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局
罪案故事馆
鄙人姓马,现年二十八岁,是一名鹰眼,坐标国家第十局。
第十局的「十」并非是第十个的十,而是取义:鹰眼在视线良好的情况下,可以从十公里的距离发现地上的兔子。
1
「鹰眼」这个职业大家也许会比较陌生,但是它的对手职业「间谍」,这个词,想必大家比较熟悉。
打个比方,间谍是老鼠,鹰眼便是鹰中之王。
间谍擅长各种伪装,鹰眼擅长各种识别。从相同中识别出不同,从不同中找出相同,从而协助国安部门抓捕间谍。
「鹰眼」这个职业,大家几乎没有听说过,不仅仅是因为它神秘,更是因为它稀缺。
第十局上一任鹰眼是二十年前入的职,不是因为给的编制只有一个,而是因为后面再没找到鹰眼。
鹰眼为什么稀缺,因为它的选拔条件十分苛刻。鹰眼之所以能成为鹰眼,必须有超乎常人的观察力、记忆力、辨识力和抗干扰力。
举个例子。鹰眼选拔的时候,考官曾给我们一本书,让我们在一个小时之内看完,然后复述书的内容。我用了半个小时看完,然后闭上眼睛把一本书一字不落背了出来。在我闭上眼睛那一刹那,这本书就在我脑子里完完全全呈现出来,还会自动翻页。
这不是凡尔赛,而是作为鹰眼的必备条件:超强的记忆力。否则,就会被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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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眼的识别能力也是必备技能之一。其实,在我们平常生活中最接近的反义词便是「面孔失认症」,俗称「脸盲症」。
「脸盲」这个词想必大家很熟悉,说一个人对人脸的辨识度不够,两个人哪怕只有一个相同点甚至是相似点,有脸盲症的人就有可能把他们认成同一个人或者归为相似者。同一个人,换上不同(风格)的衣服,换发型,化不同(风格)的妆容,只要满足其一,在脸盲症眼里,都是不同的人。
据不完全统计,全世界约有超过一亿人一生都记不住一张脸。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大多数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脸盲。
而鹰眼正好与之相反。同一个人只要看过一眼,便是他千变万化,甚至化妆化得他爹妈都不认识,鹰眼都能识别出来。两个同卵双胞胎,鹰眼一眼能看出他们的不同。
别问我怎么看出来的,这是本能,如同吃饭睡觉一般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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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可能会说,现在都有电脑软件来识别对比人脸了,还要鹰眼做什么?
首先,以前没有这种软件,这种软件是最近几年才有的。
第二,用软件分析这些间谍,得马上拍到最新的照片,先不说拍目标人物照片的难易程度,单单说拿到照片之后,跟数据库中的照片对比,数据库越大,对比的时间越久。
但是出任务的时候,有时候需要马上给出判断,分析的结果如果出来太迟,对方早就逃之夭夭了。所以需要人机分离,双管齐下。
第三,有些场所办案,根本不方便携带电脑,不是总有机会让你安安稳稳坐在那儿,慢悠悠分析对手。
鉴于以上种种,如今,鹰眼依然第十局的标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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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的前几年,除了抓善于伪装的间谍,还偶尔抓抓毒枭,不用冲在第一线,仅仅是盯盯屏幕。
我刚入职的时候,本来新人嘛,还是近二十年唯一一个入职的鹰眼,在第十局被当成个稀罕物围观。很快我从他们眼神儿里读出不可思议,当然这也是我想要的效果。
因为我只看一眼便识别出来他们追捕了好几年的间谍,他们问我怎么看出来的,我说耳朵,他再怎么化妆,也很难照顾到耳朵。
