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地球还有花
罗曼蒂克进化史
分手两年后。
我被人追着要债,而前男友搂着白月光出现在我面前。
他居高临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坨垃圾。
「我怎么会喜欢上你?除了这张脸,你明明一无是处。」
1
再次遇到江宥宁的时候,我正被人逼着下跪。
他从一辆劳斯莱斯里下来。
皮鞋锃亮,西装笔挺。
很大的派头。
混混掐着我的后颈:「看什么看!赶紧还钱!」
我的头快被人摁到脏水里。
江宥宁并不着急来看我。
而是温声对车里那人说:「你别下来了,这里脏。」
这里脏。
啪——
额头磕上水泥地。
脏水溅到眼睛里。
我痛得说不出话。
江宥宁来到我面前,慢悠悠地说:「好久不见啊。」
2
混混笑得谄媚:「老板,您认识她?她欠我好多钱呢。」
江宥宁漫不经心地问:「多少?」
八十万。
对我来说天大的数字。
江宥宁大手一挥,就还清了。
混混走了,满地狼藉。
我艰难地爬起来。
膝盖破了皮,疼得厉害。
江宥宁盯着混混给他的欠条,看了我一眼,把欠条放进口袋。
我当然没有奢望。
奢望他把欠条还给我,或是当着我的面把它撕碎。
被人拯救的故事,只存在于童话里。
可我实在不明白,在他眼里,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能让他出手相助。
江宥宁抬腿就走。
我攥着衣角,跟在他身后。
「这笔钱,我会还给你的。」
车窗降下。
白若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就出现在我面前。
她巧笑倩兮:「我们不缺钱。」
「听阿宥说,家里的花园以前是你打理的,来帮我们打理花园怎么样?一个月五万。」
我仅存的尊严,想让我说不。
但我需要这笔钱,让我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我低头应好。
她笑意柔柔,递来一张纸巾:「看看你的脸,多可怜,一点都不像我了。」
江宥宁一僵,温声哄她:「本来就不像你,以前是我瞎了眼。」
他亲吻她的耳廓,逗她开心。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手心。
心口发胀,发疼。
却一点儿也哭不出来。
白若撒娇地笑:「阿宥,这条裙子是你送我的,我才穿过一次。」
这样狼狈的我,自然不配坐在她的身旁,弄脏她的衣裳。
江宥宁丢给我一千块钱。
「你打车去吧,你知道在哪。」
钱撒了一地。
我一张一张捡起来。
这一千块,我要好几天才能挣回来。
3
我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别墅。
管家领着我进门时,白若刚好在客厅看书。
她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向他们介绍我。
「这是盛夏……」话没说完,她抿唇一笑,「看我,差点忘了,你们都认识她。」
气氛骤然凝结。
无数道不怀好意、幸灾乐祸的目光朝我看来。
两年前,我和她待在同样的位置。
这时,江宥宁从二楼下来,搂住她的腰,为她整理额前碎发。
动作极尽温柔。
曾几何时,他也这样对待过我。
他们上楼了。
管家望着他们的背影,感叹道:「先生和白小姐感情真好啊。」
说完这句话,他瞥我一眼,声音陡然凉了下来。
「偷的东西,是一定要还回来的。」
他意有所指。
用人们窃笑着。
我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正要散了时,有个年轻的女佣问:「白小姐怎么会说你们都认识她?盛夏以前在这工作过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用人们语气讥诮,对着我指指点点:
「她呀,差点成了我们太太呢。」
「嗐,瞧你这话说的,这哪是差点啊,她和白小姐站一起,任谁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们的话像针,尖锐锋利。
一根接着一根,往我最脆弱的地方狠扎。
我想不通,我想不通。
做江宥宁女朋友那会儿,我对她们并非不好。
王婶家里出事,是我同意预支数个月的薪水。
李婶孙子要进国际幼儿园,也是我在江宥宁面前提了之后,他才出手解决的。
我自问做得不差。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挖苦我?
管家犹嫌不够,当着所有人的面警告:
「我告诉你,先生和白小姐感情很好,你别以为,你回来就能改变什么。」
「你现在只是个除草的,别肖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4
我和江宥宁遇见是在五年前。
我正为妈妈的医疗费发愁,垂头往前走时,蓦然撞进他人怀里。
抬头的瞬间,阳光正好照上他的侧脸。
令他整个人都闪闪发光。
他笑意清浅:「你没事吧?」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来一个词,一眼万年。
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顺理成章。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
我以为我们是一见钟情,是命中注定。
我心存侥幸,还以为自己是童话里的灰姑娘。
可在很久之后我才明白。
他只是透过我,在看别人而已。
白若醒来后,我这个劣质的替代品,自然也不能存在了。
我记得他赶我走那天,雨下得很大。
他把我的东西都扔到门外。
我求他让我再进去看一眼,我妈的遗物还在房里。
闻言,他冷笑:
「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稀罕你的东西?」
他高高在上,语气如同施舍:
「衣服化妆品,只要是和你有关的,都在这里。」
「你碰过的,她不会要。」
打开箱子,我妈送我们的那对玉佩,就悄悄躺在里面。
四分五裂。
支离破碎。
这对玉佩,我妈看得比她的命还重要。
十七岁时,要债的人第一次上门。
我爸借钱赌博,欠得太多,还不上就跳了河,一了百了。
要债的人说父债女偿,让我来还。
我不愿意,可他们这种人,哪有道理可言。
他们又砸又抢,还搬走了我的电脑。
妈妈抱住那人的腿,苦苦哀求。
「这是孩子的学习用具,她要用的,别的东西你都搬走,这个别搬了,求求……」
男人的一脚,让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额头磕上桌角,鲜血直流。
那些人吓得都跑了。
妈妈却扬起一个笑容,让我别担心。
「妈妈没事,妈妈还给你留了好东西。」
她拿出一对玉佩。
触感温热。
她一直护在怀里。
后来妈妈生病进医院。
就算走投无路,她也不肯把它们典当凑医药费。
她说:「应该给你的,是妈妈拖累你了,妈妈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夏夏,对不起,对不起。」
这对玉佩,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我问江宥宁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在我妈弥留之际,他明明向她保证,一定会好好对我。
他明明也曾将玉佩视若珍宝,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可现在,他说:
「你别以为哭两下我就会心软。」
江宥宁满脸不耐,丢了两万块给我。
「碎了就碎了,拿钱走人吧。」
雨越下越大。
