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
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学校表白墙上有人匿名提问:「被亲了,要找人负责吗?」
我大言不惭地留言:「不就是被亲个一次两次的吗?我经常被亲,小场面。」
晚上,校霸堵在我回寝室的路上:
「行啊许糯糯,经常被人亲?」
他微微低头,眼神危险:
「除了我,你还亲过谁?」
1
班级聚会。
真心话大冒险。
我抽中的大冒险是,对着左边的第一个男生亲一口。
室友朝我眨了眨眼。
我左边的男生,是郝岩。
我从开学,就一直暗恋他。
暗恋到,全班都知道我的暗恋。
我转头面向郝岩,手指的颤抖揭示了我的不安、紧张和兴奋。
我颤抖着:
「那个……」
郝岩突然站起身,对着全场简单点了个头:
「抱歉,去趟厕所。」
成年人的不应声,就是拒绝。
我刚刚所有紧张兴奋的情绪,此刻都碎成渣子,刺得我眼眶生疼。
刚刚的起哄声现在都消停下来了,显得安静得可怕。
郝岩离开后,我往左看,左边有个男生把帽子盖在脸上睡觉。
我吸了吸鼻子,走过去,把他的帽子拿下来,对着他的左脸,亲了一口。
又把帽子给他盖回脸上。
深藏功与名。
我们这桌安静了,左边那桌沸腾了。
一群男生吹着口哨:
「哟,野哥也有今天啊。」
「野哥被强吻了。」
我深深地感觉后背有股灼热的视线,燎得我身后要着火了。
我用手挡着头,不想被看到正脸。
郝岩回来了。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借口先走。
回到寝室后,我想着郝岩的态度,心里不是滋味。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享受这种暧昧,不主动、不拒绝、不当真。
偏偏只有我一个人当真了。
逢年过节认真 DIY 礼物,深夜里陪着他 emo,听着他似真似假地喊我一句宝。
越想越难受,我拿出来手机,想把他的联系方式统统拉黑。
校园表白墙突然跳出来一个匿名帖子:
「被亲了,要找人负责吗?」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嘴唇着了火,连带着整张脸都热乎乎的。
我忍不住回想亲上去那刻的触感,软软的,像棉花糖。
又想到那群男生朝我吹口哨,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当时场馆里灯光较弱,应该也看不清楚我的长相。
我给自己打气,算了,不就是亲了个人,这有什么的?
我在帖子下面留言:
「不就是被亲个一次两次的吗?我经常被亲,小场面。」
看着我的留言很快被水下去了,我放心地放下了手机。
这事会像这条留言一样,昙花一现后,就被大家忘记了。
2
室友很快就回来了,一进门,就冲着我比大拇指。
「许姐牛逼啊,祁野你也敢亲。」
「你可知道咱们学校多少人排着队追他啊,祁野都不屑一顾。要我说,别管郝岩了,是祁野不香吗?」
我当然知道祁野比郝岩优秀多了。
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祁野。
室友们还在叽叽喳喳:
「你们说祁野知不知道是咱们糯糯亲了他啊。」
我摆摆手:
「怎么会呢?灯光那么暗,而且我亲完了就跑。整个过程祁野都没睁开眼。」
话音未落,手机上有一条好友推送。
备注只有两个字:祁野。
室友还在一旁八卦:
「听说祁野的微信可难加了。连校花加他都拒绝了。我就想知道祁野会不会主动加人好友。」
我知道你好奇,但你先别好奇。
我哆哆嗦嗦地点了通过,马上就有一条信息跳出来,是一张图片。
灯光朦胧中,我亲在祁野左脸上,模糊的光线中可以看到我的脸红以及祁野微微翘起来的嘴角。
照片上的脸红会传染,我现在坐卧不安,用手给自己扇风。
「糯糯,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打着哈哈:
「这天太热了,对吗?我下楼透透气。」
到了楼下,看到眼前人。我脚步没停立刻转身往回走,却被叫住:
「跑什么?许糯糯?」
「不就是被亲个一次两次的吗?我经常被亲,小场面。」
救命,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来惩罚我,而不是让祁野扒出来我的马甲还当众朗读我的留言。
沉默,就像今晚的康桥。
对方还在不断输出:
「除了我,你还亲过谁?」
我讨好笑笑:
「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留言的?祁……野?」
祁野在我旁边站定,倚着墙,点了根烟,语气不善:
「你还记得我叫祁野?」
3
很难不记得。
以前祁野家和我家挨着,可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那个夏天,在我还在绞尽脑汁研究排列组合的时候,祁野已经拿到了保送通知书。
我爸经常在家里重复祁野的那句名言:
「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我很纠结,去吧,远离家乡亲人小伙伴,不去吧,B 大也还可以。」
念完了还问我有什么感想。
「B 大真是我到不了的罗马。」我丧丧地回复。
没想到,第二天,我爸就把祁野找来给我辅导功课了。
祁野翻了翻我的作业,开始给我灌鸡汤:
「只要努力,路在脚下,罗马就在前方。」
我抿抿嘴:
「其实我那句话没说完,B 大是我到不了的罗马,我是 B 大懂不了的牛马。」
祁野也跟着我点头:
「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说完,他就给我关上了房间里的空调,让我努力拼搏,挥洒汗水。
那段时间,简直是我人生最烦躁的日子,因为实在是太热了。
好在天气转凉的时候,因为祁野搬家,我们的课后辅导也告一段落了。
祁野离开的那一天,我吹着空调,热情洋溢地祝他一路顺风。
