半梦半醒。

三更时,忽然心慌,一抬眼,便看到了窗户上映出一道影子。

裴庭芝就这么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沿,静静地凝视着我,不动声色。

6

我睁眼到天明,心底只有一个疑惑。

如果昨晚不是他授意,那婢女为什么让我去伺候?

是想借我向裴庭芝献媚,还是故意让我出丑?

我起身往厢房去,想找昨晚的婢女问个究竟。

然而,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说笑声。

「没见过哪个女的上赶着伺候宦官沐浴的……

这么急着往床上爬,当真不要脸。

我家里要是有人这样自甘下贱,爹娘早就直接打死了!」

是昨晚那个婢女。

「羽姐姐,那种人怎么配和你比?

如果不是家里获罪,咱们被罚入内廷为婢,这样的肮脏货,我们这辈子都不会见到。」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的人,咬文嚼字地骂我龌龊腌臜。

原来她们都是读书人家的千金,都是好人家的出身。

即便已经失去了依仗,和我一样为奴为婢,但依旧打从心底里觉得我肮脏下贱,不配活着。

可这些都是我自愿的吗?

是我能左右的吗?

为什么大家都活得这般艰难了,还是恨不得踩在别人头上?

里面讥讽嘲笑的声音,倏然一顿。

不是因为她们发现了我,而是从我身后忽然走出一道人影——锦衣卫千户张毅。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在我背后。

只觉得一阵风穿过,下一刻,那位姓羽的婢女已经被他直接拖出来。

「大人吩咐,既然身为婢女还不忘搬弄口舌,不如拔了舌头,一劳永逸。」

毫无起伏的声音,配上婢女肝胆俱裂的惨叫声,偌大的厢房,人人面色惨白。

刚刚与她一起说笑的婢女们,瞬间跪满一地。

我眼睁睁地看着喷涌的血迹溅得满地都是,脑中闪过裴庭芝那张英俊凉薄的脸。

刹那间,喉咙有异物涌上,一撇头,胃里却空空荡荡,吐出的全是酸水。

当夜,我浑身滚烫,发起高烧。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大约是因为受了刺激,这晚,久违地陷入梦境。

梦里,是一张又一张不停变幻的面孔。

熟悉的、陌生的,憨厚老实的、诡异微笑的……

最后,堪堪停在家人的脸上。

那是我的父亲、母亲,以及年幼的弟弟。

弟弟软糯可爱,脸上还有两个酒窝。

他才 3 岁,最喜欢的就是抱着我的大腿,奶声奶气地叫「姐姐」。

可那年灾荒,先是大旱,后是铺天盖地的蝗虫过境,周边庄稼颗粒无收,粮食价格暴涨。

家里所有能典当的东西都被卖光了,后来甚至连屋子也卖了,照旧吃不上饭。

我饿得眼前发黑,弟弟说话都没有气,只蔫蔫地趴在我身边。

接着整个县城都空了,所有人都往南逃荒。

我们一路上风餐露宿,见到最多的,就是有人去挖观音土,土被吃光了,就干脆卖儿卖女。

饿殍遍地时,我第一次见到,什么叫做人吃人。

弟弟吓得往我怀里缩,我咬牙捂住他的眼。

爹娘面色发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却转过头安慰我们:

「没事的,朝廷一定会派人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传闻真的有京中贵人来赈灾。

听到消息,难民里有个秀才高兴得叫道:

「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贵人好,贵人吃剩的,都够我们活下来了。」

一切仿佛有了盼头。

我们沿路顺着官道两旁走,啃着野草,日夜等着什么时候能遇上赈灾的贵人。

可走了好些天,路上什么动静也没有。

那天下着雨,弟弟冻得浑身发抖,脸上通红。

我急得受不了,下定决心上山去找水源。

但凡能摸条鱼,弟弟都能补补身子,爹娘也能安睡一夜。

天还未亮,我脱离人群,往阴森森的密林里去。

花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一条小溪,浑身僵硬地跳进去,手都冻得发抖。

摸到鱼的那一刻,我眼泪情不自禁地掉了下来。

想哭,又想笑。

开心得跟个疯子似的,揣着那条鱼,高兴地跑下山。

然而,迎接我的不是弟弟明亮的眼睛,而是一群执刀的差役和随扈。

他们推搡着流民,为贵人车辇开道。

人群混乱,爹娘被冲散开。弟弟爬不动,被人当胸一脚,踹倒在地,脸上一片雪白。

我冲过去,将他死死搂在怀里。

他眼睛稍稍睁大了些,靠在我肩上蹭了蹭,软软地喊了一声「姐姐」,呼吸软下去,就这么在我怀里断了气。

差役见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怕惊扰了贵人,要来抓我。

父亲和母亲疯了一样冲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差役,朝我吼:

「妮儿,快走!别回头!!」

我摇头,想去帮他们,然而,母亲死死跪在地上,撕心裂肺:

「快走!!!」

我深深看了爹娘一眼,然后扭头往深山老林里跑。

天黑了,官道上终于没有了差役的人影。

我赤着脚,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遇到两个镖师,坐在路边吃干粮。

听他们感叹,如今人心不古,光天化日之下,暴民竟然敢冲撞赈灾贵人,被压入荆州大牢,属实活该。

荆州大牢。

我听到这四个字,眼睛通红地往荆州赶。

没事的,爹娘不是暴民,差役大人们肯定是误会了,爹娘会没事的。

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想,我硬生生地走了两天。

直到第三天,终于找到大牢门前。

守门的狱卒是个中年人,瞎了一只眼,听口音,竟然是同乡。

听到我来寻爹娘,脸上带着怜悯,却依旧赶我离开。

我一头栽在地上,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天已经漆黑。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被拖进了深巷。

面前摆着一个馒头,是那个瞎子狱卒。

他麻木地盯着我的脸,用熟悉的乡音道:

「丫头,走吧。你爹娘冲撞了贵人,关进来没一刻就断气了。」

从那天起,这辈子,我就没了家。

我和我的爹娘、弟弟彻底失散了。

7

枕边早已湿透,一块柔软的巾帕落在我眼上,轻轻地帮我擦干了泪。

我睁开眼,对上一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睛。

裴庭芝松开巾帕,淡淡地俯视着我,神情与平常一般。

一旁的大夫擦了擦汗湿的额头,躬身道:

「这位姑娘郁结于心,气结于胸,脾血亏虚,小人为她开一幅方子,先调理调理身子。但最重要的,还是要疏散心绪,修养心神。」

掌印府煞气太重,寻常壮汉在这都受不了,更不用说这么个姑娘。

大夫见裴庭芝挥手,不敢再看,立马随下人去开方抓药。

裴庭芝站在床边静了一瞬,随即转身离开。

我攥着手里的巾帕,怔楞出神。

张千户见裴庭芝出来,立马跟上,压低声音,附耳道:

「查清了,那个婢女是东宫的人。」

圣上恩典,掌印府所有下人,全由内廷层层筛选,选送过来。

谁曾想,太子竟然通过内廷,在府里安插了人手。

裴庭芝停在一棵垂柳前,目光冰冷。

当初,他从太子手中截人,用的就是「人多口杂,外面送来的人不干净」这个借口。

没想到,太子倒是在这等着。

「府里所有人,彻查一遍,她身边的人,全部换掉。」

「是!」张千户躬身领命。

「还有……」裴庭芝顿了顿,随即平静道:

「明天你带她出去逛逛,散散心。」

「啊?」

张千户惊愕抬头,随即对上裴庭芝的眼神,迅速恢复情绪,赶紧应下,不敢多问。

第二天一早,我随张千户出门。

偌大的京师,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闲逛。

闹市里人来人往,喧闹繁华。

鳞次栉比的商铺里,摆放着天南地北、各式货物,令人目不暇接。

逛了大半天,张千户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楼:

「姜姑娘,不如去那边歇歇脚,顺便用些糕点?」

我点头应好,心底却疑惑,明明昨天他拔人舌头时,手段残忍毒辣,为什么今天对我却似乎格外客气。

可惜,这话我不好问。

随他进了茶楼,恰好发现有人在大堂说书。

说书人手中的醒木拍在了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上回说道,三十年前,圣上征战四方、收复关中。随后,重开科举,选拔能臣,知人善用。自此开启我朝盛世,海晏河清……」