江宥宁皱着眉,脸上带着清晰冷峻的讽意。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坨垃圾。
「你应该谢谢我,没有我,你这辈子都够不到这种生活。」
他好像就是在一瞬间不爱我的。
就在今天,今晚,他知道白若醒来的那一刻。
不,他根本没爱过我。
他爱的是白若的影子,不是我。
命运给我的馈赠,早在暗中,就标好了价格。
5
我在别墅住了下来。
管家给我安排的房间,背着阳光,拥挤且潮湿。
我没有怨言。
这样的条件,比我在外讨生活的日子,要好得多。
我的工作是打理花房。
从前日子还好过的时候,我就很喜欢摆弄花花草草。
这样的工作对我来说,还算轻松。
白若很喜欢花房。
他们总是待在这里。
我看过他们亲吻,他们拥抱。
他的手滑到她的后背,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时。
他看到了花盆后的我。
我发誓我只是在工作。
是他们浓情蜜意,完全忽略了我制造出的动静。
白若感受到他的停顿,扭头看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还没等我解释,她就冷着脸推开他,跑远了。
江宥宁面色阴沉,走到我面前。
开口时,声音凉薄得不像话:
「你非得躲在这里,当只恶心的老鼠吗?」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我胸口。
让我疼,让我喘不过气。
我掐住手心,艰难开口:「这是我的工作。」
他冷笑:「工作?我告诉你,我会让你回来,仅仅是因为若若觉得你可怜。」
他端详着我的脸,半晌,自嘲地笑:
「我怎么会把你当作若若的替身?你根本没地方能比得上她。」
「盛夏,你最好有点眼力见,别惹得她不开心。」
我的声音发涩:「我知道了,先生。」
低头的瞬间,有一滴眼泪,砸在地板上。
我恨我自己不争气。
哭是那些被爱的人天生就拥有的权利。
可我不应该哭。
已经没有人会心疼我的眼泪了。
江宥宁转身,去追白若了。
我走出花房。
在拐角处,撞到一个坚实的怀抱。
那人逆着光,眉眼弯弯。
是江嘉野。
他拭去我脸上的泪珠。
「瞧瞧你,多可怜。」
「我早跟你说过,当初不如跟我,至少今天,不会落入这样的境地。」
他的声音轻柔,像是在哄孩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喜欢我,我知道。
喜欢一个人,怎么舍得两年不去找她不去看她?
他们这样有权有势的人,得到我的消息,明明只要一个电话。
他来招惹我,只是喜欢看江宥宁不痛快。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看到我的动作,江嘉野眸光一沉。
但只是转瞬即逝。
他依旧笑盈盈地:「我听他们说,你回来了,才想来看看你。」
「你在这里怎么样?」
我回:「还好。」
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江先生,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从他身边经过时,我的手腕被他攥紧。
「夏夏,你知道的,只要一句话,我就可以带你走。」
说这话时,他神情诚恳,眼里光芒万丈。
江嘉野生得一副好皮囊。
剑眉星目,少年感十足。
任谁看,都会觉得他人畜无害。
江宥宁曾告诉过我,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演戏。
江嘉野向来洞察人心。
所以他才能从多个私生子中脱颖而出,分走了江家的部分资产。
他是江宥宁眼里的一根刺。
我低着头:「江先生,别开这种玩笑了。」
我不再是二十岁了。
已经不相信所谓的童话故事了。
拉扯间,管家出现在我们身后。
「江先生,先生在书房等您。」
他语气恭敬,表情却十分耐人寻味。
江嘉野看我一眼,还是松开了手。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管家脸上的鄙夷一览无余。
「你的手段可真高明。你这种贪婪的人我见得太多,没一个有好下场。」
我忍不住出言解释:「我没有贪图什么,我只是想还钱。」
他显然不信,冷哼一声,大步走开。
6
白若找到了新的乐趣。
她让我一遍又一遍叙述,我和江宥宁「相爱」的故事。
「再多说些,我爱听。」
她撑着下巴,双眸含笑。
她让我一次又一次,把伤疤撕开给她看。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里和阿宥说得不一样哦,你给他做的便当,他从来没吃过。」
「一般情况下,全都倒进了垃圾桶里。」
白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阿宥说,谁知道你的手干不干净呢。」
江宥宁骗了她。
每一次,都是我看着他吃完。
这些话,是他为了哄她开心才说的。
只要白若开心,他撒点谎贬低我,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盛夏,你是不是很恨我?如果我没有醒来,你现在,没准还能继续做江太太的梦。」
我摇摇头。
她嗤笑一声,根本不信。
「你们这种女孩子,不就喜欢做这种梦吗?」
我不恨她。
有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
更何况,对于她来说,醒来或许才更痛苦。
我曾听到过他们的争吵。
白若歇斯底里:
「你和王琪是什么关系?!你要和她联姻吗?!现在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拿捏?」
「其实在你眼里,我和盛夏根本没有区别吧?」
「我就像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你开心了就哄一哄,不开心就丢一边。」
「江宥宁,你别忘了,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失去爸爸!白家也不至于一蹶不振!他那么绝望,你明明可以骗一骗他,说你愿意帮他。」
「可白家出事后,你做了什么呢?你和那些人一样,把他挡在门外!你是他最后的希望!是你把他逼上了绝路!」
「江宥宁!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空气里传来利器划开皮肉的声响。
江宥宁一声闷哼。
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白若哽咽着:「我就是要让你疼,你让我疼,我也要让你疼!」
他嗓音低哑,哀哀地祈求:
「别说了若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和王琪没关系,我们不可能联姻。我要娶的人,一直是你。」
这样的争吵层出不穷。
甜蜜只是假象。
他们的爱情,内里早就千疮百孔。
但就算这样,他们还是订婚了。
7
订婚宴就在别墅里举办。
我在后厨帮忙,被人吩咐去拿备用的餐盘。
我赶到仓库,刚蹲下来查找时,大门就被人轻轻关上了。
「东西拿到了吗?」
是江嘉野。
大概是拿到了那样东西,他的声音愉悦。
「不用担心,今天的人很多,他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就算怀疑,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我应该听到的东西。
我下意识往里退,把自己藏起来。
却不小心碰倒了身后的玻璃杯。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
扑通扑通——
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随即,脚步声响起。
越来越近。