那时的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和祁野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印象里,他还是那个穿着板正白衬衫的人。我很难把他和眼前的一身黑色,两根手指夹着烟,嘴里还吐出烟圈的人联系在一起。
夜色很黑,但是他的皮肤却很白。
祁野向前走了两步,嘴角紧抿着,让我不由得感到压迫与紧张。
「几年没见,胆子大了,都敢随便亲人了?」
我闷着不说话。再次见到祁野,我那种烦躁感又来了,虽然夜风凉爽,但是我还是无端地感觉热,想吹空调。
和祁野同行的人的声音适时响起:
「野哥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看到他故意欺负小妹妹啊。」
「野哥不对劲,也不怕人家妹妹恼。」
祁野冷冷的一记目光扫过去,起哄声立马停下来了。
祁野转过头来看我,半蹲下来和我视线平齐:
「怕我?」
我摇摇头,停了一会,又点了点头。我偷偷看他的反应,发现他也在看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随便亲男人。这个年纪的男人都在想什么我很清楚。」
我脑子乱哄哄的,胡乱为自己开脱: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冲着你去的。」
祁野咳了咳,换了态度:
「冲我来的?正好,我们组的论坛活动缺个人,你来补上吧。」
我……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4
祁野说他在校外租了房子,让我有空就过去和大家一起准备材料。
也不知道他怎么选了胰腺癌这个主题,这方面的资料少之又少。
走到楼下,一出门竟然见到了郝岩。
他手捧两杯奶茶,递了一杯给我,和我解释昨晚的事情:
「糯糯,昨晚是因为我满脑子都想着咱们的论坛活动,没反应过来。你别生气,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郝岩会突然出现,还和我解释昨晚的事情。
我没接他递过来的奶茶:
「知道了,我得去吃饭了。」
郝岩拦住我的胳膊:
「你怎么删了我微信?我们接下来还得继续讨论论坛活动的事情呢。」
「可能昨晚睡觉的时候压着手机误删了。」
我扯了扯嘴角,继续往前走,没想到郝岩跑到我面前,拦住了我的路。
我想到了昨晚,全场都在欢呼让我亲他。我也做好了准备,这一幕,事先和室友排练了好几次。所有情况我们都预想过了,唯独没有想过他会无声地拒绝。
明明前一天,他还会揉着我的头把我送到宿舍楼下,在我睡觉前给我发一条晚安。
明明周围朋友打趣我们是不是男女朋友时,他都只是笑笑没有反驳。
我以为我们之间是只差了一层窗户纸,想着由我来捅破,没想到郝岩会当众让我这么难堪。
我心里烦闷得很,语气也变得冲起来了:
「微信就是我故意删的,怎么了?」
郝岩许是没有想到我会直接呛他,愣了几秒才开口:
「那我们的论坛活动呢?离开了我们组,还有哪个组要你呢?」
天空中飘来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和郝岩还在宿舍门口僵持着。
我的心中五味杂陈,曾经我觉得,他那样地温柔又善解人意,成为他女朋友一定是很快乐幸福的事。
我的眼眶中蓄满了眼泪,我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我抬头望望天,这雨不会一直下,但是郝岩的头会。
「用暧昧和纠缠不清来强迫别人,你可真是下头。」
头顶上被一把大伞盖住,略带痞气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我抬头看,正对上一双认真的眸子。
「走吧。」
祁野一手撑着伞,一手抓住我的胳膊,带我小心翼翼地避过水坑。
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周围十分安静。只能听到远处有人在哀嚎:
「野哥把我们的伞拿去接妹子了,我们怎么办啊?」
……
5
过了水坑,祁野松开了我的手,但是把大部分的伞,都倾斜在我这边。
到了住处,祁野冲好了姜茶,准备一饮而尽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旁瑟瑟发抖的我。他把姜茶推到我面前:
「太难闻了。你喝了吧,别浪费。」
我看着他的动作不说话。
祁野的声音变得低沉:
「怎么了,不喝我的姜茶,想喝别人的奶茶?」
我抿了一小口,热气扑面而来,冰冷的身子也有了暖意。
我试探着问:
「我给你也冲一杯吧。」
祁野制止了我:
「就剩一包了,明天买新的吧。我不冷。」
说完他就咳嗽了两声。
我们都安静下来了,气氛太过尴尬,我只好找着话题:
「这个胰腺癌,很是冷门啊,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主题的?」
祁野沉默着不说话。隔着姜茶的雾气,祁野似乎显得有些孤独和脆弱。
「我们去哪里找到胰腺癌病人,咨询他们的病史呢?」
祁野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两只手贴在杯壁上取暖。听到我的问话,他咳得更凶了些。等到平缓过来后,他对着我好奇的目光解释:
「喝水呛到了,不是冻的。」
「我找到病人了。」
我们两个又沉默起来了。这次是祁野打破了沉默:
「你别听郝岩乱说,你很优秀,你的价值不需要依附于别人才体现。你愿意来我们组帮忙,我很开心。」
姜茶还是很烫,热气直冲得眼睛犯了泪。我抬手揉眼睛,没想到眼泪越抹越多。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抽噎着诉说我的委屈:
「我从来没喜欢过人,这是第一次。别人都三胎了,我还在当备胎。」