「先生这话说错了!」

谁知,说书人半路被人打断话茬。满楼的人,瞬间好奇地朝开口之人望去。

正是外地书生进京筹备科考的时节,这人穿着一身白袍儒衫,面容青嫩,然而唇边却是一抹冷笑。

「陛下雄心壮志、任人唯贤,然而当今朝中不乏宵小混淆视听,其中更有奸佞残暴之徒。比如那位阴狠权阉,身体残破,心态癫狂,玩弄权术,枉顾圣上信任……」

那秀才说到「权阉」这两个字的时候,整栋茶楼都传来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每届科举,总有那么些路走偏锋的外地学子,在入场春闱前,通过各种办法标新立异,以求谋得权贵赏识。

这本无可厚非。

然而,有些话当说,有些话却提也不能提。

那位裴掌印,便是其中最应避讳的人。

「说不得,说不得啊!」茶楼老板一脸冷汗地冲过去,恨不得直接捂住那秀才的嘴。

茶楼说书,本是借着宣扬圣上的贤能,招揽客人,聚集人气,没想到碰到这么个愣头青。

就连京城稚子都知,陛下多年前的确是雄心壮志,可人都有老的时候。

如今圣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诸多事务都交由裴掌印打理。

谁人不知,这位大人手段狠厉。

即便如此,就算是朝中大臣也依旧三缄其口,从不敢多说一句。

更何况,这秀才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戳人脊梁骨,点明「身体残破」!

果然,我身边的张千户脸上笑容尽数敛去,腰侧绣春刀瞬间拔出。

刀光一闪,人已经从二楼翻身越下,转眼间,刀就抵在了那秀才的脖子上。

「混账东西,竟然在天子脚下造谣生事。来人,将他带去昭狱。」

几乎是张千户话音刚落,门外立马冲进一队锦衣卫,团团围上。

刀光剑戟映得那秀才面色苍白,还想说话,然而张千户已经伸手,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茶楼上下,顿时噤若寒蝉。

我握紧手中的茶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那晚在盥室,裴庭芝让我滚出去时的神色。

暴戾疯狂,晦涩至暗。

那么一个人,这辈子最腌臜狼狈的地方,怕就是身体残缺。

每次沐浴更衣,对他来说,是否都是一次凌迟?

我垂下眼帘,摸了摸身上的锦衣。

素色的料子,衣角绣着梅花,淡雅恬静。自那天他给我披上外袍后,我再也没有只穿单衣的局促和绝望。

这些年,从西北,到京城,我没有受过无缘无故的好。

这世上,人给予别人好处的时候,都会要求加倍的回报。

将军府的下人说我被将军独宠,只有我知道,我背后从来没有过一块好皮。每次结痂刚好,就是一场新的轮回。

裴庭芝这般对我,日后需要我回报的又是什么?

楼下一片嘈杂,不少人匆匆给锦衣卫让路,我觉得心口烦闷,想出去透口气。

然而,一张熟悉的面庞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房嬷嬷讥笑地盯着我:

「贱蹄子,跟着九千岁回府吃香喝辣,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吧?

夫人让我告诉你,别忘了,你卖身契还在她手上呢!」

是了,当年将军用二两买下了我。

我从此连个人都算不上了。

毕竟,从律法来说,我是个奴,根本没有自由身。

将军夫人送我去东宫,自是觉得那里比勾栏还折磨。

所以,这是警告还是提醒?

望着房嬷嬷转身而去的背影,我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抬头望去。

太子幽暗深邃的眼睛透过包厢窗户,无声地盯着我。

不知站在那里多久……

8

张千户回来二楼的时候,秀才早已经被带走。

原本还想领着我继续逛集市,我摇了摇头,说身体不太舒服。

回府时,却发现裴庭芝今天竟然提早回来。

我恭敬福身,不敢打扰他忙正务,主动回屋。

谁知道刚走,裴庭芝的目光便落到张千户的身上:

「怎么回事?」

不仅回来的时间比预期早,神色也有些不对。

张千户尴尬,不得不将茶楼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当然,说到秀才大骂他身为宦阉、擅专弄权的时候,还是小心地含糊过去。

然而,裴庭芝眼底一片漆黑,房内瞬间一片死寂。

傍晚时,依照惯例,我前往膳厅。

然而,婢女朝我行礼:

「大人说,今晚有事,无需等他用饭,请姜姑娘自便。」

这还是第一次,他没来用餐。

偌大的餐桌,只有我一个人坐着。

我静静地用了晚饭,身后的婢女全部低着头,言行举止像是用尺子衡量过一般,没有一丝逾矩。

我忽然觉得这偌大的掌印府静得惊心。

穿过长廊,天色渐晚,月色渐渐皎洁。

我听到破风的声音。

脚下一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来到池边。

月光下,剑光潮涌,冰冷的剑身光泽一片,倒映在裴庭芝的脸上,像是一幅遥不可及的画。

我想起那个秀才说他倒行逆施、癫狂营私。

可我来了这么久,只见到他孑然一身,冰冷独行。

自这天起,裴庭芝再也没有召我一起用晚饭。

一夕之间,我忽然成了整个掌印府里最闲的人。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我在府里什么事都不做,却每日穿新衣,有人贴身服侍,心里日渐不安。

恰好那日碰见张千户,便主动上前,礼貌致谢:

「张大人,谢谢您前些日子带我出去散心。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糕点,请您尝尝。」

张千户这段时间似乎很忙,眼下带着青色,望着盘里的糕点,随口道:

「不用谢我,都是掌印大人……」

话音忽然停在半空中,我微讶地抬头望他。

他却立即换了话题:

「这是酥饼?你还会做什么?」

我指尖扣在盘底,想到他刚刚没说完的话,顿了顿,才继续道:

「红豆糕,我还会做红豆糕。」

张千户显然对这个答案挺意外:

「京中向来多是绿豆糕,红豆糕还挺少见的。

大人最近公务繁忙,吃的也不多。不知道姜姑娘能不能多做些,我回头让人摆在大人书房里?」

我抿了抿唇,点头应下,转头就去厨房做红豆糕。

张千户却没有走,站在灶台旁,问可有什么需要帮忙。

我赶紧摇头:

「我很快就能做好。」

张千户静了静:

「姑娘不必这么客气,说句不该说的话,自你来了府里,大人才终于有了一丝人气。」

我手里碾豆沙的动作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裴庭芝那天用巾帕帮我擦眼泪时的小心,心底像是被划了一道。

我见过不少人来求见裴庭芝,面上恭敬、畏惧,然而眼底深处是憎、是恨,甚至有一丝鄙夷——

即便再权势滔天又如何,说到底,照样是个阉人。

但是,这位张千户对裴庭芝似乎并不只是单纯的下属关系。

按职务来说,他是锦衣卫千户,从五品,的确该对上司言听计从。

然而,他和其他的千户又不一样。

显然是发现我的疑惑,张千户笑了一瞬,眼底却是平静:

「我是穷苦出身,家里有七个兄弟姐妹,父母养不活我们,最后干脆送给别人。虽然更名改姓,但好歹能活。家里最小的几个弟弟都是这样送走的,但妹妹没人要。」

这世道,男人长大了就是劳动力,能下田干活,能当佃户,怎么着都能赚口吃的。

可女娃却是「赔钱货」,没人愿意白养。

愿意养的,只有那些勾栏妓院,把人当牲口一样剥削。

女娃进了那种地方,一辈子都只能烂在里面,再也无法见天日。

「父亲勉强支撑了一年,后来干活时摔断了腿,便雪上加霜。大哥担心家里把唯一的妹妹给卖了,就自己净身入了宫。」

然而,他们这些一辈子与田地打交道的下等人,哪里知道宫里的阴私。

净了身,便再也不算世俗意义上的男人了。

宫里作践人的手段笔笔皆是,没有关系背景,一个小太监被人碾死,如同蚂蚁草芥。

「大人救下我大哥的时候,他已经断了一只手。」

「姜姑娘,甭管外面人说什么,在我心里,大人是真正的好人。」

若不是担心亲自带姜姑娘出门太打眼,会被无知路人指指点点,那天,掌印大人也不会专门让他陪姜姑娘出门散心。

我垂下眼,心里像是被什么捆住,针扎一样难受。

9

红豆糕做好,被张千户送去给裴庭芝。

然而一隔数天,都没有只言片语。

我不知道是裴庭芝不喜欢,还是太忙了,顾不上吃。

毕竟,四月初五,圣上寿诞,普天同庆。京城更是举办灯会,欢庆千秋。

陛下朱笔御批,由裴庭芝负责今晚全城治安。

府内婢女问我是否要准备披风,上街看灯会。

我摇头,并不想参与这份热闹,只坐在花廊下,仰头望月。

然而,刚到亥初三刻,府邸大门忽然被打开,一干锦衣卫簇拥着裴庭芝,迅速往正厅奔去。

张千户吼着下人:「还愣着干嘛?让大夫赶紧过来!」

我低头,只看到一条蜿蜒的血迹,从门口一路顺延。

那一刻,心潮汹涌,指尖冰冷。

我立马跟上去。

裴庭芝坐在正厅主座,眉目寒凉,宛若一块冷玉。

血迹从他的靴底渗出来,在地上渐渐形成一滩血渍。

整个厅内的气氛阴郁压抑。

「怎么回事?」我下意识望向张千户。

张毅眼底全是血丝,胸膛一阵起伏,咬牙道:

「今晚所有巡防营的人都被派去维持灯会秩序,大人巡视昭狱出来,路上被人埋伏,半路截杀。」

来人显然全是精英死士,手持弓箭射弩,蜂拥而至。

他们三十多个锦衣卫死了一半,却依旧没彻底护住大人。

我听完,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怎么可能?对方是疯了吗?竟然敢埋伏裴庭芝?

「我现在就去把那些人的尸体全部剥干净,倒是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

张千户话音刚落,却被裴庭芝挥手打断。

「噤声!都下去养伤。」

张千户咬牙,不想离开。

然而,裴庭芝侧头望去,刹那间,正厅里所有人全部退去,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咬着唇,手心颤抖。

裴庭芝让所有人噤声,显然心底已经猜到谁动手。

万岁爷的寿辰,皇城根底下,敢公然埋伏裴庭芝……

我脑中闪过一张俊美阴翳的脸。

「你也下去。」

头顶,忽然传来裴庭芝的声音。

冰冷,平静,毫无起伏。

这时,府里的大夫匆忙赶到,一眼望见血迹,就要上前检查伤口。

可惜,大夫没有得到裴庭芝明示,双手僵在半空,不敢主动帮他脱靴。

府里人尽皆知,大人一切日常穿着,从不借他人之手。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走。」

血越流越多,已经彻底湿了他的靴底。

我俯身,第一次不听裴庭芝的话,帮大夫去脱他的靴袜。

血液顺着往下流,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一动不动。

因为害怕碰到伤口,我连呼吸都极力放轻。

我注意到扶手上,他手背青筋鼓起,极力忍耐。

伤口在脚踝的位置,差一点就割断脚筋。

大夫战战兢兢地帮他上药。

然而,我直直地盯着他右脚的小拇指。

那是一处断指。

从伤处来看,小指应该是被直接切断,和其他四指相比,空空荡荡。

切口早已愈合,只留下狰狞的伤疤。

我倏然抬头望他。

喉咙像是被刀子割碎了一样,血腥涌上,一瞬间,泪流满面。

望着他低垂的眼帘,我只觉得撕心裂肺。

景濂哥哥,我竟然不记得你了!

10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无家可归之前,我也曾拥有幸福的童年。

家里虽并不富裕,但爹娘勤俭持家。父亲给人做木工,母亲浆洗衣服、贩卖糕点,经年累月,家里在县城的烟水巷买下一间简陋的小院。

我 8 岁那年,忽然听到街上爆竹声声、锣鼓喧天,那架势比过年还热闹。

乡亲们在那议论,是新的县令老爷来上任了。

据说这位大人出身江南名门,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春闱中榜后,自请来西北为官,报效朝廷。

我隔着人山人海,对那位文曲星老爷不怎么好奇,只盯着他身边同样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看。

是个哥哥,长得像是传说中的仙人一样。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呀?

我歪着头,直到被人差点挤掉一只鞋才惊醒回神。

手里是娘交代今天要卖的红豆糕,刚刚随着人群推搡,压根忘了要举起来护着。

我慌得不得了,赶紧翻开最上面那层棉布,顿时眼睛通红。

有好几块糕点都被挤扁了。

这要怎么卖出去?

就在这时,忽然感觉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静得诡异,抬头一看,那位好看的哥哥竟然停在面前。

他穿着天青色的长袍,好看得简直没法形容。

下一刻,他看着篮筐,问我这是什么。

「红,红豆糕。」我从嗓子眼憋出几个字,脸上已经滚烫一片。

「多少钱?」他耐心很好,微微一笑,顿时,街上的人全都朝我和我手里的红豆糕看过来。

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瞅着,紧张得手足无措,红着脸,小声道:

「五文钱两块。我娘早上现做的,甜糯糯,包好吃。」

那个哥哥点点头,招来小厮,给我了整整一两银子,买下了整篮红豆糕。

这钱太多了。

我追上去想还,然而他已经骑马走了。

后来几天,有不少人特意找上门来买红豆糕。

整个县城都传遍了——

我家做的红豆糕,连文曲星老爷的公子都爱吃!

娘亲连夜又做了一篮子,让我送到县老爷的府上,谢谢那个大哥哥。

我紧张地提着篮子,走过长长的街市,终于来到大老爷的府门外。

可是门房说大哥哥不在。

这次我学乖了,小心地抱着篮子在门口等。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

车帘微微掀开,露出那张好看的脸。

大哥哥手里拿着本书,静静地朝我看过来。

阳光洒在眼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就好像大早上仰头,一滴露水从树上滴落,瞬间落在额头上一样,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小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好听的声音徐徐响起,带着温和的味道。

我立马将手里的红豆糕高高举起:

「我娘让我来谢谢大哥哥。」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

或许是阳光太盛,或许是刚刚他望过来的眼神太温暖,我忽然觉得心跳好大声。

生怕被他听到,所以我下意识盯着他手里的书册。

那是书啊。

爹爹说,那都是上层人才能读的。

我们这样的人家,读不起,也没有人肯教。

「你会读书?」

大约是我的目光太明显,大哥哥笑着问我。

我赶紧摇头:

「不会。」

他从我手里接过糕点,缓缓俯下身,最后与我视线齐平:

「那就把这篮糕点当作束脩,我教你读书可好?」

读书?

真的可以读书吗?

我激动得简直说不出话,除了点头,什么也不会。

撒疯般地冲回家,告诉了爹娘这个好消息。

爹爹愣了好久,忽然假装风迷了眼,扭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等我回头时,娘亲的声音带着哽咽:

「妮儿,咱们遇上神仙啦。改明儿起,你跟着娘学做红豆糕,一篮子糕点哪够当束脩的,以后公子想吃,你随时做给他。」

「嗯!」我使劲点头,假装没有看到爹爹湿润的眼角,还有娘亲通红的眼睛。

从此,我每天上午卖糕点,下午去上学。

消息传开后,县里学堂的夫子直道「荒唐至极!有辱斯文!」

然而,县令老爷却摆手一笑:

「圣人云,有教无类。女子读书,本就是好事。」

大哥哥没管外面的闲言碎语,认真教我读书写字。

我最开始学的两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姜瑶。

笔画有点多,但是练了三天,就熟悉了。

哥哥说我启蒙有些晚,但很有天赋。

我高兴极了,立马问哥哥的名字怎么写。

他顿了顿,拿了纸张写给我看。

裴景濂。

哥哥说,以后喊他「景濂哥哥」就好。

我立马点头应好。

冬去春来,我跟着景濂哥哥读了快一年的书,他不仅教我识字明理,甚至偶尔还会带我去放风筝。

我个子不高,才到景濂哥哥的腰侧,所以每次放风筝的时候,我都尽量跑得很快。

然而,那天田埂里有一辆经商的马车路过。

马匹似乎受到惊吓,朝我这边冲了过来,马夫急得大叫,却根本停不住。

景濂哥哥瞳孔紧缩,随即一下子向我奔来,替我挡住。

马匹人立而起,前蹄直接踩在了他的脚上。

瞬间,鲜血染满了脚下……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血,尖叫着喊人来帮忙。

县里最好的大夫赶来时,只摇头叹息,说是右脚的小拇指都被踩烂了,得锯掉。

那一瞬,我只觉得天都塌了。

那么好的景濂哥哥,那么完美无瑕的人,竟然因为我不得不锯掉脚趾。

我第一次这么恨自己。

如果自己不放风筝就好了。

如果那天没有和他一起去田埂就好了。

爹娘知道后,花了家里全部积蓄,去最好的药房买了一支人参,带着我上门跪地道歉。

头皮磕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音。

我却不觉得疼,只觉得眼泪怎么都流不尽。

景濂哥哥坐在木椅上,面色苍白,没法走路,只让小厮拦住我和爹娘。

我抬头,眼睛早就哭肿了,差点睁不开。然而,景濂哥哥的声音却带着安抚,直入心扉:

「阿瑶,别哭。其实幸好,伤的是我,不是你。」

我知道他的意思,如果是我,马匹踩断的怕就不止是一根脚趾。

可是,不是这样算的。

我死命地摇头。

景濂哥哥,我宁愿被踩的是自己。哪怕死了残了,也好过你替我受伤。

我哭着继续磕头,小厮拦不住,正想喊人过来帮忙。

忽然,四周一静。

我抬头,看到一位端庄高贵的夫人。

她的皮肤洁白如雪,眼睛如梅花般皎洁清冷,像是书本里,江南的水乡一般。

她是景濂哥哥的母亲,裴夫人。

我羞愧地闭上眼,然而,她却轻轻了帮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缓缓捏了捏我的手心:

「阿瑶,心疼哥哥啊?那以后,给景濂哥哥当媳妇好不好?」温柔的声音,玩笑一般的打趣。

刹那间,我脸色涨红、浑身发烫。

「母亲——」

景濂哥哥的声音带着无奈,甚至有点猝不及防。

我爹娘直接傻了,呆呆地盯着我和景濂哥哥。

「嗯?不好吗?还是说,我理解错了?」

夫人温暖的笑意,像是冬天的太阳一样,满院子的阴霾像是被一下子拂去。

我傻傻地望向景濂哥哥。

那张如神仙般俊美的容颜,忽然染上了淡淡的红。

良久,他轻轻一笑,目光专注地望向我,仿佛世间,只剩下我一人:

「阿瑶,愿不愿意?」

声音低哑,带着纵容,却烫得我心都要跳出来。

低语的询问,仿佛还在耳边。

然而,时光流转,一转眼,已经 11 年过去了。

我盯着大厅里的主位。

灯影下,那张眉目如画的脸早已褪去记忆中兰芝少年的模样。

如今的他五官深邃,宛若刀斧精雕细琢。身形如松,明明一身华贵,但眼底只剩寒凉。

我张了张口,却没法发出一点儿声音。

景濂哥哥……

你怎么成了裴庭芝?

为什么,你身边像是终年被冰雪覆盖,冷得刺骨?

豁达开朗的裴大人去了哪儿?

温柔娴雅的裴夫人又去了哪儿?

11

有些过往,我不说,他都能查到。

而他不说的,我却不敢问,怕让他再提起伤心事。

大夫为他敷好伤处,每日熬药,由我端去书房。

然而,景濂哥哥养伤的时间并不充裕。

南方暴乱,百姓起义,一路北上、势如破竹。陛下封他为监军,与魏武侯一起镇压叛军。

然而众所周知,魏武侯与武安侯乃通家之好。

当初景濂哥哥将武安侯做成人彘,魏武侯曾军中立誓,要让他不得好死。

如今魏武侯执掌虎符、奉命领兵,他们两人既是互相协助,也是彼此监视。

两人本就是死敌,带我一起南下,无异于将我暴露在人前。

我是他的弱点,自从知道他就是景濂哥哥后,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做了一大碗臊子面,放到他面前,朝他暖暖一笑:

「景濂哥哥,我等你回来。」

面碗上飘起氤氲的热气,微微驱散了周遭的寒冷。

景濂哥哥放下手中的长剑,轻轻抚了抚我的眼角:

「傻瓜,别哭。」

第二天,他随军南下,空空荡荡的掌印府突然让我有些不适应。

不知道他离开前交代了什么,府中留守的亲兵偶尔巡视经过时,都会朝我露出一个亲近的笑容。

忽然之间,我觉得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

毕竟,我又有了家。

我每日和厨娘呆在一起,研究起南北各式糕点,想着等景濂哥哥回来后,再做点其他好吃的给他尝尝,然而,一夜之间,全城戒严。

京兆尹令人张贴公告,京中出了逃奴,疑似南方奸细。

京城户籍档案一律彻查,府衙挨家挨户上门搜查。

我手中的糕点掉在地上,缓缓地闭了闭眼。

房嬷嬷出现在茶楼的那天,我就知道,事情没完。

景濂哥哥临走前一夜曾和我说,他是陛下的一把刀,占满血腥,阴暗腥臭。

太子是正统嫡系,哪怕他宫里抬出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又如何,那都是世人眼中的下人,圣上不在意,连太傅都帮着遮掩。

太子宴请他、礼遇他,不过是维系着表面客套。

毕竟,圣上年事已高。眼下南方叛乱,京城之内,谁敢违抗太子?

我回到房间,将一件月牙色的外袍拿到景濂哥哥的房中,端端正正地摆好。

这件素袍,我做了好久。原本想让景濂哥哥试试看,需不需要再改,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

不管外人怎么看他,在我心中,他依旧是当初那个皎皎君子、风骨如玉的景濂哥哥。

那日,圣上寿辰,堂堂掌印使在昭狱门口被人埋伏截杀,成了讳莫如深的一桩悬案。

今日,我的卖身契还在将军夫人手里,京中便恰好闹出了逃奴案。

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局,一步一步,直通深渊。

我不能让人借此构陷景濂哥哥窝藏逃奴、豢养奸细。

打开府门,掌印府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迎着太子詹事讥讽嫌恶的目光,我俯下身,将头埋在地上:

「请大人带我去见太子殿下。」

12

时隔数月,我又一次跪在东宫冰冷的地砖上。

太子那张矜贵英俊的脸迎着光,泛着淡淡的笑意。

掌心侧过来,好整以暇地勾起我的下颚:

「姜姑娘,又见面了。

说起来,孤不派人去请你,你就准备一直呆在裴庭芝府里不出来?」

我抿住嘴唇,不吭声。

太子倏然靠近,附在我耳边,一字一句道:

「他一个太监,身体畸形,如何让你体会作为女人的感受……」

我咬紧牙关,突然想起那晚沐浴时,景濂哥哥让我出去。

我当时只看懂了他脸上的暴戾晦涩,现在才终于体会了那一瞬,他掩饰下的狼狈与不堪。

所有人眼中,他甚至连一个基本的男人都算不上。

可是,这难道是他的错吗?

是这世道,昏暗不公。

是这天下,愚昧荒唐!

他站在混沌的黑暗里,背后却是无尽的羞辱和嘲讽。

我五指死死扣入手心,不想让太子从我这里获得任何俯视景濂哥哥的优越感。

「哑巴了?」太子倏然攥紧我的喉咙,强烈的呕吐感让我不得不扬起头颈。

太子却像是被我的脖颈转移了兴趣,当褪去外衣,看到我身上一层叠着一层的伤疤时,他残酷而玩味地笑了:

「来人,将她从里到外洗刷干净。」

门外候着的宫女顿时鱼贯而入。

……

夜幕降临,我被人领进那间幽深的寝室,它就像是一只巨兽,朝我张开血盆大口。

好疼,真的好疼。

我原以为将军的鞭子已经够疼了,却没想到,东宫的夜里藏着更多的尖刀与荆棘。

黑暗一次次地袭来,全身都失去了感觉

窒息的那一刻,我甚至只有一种感觉——终于要解脱了!

