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亲密接触
仙君他貌美如花
七十二行,古玩称王。
古往今来,再没有比这圈子水更深的行当。
我翘着二郎腿,嘴里咬着半个葡萄,耷拉着眼皮,不冷不热道:「还有三分钟。」
「快了快了马上就来,」薛琮狗腿似的给我倒了杯茶,笑呵呵道,「你尝尝,上个月我从云南弄来的普洱,老饼子,小二十年了,好东西啊。」
我咽下了酸不酸甜不甜的葡萄,瞥了眼脑满肠肥啤酒肚的薛琮:「二十年的老普洱也涮不干净你肚子里头三层油。」
「你这话说的!」薛琮瞪我,「自打过了年,我可瘦了七八斤。」
「你脑子光脱水都不止七八斤了。」我冷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在舌尖绕了一圈,齿颊染上浓烈茶香。
好茶。
「不错吧?」薛琮笑呵呵,「你要是喜欢,待会谈完事儿,我给你带点,回去慢慢喝。」
「不用了,」我放下茶杯,抬眸淡扫薛琮,「茶好,事儿不好,我这人脾气大,从来都是别人捧我,我不捧别人,看在你的份上多等了半个小时,既然人不来,我就先走了。」
「别急别急!」薛琮连忙道,「这买卖可牵着大面子,你走了,我不好交代啊!」
「好不好交代你是的事,」我站起身,「我下午飞机要回苏城,老太太小姨身体不好,乱七八糟的事一大堆,没空在这浪费时间和你掰扯。」
「许五!小五!」薛琮拦着我,急道,「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你给个我面子,这位来头太大,得罪不起。」
「来头大?多大?直径十个胎盘?一脑袋能砸半个足球场?」我冷嗤,脚下没停,往门口走。
「小五!小五你等等!十分钟……五分钟!再等五分钟!马上就来了,你再等等!」薛琮一路追我,拉着我衣袖不放开。
「松手。」我眉头一皱,心烦意乱。
「姑奶奶,许大姑奶奶!叫你姑奶奶行了吧!」薛琮苦求。
「行什么行!松开!」我不耐烦。
薛琮仗着脸皮厚,又是哀求又是闹腾。
我和他正在门口撕吧着,眼角忽地瞥见了院子外停下的一辆白色 SUV。
薛琮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大喜道:「来了来了,总算是来了。」
车门推开,一个泛着茶色光泽的脑袋瓜先顶了出来。
软软的头发略微蓬松,在阳光下显出了金灿质感。
他转身关车门,抬头朝门内别墅看了一眼。
我和薛琮在门内,这人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铜镶玻璃大门,但我却因这一眼,停下了挣脱的动作。
往别墅院子走来的这人,大约二十七八。
干净白皙的一张俊脸,线条似青花勾勒出的素胎云纹。
五官精致夺目,长眸凤眼,薄唇浅淡,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斯文款款。
身上穿着浅棕色羊绒大衣,内衬雪白毛衫,端是细腰长腿,玉树临风。
他步履从容,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优雅感。
这哪是人啊。
分明一尊行走的官窑青瓷海棠瓶。
清透至极,雅致非常。
我一勾唇,朝来人抬了抬下巴:「哪来的小爷?」
「没见过吧?」薛琮低笑。
「生脸,」我眯眸,「北京行内数得上号的,没见过这么标致的。」
我话音刚落,这官窑美人就走到了门口。
薛琮连忙打开门,笑呵呵道:「季二少你要是再不来,我可留不住许五了。」
姓季。
我倏地蹙眉。
「我刚回国,对市区路况不太清楚,堵车浪费了些时间,让薛老板为难了,真抱歉。」
官窑美人含笑的声音如沐春风。
我冷冷看向他:「你姓季?季闳和你什么关系?」
「季闳是我小叔,我叫季青临。许小姐,初次见面,」他伸出手,对我浅笑,「你好。」