很快,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我眼前。
江嘉野西装革履,身姿挺拔。
他弯腰看我,语气一如往日般轻柔:「夏夏在这做什么呢?」
还没等我回答,他身后的白若惊叫:「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真没想到,另外一个人是她。
白若语气急切:
「江嘉野,你快把她解决了,她就是江宥宁的一条狗,江宥宁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肯定会告诉他的!」
「到时候,我们就全完了!」
江嘉野脸色一沉,侧头道:「需要你来教我做事吗?」
白若一颤,后退半步,再没有开口。
似乎是怕极了他。
我的手心发汗。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江嘉野远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好相处、好说话。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我。
他问我:「除了你,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我摇摇头。
他点头夸赞:「很好。」
他将我的碎发撩到耳后,动作亲昵。
说出的话,却让我不寒而栗:
「夏夏还有一个在养老院的外婆对不对?」
得了老年痴呆症的外婆,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连这都知道。
对上我惊骇的目光,江嘉野笑容如旧,看上去真挚又热烈。
可他眼里的光,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双眼睛,晦暗阴沉。
令我不敢直视。
我低下头:「我什么都没听到。」
江嘉野揉了揉我的头发:「夏夏乖。」
8
没多久,白若消失了。
我不知道是否和订婚宴那天的对话有关。
我只知道,江宥宁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她。
却一无所获。
别墅里没了挂念的人,他回得越来越晚。
待在花房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没了白若,我总怕江宥宁一气之下就把我赶走。
所以我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但就算我再小心,他来花房的次数多了,总有撞见的时候。
「若若,你回……」
当我转身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惊喜被厌恶取代。
他掐住我的肩膀,质问道:「怎么会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我低着头,默不作声。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突然抱住了我。
「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明明我们可以好好在一起的。」
他听上去很无助。
酒气熏然。
有泪,打湿了我的颈窝。
他大概,是真的爱惨了她。
江宥宁低喃:「我还以为,我娶谁都没关系。可当她从我面前跳下去的时候,我才知道有多疼。」
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是压死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若没法接受,所以,她用自己的死亡惩罚他。
她失败了。她没死成。
但某种程度上,她成功了。
「我有我自己的考量,父亲不会允许我帮白家。我帮了他们,现在江家的掌权者就该换人了。」
江宥宁闭上眼。
这副对我向来冷淡漠然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缝。
痛苦、愧疚、悲伤……
都从这道裂缝里泄露出来。
「商人,商人就该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啊。」
「我只是做了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如果我不是江家的继承人,那她会嫁给我吗?」
他抬头看我,面色酡红,眼里有泪光。
脸上却满是期冀。
似乎是期待我给他一个答案。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年。
王婶告诉我,江宥宁从没过过生日。
她说:「应该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反正我来江家的这几年,没见过先生庆生。」
我想了想,问江宥宁:「你最喜欢哪天?」
他一顿:「圣诞节吧。」
我自作主张,在圣诞节那天,为他准备了蛋糕、长寿面,还有一大桌饭菜。
江宥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那会儿对我也很包容。
可那天,他愤怒地质问我:「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天,你为什么要毁了它?」
我有些无措。
再抬头时,却见到了他的眼泪。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他从来游刃有余、不动声色。
那是他第一次,向我展示他的脆弱。
他说,没人会为他庆生,从来没有人,开心他的到来。
他的妈妈为了生他而死。
后来,他的爸爸就致力于寻找与妈妈相似的女人。
可他不如江宥宁运气好,只找到了一些零零散散的碎片。
有的人眼睛像,有的嘴唇像。
像是在做拼图游戏。
而江宥宁,找到了一个和白若如此相似的我。
那天,江宥宁把我拥入怀里,问:「如果我不姓江,你还会爱我吗?」
他大概是醉了,才会问这么傻的问题。
我亲吻他的唇角,无比坚定地告诉他:「会。」
他笑得像个孩子。
我以为,他只是恨极自己的父亲。
我以为,他只是疲于应付那些同父异母的弟弟们。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当时只是对我说了一个,一直想问白若的问题。
白若没法回答他。
所以他才问我。
而这一次,我久久没有开口。
江宥宁自嘲地笑,给了自己答案。
「绝对不可能。她不会嫁给我。」
他喃喃:「她和你不一样。你们不一样。」
我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像块木头般默然。
终于,他靠着椅背,睡着了。
9
从那天晚上开始,江宥宁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本以为他会辞退我。
毕竟,他那么厌恶我。
而我,看到了他那样脆弱的一面。
但是没有。
他反倒涨了我的薪资。
不仅如此,他不再对我冷言相向,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但我常常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实际上,这也不是我该思考的事情。
我只想好好工作,还清债务后,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当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相安无事的时候。
江嘉野找上了门。
看到他的瞬间,我心下一惊。
他是来警告我的?