13

然而我错了,太子对我的喜好更体现在慢条斯理的折磨上。

就像是只刚收入笼中的鸟,他最喜欢的是驯服的过程。

我的脚上被拴上了镣铐,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论外面是什么天气,在东宫,我又一次恢复了下等人的待遇——

不能穿外袍,永远只能披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单衣。

「你不知道,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孤就喜欢你。」

他将指尖压在我的颈侧,感受着血液的流淌,忍不住低低笑着,眼底却是疯狂的肆虐与残忍。

每天清晨,我都是被活活疼醒。

给我上药的宫女长了一张圆脸,跪在地上用巾帕帮我擦拭伤口,声音压得极抵:

「我叫张喜,哥哥说,您是顶好的姑娘。

哥哥说的没错。姜姑娘,您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我手抖得厉害,颤栗地搭在她手背上。

她说她姓张,是张千户张毅的妹妹。

除了掌印府留守的那些人,景濂哥哥走前,还特意安排她在暗处一直保护我。

只是没想到,为了将我弄回东宫,太子这次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顶了东宫的缺,来到我身边。

那一刻,漆黑的眼前,似乎渗出一丝光。

我捂住双眼,挡住眼底的水光,只跟她说,不要靠近。人前离我远点,越远越好。

她端起水盆,盆里早是血色一片。

门口专门负责看守我的老嬷嬷,一脸不耐烦地推开房门:

「还没好?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

张喜连忙恭敬福身,再抬头时,脸上早已恢复成往日麻木呆滞的模样,仿佛东宫里最寻常的宫女,不该说的一字不吐,转身离开。

我挪开视线,盯着窗外的世界,一如往常。

老嬷嬷啐了一口,重重关上房门。

在这里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心底唯一关心的就是南边的近况如何。

终于有一日,我被允许踏出房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五月初二,太子詹事目光冰冷地掠过我,随即向太子躬身汇报事务。

我垂下眼帘,将脸隐入树底的阴影中。

「魏武侯和裴庭芝斗起来了?」

太子戏谑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兴趣,绕有深意。

我心底一颤,然而下一刻,太子慵懒的声音继续道:

「这些年父皇一直捧着他,就真当是信任他了?

不过是用来卸磨杀驴的一把刀。

孤让他站,他才能狗仗人势,自称一句九千岁。

孤让他跪,他只能匍匐在地,将头摁在泥地里。

说到底,穿得再人模狗样,不过还是个贱奴,一辈子不配坐下。」

我胸膛起伏,浑身气急发抖。

然而,太子走来时,我侧过脸来,只剩满脸漠然。

「将军府把你的卖身契送过来了。姜瑶,你说你当初到底有多受子赟的宠,弄得太傅的女儿这么惦记你?」

他逗弄小狗一般招了招手,将那张籍契放在我面前。

随即,恶意一笑:

「我把它给你好不好?」

像是蛊惑,又像是玩笑,一双犀利的眼,静静地盯着我。

我不敢相信地抬头望他。

拿回这张卖身契,毁了它,我便再也不是「逃奴」。

看见我的眼神,太子笑了:

「孤最喜欢你这双眼睛。」

为什么,他没有说。

但我明白,他最喜欢看我这样清醒的挣扎,用尽全力,最后却不过是徒劳无功,依旧落入他的掌心。

轻飘飘,羞辱一般,那张卖身契,终于落到我的怀里。

14

脚上的镣铐被解开了,我甚至被分到东宫西侧的一个小院子。

府里调拨了两个宫女,专门贴身伺候我。

阴暗漆黑的角落里,渐渐有人开始议论起我——

果然是天生的下贱胚子,竟然连太子都不舍得杀我。

后来接连一周,太子没来找过我。

但东宫里,搬出去的宫女尸体越来越多。

不少宫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一切仿佛凭空掉了一个个儿。

从原本对我的鄙夷嘲讽到如今的羡慕眼红。

然而这些我都不关心,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张千户的妹妹了。

她在这里,是否安全?

那一日,太子从皇宫回来,噙着笑望我:

「裴庭芝叛国了,他不仅杀了魏武侯,竟然还和起义军里应外合,宣布反了。」

我呼吸一窒,紧接着听他悠然自得道:

「你猜,他为什么不再等等,非要这个时候反?还带着那些人不要命地连夜赶路,跑来京城送死?」

我脸色惨白,死死地盯着太子,说不出一个字。

太子顿时张扬地笑了,恶劣地抚着我的脸颊:

「对,都是为了你。

说是起义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裴庭芝杀了魏武侯,不仅是谋反叛乱,亦得罪了整个军部的人。

你不知道,孤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原本想着要等父皇殡天,再拿裴庭芝开刀,借此笼络人心。

没想到,他自己倒是提前送上门。

他开怀大笑:

「姜瑶,看孤如何烹了他这条狗。」

我浑身血液逆流,死死瞪着他手中的书册。

那书页里,最上面一行,恰是写着——

狡兔死,走狗烹。

15

当天晚上,太子召我侍寝,我特意沏了一壶新茶。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双手递来的茶盏,缓缓一推:

「今天怎么这么听话?还是说终于明白,你的九千岁靠不住了?」

我知他疑心重,怀疑我茶里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只慢慢仰头,张口要喝。

他却又改变了主意,一把将茶盏从我手中夺过,随即,反手一浇,彻底淋湿我的后背。

「你说,孤在你背后纹一张图,盖了这些鞭痕如何?」

茶水滚烫,我浑身疼得发抖,却被他一下子揪住头发。

「怎么不说话?孤听说,当初你在他院子里可是十分讨喜,难道就靠这样?」

「殿下想要我说什么?说您朝令夕改,不能容人?」

「啪!」太子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脸上再无笑意,只剩诡谲:

「真男人不喜欢,非要自甘下贱,喜欢一个太监?」

我冷然嗤笑:

「殿下嫌我不会讨您欢心?您连我沏的茶都不敢喝,还想要我怎样?」

「贱人,你先是子赟的妾,又是那阉货的娼,现在躺在东宫,脏成这个样,也配给我沏茶?」

「你明明就是怕,怕我给你下毒。」

我直接戳穿他。

他冷笑着将我摁进被褥,死亡的感觉瞬间袭来。

眼前一片漆黑,胸膛像是要炸开一样。

我疯狂地挣扎,耳边却依旧是他的笑。

优雅的,矜贵的,淡漠的,居高临下的,高高在上的…….

忽然,他身形一晃!

我抬头,眼底瞬间闪过一片光。

迅速从头发上抽出那根银簪,用尽浑身力气,朝他喉咙捅去!

气管被戳穿的时候,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声。

太子浑身僵硬,力道尽卸,目光惊愕地看向我。

我没有半分犹豫,满眼血红,就着他喉结的位置,用力转动银簪。

鲜血溢出来,汩汩流淌。

「来,来人,…..」

太子的声音像是老旧风箱被切开,四处漏风。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门框,显然是要喊人。

然而,他平时折磨我的动静太大了。

守门的人,显然没敢站得太近,更别说进来打扰他的「雅兴」。

「茶…..」他目光望向桌上的茶盏,目光中带着不解和偏执。

我低头,将簪子送得更深,临死前给他一个结果:

「不是茶,是熏香。」

太子的眼珠子像是鱼目一样,反应慢慢开始迟钝,后知后觉地转向桌边燃着的熏香。

那是我找张喜从昭狱带来的东西。

我知道他不会信我,每次侍寝,贴身宫女都会提前给我沐浴,将我身上搜得干干净净。

一应吃食,更不会经我手。

茶水不过是让他转移注意力的明面东西,真正动手的,是香。只有让他浑身无力,我才有一丝机会。

为了这次机会,我忍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快忘记前尘往事。

三年前,面黄肌瘦的弟弟躺在我怀里,一点一点没了呼吸。

「他只是想吃一口东西,哪怕是您剩下来的残羹冷炙。」

我对上他震惊的目光,将簪子捅个对穿,碾碎他的血肉:

「他还那么小,软软的一团。殿下您嫌难民跟在你的车辇后碍眼,让随扈一脚踹在他胸口上。他就是这么被活活得踢死的。

我当时抱着从溪里摸来的鱼,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您知道我是什么感觉?」

太子的瞳孔豁然放大!