我同事问如果耳朵遮住了呢?我说那就看眼神儿,他改什么换什么都不能换眼珠子,就算戴美瞳,换了眼珠子的颜色,也换不了眼神儿。
那连眼神儿都看不到呢?我说那就凭直觉。
无知者无畏。
我那时觉得没有我搞不定的事儿。
然而,在我入职的第五个年头,我遇到了终生难忘的一次挑战,由于轻敌,差点儿毁了鹰眼的名声。
那时候我师父还在,对,就是第十局上一任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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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寒风刺骨的冬日。国安部门发传真到第十局说,他们要对付一个特别狡猾特别善于伪装的老牌间谍,请求第十局派鹰眼支援。
按说这种级别的任务都是我师父去,但是刚好我师父病了。局里就说,小马那你就去一趟,有什么多跟你师父商量。
我嘴上说好,心里却想,这有什么啊,只要我小马出马,管保叫这老狐狸现原形,哪用得着我师父。
我一到国安,此次抓捕行动负责人刘队便把资料递给了我。
「此人很邪门儿,我们经常跟丢,连最厉害的侦查员都跟丢过。马科长,你一定要帮我们抓到他。」
「唯一见他面的同志至今躺在 ICU 昏迷不醒,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见过他的人都记不得他的长相。」
一旁的侦查组长张远忍不住插嘴道。
其他几个队员,跟着附和,简直群情激愤。
间谍吧,其实分好几种。
一种就是顶着各种身份正常生活的间谍,比如前中央电视台主持人成蕾,这种一般都是后来发展来的,利用他们的职务之便,提供或窃取情报。
还有一种间谍便是现在让大家焦头烂额的特务型间谍。
特务一词,相信自小看抗日片长大的小伙伴儿们都耳熟能详,一提「特务」,便觉得那是个坏东西,不是个好词儿,形成了刻板印象。
其实吧,最开始,直到现在在业界,「特务」一词,其实是中性词。
它的本意是执行特殊任务的人,无所谓贬义褒义,对吧?这种人每个国家都有,而且是专门下大功夫培养的高级人才。
这种人一出去便是执行任务的,身份经常换,当然都是假身份,执行完任务回归大本营,不在国外停留。
第三种间谍,那便是二者兼而有之,他既有固定的日常工作,但又经常外出执行任务,隐蔽性很高,也是最难对付的类型。
「就是说,迄今为止,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是吗?」
侦查组所有的队员低下了头,只有组长张远说有目击者,有队员见过他化过妆的样子,当时没在意,后来出事了,一回想应该是他。
这个间谍总能化妆成最令大家忽视的人,很是邪门儿。
唯一一段录像是在公交车上,远距离,清晰度还低,也就是在这里,跟踪他的侦查员江雨被他袭击,至今未醒。
张远打开大屏幕播放视频给我看。
「当时正是上下班高峰期,公交车上很挤,跟江雨有肢体接触的人一共有三个,一个是个孩子,小学生,四五年级的样子,一个是老人,看样子得有八十岁了,还有一个是拿菜篮子的大妈,菜被挤掉了,江雨帮她捡菜……」
张远在一旁介绍道。
「停!」
「倒回去。」
「江雨身上有伤吗?」我问张远。
「没有,没发现,就是昏迷不醒。」
「我建议立即对江雨同志进行全身检查,要用高倍放大镜,不要放过一寸肌肤。」
有一个想法令我不寒而栗,若是证实了,那这个间谍怕是与顶尖的杀手无异。
「快!照马科长说的去做。」刘队火速布置下去。
「马科长,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张远低声问。
「现在还不好说,等江雨同志身上检查完毕之后,才能证实我的猜想。」
我们这行儿的行规:不过早下结论。
6
「马科长,你说说我们怎么就记不住他的样子呢?你说他是不是给我们都催眠了?」
张远边挠头皮边问。
刘队长也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这一下子激起了我传授知识的欲望。
我笑了笑道,你们说他是老牌间谍,又是王牌间谍,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你们加入国安的时候,没有参加过特务选拔考试?