可我什么都没做。
白若的突然离开,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递来一个硕大的礼盒。
「我记得夏夏很喜欢拍照。」
我人生中的第一台相机,被要债的人拿走了。
从那以后,再没碰过镜头。
我不明白他送我相机的用意。
我不敢接。
江嘉野弯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很轻:「是奖励你的,我们的秘密,夏夏藏得很好对吧?」
这时候,江宥宁来了。
看到花房里的情形,他眉头紧皱:「你来这里干什么?」
江嘉野直起腰,把礼盒搁在长椅上,笑容淡淡:「找大哥讨人。」
江宥宁问我:「有纸吗?」
我这才注意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我兜里有手帕。
他大概会嫌脏,不会要。
「我去拿。」
江宥宁挡住我的去路:「你有带手帕的习惯。」
我一愣,没想到他还记得这种事情。
他擦完汗,顺手将手帕放进口袋。
江嘉野说:「今晚的宴会我缺个女伴,打算邀请夏夏陪我去。」
江宥宁冷着脸:「不行,她还要打理花房。」
江嘉野笑容未变:「我可以等她下班。」
话虽是对江宥宁说的,但他却直勾勾地盯着我。
江宥宁扯了扯嘴角,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带她去,你是打算丢谁的脸?」
这样的话我听得不少,但心还是微微一疼。
其实白若说得对。
和他在一起的那三年,我也是他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从未让我进入过他的世界。
没带我去见过他的朋友,没带我去过宴会。
他打心底看不起我。
可他装得太好,而我又太容易知足。
直到白若醒来,我才看透他的鄙夷和不屑。
「邀请喜欢的人参加宴会,也算丢脸吗?」
江嘉野往前走了一步,刚好挡在我和江宥宁的中间。
他的影子将我笼罩。
令我有了喘息的机会。
「大哥,你没有女伴,总不能要其他人也没有吧。」
他轻笑一声:「可没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啊。」
被他一刺,江宥宁脸色更沉:「你问她自己愿意去吗?」
江嘉野没给我开口的机会,扭头看我,语气轻柔,像撒娇。
「夏夏,我渴了,想喝水。」
比起江宥宁,我更不敢拒绝他。
我出门倒水。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江宥宁同意让他带我走。
江宥宁声音冷硬,警告道:「我没给你放假,这是工作。」
他现在是我的雇主。
我理应听从他的安排。
所以我一句话也没说,跟着江嘉野上了车。
车上,江嘉野递给我一盒鲜艳欲滴的草莓:「别不开心了,就当带薪出去玩。」
我搞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见我迟迟没动,他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没毒,我怎么舍得动你。」
10
江嘉野带我去了摄影展。
「我猜你不想去那种场合。来这里你会开心。」
透过一张张照片,我看到了我未曾见过的世界。
我抵达了我从未去过的远方。
山川、河流、海洋……
这里有我未曾领略过的一切。
我在现实与幻想的分界线上逗留。
几次热泪盈眶。
一回头,江嘉野就默默站在我身后。
他递来一瓶水,笑着说:「总有一天,夏夏也会去到这些地方,拍下这些照片。」
我没说话,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回到别墅时,已经很晚了。
江宥宁就坐在客厅,腿上放着笔记本。
电脑屏幕散发出的荧光,笼罩了他的眉眼。
有些阴沉。
「他带你去了哪里?」
我实话实说:「摄影展。」
他上下打量我。
「你到底哪来的魅力,值得让他放弃这次竞标的机会?」
我垂着头,没说话。
难怪,江宥宁会有所让步。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可以用于利益交换的物品。
「虽然我讨厌他,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江家的人,不是你可以肖想的。」
他的言语总是伤人。
我低声辩解:「是你让我去的。」
江宥宁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不是你主动,他会向我要你吗?」
在他眼里,我是个不择手段、贪图富贵的卑贱者。
可他似乎忘了。
是他先为我构建了一个完美的童话故事。
我从来没想过要争什么,抢什么。
是他先说爱我。
我答非所问:「我的休息时间到了。」
不等他反应,我就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身后,传来东西落地的声响。
他发了怒。
我没有回头。
11
别墅里的风言风语又多了起来。
「白小姐走了,她又可以靠着那张脸作妖了。」
「我听说啊,她还勾搭上了先生的弟弟呢。上次有人看到她上了他的车,真不安分。」
「唉,谁让人家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呢。」
刚刚江宥宁发消息来,使唤我给他房间里的花浇水。
我走到楼梯拐角处,刚好听到这段对话。
还没等我反应,二楼就传来江宥宁的声音:
「你们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们来编排她吗?」
他很不悦。
用人们一惊,大概也没想到,这大白天的,他竟然没去公司。
有个用人磕磕绊绊地解释:「先生,我……我们没别……别的意思,就是……」
「闭嘴。」江宥宁看到了我,「盛夏,上来。」
我拎着浇水壶上楼,进了主卧。
在我来的第一天,管家就立了规矩,不准我上二楼。
两年来,我第一次踏足这里。
室内陈设和从前无异。
江宥宁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一身家居服,姿态慵懒。
不远处的垃圾桶里,静静躺着一个相框。
照片上,二人手挽着手,白若一身白裙,笑得正甜。
我这才发现,这不像情侣的房间。
有关于白若的一切,都被清空了。
「她们经常这么说你?怎么不告诉我……管家?」
江宥宁声音平静,好像昨晚发怒的人不是他。
「这种小事,不用管家费心。」
说完,我走到窗边浇水。
回头时,发现江宥宁盯着我,若有所思。
见我看他,他不慌不忙地转移视线。
我收回目光,低头道:「我先出去了。」
晚上,那些人竟然敲响我的房门,向我道歉。
一个个,态度诚恳,言辞谦卑。
我知道,是江宥宁的手笔。
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用人走了,江宥宁又找上门来。
他是来还手帕的。
一进门,他就皱起了眉头:「你就住这里?」
「是。」
江宥宁似乎没有立刻就走的想法。
而是坐下来,环顾四周后,问我:「我以前送你的那些东西呢?」
我实话实说:「都卖掉了。」
因为他的庇护,我才过了三年安生日子。
分手后,我前脚刚踏出江家别墅,讨债的人后脚就追了上来。
我没办法,只能典当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求他们宽限期限。