「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以前不会做题,现在不会追人。我一点也不快乐,对明天没有期待。」
等我哭够了,一抬头,发现祁野只是安静地在我对面听着我说,竟然十分认真。
他用手背摸了摸姜茶的杯子,催促我喝了。
见我看他,他别扭地看向别处:
「快喝光,我实在受不了这个味道了。」
等我喝完,他又把纸巾盒推给我,眼神示意我擦眼泪,他的手指很热,和他相碰的那一刻,我蓦然想到了那晚我亲他时,嘴唇的触感。
脸上不自觉地泛红。
祁野往后退了退,隔开了和我的距离。
他躲开我的视线:
「脸红?病了?」
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自嘲笑笑:
「我以为你只会在做不出题目的时候流眼泪。」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赶紧低下头,把脸藏在杯子里掩饰尴尬。
门外的声音惊得我抬起头来。
是祁野的朋友们。
他们淋了雨,头发也湿答答地往下滴着水,他们应该是来找祁野的。我起身往旁边坐了坐,打算给他们留出来位置。
一个长了胡子微胖的男生,一边擦着脸上的水,一边往我这边靠。
我不认识他,看他准备在我旁边落座,心里有些忐忑和不习惯,但是也没有表现出来。
祁野抓住了他的胳膊,起身把自己的凳子往男生的方向踢了踢。
「坐这。」
而祁野自己,从另一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还嘱咐我往旁边挪挪,给其他人让地方。
就这样,祁野隔开了我和其他人。
胖胖的男生还是很友好,主动和我做自我介绍,和我说他叫周琦。我们交了个朋友,还加了微信。
祁野打断了我们,语气淡淡:
「干活了,许糯糯等会还得去上课。」
周琦还在一边喊着:
「野哥,我记得咱们抽屉里还有包姜茶啊,我怎么找不到了?」
我和祁野的视线隔着周琦对上,马上他就移开了目光。
「刚刚你没来的时候我喝了,我怕着凉。」
祁野大步走开,周琦走到我身边和我说悄悄话:
「这人真是奇怪,最近莫名地虚弱。」
6
做了一会 PPT,我和祁野他们告别去上课。
走进教室,我发现郝岩旁边空着一个座位,待我走近,郝岩把旁边的书收了收,把座位完全空出来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坐到了后排。
身边的同学戳戳我:
「你以前不是都坐在郝岩身边吗?我们都默认他旁边的座位是你的了。」
是啊,旁观者清,连周围的同学都知道我一直追着郝岩跑。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为什么要一直存在于郝岩旁边呢?一直没有自我地盲目追随,真的是良性关系吗?
同学想必是想起来了昨晚的班级聚会,顿觉失言,生硬地转着话题:
「我刚刚听到的,祁野当初是保送 B 大的,不知道为什么来了我们学校,而且和我们一级,他明明应该比我们高一届的。」
是啊,这次重逢,感觉祁野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究竟发生什么了?
下课后,我又被郝岩拦住了,这次他不提论坛活动了,只是单纯地问我和祁野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吧,祁野被 B 大退学了才来了我们学校。你和这些混混搞在一起可怎么办?我是为你好。」
「我最后再说一次,把我加回来。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忍不住反驳:
「祁野是保送 B 大的高材生,不是你所说的混混。你是用什么标准评判他的?在我看来,你只能这样背后说人坏话了,你敢正面和祁野说这些吗?班级聚会的事,你敢在公开场合回应吗?」
说完之后,感觉自己没发挥好,接着补充:
「祁野很好,我觉得认识他是一件很幸运的事,而我觉得喜欢过你,真是太糟糕了。」
郝岩许是没有想过我会正面和他冲突,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转头就走,却在拐角处,遇到了祁野和周琦他们。
我刚刚义愤填膺的说辞,这不是全让他们给听到了?
我梗着脖子,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脸上的温度在一节一节攀升。
祁野像没事人一样,递给我一件男士外套:
「等会回宿舍穿着,天冷。明天也冷,多穿点。」
我小声询问:
「所以你是专门从校外过来给我送衣服的吗?」
「不是,我是过来办事的。走了。」
祁野说得很坚定,只是离开的脚步有点慌乱,周琦在后面大步地追:
「野哥,咱们过来办什么事啊?」
「野哥,你走路顺拐了。」
7
祁野的外套挺暖和的。
我把外套披在身上,大一截,但是我穿着,也不违和。
我摸了摸衣服上的棉絮,想着,祁野穿上是什么样子呢?
回到宿舍后,我把祁野的外套晾起来。
看着阳台上的外套,我就像看到祁野站在我面前一样。
我拿出来手机,向祁野表示感谢。
「我一定好好做好我负责的那部分工作,不给你们拖后腿。」
祁野轻笑:
「别紧张,我们也不是什么高手,明天我给你送钥匙,你空了就可以来,我们一起讨论。不过……」
祁野顿了顿:
「我们不会 PUA 别人。」
室友们突然推门而进,吓了我一跳,赶紧把电话挂断,把手机压到枕头下面。
「糯糯,明天周末,我们出去玩吧,去酒吧,看男模怎么样?」
我耳边还在回想着刚刚祁野的轻笑,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我胡乱地应承着:
「好啊,好啊。」
气愤的声音从枕头下传出来:
「许糯糯,你还打算去看男模?这次你打算亲谁?」
我不是把电话挂断了吗?
我被室友们围在宿舍中间多堂会审,问我和祁野什么关系。
我挺起了胸膛:
「我们一起做论坛活动,仅此而已。」
「那这阳台上挂的衣服,怎么写了祁野两个字啊?」
我挺起来的胸膛顿时缩回去了,这个祁野,怎么还在衣服上写字呢?