他们摇了摇头。
也是,每年特务选拔考试都是半公开的,推荐选拔制。
我说,我说说当年我参加特务选拔考试时候的事情吧,只讲一个标准,你们便知道了。
这个标准是:一定不能有显著特征,一定不能让人记住你。
长得太好看不要,长得太难看不要,太高不要,太矮不要,身上有痣或胎记不要,气场太强不要,太弱也不要。
对,就要大众脸,混在人群里,绝对处于模糊状态,看一眼等于白看,压根儿没有什么特征让你记住。
你们说的这个间谍,应该就属于间谍金标准筛选出来的,理想状态的间谍,这种间谍很稀缺,很难得。况且他还化了妆,更加难以辨认,大家记不住正常,认不出来也正常。
「那还抓个球?」张远忍不住爆粗,眉心皱出个川字,一脸惆怅。
刘队掏出一盒烟开始发,一会儿工夫,会议室烟雾缭绕,愁云惨淡。
我哈哈一笑,说,那这不是还有我呢,下次你们出任务带上我,我管保把他认出来。
唉,年少轻狂啊。
7
四个小时之后,重症监护室传来好消息,在侦查员汪雨左腿小腿找到了一个跟头发丝儿差不多粗细的针孔,跟毛孔差不多大,不用高倍放大镜还真发现不了。
主治医生在针孔里抽取了少许积液,已经拿去化验室化验了。
刘队激动地握住我的手,称赞道,鹰眼果然名不虚传。
我说,这才到哪儿啊,走吧,一起重新看看录像去。
张远兴奋地打开视频投在大屏幕上,充满期盼地盯着我。
我说,大家说说这三个跟汪雨同志接触的人,哪一个最值得怀疑。
有人说是那个拿菜篮子的大妈,她的菜篮子具有隐蔽功能,比如里面藏个凶器什么的,很容易。
有人说怀疑是那个原本没有座位的孩子,汪雨把座位让给他,他跟汪雨说话最多,表面上看着人畜无害,但最不可能的人便是那个最有可能的人。
也有人说是那个拄拐杖的老人,公交车启动的时候,他还未坐下,差点儿跌倒,汪雨扶了他一把。
我用笔敲了敲桌子道,汪雨同志受伤的是左腿小腿的正侧方,我们要找那个与他曾经面对面接触的人,还要有个什么工具,可以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刺对方一下而不引起怀疑。
虽然公交车上人多,挡住下半身的视线,但是小学生一直都是侧对着汪雨,身上就背一个书包,身无长物,而且,间谍都是成年人,扮小学生难度太高,还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所以首先要排除的便是小学生。
其次便是这个挎菜篮子的大妈,篮子的确是很好的掩护工具,但是她行事乖张,一上车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菜被挤掉在地上,不只汪雨帮她捡菜,周围的两三个人都帮她捡菜,若是间谍出任务的时候接触人过多,且有事件引起群体注意,这是大忌。所以基本可以排除买菜大妈。
最后,再看这个老大爷,冬季出门儿戴着围巾和鸭舌帽,戴着眼镜,手里拄个拐杖,很正常,而且非常正常,但是他身上附属物最多,去掉任何一件都足以让脸盲的人思索半天,到底见没见过这个人。
再看他手里的拐杖,有把手,在他要跌倒的那一瞬,他对着汪雨,汪雨本能地扶住他,但是表情略略有些痛苦,我猜应该是大爷的拐杖磕到了他腿。
若是我没估摸错,这个拐杖是特制的,手柄处有个弹射按钮,手指一用力,拐杖最下面的头部,便会弹出一根针,刺进对方的皮肤。
再找一个不同,那便是无论是小学生和还是大妈,都是汪雨主动接触的。只有这个大爷,汪雨是被动甚至是对方强迫他接触的。
整个过程隐蔽而自然,等大爷一下车,汪雨便晕倒,不省人事,对于这个间谍来说,这便解决掉了跟着自己的尾巴,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的确是这个老牌间谍,而且是个王牌间谍,整个过程非常完美,堪比教科书。
8
「张远,快,找到这个老人的最清晰的面部特写,顺着监控倒推,找到他的行动轨迹。」
刘队迅速而果断地布置任务。
我师傅曾说过,办案时要让所有人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行动过程可以最大程度地提高成功率。
也就是说,你再牛掰也得让大家知道为啥,让所有队员心服口服。
所以这个当众分析很有必要。
这时化验室传来消息,汪雨的确是中毒,而且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神经毒素,主要作用便是镇定,剂量较轻时,中毒者一般会昏迷不醒,如同熟睡一般。
之前因为没在汪雨身上发现任何伤口,压根儿没想到他是中毒,做了各方面检查一无所获,还以为被对方催眠了。
所以这个间谍没有想杀掉汪雨,或者只是通过汪雨向国安示威,否则剂量不会这么轻。
若是我没有猜错,他手杖里那个针,应该是中空的,可以随时调整射入的剂量。
如果剂量再加重一倍,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那么,此人就非一般的危险。
9
「刘队,汪雨同志的进一步化验结果出来了,这个毒素是产自澳大利亚热带雨林一种极罕见的毒蛇的毒液。目前国内没有解毒的血清,已经联系澳大利亚的渠道去找了。」
「我们已经用药控制毒素扩散,并尝试用其他解毒药物来缓解中毒症状。」
毒理化验室蒋科长拿着化验结果递给刘队。
「蒋科,什么毒这么厉害?就针尖那么大小,就能让一个大活人昏迷不醒?」张远好奇地凑上来。