是了。

三年前,西北大旱,饿殍遍野。

是他负责赈灾,车辇经过时,所有难民都以为皇恩浩荡,劫后重生。

然而,错了,彻底错了。她们都太天真了。

贵人就算亲眼见到路有冻死骨,也绝不会施舍半分眼光,只会当她们是臭虫一般驱逐笞打。

弟弟死在眼前,爹娘拼了最后的命,抱住差役,叫我离开,最后被投入大牢,死无全尸。

从此,苍茫茫人间,我就是一只鬼,一只心底全是恨的鬼。

活下去!

哪怕饿昏,被人捡到卖给人牙子也要活下去!

哪怕被将军买下、虐待多年,也要活下去!

哪怕步入东宫,被太子当做牲口,也要活下去!

然后,杀了他!

彻彻底底,亲手杀了他!!!

16

鲜血喷涌流出,太子那张英俊的脸,疯狂扭曲。

他死命地挣扎,然而,我决不能让他踏出这房门一步。

张喜就在院子外,与那些候着的下人们站在一起。

一旦有人发现太子的异常,她绝活不过东宫的清洗。

可惜,我还是还是低估了男女之间的力量悬殊。

他最后一把掀开我,将茶盏掼在地上。

「嘭」地一下,清脆声响,瞬间传遍整个院落。

门外迅速有卫兵冲了进来。

领头的侍卫看到房内的一切,瞬间僵住,胆寒彻骨。

「姑娘!」

张喜趁着众人怔楞,顺手抽了侍卫的刀,一下子冲到了我的身边。

第一反应就是打开窗户,推我往外,守在我身前。

侍卫们立即团团围上,刀光却被她挡着密密实实。

她功夫很好。

我第一次发现,她不笑的时候,原来这么厉害。

她说过,她是她大哥用一辈子换来的。

所以要好好活着,让哥哥的努力不白费。

她说,她是自愿潜入东宫。因为,没有谁比裴庭芝对她哥哥们更好的了。

所以,她来守着我,一定护我周全。

可是,傻丫头。

我已经活不了了,我杀了太子,这东宫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根本闯不出去。

我只恨,没有将你保护好,让你被我牵连。

「走!快走!」

张喜一边疯狂击退府兵的包围,一边凄厉着朝我吼。

我像是一下子又回到三年前,眼前模糊。

那时,母亲也是这样撕心裂肺地朝我喊。

太子詹事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一片血腥。

太子喉间的血已经止不住了。

之前他用力挣扎使的劲,让他伤口撕裂得更加厉害,气管里呛得全是血沫,还没来得及再开口,眼珠便彻底灰了下去。

房间里,倏然一片死寂。

太子詹事不敢置信地将食指抵到太子的鼻下,下一秒,睚眦尽裂,指着我和张喜:

「乱刀砍死,给我活剐了她们!」

太子一死,不仅他们自己得死,必然还会被株连九族。

你看,不过都是贵人手下的猪狗,谁又比谁高贵?

平日眼高于顶,不过是自以为是。

眼见那些人疯狂涌了过来,我用力推开张喜。

不管怎样,这次我想护住她。

很多人护过我,景濂哥哥、爹娘、瞎眼同乡,这次我不想再被人挡在身后。

然而张喜一动不动,死死地握住我的手。

「先断了她们的脚,然后一片一片地凌迟活剐!」

太子詹事鬼气森森的声音传来。

张喜的刀已经卷了刃,左右两脚瞬间被砍,跌在地上。

我眼睛通红一片,一下子抱住瘫倒在地的她,用背紧紧护着。

对不起。

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你没有活着离开。

刀身碰撞的声音擦过耳边,带起一阵轰鸣。

我深吸一口气,死死闭上双眼。

然而良久,背后的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箭矢破空的声音,一下子刺穿周遭!

睁开眼的刹那,我看到窗外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影,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当年。

于人潮拥挤间,我第一眼就见到了他。

那一瞬,泪水冲破眼眶。

我对着他咧嘴一笑。

景濂哥哥,你来啦。

17

后来许多年,我都曾一次次梦中回想,或许是冥冥之中老天开眼,我用背护着张喜时,我们两人都蹲在窗角之下。

之前张喜推开窗户,想让我从窗口逃走。

恰是因此,窗口大开,从外看里,视线清晰。

我背后那些东宫侍卫以及太子詹事,是被景濂哥哥一声令下,弓弩手瞬间射杀的。

再回到掌印府,已经恍如隔世。

景濂哥哥挥退婢女,亲手把我抱入浴桶。

我瑟缩地往后一躲,下意识道:「别碰我。」

景濂哥哥僵硬地盯着我的伤口,嘴唇紧抿。

我呆滞地看着他的脸,缓缓摇头解释:「脏。」

太子有一句话没有说错。我先是在将军府待了三年,又入了东宫,我是真的脏。

不过,没关系。

这么多年,我终于心愿已了。

景濂哥哥用巾帕沾上水,将我脸上沾到的血水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房间里除了呼吸声,再没有其他,安静至极。

良久,我手腕上忽然有水痕滴落。

热热的,滚烫的,炙得我心底发胀。

「阿瑶,你一点也不脏。」

在我头顶,嘶哑的嗓音徐徐响起。

我仰头,对上他漆黑的目光,他松开巾帕,对我努力弯了弯唇角:

「我们这样的人,活着才是最难的。」

他掀开衣领,胸膛上,是密密麻麻的刀痕,其中一刀,几乎横穿心房,差点将人劈开两半。

有陈年的旧伤,也有还沾着血痕的新伤。

太子当时对我说,「你觉得裴庭芝是为了谁,疯了一样往京城赶?」

那个问题,我当时不敢张口,现在,答案却抵在唇边。

从南到北,魏武侯的直属亲兵、南下的军部士卒、京城的镇守禁军……

太多的人横在我们面前,他是一路跨过刀山和火海来救的我。

眼睛里一片酸涩,但我却不想眨眼。

我想起当初景濂哥哥将我从盥室赶了出去。

那时,他不愿意让我看他的身上。

如今,他自己敞开了衣襟,撤开了最后的底线,温柔对我:

「阿瑶,活下去。这一次,为了你自己。」

我低头,死死咬住嘴唇。

18

我去看望张喜,她的一双脚被东宫府兵砍得血肉模糊。

即便请了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

伤口被包扎好,住在离我不远的院子。

大夫说红枣温补,我便煮了一些红枣粥。

送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中年男子。

他的眉眼宁静,是个一看就平和的人。虽然左手衣袖里空空荡荡,却并不没有影响他的动作。

这会儿,他正用左手撵起一包木须糖,坐在床前,慢慢喂给张喜。

张喜吃得很开心,嘴边的话一直没停。

「大哥,我好久没见你了。你不是在宫里吗?怎么出来的?」

「大人安排的。」对方略显尖细的声音,却掩不住关心。

「真好。」张喜笑嘻嘻的往他手边凑:

「二哥肯定羡慕我,他说他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皇宫和外面何止一墙之隔。

这世上,太多人死于宫闱。

不仅是宫妃,更多的,是他们这种贵人连眼角都懒得扫上一眼的卑微之人。

原来这位就是张千户的哥哥,也就是当年自己净身入宫的那位。

我怕打扰他们兄妹难得的相聚,准备离开。

谁知,张喜却忽然开口:

「我以前一直觉得掌印大人太冷。可那天,看到大人来救我们的时候,忽然觉得,真好。」

不,一点也不好。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就不会落下残疾,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坐在推椅上度过。

我心底翻腾难受。

「大哥,你不知道,那天姜姑娘找我要迷香的时候,我都傻了。她跟我说,她要杀了太子。」

里面,张喜的声音带着回忆和惊奇。

「我从来没想过,她这样的人,竟然敢干这种事。

我跟着二哥习武,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人,所有人看到贵人,都会怕。

卑躬屈膝也好,笑里藏刀也好,总归没有人敢动贵人一分一毫。

可她敢!她比我厉害,真的亲手杀了太子!」

张喜笑了起来,声音里没有一丝阴霾。

「你不知道,她最后用背挡住我的时候,我都快气死了。我是来保护她的,怎么最后位置颠倒了?」

她兄长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给她解疑答惑:

「因为她觉得你的命很珍贵。」

张喜点头,却又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大人有没有劝好她。她挺好的,就是……我怕她想不开。」

这世上,对女人从来苛刻。

自古以来,就训导女子该从一而终、守身如玉。如果不成,就是不洁,就是下贱。

可这真的是对的吗?