室友哈哈大笑:
「原来真是祁野的衣服啊。没想到一诈就诈出来了啊。」
我彻底泄了气。
我真傻,真的。
8
第二天清早,和室友去教学楼上课。
一下楼,就看到祁野在一旁靠着墙抽烟。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我的穿着,看到我穿着厚外套,无声地笑了。
祁野掐了烟,朝我走来,把校外房子的钥匙塞给我,转头就走。
室友的眼神在我和他之间乱瞥,用手指戳着我的腰:
「你们进度也太快了吧?这就拿钥匙了?」
我跺了跺脚让她们别乱说,我瞥了一眼前面的祁野,他没有回头,应该是没听到吧。
下午没课,我拿着我的笔记去找祁野。
走到门口,就看到了祁野,他扬着嘴角,靠着墙,轻松惬意。
和一位美女在说话。
烈焰红唇小蛮腰,别说是祁野,我也喜欢。
可我却高兴不起来,反而心头像被人打了一拳,闷闷的。我想上前拉开他们,又觉得可笑。
我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做这件事呢?
原来,有不少人都知道这个住处。
有人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我抬头看,是祁野。
祁野见我情绪低沉,在一旁皱着眉,但不靠近我,声色有些着急:
「怎么了?说话!」
我摇摇头,声音中带着哽咽:
「没吃饭,太饿了。」
摩登女郎看了看祁野,又看了看我,捂着嘴笑笑:
「弟弟,快带着妹妹去吃饭吧。」
弟弟?
9
祁野还会做饭,这是我没想到的。明明之前周琦和我说,他们一直点外卖维持生命体征。
祁野就坐在不远处,看着我吃饭。时不时地皱皱眉头,埋怨我挑食,吃得少。
他自己吃得更少好吗,刚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坐到一旁。抽着烟,跷着二郎腿,盯着我鼓鼓的腮帮子。
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我看到祁野掐了烟,闻了闻身上的味道。
「祁野,你之前明明是不抽烟的……别抽烟了行吗?对身体不好。」
祁野抬眼朝我看过来:
「你过来,是来吃饭的?」
我摇摇头:
「我查到胰腺癌容易遗传,想来问问,你能不能联系下你找到的那个病人,问问他有没有这方面的遗传史。这一点我想做到 PPT 里。」
祁野咳了咳,很凶,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我很是担心:
「是不是前两天冻着了?还有姜茶吗?去开点感冒药吧。」
祁野把我的身子按回座位:
「我的身体情况我知道。」
「那个病人,是有遗传史的。」
祁野不愧是祁野,早早地就把病人情况摸透了。以前给我辅导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总是会提前熟悉好所有的资料和习题。
我问出来了我的不解: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会来我这个学校?你明明,是要去 B 大的啊。」
「我……」
祁野刚一开口,就被打断了。
祁野的兄弟们一股脑地推门进来了,领头的就是周琦。
祁野把我往后推了推,站到我前面来,对着周琦说:
「掐了烟。」
周琦大惊:
「野哥你抽得最凶你还说我们?」
祁野对着周琦踢了一脚,周琦在嗷嗷叫。
我扯了扯祁野的袖子,探出来个头,小声说:
「你别那么凶。」
衣服穿得有些多,和祁野碰到的时候起了静电,整条胳膊都麻酥酥的。
周琦这才看到祁野身后的我,和周围人对视了一眼,齐齐发声:
「哟,野哥亲自下厨啊,咱们都没这福气。」
我看到祁野脸红了一瞬后,挺着胸膛解释:
「许糯糯她刚刚饿哭了。」
……
祁野在工作的时候很是认真,我对胰腺癌这个主题完全提不起兴趣,而他总是专心致志,这就是觉得 B 大还行的祁野吧。
橘色灯光下的祁野,睫毛很长,鼻头也很挺。唯一不好的就是有一滴血从鼻子中溜出来,滴到了资料上,晕开了墨字。
祁野默默地收拾好自己,一转头,他就看到了我。
我很害怕,我心中的祁野一直是无所不能的,我很少看到,如此虚弱的他。
祁野朝我笑笑,示意我不要声张:
「天气太干了,你要记得多喝水。你也得多吃饭,你吃得太少了。」
祁野的气色不好,人也瘦了些,唠叨了些。
「要按时吃饭。」
「下雨天多加衣服。」
「别总是质疑自己。你真的很优秀,很吸引人。」
我打断了祁野:
「最近怎么总是和我说这些?」
祁野移开眼:
「是吗?太忙了,都忘记说过什么了。」
10
很快,学校论坛活动成绩就出来了。
排在榜首的,是我们组。
祁野不愧是祁野,他一出手,直接把我带飞。
没想到对胰腺癌这样一个未知又陌生的领域,他能懂这么多,准备这么充分。
出成绩那天,我和郝岩在学校的宣传栏那里相遇了。
他向我道歉。
他说是他过于自负,总觉得时时围绕着他的人不会离开。
没有谁离不开谁,换了一种生活方式,也换了身边的人,反而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亲手推开的人没资格说怀念。
他看着我,还想要说些什么。
可我不想听了。
论坛活动取得了好成绩,周琦说要一起聚一聚,我欣然同意。
聚餐那天,我好好打扮了一下自己。
我来的时候,住处这里并没有人。
过了一会,周琦带着其他人来了。三三两两,唯独没有祁野。
祁野也不知道去哪了,我只好和周琦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
「那个……我有个朋友,想问问祁野他有没有女朋友。」
周琦哈哈大笑:
「朋友?不是你自己吧?喜欢野哥?」
我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不不,不是我,我没有,别瞎说。」
周琦玩味的眼神对着我身后:
「野哥,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受欢迎啊。」
我僵硬地转头,祁野就站在我身后,表情有点不好看。他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烦躁地摸了摸头发。
一顿饭吃得意兴阑珊。
饭后,祁野主动提出来送我回寝室。
一路上很安静,祁野和我一前一后地走着,路灯下,祁野的影子正好落在我的脚尖。