「其实这种蛇在澳大利亚也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据说见过它的人无一生还。」
「发现这个蛇毒还得感谢曾经留学澳大利亚的蛇类专家曾教授,二十年前他在澳大利亚师从澳大利亚最顶尖的蛇类专家史蒂芬教授,曾跟史蒂芬教授一起前往澳大利亚的原始雨林考察,有幸见过一次这样的蛇,提取了毒液,他毕业时,史蒂芬教授送给他一滴带回国内做研究。」
「曾教授说,这种毒蛇叫竹节蛇也叫蛛丝蛇,非常邪门儿,通身翠绿,身子只有筷子粗细,但是体长至少是普通毒蛇的一倍。」
「最神奇的是它的身体是一节一节的,它攻击人或者动物的时候,便会从树上一节一节掉下来,这节与节之间并非是完全断开的,中间有三根极细的细丝连着。当时史蒂芬教授雇了当地土著向导,拿起一根长棍,那蛇每掉下来一节便挑断一节的细丝,一直挑断了一二十节。最后,蛇身全部变黑死去。」
蒋科从饮水机上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满满一杯水灌进嘴里。
「这么邪门儿?然后呢?」张远问。
「蛇死后,这个土著瘫倒在地,大汗淋漓,一半是因为累,一半是因为后怕。他告诉史蒂芬教授,遇到这种蛇一定不能慌乱,也一定不能好奇,等着它一节一节掉完,否则就死定了。因为一旦它所有的身子全部落下来,速度便会像闪电那么快,人根本跑不过它。而且这种蛇专钻人的七窍,所以当地人又叫它鼻孔蛇,意思是特别喜欢钻人鼻孔。最最恐怖的是,这条蛇在人的身体里不会死,它钻完之后,产了蛇卵在人的肚子里,然后从人的肛门或者肚脐钻出来。这些蛇卵孵化之后,便从母蛇钻的路径爬出去。所以,最正确的方法便是像刚才那样,趁着它一节一节落地的时候,挑断它身体的每一节连接丝。」
蒋科讲的时候,办公室内极安静,我们几个像听天方夜谭般,大气儿不敢出。
真是匪夷所思。
刘队听完,哭丧着个脸,因为这意味着目前此毒无解。
张远说,这个间谍身上一定会有解药,抓住他,汪雨身上的毒不就解了?
说完他自己都抓头,因为他很清楚,这个途径难度也非常高,否则他们也不会向第十局请求支援了。
正在此时,局内的专线铃声响起。
「最新情报,这个间谍此次目标很可能是负责设计新一代隐形飞机的高级工程师方洁,鉴于汪雨同志遇险,上级请我们暗中保护方洁同志,以防再次遭遇不测。」
刘队刚一宣布完,张远摩拳擦掌道:「这次有马科在,只要这孙子敢露头,就干他丫的,找到解药救汪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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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查一组已就位。」
「侦查二组已就位。」
……
侦查组加上我一共十余名侦查员,分布在方洁上下班的沿途,方洁乘坐的专车一外出,我们就全神戒备,直到方洁进入办公场所或回到家中。
敌在暗,我在明。反复折腾几天,大家精神渐渐有些疲劳。
我知道,那个间谍就是在等这个时机。
我被确定为鹰眼候选人的时候,我的教官曾对我说过,想做一个好的鹰眼,首先得是一名出色的间谍。所以他让我去旁听了特务组的全部课程,还要通过特务组的全部考核。
他说,当执行任务时,你要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忘掉自己的身份,全身心投入,然后再跳出来,部署对策。
所以,若是我的话,我肯定一开始不会出手,让国安自己先自嗨几天,等到他们嗨够了,便是我出马的时候了。
所以,我告诉张远,让他告诉所有侦查员,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要放松警惕,因为敌人很快就要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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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在一周之后的一个清晨,一个可疑的女人进入我的视野。
其实,他真的是一个优秀的间谍,打扮成一个素面朝天的家庭主妇,拿了把折叠雨伞,混在晨练的人群中,仿佛一粒微尘,很不起眼。
方洁有晨跑的习惯,必经之地之一便是公园的一处广场,广场上是跳着广场舞的大妈和中年阿姨们,他便在其中。
许是没找到万无一失的机会,他并没有动手。
但我知道,他马上要出手了。
兴奋感如电流般充满我的全身,就如同看到一条大鱼即将游进我的罗网。
然而,我忽略了一个事实,大鱼从来不是那么容易进网,它也许比人类更狡猾,它的狡猾程度甚至超出了你的预料。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我当时从未想过,这一切是这个间谍有意为之,以放松我的警惕,让自负的我以为胜券在握。
很多年后,我想起他的企图,都不寒而栗。
第二天,他装扮成一个二三十岁的男性美术爱好者,背着写生板,边走边在手里转一支笔。
你问我怎么看出来还是他?