他的神情倏地一下就沉了下来,质问我:「它们就这么碍你的眼?」
「我很缺钱。」
他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再没开口。
空气陷入静默。
我下逐客令:「我要休息了。」
江宥宁起身,走到门口时,微微一停。
他侧头看我,双唇翕张。
那是一句很轻很轻的「对不起」。
12
从那以后,我的处境比之前要好得多。
管家给我安排了新的房间,面朝阳光,宽敞明亮。
这一次,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奚落我。
我还有了自由活动的时间,每个周末,我都可以选择休息一天。
江宥宁支使我给他买衬衣。
「和朋友逛街的时候,顺便给我带一件就可以。你知道我的尺码。」
他不知道,我一直在被生活追着跑。
我没有朋友。
也很久很久没有逛过街了。
「我挑不好。」
他的视线从文件上挪开,抬头看我。
恍然间,我竟然觉得他的目光有些温柔。
是错觉吧。
「按照你的想法来挑,你不是说我穿深蓝色好看?」
很久以前说过。
我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会付你跑腿费。」
冲着一千块的跑腿费,我还是去了商场。
江家别墅在半山腰,位置很偏,没有公共交通直达。
为了省钱,我打算先骑电动车去地铁站,再坐地铁去商场。
回来时,在一个交叉路口,一辆货车疾驰而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四周嘈杂得厉害。
全身都疼。
整个身体,好像不是我的了。
眼睛睁不开。
手指没法动弹。
我躺在人群里,像是在等待谁的审判。
我听到有人在说:「盛夏你一直打电话干什么?我在忙!」
语气不耐。
「是江宥宁先生吗?这位小姐出了车祸,您方便……」
「若若!」
说完这一句,江宥宁就挂了电话。
这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部手机是江宥宁前几天买的。
旧手机被讨债的混混踩坏了,来电没有铃声。
江宥宁好几次找我,我都是过了很久才发现。
所以他才给我买了新手机,还说:「以后必须第一时间回应我。」
他是我的雇主,这样的要求不算过分。
我一直随身携带着这部手机,就怕他找不到我,扣我薪水。
而手机没有锁屏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的电话。
所以护士才会第一时间打给他。
可惜。
她们真的打错人了。
「唉……联系不上家人。」
「真可怜。」
我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们。
联系不上就算了,别白费力气了。
可喉咙腥甜,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
我又晕了过去。
13
不知道过了多久。
「醒了啊,别乱动,会疼。」
我睁开眼,江嘉野就靠在窗边。
他身着白色衬衣,手拿一本书。
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垂眸间,尽是温柔。
「我去叫医生。」
这一次,他的笑意抵达了眼底,干净而温暖。
医生说,我命大,全身多处骨折,但是没有致命伤。
医生走后,病房内又安静下来。
我问江嘉野:「你怎么会在这里?」
「护士接了我给你打的电话。」
我沉默不语。
我没想到他会来。
「夏夏很难过吗?」
不。
两年前我就知道。
人一旦有了期待,心情就会变得忽明忽暗。
所以我不再期待了。
江宥宁的做法,是他对陌生人会做的。
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江嘉野轻声说:「不要难过,我会在你身边。」
我不理解。
「你们的秘密我会守口如瓶,你不用这样对我,我……」
他的神情一瞬间冷了下来。
却更像是褪去伪装,露出了真实的自己。
「夏夏在乱想什么呢?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吗?」
「我有千万种方法让你闭嘴,为什么要选择,最费事的那种呢?」
所以我才不明白。
他总不可能,是真的喜欢我。
但对于他来说,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江嘉野话锋一转:「这些日子夏夏就好好养伤吧,江宥宁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像安抚宠物似的,揉了揉我的脑袋。
「薪水照算,夏夏不用担心。」
「医院的费用我先垫付了,夏夏可以慢慢还。」
「再不济,以后给我打工怎么样?工资待遇都比江宥宁给得好。」
我忍不住说:「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一直陪在这里。」
他让我很不自在。
江嘉野没说话,剥了一个橙子给我。
然后起身,递来一个纸袋。
「护士给我的,她说车祸发生的时候,你一直攥在手里。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袋子没有封起来。
他明明知道里面是什么,却还故意问我。
我轻声回答:「给江宥宁买的衬衫。」
江嘉野很快会意。
「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就是给他买衬衫,才出的车祸吗?」
「他明明可以安排司机送你,这样的话,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夏夏,不要靠近他,会变得不幸。」
我看向窗外,没说话。
江嘉野当着我的面,把衬衫剪坏,丢进了垃圾桶。
「江宥宁那种人,怎么配穿夏夏买的衣服。」
14
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格外漫长。
除了眼睛和嘴巴,其他部位几乎没法动弹。
江嘉野请来的护工是个麻利寡言的中年妇女,不怎么和我聊天。
医护人员也很忙,一天到晚也和我说不了几句话。
到后来,我竟然有些期待江嘉野的到来。
事实上,江嘉野每天都会来坐坐。
时间不定,风雨无阻。
某天他来时我正在睡觉,醒来时护工告诉我,他已经走了。
第二天,聊天时我偶然说了一句:「昨天你过来,怎么不叫醒我?」
江嘉野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笑得狡黠。
「夏夏很期待我的到来吗?」
我抿着唇,不说话。
「夏夏害羞了吗?」
气氛有些奇怪。
这时,一阵铃声响起。
电话那端,秘书问他:「江总,您什么时候过来?王总还在等您。」
江嘉野看我一眼,回答得漫不经心:「嗯,把她哄睡了就过去。」
我过意不去,说:「你先去吧,有护工在这,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却直勾勾地盯着我,目露期待。
「如果夏夏是以女朋友的身份劝我,那我就乖乖听话,马上去见他们。」
神经病。
他见不见那些人,和我根本没有关系。
见我无动于衷,江嘉野神情黯淡,似乎很是受伤。
「夏夏的心可真硬啊,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他是真的喜欢我吗?