漂亮的一只手递到了眼前,我却视若无睹,转头望向薛琮,破口大骂:「薛琮你他妈是脑袋进水了还是灌泥了!我的规矩都敢破,想死说一声,姑奶奶成全你,让你进祖坟都不用盖黄纸!」
「许五,许大姑奶奶,你消消气,」薛琮被骂了依旧赔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咱这行吃的是广交四方的财,『千古楼』什么地位,我不说你也懂……」
「懂个屁!」我语气越发暴躁,目光挪向季青临,冷冷道,「我许五做掮客十一年,给卖家牵线,给买家看货,赚得是中介钱辛苦费,有那么几条规矩要守,其中一条就是不和千古楼季家做买卖,不管你找我有什么事,我都不答应,以后咱们也不用再见。」
说完,我转身要走。
「许小姐,」季青临语气不变,温和依旧,「你和季家的恩怨我并不清楚,但你是现在古玩行最出名的掮客,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价格随你开。」
「你聋了多久?听不懂人话?」我转头冷冷扫过他,「我说,不和千古楼季家做生意,听明白了么?」
季青临看着我,我却懒得再看他,推开门走出了别墅。
才走了没几步,身后便传来脚步声:「许小姐,请留步。」
我心头火气骤起,回头开骂:「你他妈阴魂不散找死直说!」
季青临被我劈头盖脸一顿骂也不恼,唇角勾着温雅的笑:「许小姐可以不和我做生意,这是你的权利,但我听说许小姐是业内消息最灵通的掮客,这笔生意做不做在你,但听一听总是不亏,千古楼在行内不敢说有多重分量,可也有百十年来攒下的人脉,我摒弃这些,专门求你,你就不好奇是什么事吗?」
我眯了眯眼,心想这人看着斯文无害,嘴上倒是能说会道。
季青临见我不说话,更笑着道:「外头冷,风也大,许小姐要不要先进屋,听我慢慢说。」
「少废……」
我话刚出口,一股小风夹着雪粒子忽忽悠悠吹过。
我打了个寒颤。
北京这破地方,冬天又干又冷,还他妈有姓季的,靠!
「许小姐,」季青临见我缩着肩膀哆嗦,便轻轻低咳,「我最近有点感冒,能不能先回屋再谈。」
「病秧子。」我翻了个白眼,往别墅里走,「看着人模人样,这么弱不禁风,风再大点都能把你吹没了……」
我脑袋后头没长眼睛,却听见一声浅浅的笑。
我扭头。
「许小姐?」季青临温声看我,容色和煦。
我皱皱眉,一脚踢开大门,走了进去。
「小五,季二少,来来来,喝杯茶暖和一下。」薛琮舔着笑脸热情招待。
我往大沙发上一靠,双臂环胸,照旧翘起二郎腿,朝季青临冷冷道:「给你十分钟,说完你滚我走。」
季青临接过薛琮递来的茶杯,送到我面前:「许小姐。」
「我有手。」我满脸嫌弃。
季青临把杯子放在桌上,笑着道:「以许小姐在业内的名气资历,应该知道季家的事,尤其是关于我姑姑,季薇。」
我接过薛琮送来的茶,抿了一口,「二十五年前,被赶出家门的季大小姐,听说她现在在国外,管理一个财阀家族的基金会。」
「没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没错,」季青临徐徐道,「我姑姑管理的福克斯家族基金会曾经是欧洲贵族,收藏有来自全世界的艺术品,其中最珍贵的那一部分是中国古董,不但数量庞大,而且……」
「而且都是珍品,甚至是孤品,」我冷笑,「元青花三英战吕布大梅瓶,元青花龙纹八棱罐,元青花双鱼大盘,汝窑水仙盆,汝窑圆洗,还是刻乾隆题诗的款……除了台市博物馆,全世界收藏汝窑最多的就是这家基金会,清宫《圆明园造册》旧藏里的汝窑被他一家包圆儿了吧?抢东西来的不干不净,才过了两三辈子就洗白成了私人收藏,光明正大不要脸,也没谁了。」
季青临忽略我的吐槽,只温声道:「福克斯家族经营远洋运输,旗下有自建船队,靠着资本人脉,取得了国际打捞执照,最近二十年间不断在公海打捞无主沉船,拿到了不少水下古董。这其中,帮助查找文献、定位沉船、鉴定文物,以及打捞后修复保存的工作,都由我姑姑负责。」