那是因为他的眼神儿和气场从未变过。
波澜不惊,沉静镇定,如冰水般透着寒气或者是杀气。
这方面我的直觉一直很准。
大学时有一次到某步兵团参观。去之前,我们的侦察课老师布置了个作业,让我们观察观察哪些士兵是新兵,哪些是老兵。若是老兵的话,哪些杀过人,哪些没杀过人。
那次我得了满分。
新兵腼腆忐忑,老兵淡定从容。没杀过人的兵眼神温柔平和,杀过人的兵眼神淬了冰般的阴寒。
我记得当时一个排长递给我一把手枪,教我拆枪和重组。
我拆完又装完递给他的时候,我问了他一句是不是上过战场杀过人,他愣了两秒,对我笑道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笑的时候,笑的是嘴巴,眼睛从来没笑过。
他说他去非洲维和的时候有一次一口气杀了十几个匪徒,浑身如同被血洗过一般,从那之后心里便再也笑不出来了,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摘除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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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零五分,那个画画的,在方洁晨跑完打算回家之后,便开车走了。
我们一路跟随,十分钟后,在经过一个胡同后车转弯进了另外一个胡同,停在一家画社的停车场。
但是他却没有下车,坐在车里看书,很安静,很认真。
十几分钟后,我感觉不对劲儿,太怪了,你说在车里找个资料翻翻书正常,但是没有人会一直在车里看书。
我让张远扮成停车场保安,去敲他的车窗,结果他毫不理睬,依旧还是在翻书页看书。
我心里咯噔一声,窜下车,拿出特制的万能车钥匙,小心翼翼打开车门,当看到车内情景时,我和张远目瞪口呆,心里拔凉。
「妈的,人呢?」张远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车内根本没人,但神奇的是一关上车门,车内消失的那个人便出现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他居然做了一个动态全息影像,把自己投在车内,就算他离开了,从外面看,他还在,而且还是个动态的他。
「他怎么做到的?」
「在停好车的同时,打开车门,滚落地上,关上车门,对于一个专业的间谍只需要两秒。」
除非是抓捕,跟踪根本无法做到紧跟,而这中间有太多的两秒。
他,把这个都考虑到了。
我恨不得把自己拍晕了。
我认出了人家,殊不知人家也认出了我们。不但没抓住他,还被他耍了。
丢人丢大发了。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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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分,三组传来警报声,方洁出事了。
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给弄晕了。
我和张远风驰电掣赶到现场,张远一把揪住零三号侦查员问怎么回事。
小伙子脸憋得涨红,眼泪在眼里直打转。
原来,那个间谍 3D 打印了方洁女儿的头,套在自己头上,扮成方洁正在上高中的女儿,拿走了方洁的公文包,还放倒了方洁。
方洁的女儿本来是住校的,但今天早上突然回来,说拿两本要紧的书。
不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当时方洁的女儿手里拿着包,快步走出来,他还以为小姑娘赶时间要迟到了。
直到方洁跌跌撞撞追出来,他们才发现不对劲儿,连忙去追,但为时已晚,对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队比我和张远先到五分钟,此刻脸黑得可以挤出水来。
最尴尬的人是我,要不是我之前夸下海口,也不至于大家如此轻敌。