有谁会管女子愿不愿意?

谁都是爹生娘养的,谁不想好好活着。

凭什么被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糟践,就该是女子去死?

19

我回到院子里,呆呆看着月亮。

离开了东宫,我终于又有外袍可穿,可以有个人样立于光下。

爹娘死的时候,我发誓报完仇就好。

这世道太乱,颠倒黑白,人心如鬼魅,不如下去,一家团聚。

可我再次遇上了景濂哥哥,又认识了张喜。

他们比我遭遇得更多,都能走到如今。

就像景濂哥哥说的那样,人世间,最不容易的,就是活着。

我站起来,在月色中穿行。

第二天一早,端着一盘红枣糕,站在大厅:

「景濂哥哥,吃早饭了,尝尝看我新做的糕点。」

太阳下,我朝着他努力微笑。

景濂哥哥的目光一怔,良久,朝我点头,倏然一笑。

然而,我看得分明,衣袖下,他的指尖颤得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也拿了块红枣糕,咬了一口。

我想再试试。

这一次,不再是孤魂野鬼一样的活着。

而是有亲人,有家人,有景濂哥哥。

……

「哥?你站在这里干嘛?」张喜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二哥张千户杵在门廊外面。

「嘘——」

张千户一把捂住他妹妹的嘴,小心翼翼地推着她的竹椅往外走。

大人正和姜姑娘一起用早饭呢。

从南方赶回来,这些天,大人一直没吃多少东西。

特别是姜姑娘回掌印府后,大人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不敢问也不敢提,只来来回回地往返于正厅和后院,深怕出事。

南方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加上大人相帮,早已入京,大局已定。

陛下年迈,就算进补各种丹药也不过是吊着条命。

当初派大人监军,不过是打着一箭双雕的主意。

这些年,他们锦衣卫办了那么多事,连他都隐约猜到了陛下的打算。

大人既是陛下手中的利刃,也是为太子准备的垫脚石。

朝中所有官员都憎恶大人权势滔天,只要太子登基,第一道圣旨就是赐死大人,届时满朝上下绝对额手称庆。

可惜,陛下的计划算得再好,也料不到眼下境况。

陛下只有太子一子,如今东宫一死,陛下气急身亡,内阁早已乱成一团。

起义军首领天天等着他家大人商议要事。

结果,他家大人却是一直守着阿瑶姑娘。

好在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他妹妹进去打扰两个人。

……

我听着门外的动静渐渐远去,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对上景濂哥哥的眼睛,只能咳嗽一声:

「景濂哥哥你昨晚没休息好,回屋好好睡一觉。晚上我再来陪你用饭。」

京城形势复杂,我已经耽搁了他这么久,不能再让他替我担心了。

先修养好身体,其他什么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眼角,眼底仿佛酝着一坛酒,触之则醉。

然而,他只是轻笑,对我颔首:

「好。」

一如很多年前,他朝我望来,目光专注,带着宠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整个屋子刹那间都亮堂起来了。

于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真心觉得,

活着,真好啊。

番外

(裴庭芝视角)

1

我 14 岁那年,父亲自请外放为官,我和母亲随他一起赴任西北蔚县。

那年,我第一次在街上看到个小丫头。

双眼如月,春花绚烂。

她家里清苦,日子过得并不富足,但是看到书本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

我告诉她,用一篮红豆糕做束脩,教她读书写字,她的眼底瞬间灿若星辰。

我当时就想,还是个孩子啊。

我这般大的时候,私塾已读了许久,拥有自己的书房,看到书册时已很少情绪外露。

西北苦寒,良田更少。

她上午帮家里卖糕点,下午来跟我读书,基本没什么闲暇玩闹。

我便偶尔带她去田埂放风筝。

那天,我被马匹碾坏脚趾,她哭得双眼红肿,跪在地上朝我磕头。

额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我第一次懂得心疼是什么。

教她读书习字,陪她闲庭散步,那一年来,她似乎渐渐地成了一道娇软的光,落在身侧,细雨无声。

年末,因为政绩斐然,父亲官升一级,提拔至州府任职。

我离开那年刚过 15,阿瑶 9 岁。

那时约定,等她及笄,我定来蔚县为她庆贺,却没曾想,那一次差点就是永别。

西北州府远离京城,官场混乱,私收杂税,民不聊生。

父亲上任才三个月,周边群县就发生暴乱。

暴民冲入府中,打杂抢烧,动乱中更用镰刀割瞎了父亲的双眼。

虽然最后被赶来的官兵收押,但上峰未免苛捐杂税事迹败露,直接诬陷父亲贪赃枉法,上报朝廷。

家里宗族亲戚四处活动、诉状伸冤,却处处碰壁,后来才知,西北州府多年重税,朝中无人敢查,本就因为这是太子的钱袋子。

朝中下令,将父亲处斩、母亲发配充为官妓,甚至株连三族。

父亲街头处斩,人头落地,大把无知乡民拍手叫好。

母亲更是不堪受辱,自缢身亡。

而我则被处以宫刑,没入内庭。

行了刑,连男人都算不上了,死后更别提入祖坟,那是辱没祖宗,所以,我给自己改了名,景濂二字,我已经配不上了。

可到底舍不得姓,心底深处还想留个念想。

于是,我依旧姓裴,但已彻底物是人非。

进了宫,内廷宦官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被人碾死践踏,要么出人头地、成就权势。

我选择了后者。

即便为此,丢掉读书人的气节,被人唾骂耻辱也在所不惜。

我渐渐的拥有了品级、权利、财富,梦中想起那双纯净无暇的眼睛,终于有能力、有人脉去探查阿瑶的消息。

然而,西北大旱,饿殍千里。

等我派去的人回来的时候,只跪地汇报:

「蔚县灾荒,十室九空。属下到烟水巷的时候,早已没了姓姜的人家。

有人说,她们举家都逃难离开了。也有人说,她们路上被劫匪掳走。属下抽派几波人马跟踪巡查,可惜毫无结果。」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原来,这便是我和阿瑶分别后的结局。

然而,时隔 11 年,当我在东宫看到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姑娘时,我心底忽然就燃起了一把火。

哪怕明知会提前和太子撕破脸,哪怕会招人背后恶言秽语,我只一个念头——带她离开!

回到掌印府,她还是没有认出我。

我便每晚和她一起用饭。

太子的细作设计她进了盥室。

那晚,她穿着天青色的外衣,朝我走来。

那是我们少时第一次见面,我穿的衣服颜色。

自她来到掌印府,我特意让人为她量身裁制。

然而,这一刻望着她徐徐靠近,我却只觉得冷。

原来,重逢的快乐只是短暂一瞬,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难堪、屈辱、愤怒和绝望……

没有什么时候比那一瞬,我更憎恶自己残破的身体!