街边的音响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你惨了,你坠入爱河了。」
我低着头往前走,撞上了一个胸膛。
祁野后退一步,拿出来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手里把玩,目光悠长。
「你……有个朋友,喜欢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告诉她,别喜欢了。」
路灯的光照在祁野的身上,他在光圈里看着我,没什么表情。
我突然大着胆子:
「如果,我就是那个朋友呢?」
祁野愣住了,重新点燃香烟,也不抽,任凭香烟燃尽,烧到了他的手:
「别喜欢了。」
香灰被丢弃在地上,祁野从上面踩过。一截香灰四分五裂。
一阵冷风吹过来,冻得我扣上了衣服最上面的扣子。祁野把外套递给我,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把外套塞在我胳膊弯,手却没有离开,靠着我咳嗽起来了。
等他缓过来,又推开了我,我想要扶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跑开了。
找到了最近的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我赶紧拿出来包里的纸巾,可他连接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别过来,走远点。」
他的身子慢慢下滑,蜷缩在垃圾桶周围。
我上前搀着他,想送他去医院,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我推倒在地上。
我的手被地上的小碎石划破了皮,他的眼睛从我伤口处瞥过。
「别喜欢我。」
「咱俩不合适。」
「听话。」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地给我捅刀子。
祁野倚着墙,坐在地上,大口呼吸。
我没多说话,一边去街边打车,想要送他去医院,一边想给周琦打电话,阐明现在的情况。
街边没有车,周琦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一直没有接电话。
我的手机显示电量不足。
祁野在一边闭着眼,很是难受。
我打算去前面的大路上去打车,又担心祁野一个人在这里有危险。
「你在这里待着,我打到车就回来。」
祁野没有动静,我颤抖着,把手放在他鼻子下。
祁野抓住了我的手:
「许糯糯,你走吧,再不回去,就过了门禁时间了。」
我固执地不肯走: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
祁野调笑:
「不能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你是我什么人?」
我被他刺痛,风刮得很冷,我忍不住打战。
他把之前的外套往我身上推了推,让我穿上。而他自己在打电话,听起来,他和听筒那边的人很熟悉。
「过来接我,我等着你。」
来的人是摩登女郎。
11
我和摩登女郎一起把祁野送去了医院。
在路上,祁野紧紧地靠着女郎,两个人贴得很紧。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女郎给祁野挂号、缴费。他们两个默契十足。
他们姐弟关系真好。
以前倒是没听说,祁野还有个关系这么好的姐姐。
祁野让我去给他买水,而他自己和女郎进了诊室。
我压下心中的酸楚。
等我回来的时候,祁野已经在病床上睡着了,我手上的水也不被需要了。
我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给手机充上了电,看到室友在疯狂询问我是不是和祁野在一起。
我和室友报了平安:
「的确是和祁野在一起,不过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室友在激情输出:
「哦哦哦,我懂我懂。」
你不懂,真的。
女郎把水拧开瓶盖递给我,我礼貌道谢:
「谢谢姐姐。」
女郎挑眉:
「姐姐?是他让你这么叫我的?我和祁野之间称呼姐姐弟弟是情趣。可是很抱歉,我没有和你玩情趣的想法。」
所以他们,不是姐弟?
是了,他们从来没有说过是姐弟关系,正如祁野,从来也没说过喜欢我。
只说过,让我离开。
我的心口,生疼。
祁野醒了,看到我,他很是吃惊,哑着嗓子问:
「她呢?」
这个「她」,不是指我。
有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淌下来。
祁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扶着祁野起身,给他倒了水。看他还算稳定,起身告别。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还想看他一眼,把他记在我的眼睛里面。
可是我知道,没有资格。
祁野拉住了我的手,我感受到久违的温暖,我满怀期待,听到他对我说:
「天亮了再走。」
说完,他又躺下了,闭上了眼,不再和我说一句话。
12
回到寝室,我把头埋在被子里。
听着室友的打趣:
「这么累啊,昨晚这么激烈啊哈哈哈哈。」
我也跟着笑起来:
「是啊,毕生难忘。」
笑着笑着,眼睛里就蒙着水雾。透过玻璃我可以看到自己的模样,嘴角扯得很大,可是眼神里却没有神采。
我和祁野没有再见过面,也是了,论坛活动也结束了,我和他,也没有了见面理由。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吃饭、上课、睡觉。
遇到了郝岩,我也可以如常地和他打招呼。
可是室友却总说我不对劲,我哪里不对劲了,我明明,都很正常。
「你看你,吃得这么少,晚上还总是做噩梦。」
「糯糯,你瘦了很多。去医院看看吧。」
我没想到会和祁野在医院里遇见。
祁野在我面前三步远那里。
是和摩登女郎一起来的。
他们面前的科室,是妇产科。
我下意识看向女郎的小腹,是平的。
他们两个人一刻都分不开吗?祁野靠在女郎身上,像没长骨头,站不住了一样。
我听到女郎在骂他:
「都这样了还想着抽烟呢?」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又松了口。罢了,说什么呢?