我一点都不信。
江宥宁曾亲手带我进入他繁华世界的一角,又毫不留情地将我推了出来。
从那之后,只要有人向我示好。
我就会下意识地想,这热烈的笑容背后,会不会是恶毒的咒骂。
这甜美的蛋糕里,会不会藏着锋利的刀片。
这是否又是他们这种富人,玩的一个小游戏。
我和他们不一样。
像他们这种阶级的人,有财有权,有人崇拜,有人尊敬。
想要什么,都是手到擒来。
而我,能失去的东西很少。
最珍贵的,就是这颗赤忱之心。
我根本不敢赌。
如果再被戏耍,我怕自己会变成乌龟,变成刺猬。
怕从那以后,我就会把自己藏起来,再不肯接纳任何人。
「你走吧,我要睡了。」
江嘉野也不恼,留下最后一句:
「夏夏,我可以等的,等你伤口愈合的那一天,等你能坦然接受我的那一天。」
15
秋天转瞬即逝。
冬天,窗外的景色更沉闷。
江嘉野好像也忙了起来,待在医院的时间越来越短。
某天,江宥宁捧着一束鲜花来到病房。
他依旧是那副样子,皮鞋锃亮,西装笔挺。
连头发,都显得一丝不苟。
但一个月不见,他似乎憔悴了很多。
「夏夏,我来看你了。」
他很久没有这样称呼过我。
这样柔和的语气,总让人觉得,我们之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白若没醒来,一切都是两年前的模样。
「这些天我有事情耽搁了,一直没来看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语气平静:「我们只有雇佣关系,其实你不来也没问题。等伤好了,我会立刻回去工作的。」
他表情一僵,目光里透露出淡淡的哀愁。
令我摸不着头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催你工作,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我说:「哦,那你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可以走了。
这时,江嘉野推门而入。
他扬了扬手里的鸡蛋糕:「夏夏,你想吃的,我找到了!」
我只是随口提了一嘴记忆里的味道。
他就跑遍了大半个城市。
江嘉野看到床前的江宥宁,笑容未变,目光却一沉。
「看谁来了,原来是我们的江总。」
江宥宁脸色一凝:「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她。」
江嘉野冷哼,收敛了笑意。
「大哥你有什么好谢谢的,夏夏又不是你的谁。」
「我倒是佩服你的厚脸皮,你怎么敢来的?如果不是你,夏夏根本不会躺在这里。」
江宥宁皱眉,脸上有清晰可见的怒意。
江嘉野步步紧逼:「大哥还应该解释一下,车祸那天,你在做什么?我听护士说,她们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你只接了一个,还让她们不要烦你。」
江宥宁泄了气,怒意被愧疚和悲伤取代。
他喃喃:「那个时候……」
江嘉野嗤笑:「那个时候,你在等白若。可惜啊。」
江宥宁脸上的悲伤更加沉重。
他垂着头,耷拉着肩,再没有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江嘉野语调轻扬:「大哥有时间来医院,不如好好想想,怎么绝地反击吧。」
江宥宁走了。
那束花,被江嘉野丢进了垃圾桶。
我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
江嘉野削着苹果,娓娓道来。
「当年白家的事情,他有参与。白若醒来后,我把真相告诉了她。」
江宥宁骗了我,他根本不是隔岸观火。
白家的落败,是他一手促成的。
「这些年,江宥宁手上并不干净,白若在他身边两年,就是为了找到他的弱点,订婚宴那天,她把找到的资料都给了我。」
「白若的离开,是我安排的。但这个女人,妇人之仁。她竟然说她爱上了他,多离谱。」
「她偷偷跑回国,打算和江宥宁统一战线,反过来对付我。」
「可惜,飞机失事,她死了。」
我不知道,在我昏迷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夏夏,不必为她唏嘘。在七年前,从高楼一跃而下时,她就决定好了自己的路。」
他神情漠然。
好像只是在说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人。
「夏夏不会在害怕吧?白若的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我早跟她说过,不要靠近江宥宁,会变得不幸。」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夏夏你知道吗?江宥宁是我们这些孩子中,最像爸爸的那一个。长得像,行为方式也像。」
「白若死在最好的时候,江宥宁对她又爱又恨。我还告诉他,白若是想来看他,所以才出事的。」
「就这样,他一蹶不振。我猜,他的后半生也会和爸爸一样,寻寻觅觅,寻寻觅觅。」
江嘉野笑容纯净,语气轻松。
好像只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夏夏,不要喜欢他,他永远都不可能爱真正的你。」
「我和他不一样。夏夏,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是灿烂的盛夏,有着蓬勃的生命力。不论在哪里,都能顽强生长。」
他感叹:「和我多像啊。」
16
又过了段时间,我的上半身基本恢复,只是还不能走路。
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
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江宥宁的别墅里,会养一个坐着轮椅的闲人吗?