这间谍真厉害。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古之人诚不我欺也。
今儿,马爷我算是遇到劲敌了,栽到家了。
没人知道方洁的公文包里到底装了多少涉密的东西,损失究竟有多大,目前谁也不清楚。
但方洁已经中了跟汪雨一样的蛇毒是板上钉钉了,而且比汪雨的剂量多了至少一倍。
这个间谍是要方洁的命。
我和张远测算了一下,从画社开车到方洁家要八分钟,上楼到偷取文件用时五分钟左右,逃走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他已经踩点和预演了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把时间精确到秒。
一种被戏弄和碾压的羞愤自我的心底蒸腾而起。
14
上级很快对此事件给予我们全体通报批评,并记过一次。
特别行动队的气氛一度很低。
第二天,我师父来了。
据说来之前立了军令状。
我师父是我鹰眼面试时的主面试官,是第十局的老鹰眼,也是我唯一服的人。
记得当时,另外一组面试鹰眼的有一个女生,自我介绍刚做完,他就说不合格,下一位。
女生愤然道:「为什么?我都还没有回答问题,也没有进行考核,这太不公平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那个女生便一脸赧然,低下头了。
「请你把隐形眼镜摘下来。」
就是这句。
我们当时几个菜鸟差点儿当场献上自己膝盖。
开考前,我跟那个女生近距离交流了几句,一点儿也没发现她戴了隐形眼镜。
「考官,我只是稍稍有点儿近视,其他的项目您也看了,我都达标,能不能通融通融,做鹰眼是我的梦想,也是我爸的梦想……」
「对不起。」我师父打断了这个女生的话。
「这个梦想与我无关。鹰眼是一个神圣的职业,不是帮人圆梦的。也许你认为眼睛有点儿近视无关紧要,但关键时候这将是你致命的缺陷。我在救你的命,也在提前为国家挽回不必要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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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马。」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有一句责备的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对不起,师父,是我轻敌了,给您丢脸了。」
我眼窝热热的,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笑着又拍了拍我。
「吃一堑长一智,同样的错误不犯第二次。走,咱们一起分析分析,想想对策。」
我师父这人吧,平时对我严厉得近乎苛刻,但每当我遇到事儿的时候,他反而没有一句责备的话。
如今,这个间谍得手,他应该会尽快出境,但三天了,各口岸都未传来异常信息,说明一则可能他通过其他我们未掌握的途径已经离开;二则是更有可能的一种情况,就是他根本不用离境,换而言之,他有另外一重合法身份,就如《潜伏》里面的余则成。
这种情况,我之前提过,是最难对付的情况,若此次未挖出他,那么他以后还会再作恶,继续如毒瘤般危害国家安全。
「按照间谍思维,他们如果要获取情报,最快速最便捷的途径便是利用原已埋进去的『暗桩』或者发展暗线来获取情报。」
而且,经过此次事件分析,此人应该早已隐藏于方洁的关系网中,也许是在单位,也许是亲戚朋友。
之前,我先入为主,将他定为境外来的特务,现在想来太武断。
按照这思路的话,我们兵分两路。
一路由刘队带队专盯各进出口口岸。
一路由我师父带队,以方洁为圆心,清查方洁的工作环境和关系网。
我们这一队一定要快,否则这个人将悄然消失,湮没无闻。
经过一天一夜的排查,有两个可疑的人浮出水面:一个是方洁单位的设备维护师邹明,一个是方洁在本市的远房亲戚许露。
许露自小留学澳大利亚,去年回国,在一家银行任高管。
邹明在方洁出事前后请过两次假。
拿到他们二人的详细资料时,张远对着邹明的照片喊了一嗓子,这不就是马科画的那人吗?