祝贺你要当爸爸了?
我说不出话来,消毒水的味道太难闻了,刺激的感觉一直萦绕在我的喉咙里。
祁野转头,看到了我。
惊慌失措,他从女郎身边离开,朝我伸出手,还没有够到我,就又垂下了胳膊。
我的胸口像是被斧头劈过一样,霎时间四分五裂。
他又搂着女郎离开了。
没有给我留下来一句话。
就这样,我还是舍不得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转身,牵着别人的手,离开,离我越来越远。
女郎转头看我,眼神中带着怜悯、悲切和不安。
唯独没有炫耀和挑衅。
室友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我向她示意没什么事。
看诊结束后,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周琦气喘吁吁地朝我跑过来。
眼神闪躲: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你听谁说的?」
周琦挠挠头,没有发声。
还能有谁。
祁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把头藏在手掌里,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眼泪。
13
输了两天液之后,医生说我没什么大问题,好好吃饭就好了。
谢过医生之后,我离开,走到拐角处,进了另一个病房。
看到了祁野。
祁野的脸上没有血色,在医院的白炽灯照耀下,异常苍白。
整个人瘦到不行,病号服空荡荡地飘在他身上。
祁野看到我,眼神颤了颤,神色黯然。
我拉过他的手,他挣开,我两只手一起握住,看着他手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声音支离破碎:
「你好土,因为生病假装自己不喜欢我逼我离开,这个套路十年前的韩剧都不用了。」
祁野看向女郎:
「你告诉她的?」
是医生告诉我的,说有个一米八的小伙子,私下来找他,问我的情况。
「这个小伙子很是固执啊,说你不爱吃饭,瘦了很多,让我多劝劝你好好照顾身体。我问他是你的男朋友吗,他说不是。」
我笑着回答医生:
「他的确不是,我还没追上他。」
医生的表情带着沉重:
「这小伙子,是胰腺癌。没追上,对你来说也好。」
不好,我想和他在一起,不论富贵、贫穷、健康与否。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意识到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呢?我明明那么多次都发现了他的虚弱、他的不适,我却从来没有往这方面联想过。
我从没有问过,为什么他会突如其来地关注胰腺癌。
因为他被这个病魔缠绕许久了啊。
因为我的不在意,白白浪费了许多我们的时间。
这些时间里,本该留下我们美好的回忆的。
女郎为难地看看我,又看看祁野,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我们。
我给祁野擦了擦脸,他还嫌我瘦,其实他自己才是瘦得骨头都出来了。
「是我去找了姐姐,问她你的病情,她觉得瞒不住了,才告诉我的。」
女郎真的是祁野的姐姐。
她和祁野一起骗了我。
在我面前做戏,把祁野伪装成一个浪子。等我离开后,她带着祁野来看病。
祁野到底是有多疼啊,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女郎,站在妇产科门口,等着周琦拿药回来。
恰好被我看到,祁野也不解释,索性将错就错。
他不能陪在我身边,就嘱咐周琦来看我。
等我离开的时候,他拖着病体,去问医生,我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祁野用手捂住了眼睛,有水滴从他指缝里流出来:
「我也没有办法。我妈是胰腺癌方面的权威,自己却被胰腺癌折磨致死。我退了学,陪了她一年也没有挽回。」
14
我没课的时候,都会去医院陪祁野。
他没有赶我走,因为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睡觉。
醒来之后,看到我,拍了拍我的手,告诉我他不疼。
他的嘴角干到起了皮,可我喂他水,他就全部吐出来了。
我拿着棉签,蘸了水,涂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祁野不看我,我知道,他生气了。
「怎么让姐姐走了?你白天还要上课,晚上在这里陪床,身体怎么受得住?」
我转了转眼珠,给自己找理由:
「我要是不来,怎么能发现你半夜拔针?」
祁野的气焰一下子就消下去了,小声地问我怎么知道。
他竟然真的拔针了!