江嘉野看出了我的担忧,笑着对我说:「不用担心,夏夏,跟我走吧。」
他很危险,我知道。
可我没有办法。
如果不是他帮我,我连手术费都承担不起。
我欠他太多,只能以后慢慢还。
窗外的景色越发熟悉。
江嘉野又带我回了别墅。
我不解。
他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
大铁门打开,所有人排列在道路两旁。
无数道目光射来,令我有些不自在。
江嘉野推着我,缓缓进入。
他推开大门,声音愉悦:「夏夏,欢迎回家。」
大厅里堆满了红色玫瑰。
俗气,却足够热烈。
对上我疑惑的目光,江嘉野耸耸肩,说:「很可惜,江宥宁没能绝地反击。」
在这场战役中,江嘉野成了最后的赢家。
这座别墅,就是他的战利品之一。
江嘉野语气坚定:
「夏夏,再没有人能把你从这里赶走。」
「不用急着回应我,夏夏只需要知道,这座别墅,以后就是你的了。」
他环视一圈:「至于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用人,他们是去是留,该做什么工作,都由你决定。」
管家走到我身旁,一脸谄笑:「盛小姐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我。」
江嘉野斜睨他一眼:「他留或不留,也只是夏夏一句话的事情呢。」
我摇摇头,不想生事。
江嘉野说:「那就先这样吧。」
出院以后,日子快活得多。
用人会经常推着我去花园里转一转。
虽然这个季节,能开的花已经很少了。
圣诞节那天,江宥宁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一段时间没见,他的疲态更明显。
江嘉野告诉我,如今江宥宁只守着些股份,手里再没有任何实权。
和从前比起来,现在的他,可以称得上一无所有。
江宥宁似乎是有些局促。
「夏夏,你好点了吗?」
我实话实说:「如果不看到你,我想我会好得更快。」
他一僵:「别说气话。你明明那样爱过我。」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都快忘了。
「夏夏,跟我走吧。江嘉野不是什么好人。」
「我会好好对你的,像以前一样。在一起的那三年,我们都很开心对吧?」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喝醉了吗?」
他眼里燃着某种渴望。
「夏夏,是你说的。就算我不姓江,你也会和我在一起。」
「我手上还有点钱,我们可以去过你想要的那种生活,你不是喜欢旅游吗?不是想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吗?我们……」
我打断他,轻声说:「你明明知道,那已经不可能了。」
他目光里有哀求:「夏夏,别这样对我。」
「江宥宁,你搞清楚,我不是白若。我也从没想过要当任何人的替身,是你骗了我。你说你爱我。是你骗了我。」
我摇摇头:「我已经很讨厌你了,别让我更讨厌你。」
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我管他要说什么。
「欠你的钱我会尽快还。除此之外,我们别再有任何关系了,那让我觉得怪恶心的。」
他猛然一颤。
无法言喻的痛苦跃然于他的眼底。
他的眼睛红了。
神情彻底黯淡。
「对不起。车祸那天,我不是故意不去的。」
「因为我,你才会受到伤害。你不再欠我什么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皱皱巴巴的欠条。
当着我的面,撕成了碎片。
碎片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雪。
「夏夏,祝我生日快乐吧。」
他的声音,难过得像是要哭了。
我说:「你回去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打开门。
江嘉野刚好在走廊,朝我这边走来。
看见江宥宁,他眉头一挑,似乎是有些惊讶。
「大哥是被人放进来的吗?还是爬墙?」
「啧啧啧,总不能是钻狗洞吧?」
「大哥,擅闯民宅,可不是个好习惯。」
江宥宁失魂落魄,默不作声。
直到江嘉野朝着外边喊了一句:「管家,送客!」
他的声音洪亮,响彻别墅。
众目睽睽之下,江宥宁被请了出去。
他满脸通红,却还是挺直了腰杆。
「我自己会走!不用你们盯着我!」
17
江嘉野倚着栏杆,偏头看我:「夏夏不会心软了吧?」
我斩钉截铁:「没有。」
「那就好,我再告诉夏夏一个秘密吧。江宥宁犯下的浑事,可不止一两件呢。」
他娓娓道来。
「夏夏就不好奇,那些要债的人为什么会步步紧逼吗?明明你一直在按时还钱。」
「可他们,却像是盯上你了,三番五次破坏你的生活。」
我没有多想。
我以为只是因为我没了江宥宁的庇护,他们才那么嚣张。
可江嘉野的话,让我有了新的猜测。
我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是江宥宁授意的,他怕你出现,惹得白若不开心。」
果然。
那两年,我过得很糟糕。
和江宥宁分手后,那些要债的混混,三番两次来公司里闹,上司顶不住压力,把我辞退了。
我没法拥有一个安稳的工作。
所以我成了一名骑手,成了一名代驾。
我日夜工作,住在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啃着馒头充饥。
我在生活的洪流里夹缝生存。
这就是江宥宁想要的。
他让我坠入泥潭,让我没法再去破坏他的生活。
尽管,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这是他给我的欲加之罪。
「我和江宥宁不一样,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我不是告诉过你,有困难的时候,就来找我吗?」
「每天睁开眼的时候我都在想,今天,你会不会来找我呢?但是……」
江嘉野话锋一转:「夏夏比我想象中更加坚强呢。」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轻描淡写。
「就算江宥宁不帮你,再给你几年,那八十万,你也能还清吧。」
他的声音很轻。
却如同巨石,猛然砸向我的胸口。
江嘉野比江宥宁好不到哪里去。
他一直都知道,我遭受了怎样的屈辱和折磨。
这两年,我颠沛流离,像条狗一样活着。
被辱骂,被逼着下跪。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下雨天。
路滑,我骑着电动车摔了一跤。
等我一瘸一拐送到外卖时,已经晚点了。