我扑哧一声笑了,幸灾乐祸道:「季薇是你们季家老爷子季戎一手培养出来的,十六岁时在古玩行就大有名气了,千古楼季大小姐,圈子里谁人不知?季老爷子曾经当众表示过,千古楼将来要让女儿继承,可见多看重季薇。没想到这话说出去还不到三年,季薇就和家里一翻两瞪眼,扭头出了国,连国籍都变更了。拿着季家教出来的本事,给外国人赚票子,曲线『报』国到这个地步,真够给季家长脸的。」
季青临被我一通嘲讽,面色不变道:「姑姑这么做确实不对,无论船只在不在公海,触不触犯法律,都不该让文物流失海外。这些年我在国外目睹了很多,对姑姑的行为……季家有很大责任。」
我瞥了季青临一眼。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蹦出来,我可能要当场翻脸――虚伪做作,我嫌污了耳根。
但这话从季青临嘴里说出,不知怎地,我还觉得挺顺耳。
「姑姑为虎作伥的行为固然是大错,我爷爷也痛心疾首,可她人在国外,和季家早断绝了关系,没办法约束她,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把手伸进了国内。」
季青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照片,放在茶台上。
我低头扫了一眼,眉心顿时蹙起。
照片上看得出是一个施工现场,土层已经被掘开,底下是古墓,壁画坍塌大半。
凭着仅存的壁画和墓葬形制看,这墓规格很高。
季青临道:「这是一座唐墓,三个月前在豫城城郊偶然发现的。那片工地下不止这一座墓,是一个贵族墓群,因为位置偏僻,上报不及时,导致里面的陪葬品流失了一部分。流失的文物被拆成了几批,通过各种渠道,走私出国……策划走私的人,就是我姑姑。」
我讥讽勾唇:「真不愧是季大小姐,能耐大了去了。」
季青临轻叹:「我知道这件事后立刻报警堵截,抓了在国内帮她走私的人,也追回了大部分流失物,但有一件特别珍贵的文物,却下落不明。」
「特别珍贵?」我看向季青临。
季青临拿出手机,调出照片,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其中一栏被画了红线。
我将照片放大再放大,终于看清了那道红线上的名字。
秘色瓷双龙瓶。
我一双眼微微地眯了眯。
被誉为唐代瑰宝的秘色瓷,确实很珍贵。
季青临的手机被我随手一丢,在茶台上翻了几个身。
我往沙发上一靠,双臂环胸:「你废话这么多,我也听了这么久,再给你一句话的机会。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报警后,官方非常重视,也盯上了这件秘色瓷,这东西变得很烫手,不能在市面上正常交易,必须找掮客私下洗白脱手。一个月前,沪市一家贸易公司的董事长董东华买下了它,据说居中牵线,促成这笔交易的中间人……」季青临眼镜片后,一双眼望向我,神色清冽睿,「就是掮客行里最出名的许小姐你。」
「放屁!」我冷冷地回了他芬芳二字。
口吐芬芳完,我冷眼瞪季青临:「我做掮客的规矩,除了不和你们季家做生意外,还有一条,就是不沾带土腥子死人味儿黑货,我嫌脏,嫌臭,嫌恶心。」
「许小姐在这一行的名气和人品我很清楚,所以我想,这中间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没误会,」我微微抬起下巴,「我没见过你说的这件秘色瓷,就算见了,我也不会沾手。你为这事找我,是找错人了,看在薛琮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这事就当你没说过,我也没听过。」
说完,我站起身往外走。
「许小姐,」季青临也跟着起身,在我身后不疾不徐道,「我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如果是,我希望你能配合我,追回这件秘色瓷。如果不是,我也希望你能帮我把它找回来,毕竟国宝流失,季家责任重大……」