我叉着腰教训他: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感觉鼻酸得要命,眼泪滴到了他的手指上。
他费力地抬起胳膊,要给我擦眼泪,却抬不动,手伸到半空就落了下来。
我赶紧抓住他的手,贴在我脸颊上。
「祁野,我看了本小说,叫《回村的诱惑》,7000 章的,你得陪着我,和我一起看。里面有个男主,可搞笑了,叫洪……」
我看了看祁野,他又睡过去了。
眼角处还是湿湿的。
我把他的手放在被子里,看到他又睁开了眼,费力地问我:
「我听着呢,男主叫什么?」
我趴在他肩膀处,又注意着不能压到他:
「不记得了,只记得许糯糯的男主,叫祁野。」
外面的风还是很大,吹在窗上,在寂静的夜里,惹得人很难入梦。看了看手机,还好,明天是个好天气。
都会好的。
15
祁野的姐姐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她联系上了之前他们妈妈的同事,也是胰腺癌方面的专家。
专家三天后回国。
三天后,天气也回暖了,是带来生机的好天气。
在此之前,祁野还是要配合着医生的治疗,要剃光头发,去做化疗。
我拿着推子,在祁野头上跃跃欲试,祁野突然抱住了我的腰:
「糯糯,不剃头好不好?」
周琦他们在旁边也是红了眼眶:
「野哥,化疗了,剃了头比较好。」
我蹲下来,和祁野的视线平齐:
「是不是不想化疗啊,是不是很疼啊?」
祁野虚弱地点了点头。我顿觉心脏里有东西在翻腾,绞着劲地疼。
医生在催我们剪头发,周琦他们把医生拉走。
病房里就剩了祁野和我两个人。
祁野惨白着脸:
「糯糯,你怎么又哭了?我总是把你惹哭。你别哭了,给我剪头发吧。还好我帅气,光头也不影响我的颜值。」
「糯糯你别哭。」
「还有三天,专家就来了。」
祁野也会安慰人了。
明明当初他给我辅导功课的时候很凶。
我假意斥责他:
「你知不知道我当初多热啊,一整个夏天唯一的愿望就是吹空调。」
祁野定定地打量我,和我道歉,颤着手摸了摸我的脸,小声说:
「所以我现在就受到惩罚了。」
「只是以前你是不吹空调就觉得热,我是不吹空调就觉得冷。」
「怎么这么冷啊?」
「糯糯你别气了好不好?」
我抱紧了他,泪流满面。
16
专家来的前三天。
祁野又做了一次化疗。
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疼得睡不着。又小心着,不弄出动静来。
我喉头一哽,把他抱在怀里。
他好瘦,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揽住。
他在我怀里,我给他念《回村的诱惑》这本小说的情节。
「他问她,你怎么穿我妻子的衣服。」
祁野抬了抬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我看到他藏在被子里的手了,手上有血迹。因为刚刚他的鼻子出血了,他赶紧抹了一下。他以为我没看到。
我端了水,给他洗手。
祁野沉默着任由我摆弄。
「祁野,咱们结婚吧。」
祁野不说话。
「明天我联系摄影师上门,我们先拍照,然后去领证。」
祁野默默躺下,背对着我,还是没有说话。
我小声说:
「祁野,我和你一起睡吧。」
这回他终于搭话了,嗓子里带着涩意,看我的眼神也压着无数情意。
很凶,像我们的爱意。
「别闹,好好睡觉。别瞎想。」
我钻进了他的被窝,他僵住了。
我亲亲他的脸:
「你放心,我睡觉很乖的。」
他的眼睛红了,努力地喘着气:
「我知道自己生病之后就不该去招惹你。我只是想远远地看看你,可总是忍不住靠近你。接近你之后,我又后悔。」
我又往祁野的方向靠了靠,把被子拉开一点,露出来他的脸。
由衷夸奖:
「真帅,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见他不说话,我接着补充:
「你信不信,人和人之间都是有缘分的。即使你当初躲着我,世界这么大,我们还会相遇的。」
我小心地戳着他的额头:
「你啊,以前辅导我课业的时候,就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现在又故意说这些让我生气,你这样很容易追妻火葬场的知道吗?」
祁野看着我,安安静静:
「我死了之后,你哭一哭就好了,然后就把我忘了,去开启新生活。知道吗?」
我气得背过身去,手里揪着被子。
祁野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放缓了声音:
「糯糯别生气,好不好?」
「我怎么总是让糯糯生气?」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祁野。
我以前成绩不好被爸爸凶的时候,是你给我擦眼泪,是你告诉我一时的难不代表什么。
「别难过了,吹会空调吧,让这凉爽的风吹散你的郁结。」
「咱俩一起加油,马上就会好的。」
那种清爽延续到了今天,曾经的安慰也依旧声声入耳。
一时的难不代表什么。咱俩一起加油,马上就会好的。
我握住了他的手,看到他手上清晰的血管痕迹。
祁野真的太瘦了,太瘦了。
他怎么会瘦成这样,怎么会什么也吃不下了?
等他病好了,我一定要做好多好吃的给他,让他胖起来。
17
专家来的前两天。
医生来查房,说他的情况还不错。
我松了口气。
祁野还是没有答应我和我去领证,他扯着我的胳膊:
「等我好了咱们再去,后天专家不就来了?大后天咱们就去。」
也好,还有两天。
祁野星星眼看着我,神情带着蛊惑:
「糯糯,我请你哈啤酒怎么样?」
我四处看了看,没有人。
我戳了戳祁野的脸:
「好啊,咱们先去领证,再去哈啤酒,怎么样?」
祁野的眸子一下子黯淡下来了。我心慌意乱,再三和祁野确认:
「你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疼啊?一定要和我说,不要骗我。」
祁野摸了摸我的头:
「怎么会?你不相信我,还能不相信医生吗?」
祁野吻住我,蜻蜓点水,但我还是觉得很甜。
心头的蜜压下去了所有不安。
18
专家来的前一天。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听到祁野在和医生要止痛药。
他的声音带着讨好: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疼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她容易哭。」
我双手叉腰靠在门边上:
「祁野,你又骗我。」
说着说着,我自己就哑了嗓子,闷声闷气:
「你再骗我一次,我就不理你了。」
祁野把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医生说他最好不要下床。
我忍不住哭出来:
「祁野,你别不要我。你别丢下我。」
祁野眨了眨眼,我看到他嘴角扯了扯。
我心神不宁,胸口发闷:
「祁野,一定要撑住,明天,明天医生就来了,明天一切就都好了。」
祁野捏捏我的手,他的手温热,和常人无异。
「是啊,明天,明天一切就都好了。咱们可以去领证,去喝酒。咱们还可以一起报名明年的论坛活动大赛。」
「让郝岩看看,失去了你,是他多大的损失。」
我使劲地点点头。
19
专家来的当天,天气很好,暖烘烘的。
周琦和祁野姐姐早早地去机场接医生了。
我买了一束红玫瑰,带着清晨的露珠,娇艳欲滴,就像祁野接下来的生命力一样。
祁野央求着我,让我推他出去走走:
「太阳这么好,我们出去走走。是十分钟,哦不,五分钟。」
我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祁野说有点冷,让我去给他拿衣服。
我和他打着商量:
「咱们回去好不好,等你好了,我们再出来走走,想走多久都可以。」
祁野摇头,他的额头贴上了我的额头:
「我在这里等你,你去拿那件,你穿过的衣服,好好找找,在床下的箱子里。我们转一圈就回来,好不好?」
我心里有不知名的忐忑。
祁野安慰我:
「快点去啊,医生马上就来了。」
我抓着祁野的手:
「我很快就回来,你等等我啊。」
祁野点点头,很是安详。
我跑回病房,蹲在床底下找箱子,箱子里只是一些日用品,盆子、卫生纸什么的,哪里有衣服?