出事之后,我根据那个间谍化的妆,去伪存真,得了出了一个画像。
在鹰眼眼中,脸上的那些个附属物根本毫无用处,无论你怎么化,他看到的只是这个人的本来面貌。
这个画像之前刘队他们打印几份拿走,去各口岸堵人去了。
一连几天,没动静,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有些怀疑我画得不准确,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厉害。
不得不说,此次行动失败和众人的质疑严重打击了我的自信心,让当初那个「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年轻人不那么自信了,多少失去了些「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的锐气。
所以,当我看到此人的照片那一刻,有些禁不住鼻子酸酸的。
我小马不是伪鹰眼,不是废物。
此人正是那两日我和张远跟踪过的那个人,化成灰我都认识。
我师父说,虽然锁定了邹明,但是许露那里也要再次排查。
所以我们这一组又分了一次组,一组直奔方洁单位,一组去现场请许露来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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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又传来一个好消息,竹节蛇的解毒血清几经周折,从澳大利亚运过来了,已经给汪雨和方洁注射上了,相信他们很快便会苏醒。
大家很受鼓舞,干劲儿十足。
不过,我们还未到方洁单位,就接到他们单位保卫科的电话,那个邹明不见了,今天一早便没来上班,跟他的主管请了病假,单位宿舍也没见他的人,钱包和身份证都不见了。
不好,他这是要跑!
我师父立即通知刘队他们注意各口岸的动静,将邹明的照片同步到各小组。
鉴于此人身上有毒针,比较危险,请小组注意不要与他近身缠斗。
二组传来消息,他们成功将许露请回来喝茶,尽管此人极不配合,骂他们罔顾人权。
比起许露,邹明就难对付多了,他极擅长化妆,说不定还有足以以假乱真的 3D 打印的头套。
想到这儿,我灵机一动,将方洁女儿的照片同步给各口岸,让他们秘密观察。
我赌他短时间内无法去定制另一个精致得足以以假乱真的 3D 头套,赌他没有别的头套,只有这一个头套。
3D 打印技术刚刚兴起没几年,国内的 3D 打印目前主要为商用,对于头套的打印国家有严格控制,而且国内最前沿的 3D 头套人脸识别成功率只有两三成。邹明的 3D 头套应该来自国外限量高端定制,人脸识别的成功率极有可能达到五六成,费用极其昂贵。
所以,他一定不舍得扔掉如此逼真的头套。
当他发现到处都有他的通缉令的时候,他会下意识觉得自己的脸不安全,无论再怎么化妆他都没有安全感,这时候,人最想的便是换脸换头。
果不其然,上午十一时,机场出现了一个瘦瘦高高的高中生模样的女生,正是方洁女儿的样子。
不得不说,此人若是做演员,一定可以拿影帝,扮什么像什么,毫无违和感,还能适当调整自己的气场和眼神儿。
棋逢对手,这一场仗打到现在,真的是觉得酣畅淋漓。
很快,他便陷入了包围圈。
几个机场保安,用防暴叉将他按在地上,刘队上去,一把揭掉他的头套,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这一刻,总指挥室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大家互相拥抱,热泪盈眶。
太他妈难了。
17
邹明,本名邹国仁,现年三十岁,母亲大陆人,父亲台湾同胞,父母离异后,跟随母亲回大陆居住生活。
他十五岁时便被台湾当局发展为间谍,并接受了培养和训练。
毕业后,他潜伏在国家军工企业,成功盗取多份国家机密文件,传输给台当局。万幸的是,此次盗取的新一代隐形飞机发动机加密数据,还未来得及被他破解传送出去。
许露经查并非间谍,但鉴于态度恶劣,言语攻击谩骂国安人员,给予拘留十天的处罚。
邹明被转走之前,提出一个请求,他想见见我,刘队拒绝了。
我和我师父这样的鹰眼,长相和身份被人知道得越少越好。毕竟,我们是国安最后的王牌。
完成任务跟师父一起回第十局的时候,师父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马,好样的,终于扳回了一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师父的眼眶有些微红。
但事情还是有令人遗憾的地方。
汪雨同志由于中毒时间太长,出现了行动障碍和大小便失禁,目前在康复中心康复中。
方洁高工中毒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剂量偏大,被刺中的那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目前也在康复训练之中。
谁也无法保证他们能否恢复正常,再次走上工作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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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我站在第十局的楼顶俯视整座城市,人群熙熙攘攘,匆匆忙忙,或言笑晏晏,或心事重重,平静而祥和。
灯光五光十色,绚烂美妙,宛如人间仙境。
可是,在这安静祥和之下,不知还潜藏着多少危机。
为了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黄昏,又有多少人奋斗在生与死的边缘。
但无论我们付出多大的代价,守护国家安全和人民安定,都是我们终生为之奋斗的目标和理想。
无怨无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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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2 18: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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