我走到院门前,倏地转头。
季青临堪堪站稳,缓缓一笑:「许小姐?」
「许你奶奶个腿儿的小姐!」我耐心全无,破口大骂,「季家出了季闳个狼心狗肺的畜生,又出了季薇这个吃里扒外的卖国贼,现在还有你季青临脑残智障,你们季家祖坟爆炸一哭二闹三升天了吧?我说了,东西不是我的牵线,我凭什么帮你找?忍你一次是给你面子,还蹬鼻子上脸,真当姑奶奶好惹的?再多废话一句,你的脑袋就是这个下场!」
我转身朝着他的车窗狠狠侧踢一脚。
砰地一声。
车窗如蛛网,龟裂满布,几吨重的 SUV 晃得厉害。
我踹完玻璃,看了季青临一眼,转身走人。
我路边招了辆车,「去机场。」
等车平稳地开起来,我单手抵在车窗上,皱着眉沉思。
虽说人不可貌相,看脸识人是大忌,但季青临的言行举止很是稳重。
他出身季家,是含着金汤勺的收藏世家子弟,没必要专门来找我晦气。
秘色瓷双龙瓶……
我掏出手机,拨出号码。
听筒里响了几声,电话被接起来,一个捏着嗓子娇滴滴的少年音响起:「小五,你几点到苏城,晚上吃松鼠鱼好不好?」
「不好!」我没好气道,「柳三竖,我问你,千古楼季家什么时候出了个小字辈的?」
「小字辈?」柳川嘶了一声,然后又哦了一声,「你说的是季青临吧?」
「嗯。」
柳川嘿嘿笑:「你不是忌讳提季家吗?我就没告诉你。这个季青临可金贵得很,千古楼在咱们这行什么地位不用多说了吧,南锦绣,北千古,鼎鼎有名。季家自清朝就发家了,三百多年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一行的,听说清末民国时,内城流出的好东西,大半都进了他们季家的仓库……这事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季家家训太严,富而不露,奢而不邪,别人是古董商,人家那叫收藏家。说起来,建国后季家捐献了不少珍品给国家,远的不说,现在沈博那套康熙五彩十二花神杯,那可是极品啊……」
「你嗦够了没?」我皱眉,「我问的是季青临,你扯什么季家。」
「哦对,季青临,」柳川把话题扯回去,「你别看季家牛逼成这样,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季老爷子季戎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各个都是不省心的主儿!老大季渊,空占了长子的坑,偏偏对古玩没兴趣,早早就撂挑子。老二季薇,啧啧,女中豪杰啊,季家的脸都快被她丢光了。老三季闳……他的事你也知道,估计这辈子是结不了婚了,季家下一代的重担全压在季渊头上。季渊是长子,他结婚的对象也大有来头,可惜红颜薄命死得早,留下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季渊的大女儿,就是现在掌管千古楼季黛墨,还有一个小儿子季青临,据说一直在国外读书。」
我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明白了。」
难怪我没听过季青临的名字,也没在行内见过他。
「季家富可敌国,到了这一代,就季黛墨和季青临这对姐弟,季黛墨你见过吧?她那情况……啧啧,可惜了呀。所以,这千古楼季家将来一定会由季青临接手,你说他金贵不金贵。」柳川笑着说。
「金贵是金贵,就是有点脑残,」我头往后靠,淡淡道,「非说我牵线了秘色瓷,还让我配合他,要不是我现在脾气好,说不准季家这金贵的长子长孙就在我这里缺胳膊少腿了。」
柳川:「……」
我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放回耳边:「三竖?」
柳川轻咳一声:「秘色瓷双龙瓶?」
我眼皮一跳:「你知道?」
柳川支支吾吾:「这事……有点复杂……」
我立即沉声:「说!」