后来被人埋伏,遇刺受伤。

她看到我的断指,靠在我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景濂哥哥,我竟然不记得你了。」

傻丫头,我只想擦干她的泪。

我们分开那年,你才 9 岁,后来颠沛流离、满身无望、孤独踟蹰于这吃人的世间,还能记得多少少年时光。

这些年,连我自己都不愿意再照镜子,不愿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举手投足、名门风骨的裴景濂早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剩臭名昭彰、世人鄙夷的「九千岁」裴庭芝。

2

京城局势纷乱复杂,太子暴毙,皇帝猝死,内阁想要过继宗室子弟为皇嗣,奈何远水解不了近渴。

更何况,这些年,官场黑暗,尸位素餐,国库空虚。

和一路从南边杀进京的虎狼之师比起来,朝廷根本没有底气。

这些年,当初参与西北贪污舞弊案的人,早已被我一一打入昭狱。

最讽刺可笑的是,当初朝廷派去西北赈灾的,就是罪魁祸首,那位太子。

如今,该死的人都下了地府,活着的人也该有自己的日子。

我早厌倦了官场,在府内与起义军首领谈了一天一夜,帮他稳住京城兵马司后,便留了一封信,带着府中一干人等离开。

新朝辅臣还是留给有野心的能人异士,我只想护着自己的家。

「想去哪儿?」

穿过京城的大门,我笑着问阿瑶。

她掀开车帘,看着人来人往的人潮,忽然轻笑:

「去江南好不好?我还没有见过景濂哥哥你的家乡。」

那年,她 8 岁,听说县令一家来自江南水乡。

西北苦寒干燥,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眼睛一亮。

「好。」

我朝张千户,不,是如今早已辞去官职的张毅,淡淡一笑:

「我们去江南。」

张喜在后面一辆马车惊喜地叫起来:

「真的?太好了。」

「坐好,别乱动。」

张家大哥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3

从北到南,一路乔迁,走的是官道,经常遇见各路行人。

我见阿瑶喜欢在下榻客栈时,听人说起沿途故事,就特意放慢行程。

途经孟城时,恰好是春分时节,景色优美。

我让张毅在城中租了一处院子,想着陪她在这住一段时日。

隔天,天气晴朗,我带她去郊外。

这一路上,阿瑶已经渐渐学会骑马,听说孟城有踏青节的风俗,高兴得不能自已。

孟城地处黄河中下游,水土肥沃,人杰地灵,郊外不乏大家世族早早扎了帐篷。

男男女女们一起散步游玩,高声阔谈、曲水流觞。差点让人忘了几个月前,南方才发生的动乱。

如今京城局势已稳,朝中颁布法令,休养生息,看起来,的确效果显著。

我们俩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跑了一会儿马,等回来的时候,见阿瑶有些气喘,我便陪她下马散步。

经过一片水塘,忽然听到一声孩童惊喜的叫声:

「鱼!鱼!姐姐,这里有鱼!」

循着声音望过去,是一家四口坐在塘边休息。

一个刚会说话的男童,扯着嗓子激动地朝他姐姐叫着。

我心底一动,见阿瑶怔怔地望着那个男孩。

她是想起了她的弟弟,还是…….

这一刻,我忽然心底一痛。

我承认,重逢这么久,我心底里始终压着一处阴暗。

我护着阿瑶,将她接到府里,让张毅陪她逛街散心,让张喜陪她开解心绪,想让她尽量开心。

但我始终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我没法给她一个真正的家庭,没法让她拥有一个孩子。

我一直拉着她,不想让她离开。

阿瑶不提,我便也装作风轻云淡。

但我承认,这些都是暗藏私心。

「景濂哥哥,你在看什么?」

忽然,耳边传来阿瑶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回过神,深深地看她一眼:

「如果……我说,你遇上喜欢的……」

话到了嘴边,却再也说不下去。

我不想放手。

在黑暗里绝望独行了这么多年,再多的肮脏手段我都用过,为达目的,我早已不顾一切。

阿瑶是我最后的光,我放不开,也不愿意松手。

可…….

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阿瑶神色疑惑地望着我,

「景濂哥哥,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一边盯着我的眼睛,一边仰头,满脸好奇。

我俯身,刚想开口,下一秒,只觉唇角一热。

那一瞬,我感觉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

我轻轻触了触唇角,有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阿瑶,这是亲了我?

阿瑶却侧头,轻轻一笑:

「景濂哥哥,你忘啦,我在将军府被灌了藏红花,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啦。」

她用一脸轻松的表情望着我,像是告诉我,不用怕,我的一切,她知道,什么都知道。

我心底藏着的猛兽像是一下子消失无踪,然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疼。

为什么没有早点找到她?

为什么让她这些年吃了那么多苦?

如果当年我爬得再快些,掌权再早些,或许,她都不会经历那么多伤痛。

阿瑶侧着头看我,忽然打算我的思绪:

「景濂哥哥,昨天张大哥给我看了京城那边的消息。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

我想了想,才明白她说的是谁。

将军府的那位夫人为了攀上新贵,三个月前便改嫁了义军小将,连给丈夫守孝一年都没有做到。

可惜,嫁的新郎是个天生花心种子,见一个爱一个。

不久前,刚又娶了一位,对方家室甚至比她还高,干脆贬她为妾。

如今,这位前任将军夫人,成了她自己最看不起的猪狗一样的侍妾。

至于这位小将为什么会这么大胆,全京都猜是我的手笔。

而那位当初敢拿着卖身契威胁阿瑶的房嬷嬷,在我离京的那天,便命人吊死在城南,至今无人收尸。

这些都是琐事,我原本就没准备说给她听。

然而,她却轻轻地攥紧了我的手。

阳光下,她的眼睛明媚而通透:

「景濂哥哥,你难道忘了,伯母那年问过我,给你当媳妇好不好?」

灼灼桃花,她忽然踮起脚,朝我靠得更近:

「我说:好啊。」

那一刻,心底一片璀璨,如烟火冲天、倏然炸裂。

我牢牢牵住她的手,再没有比这一刻更高兴的时候。

「阿瑶,我们回家。」

4(张喜视角)

江南乃鱼米之乡,富甲一方。

大人和姜姑娘成亲后,买下了城南两处宅子。

一处大的,五进五出。后院还建了园子,亭台楼阁,简直目不暇接。这便是大人和姜姑娘的家。

另一处小一点的宅子,三进三出,则是给了我们一家三口的。

大哥、二哥还有我。

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日子。

不用提心吊胆,害怕有一天大哥忽然在宫里没了命,也不怕自己拖累了二哥。

大哥、二哥开始学习看账本,帮大人管理账务。

我成日无聊,偶尔会去隔壁找姜姑娘闲聊。

姜姑娘最近迷上了酿酒。

不过,大人说她酒量一般,如果酿酒的话,米酒或者果酒就好。

姜姑娘院子里有一颗桑葚树,最近正好结果,我自己推着轮椅从侧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架着梯子,在树上摘桑葚。

「夫人,右边一点!对对对!那边果子多!」

丫头们一边扶着梯子,一边开开心心地仰头提示。

这些人都是从京中掌印府里一起过来的。

当初,清洗东宫奸细时,大人曾让二哥把府内里里外外筛查了一番,留下的这些丫头们都是孤儿。

无父无母、了无牵挂,干脆主动跟着我们一起来到江南。

我仰头看姜姑娘摘了一大盘桑葚,笑着大声道:

「夫人,够多啦!」

姜姑娘低头看我,瞬间眼里全是笑意:

「没事,我帮你也摘一点带回去。对了,我还给你做了米糕。」

说着,踩着梯子赶紧下来。

远处,两个软软糯糯的米团子,忽然冲了过来。

高点的是哥哥,眼神清澈,唇红齿白。

矮点的是妹妹,双眼如月,嘴边带着两个酒窝。

此刻,一左一右地抱着姜姑娘的腿,憨憨道:

「娘亲,娘亲,我们也想吃米糕。」

姜姑娘笑着将桑葚交给身后的丫鬟,蹲下身,一人亲了一口。

「啊呀,那怎么办?娘亲没有做这么多,要不,你们陪娘亲再做点?」

「好呀!」两个人奶声奶气地点头。

随即,扭头朝我望过来:「姑姑,我们一起去做糕糕。」

我看着两个年画娃娃一般的小可爱,高兴地直点头,学他们一样奶声奶气道:「好呀。」

从孟城到江南的路上,大人收养了一对被人遗弃在古庙前的兄妹。

哥哥叫暮暮。

妹妹叫朝朝。

从此,朝朝与暮暮,再也不分离。

备案号:YXX16kR46y8CExLB8NUK1XO

编辑于 2023-02-24 16:38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丑小鸭变凤凰

赞同 249

目录

25 评论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随风翱翔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

免费读书网站_知乎小说免费阅读_免费看小说网站【沐雨阅文】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