顾客一开门,劈头盖脸一顿骂:「你 TM 爬过来的?!老子饭都吃完了!」
为了几块钱,我不敢还嘴,只机械地重复着:「实在不好意思,请给个好评吧。」
那人用外卖砸我。
汤汁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湿透的衣服上。
竟让我觉得有些温暖。
眼泪夺眶而出。
这样狼狈的时刻,不算少。
这些,江嘉野都知道。
他明明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做,连句好心的提醒都没有。
明明他只要提醒一句,只要告诉我,幕后黑手是谁。
我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可是没有。
他看着我默默承受,江宥宁和那些人带来的狂风骤雨。
到头来,还要我感谢苦难,赐给我这么坚韧不拔的品质。
他用他高高在上的视角,对我进行审阅和评判。
最后,无关痛痒地夸上一句。
他竟然还希望我爱上他。
在他眼里,我就是一只猎物。
而他,是个悠哉游哉的猎人,安静地等着我被他驯服的那一天。
还好,还好。
我对他没有期待。
没有期待,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可到底,鼻尖还是酸涩。
我闭上眼睛,逼退泪意:「我想睡了,你走吧。」
他似乎不太理解我的反应。
「夏夏,我做得不对吗?」
在这之前,他都做得很好。
对我无微不至,无论我说什么,都会有回应。
在我最难受最无助、身边空无一人的时候,是他陪在我身旁。
今天他说这些,是想显摆自己的高明。
可他弄巧成拙了。
18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出房门。
江嘉野还是每天都来。
可无论他说什么,我都没有开口。
这天,他说:「夏夏,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我应该坚定地奔向你,而不是等你走投无路来找我。」
江嘉野坐在我身旁。
往日神采飞扬的丹凤眼失去了光彩。
他垂着头,声音失落。
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道阴影。
他的语气里饱含试探:
「现在明白这些,会不会太晚了?」
「我是不是,等不到你接受我那天了?」
无论他从前做了什么。
可说到底,这段日子他帮了我很多。
我不能把事情做绝。
「我很谢谢你,因为你,我才能这么快康复。」
「那些钱,我会慢慢还给你。」
「但我们之间没有可能,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目光陡然沉了下来,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他凑近我。
呼吸温热,吐出的字句却冰冷:
「夏夏对我说这些话,是笃定我和那些讨债的混混不同吗?」
「要我告诉你吗?其实我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事实上,我可以做得更狠。」
「如果我想把你留在身边,你会怎么样呢?」
我清楚地知道,我做不了什么。
他自然有办法,把这座别墅变成一个巨大的囚笼。
我只能放狠话:「江嘉野,别让我恨你。」
我心里根本就没底。
江嘉野低笑,在我额头落下一吻,触感冰冷。
这些天来,他一直彬彬有礼、进退有度。
这是他第一次越界。
「好好养伤吧夏夏,先别想那么多。」
江嘉野走了。
从那以后,他像是失去了耐心,毫不掩饰他的志在必得。
他还把我妈留给我的玉佩修好了。
一块给我。
另外一块,他当着我的面,收进了他的保险箱。
「这块玉佩,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江宥宁那狗东西,竟然把它打碎了,他怎么敢的?」
我盯着手里的玉佩,皱眉不语。
这块玉佩,肉眼几乎看不出修复的痕迹。
江嘉野看我脸色,说:「夏夏是不是觉得碎玉的寓意不好?没关系,我还让人仿着做了一对。」
仿品几乎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
甚至还有故意做旧的痕迹。
这种临摹的技术,已经远超过玉佩原有的价值了。
江嘉野将玉佩戴在脖子上,牵起我的手:「这样,夏夏的妈妈也会开心的吧。」
我没法忍受他的自欺欺人。
「江嘉野,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只是喜欢你自己,欣赏你自己。」
「因为你觉得我和你相似,所以才想要得到我。」
他甚至,希望苦难来得更多点。
因为在绝境中,我才会开出他想要的花。
「你实在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会有更适合你的姑娘。比我好的大有人在。」
好话说尽,也没能让他改变主意。
我开始咒骂他:「江嘉野你就是个疯子!」
他盯着我的唇,眼里流露出某种热切。
「夏夏,别逼我用特殊方式让你闭嘴。」
我忍无可忍:「你放我走啊!」
他真的吻了上来。
就算充满血腥味,也不肯放弃。
终于,他松开了我。
我狠狠扇他一巴掌:「恶心!你滚啊!」
我推着轮椅跑进洗手间,动作太急,狼狈地跌倒在地。
江嘉野想来扶我。
我推开他:「别碰我!」
他似乎很是受伤:「夏夏我不碰你了,你别折腾你自己,我扶你起来。」
后来我身上的伤好全了。
但我却沉默,绝食,一动不动。
江嘉野似乎是很不解,问我:「夏夏,你怎么枯萎了?」
我闭上眼睛。
现在连看他一眼,都觉得厌恶。
「夏夏,看看我。还要怎么样?到底还要怎么样,你才能爱上我?」
「你才能像我爱你一样,好好地爱我?」
他声音里有迷茫。
没可能了。
他的精力,就不能花在该花的地方吗?
再后来,江嘉野似乎是累了。
他亲手为我打开别墅的大铁门。
「走吧,既然夏夏不爱我,那就去爱这世间万物吧。」
「夏夏应该属于更广阔、更自由的天地。」
我小心翼翼地踏出去。
被关的时间太久,像是过了几个世纪。
我甚至都不敢相信,自由竟然真的唾手可得了。
不是梦。
我在门外欢呼。
而江嘉野就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我。
他说:「夏夏,我会一直等你的。你一回头,就能看见。」
「终有一天,你的世间万物里,也会包括我吧?」
「会有那么一天吧?」
我没说话,带着相机,永远地离开了这里。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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