柳川迟疑了一下,道:「那件秘色瓷双龙瓶,是我帮忙找人出手的。」
「柳三竖你是不是疯了!」我倏地狠声喊道,「那么烫手的东西你都敢碰!我说过不沾土腥子,不沾土腥子,你他妈想造反啊!」
「小五,你先别急,」柳川迅速道,「这东西我没碰,我是找了另一个掮客……」
「有分别吗!」我厉声打断,「沾手土腥子一次,这辈子都甩不掉!」
「我也没办法啊!」柳川哀叫,「来找我出手的是周扬!」
周扬两个字一出,我瞬间沉默。
柳川委屈道:「我能不知道那秘色瓷烫手吗?跟了你快十年,我什么时候犯过糊涂?可拿瓶子来的是周扬,这活儿我不接就得你接,宁可脏了我的手,也不能脏了你的手……不过你放心,我没碰那东西,也没收钱,我找了个黑不黑白不白的掮客,那家伙可没咱们这些规矩,只要钱到位,什么货都敢洗……」
「行了我知道了。」我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道,「我现在去机场,等到家再说。」
我下了飞机,没回家,直奔夜店。
推开门,震耳的音乐声敲得我脑袋嗡嗡响,混着烟酒香水的味道直冲鼻子。
我皱着眉,挤过人群,轻车熟路找到 vip 席。
避开灯光的大卡座上,坐着个穿着骚包,露半个胸的年轻男人,他腿上还坐着个穿着更骚包,几乎露整个胸的年轻女人。
女人岔开腿,短裙撩到大腿根,正前后左右乱蹭,两人的嘴又啃又咬,干柴烈火,恨不得当场上演限制级。
我沉着脸走过去,抄起桌上的冰桶,对准男人的脑袋往下倒。
「嗷我艹!」
男人的惊叫声乍起,下意识猛劲儿一窜。
他腿上的女人毫无准备,啊地尖叫,被他掀翻在地。
我丢下冰桶,冷冷看他:「灭火了吗?」
「许五!」周扬一边从衣领里掏冰块,一边对我呲牙,「你他妈吃错药了?」
「你他妈才吃错药了!」我反骂回去,「不乐意当人非要当傻缺,你脖子上头顶的不是脑袋,就是一盆乱炖肥肠!」
「能不能好好说话,」周扬瞪我,「你去的是北京,又不是炮兵大营,怎么一回来就向我开火?」
「你还有脸问!」我寒声,「你和三竖干的好事,以为我不知道?」
周扬顿了顿,低头把还在地上的女人拉起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又揉了揉她的腰,把人打发走了。
女人一走,周扬立即嬉皮笑脸,拉着我手臂:「来来来,先坐,先坐。」
「滚!」我瞪他。
「别生气,」周扬不惧我愤怒,笑着道,「有话好好说,你看你,上来就给我『天降甘霖』我不是也没生气么?」
「你有脸生气?」我横他,「整天不是摸鱼打诨,就是夜店美女,看古玩的眼力不行,看女人的眼力倒是一流,就你这样的,当什么收藏家,当种马散播希望散播爱才不算屈才。」
「话不能这么说,」周扬搂着我的肩,把我往沙发上带,「谁规定收藏家不能是我这样的,你还以为还老一辈,对劲马褂搓核桃?现在什么时代啊,我们年轻人的时代,追求的就是个新鲜刺激爽……」
「少废话,」我顺着他坐下,又瞪了他一眼,「秘色瓷的事究竟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呗,那秘色瓷的来历你也知道了吧?新坑出来的黑货,到我这儿都不知道转了多少手,我眼馋,接回家玩了几天。玩归玩,我也不傻,这东西在手里是个炸弹,不被查出来就算了,一被查出来,最起码三年起步……我玩够了,就想出手找个下家,别的掮客我也不放心啊,就你和三竖不能害我,但你这人又太正了,不帮我出手不说,指不定还把我扭送到外婆那,我可吃不消老太太的拐杖。因为这,我才去求了三竖,让他帮我处理干净,这事就过去了。」
我听完周扬的话,只觉得更生气了:「你倒手黑货,还这么不当回事!你想没想过,要是被人知道,不但你名声扫地蹲监狱,知宝阁的招牌也要被砸!你对得起老太太和小姨吗?她们两个女人苦苦支撑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把你培养出来,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羽毛,老太太小姨的教诲都喂狗肚子里去了?」