电光石火中,我意识到了不对,赶紧往外跑。
没踩稳台阶,我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膝盖上钻心的疼痛涌上来。
我赶紧爬起来,跑过去。
祁野静静地待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风景,胸膛还是起伏的。
还好,是我想多了。
祁野僵硬地转过头来,声音夹在风中吹过来,轻飘飘的: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拉着他的手,哭得不成音调:
「你是不是想骗我去拿衣服,自己死在这里?你怎么又骗我?」
「我是不是说过,你再骗我,我就不理你了?」
祁野也红着眼,笑笑:
「糯糯好聪明。」
「离开吧,别理我了。」
我伸手扯他的衣角,嘴角紧抿着:
「不是的,你别生气。是我怕你不理我。我离不开你的,祁野。」
祁野撑着直起来身子,他的眼泪还是滚烫,砸在我手上。
他的视线飘得很远,声音也很轻:
「没有谁离不开谁,相反,离开我,才是对你来说最好的出路。你应该和让你快乐的人在一起,你看我,天天让你哭。」
「糯糯,你值得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们以后会结婚生子,会一起旅游,会一起分享美食。我注定成不了陪在你身边的人了。」
「每个人都只会在你身边陪伴你一段时间,我对你的陪伴,就到这里了。」
「以后给我上坟就用红玫瑰吧,很好看。」
「不用来太多次,别让我占据了你以后生命的太多时间。」
「忘了我,去开启新生活。」
「但不能是郝岩。」
祁野的身子慢慢地僵硬,声音也越来越小。手上的温度逐渐逝去,嘴角却一直勾着。
他说得不对,他没有一直让我哭,守着他我很开心,这是我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
因为只有在他身边,我能感受到被人关心、被人爱。
他会顺着我的 IP 找到我的位置,专程在宿舍楼下等着我,提醒我和同学做游戏要适度。
他会在别人面前替我找回面子,告诉我要意识到自己的优秀。
他明明怕冷,却走过长长的路,给我送衣服。
唯一的一包姜茶,他留给了我,还找借口说闻不惯姜茶的味道。
他亲自给我下厨,一遍一遍嘱咐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耐心地教我找资料,带我参加论坛活动。
和这样的祁野在一起,怎么会不快乐?
只是快乐的时光太过短暂,我还没有意识到,就已经逝去。
我使劲搓着他的手,不想让他变凉:
「祁野你和我说说话,你不是说要和我领证吗?」
「《回村的诱惑》我们还没看完啊。」
「你不说话,我就去找郝岩了?」
「马上我们又要班级聚会了,还有真心话大冒险活动,我得去亲别人了,你不管吗?」
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我。
在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里,我爱的人永远离开了我。
阳光这么温暖,却没有照在我身上。
20
我给祁野买了一个双穴的墓地,旁边留出了我的位置。
祁野姐姐看着我,欲言又止。
「糯糯,你该去追求你的爱。这也是祁野希望看到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
「我的爱就在这里,长眠地下。」
祁野离开之后,我照常生活。
毕业聚会上,大家在做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我又抽中了大冒险,要亲我左边的人。我左边有个人坐在那里,把帽子扣在脸上睡觉了。
我发怔地看着眼前人,手指不停地颤抖。
我走到他身边。
我拿下来盖在他脸上的帽子,轻吐一口气:
「郝岩,抱歉。」
我向他展示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老公不让我乱亲人。」
郝岩不平静了:
「你……老公……是谁?」
我没有看他,转过头来对着所有同学:
「我老公,祁野,抱歉结婚的时候有些匆忙,没有邀请大家。」
爸妈说我魔怔了,我哪有?
我正常地上班、工作、交友。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把祁野留在我的记忆里,这样,他就不曾离去。
祁野姐姐结婚了,我作为娘家人出席。
周琦的婚礼上,我向新人敬了两杯酒,一杯代替我,一杯代替祁野。
我送走了爸妈,给他们安葬好之后,我拿着一束新鲜的红玫瑰,来到了祁野的坟墓前。
我问他:
「你想不想我啊?」
「肯定是想的,不然我怎么会每晚都梦到你呢?」
「你的灵魂是不是一直围绕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你的气息。」
回答我的,只有山间的风。
我签署了安乐死和器官捐赠的协议。
希望我的胰腺,能派上用场。
最后的 30 秒里,我看到了祁野。
他和我,一起坐在民政局里,庄严地签下了我们的名字。
又是一个晴天,我的灵魂飘在上空,我看到我的骨灰和祁野的埋在了一起。
人们说,这叫圆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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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0 16: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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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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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字无解:你是心间填不满的缘
九天揽月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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