周扬叹气:「我就知道要挨你骂……」
「我不该骂你?」
「该!该骂!」周扬拿起一瓶酒,递给我,笑着说,「骂得好,骂得妙,你骂也骂了,冰灌也灌了,该消消气了吧,来,这瓶敬你。」
「敬什么敬,」我抢过酒,重重放在桌上,「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古玩这行,烟酒不沾,抽烟喝酒会影响判断力。」
「我的眼力是被外婆小姨和你一块虐出来的,放心,足够了,」周扬拿起酒瓶,灌了一口,转过头来笑着看我,「你这次去北京,一走就是十多天,我都想你了。」
知道他在岔开话题,我剜了他一眼:「那件秘色瓷现在被盯上了,不止官方,连季家也插手进来了。」
「季家?哪家季家?」周扬随口问,仰头喝酒。
「古玩行有几个季家?」我淡淡道,「北京的千古楼。」
「噗咳咳――」周扬一口酒被呛住了。
不停咳嗽,脸白耳朵红,这口呛得不轻。
我皱皱眉,伸手轻拍他背后:「没事吧?」
周扬一边咳嗽,一边摆手。
等他咳嗽够了,瞪着一双眼看我:「不是……这事儿和季家有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都不知道,就敢把脚往浑水里伸,」我恨铁不成钢,「你再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迟早阴沟翻船。」
「行行行,我翻船,我摔跤,我原地爆炸螺旋上天都行,」周扬看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皱眉道:「秘色瓷本来季薇要走私出国的,谁知道季青临是个带孝子,大义灭亲举报他姑,把这批货截下来了,季薇见势不妙,及时撤手。但这瓶子却成了挖坑掘墓的土耗子,手里头最烫的火炭。如果他们聪明点,把这瓶子找个渠道上缴了,还能脱身减罪,但这群人都是些不要命的货色,私下把它给卖了。你说这瓶子被倒了几手,可见买主都知道不好消化,击鼓传花,一个扔一个,最后扔到你手里……」
「等等!」周扬打断我,不解地问,「我还是不明白,走私的是季薇,就算季青临热心市民朝阳群众……哎千古楼好像真在朝阳区嗳!」
「你能不能有点正事儿――」我咬牙瞪他。
周扬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他举报也举报完了,好人也当过了,现在又想干什么?」
「他想把瓶子找回来。」我淡淡回答。
「他吃饱了撑的?!」周扬瞠目结舌。
「季家的家训你没听过?」我反问。
周扬皱眉寻思了一会儿,迟疑道:「为华夏万千恒守,为民族留古存今?」
我不说话。
周扬挠挠头:「我以前觉得季家人装逼,现在我觉得,他们不是装,是真牛逼!大家名号上挂的是收藏家,其实就是古董商,怎么他们季家就拔高姿态,卖古董都卖出家国情怀了?该让警察管的事,他们家非得往身上大包大揽?这不是有病吗!」
「你懂什么?」我冷淡道,「季家存世三百多年,动荡年代多少倒腾古董的门槛都让人切了,只有季家千古楼和乔家锦绣观能屹立不倒,凭的就是衷心爱国四个字。听起来像笑话,但季家人能坚守一代传一代,骨子里的秉性早长成了。季薇被赶出家门,和季家断绝关系,但她惹出的事,季家一定会负责到底,尤其牵扯着国宝级文物,这件东西如果不找回来,季老爷子死了都合不上眼。」
周扬讥讽地笑:「真难为季家有这份心,傻逼吗这不是,明明没关系,非得找闲事。」
「你知道你和季青临最大的区别在哪吗?」我看周扬。
「在哪?季青临比我有钱?」
「不在于钱,在于眼界和心胸,」我微微皱眉,喃喃道,「也只有季家那样的底子,才能养出季青临这样的人。」
风光霁月,温雅沐春。
周扬戳了戳我,不满道:「整天就知道骂我贬我偶尔还揍我,怎么没见你也夸夸我?」
「我夸你什么?好吃懒做?酗酒好色?眼高手低?不知死活?」
「我在你心目中就这形象?!」
「行了你,我烦着呢,」我蹙紧眉,追问:「继续说,那秘色瓷卖给沪城的谁了?怎么交易的,多少钱成交?」
「沪城一土豪,也是你老客户,董大老板。这事儿我没出面,让三竖找了个掮客,居中交易。成交价这个数,我买的时候是这个数,一转手,小几十万入账嘿。」
周扬握了握我的手,暗示了一串数字。
我一瞪眼:「你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动用知宝阁的公账了?」
周扬干笑:「挪用了点钱,这不立刻又补回去了吗?」
我想再淋几桶冰水让他清醒清醒:「做古玩生意最重要的就是现金,一笔大买卖,动辄几千万甚至过亿,老太太才把知宝阁交给你几年,你就敢拿着钱去干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你看你,又火了,」周扬搂着我肩膀,告饶道,「别生气,我保证,就这一次,再不敢这么玩了。」
「你早没信誉了!」我顶了顶肩膀,「滚开,别碰我。」
「好了好了,我道歉我认错我赔礼,要不我给你跪下?」周扬眼巴巴。
我恨铁不成钢,又想揉太阳穴:「老太太小姨一生要强,怎么就教出了你这么个烂泥不扶上墙的败家子。」
「我怎么就烂泥扶不墙了?我在这一行也是出了头露了角的青年才俊,别人见了我都得夸一句,我外婆教的好,我小姨养的棒,就你,对我横看竖看不顺眼……是,我是比不了季青临那么厚的家底,但我也不是吹,古玩圈里二十出头,三十以里的,我得是头一份!他季青临出身再好,毕竟是个菜鸟,说不准就是仗着家里后台硬,瞎扑腾,真论起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我看了周扬一眼,见他面露不悦,不由得心软了一些:「你是不错。」
周扬好歹也是从小在古玩堆里爬出来的,眼力高低,不容质疑。
只是人太过劣性,贪玩又贪心。
周扬见我软了语气,立即笑着说:「不生气了吧?你要是觉得我道歉不够诚恳,那还有一冰桶,刚才那一下子,透心凉,心飞扬,再让我体验一把?」
我横他一眼:「别油嘴滑舌的,说正事,现在季家插手进来,非得把这瓶子找出来不可。为了避免麻烦,我明天去一趟沪城,想办法把瓶子拿出来交给季青临,这事就算彻底结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明白吗?」
「知道咯!」周扬拉长了声音,亲亲热热搂着我晃,「小五你真是活菩萨好雷锋。」
「长点记性!」我捏了捏他耳朵,「我不是每次都能帮你摆平麻烦,你再这么不知深浅,迟早……」
「阴沟翻船,」周扬笑,「害,再深的阴沟也翻不了我的船,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你总能把我捞出来。」
我推开他的脑袋,没好气道:「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就得让你知道麻烦缠身,走投无路的感觉。」
「有你在,什么麻烦敢缠我?」周扬给了我一个大笑脸,「你去北京这么多天,牵了几笔大买卖?」
「少不了你的份,」我说,「过几天三竖会帮你处理知宝阁库存的四件嘉庆青花,我在北京都找好买主了。」
「厉害!」周扬竖大拇指:「你可算是掮客里头最厉害的,出门一趟,咱们家知宝阁最起码入账个百八十万的。」
「谁跟你咱们家?」我斜睨他,「佣金我照抽,你别赖账。」
「抽抽抽,你随便抽,」周扬笑呵呵,轻出了一口气,「有你在,我心里真舒坦。」
我缓缓垂眼,唇角染上了微不可见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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