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斯:如何将「我」的故事书写一生?
用专业训练捕捉灵感:每个人都能写出好故事
我一直觉得,今日对杜拉斯的言说,其实包含着两个杜拉斯,一个是生活中的杜拉斯,一个则是作为作家的杜拉斯。然而,这其中也存在某种悖论,当生活中的杜拉斯成为人们谈论对象时,其实作为作家的杜拉斯已经消失不见。而很多人爱的或者恨的,只是生活中的杜拉斯。杜拉斯就这样成为了一个小资符号,她的文学才华也就这样被隐匿掉了。
恐怕没有哪一个作家像杜拉斯一般执迷于「我」的书写。同样的,杜拉斯也为我们这些写作者提供了一个范例,那就是如何将「我」的故事书写一生,如何更好地去复述自我经验。
首先要寻找「动情点」,回忆「我」。阿德勒说,自卑源于对器官缺陷的知觉。弗洛伊德则认为,自卑感大部分起源于自我对于超我的关系。当这一关系的对峙严峻时,就会产生种种残暴的行为。杜拉斯又何尝不是呢。她的童年是有缺陷的,母亲将爱全部给了残暴而凶狠的哥哥,杜拉斯承受着母亲和哥哥的殴打和嘲笑谩骂,她的童年就在这样爱的缺失中度过。而家庭的贫穷,母亲的乖戾,及父亲的去世,在印度支那的生活,整个家庭都与外在是那么的格格不入,整个家庭仿佛被隔离了开来。在学校的杜拉斯,虽然成绩优秀,但极少与人交流。杜拉斯的童年就这样在困顿、贫穷的缺失状态下度过。
杜拉斯的一切,都在童年、少年时期找到了源头。她不断书写童年,中国情人,只是想祛除童年在自己内心造成的重压,写作于她是伪装、净化的一种办法。所以,对于杜拉斯来说,她的动情点就是童年经历。杜拉斯的童年在谩骂与殴打之中度过。父亲的早死,加剧了母亲性格的阴郁。母亲带着她和两个哥哥来回漂泊,他们贫穷,他们没有家。母亲溺爱大哥,也会经常无端地打杜拉斯。杜拉斯只能默默地蜷缩在一个角落,颤抖着,流着眼泪。童年带给了杜拉斯什么?什么也没有,除了眼泪。
有人说,童年的经历会影响人的一辈子。对于杜拉斯来说,这句话直击要害。杜拉斯的写作从未逃离过童年的影子,她在童年的世界里,不断地张望与回首。她甚至渴望重塑童年的遭遇,她想篡改,想给童年一个全新的面容。 若我们仔细去剥离的话,就会发现,杜拉斯的写作,就是不断撒谎的过程。没有真实,也不会有真实,有的话,也只是似是而非的真实而已。
比如杜拉斯的一生都在书写中国情人的故事。《抵挡太平洋的堤坝》、《情人》、《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这些都逃不出一个词:情人。从刚开始柔弱卑怯丑陋的情人到高大帅气的情人,从一开始单纯为了金钱的世俗爱情到后来绝望而永恒的爱情,就这样,一个情人,在杜拉斯的写作中,拥有了不同的版本。她用一生的时间,在乐此不疲地讲述着这个有关情人的故事。怪不得会有评论家说,中国情人在杜拉斯的书中逐渐成长。这就像是一个小孩在父母的庇佑中的成长过程。
其次要改变叙述方式,换成他人的故事。书写隐秘的生活,常用的办法就是,对这些秘密进行有意无意的变形和修改。对于自我,我们往往是沉默的。我们迫切地想将之诉诸笔端,又不想让读者知道太多,留一些秘密与私人空间。有一句古老的爱尔兰谚语:「细数上帝所赐之福时,我数了你两次」。我们写作的时候也是这样,第一次是真相,第二次是篡改。这个时候,伪装或者修改是很好的办法。可以通过修改人称,篡改细节,夸大或缩小……
杜拉斯的一生都放荡不羁。你们或许会以为她是自恋的,自恋过头。你看,她不是一生都在书写自己,谈论自己吗?
她自己也说,我是一个桀骜不驯、标新立异的作家。她还不无得意地说,我碰巧有几分天才。但是,真的是这样吗?恐怕没有谁比杜拉斯更在意他人的看法了。传记作家阿德莱尔说,杜拉斯每出一本书,都会打电话给评论家,问他们关于书有什么看法。几乎很多评论家都在深夜接听到过杜拉斯的电话,怯生生地问着。所以,如此执着于书写自我经历的杜拉斯,也都在想着如何将自我的故事转化为他人的故事,进而打动读者,感染读者。
杜拉斯小说总营造出一种浓厚的氛围感,这种氛围能迅速让读者代入到小说情境之中。于此,杜拉斯笔下的中国情人的故事,变成了每个人都会遇到的有关爱情故事――绝望而又凄美的爱情故事。
然后,还要改变事实,换成关乎「人类」的大命题。杜拉斯的写作从来没有离开自己,也没有把目光投向大众。她只是非常自觉地,甚至是自卑地将写作土地划归到自我视野之中。她对写作没有抱负,同样,也没有给写作赋予太多意义。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喜爱杜拉斯,却又说不出来究竟喜欢的是什么。初读杜拉斯,很多人会排斥,因为跳跃很大的段落,没有情节的内容,并不完整的人物形象……但读得久了,就不想从文字的迷宫中逃离出去,这时候会上瘾,似乎作者变成一个深爱的人,她喋喋不休的地叙述着过往,你也沉沦其中,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的文字,是美丽的泡沫。在阳光底下闪闪夺目,惹人心醉;但猝不及防地,会突然破裂,空留一声长长的叹息。写作真的能成为救赎吗?这不仅仅是杜拉斯的疑问,也是很多作家的疑问。杜拉斯一直想借由写作走出童年的阴影,走出孤独,走出酒精……她期望写作能帮助她。然而并没有。写作让一切都成倍的加剧,然而不写作又只能就此沉沦。她实在找不到一个中和的好办法。
杜拉斯的写作,是处于迷狂之中的。关于《埃米莉・L》,她在接受记者采访时的回答,就像是一场梦境。没有人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但她说了。也许这也是她的写作状态,只是一场梦而已。
最后要不断复述改编,制造文本裂隙和张力。杜拉斯说:「我不知道我自己是否能容忍杜拉斯」。是的,倘若处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或许都无法忍受杜拉斯。她自私冷漠,抽烟酗酒,放纵情欲……她的一生是大写的与世俗的隔离。她自己也说,最无法忍受的是与他人的一致。也或许正是由于这些禀赋,这种与世俗的决然隔离,使她的写作姿态,也一会儿高到云端,云里雾里;一会儿坠入世俗,让人心疼。
杜拉斯写作模式通常是不断否认的,比如《广岛之恋》中:「(她)和你一样,我记忆力很好。但我会遗忘一切。(他)不,你记忆力不好」。这就是杜拉斯写故事的模式:先肯定再否定,然后又肯定,又否定……一切都是不确定的,说不清楚的,于是一切也都陷入混乱之中。
人物也是混乱的,或者说是多层次的。存在而又不存在,虚假而又真实。他们是互相呼应,从不会单独出现。形式上、叙述上如此,但若从精神层面分析,他们又显得如此孤独。时间是摇摆的,从来不确定,在《劳儿之劫》中,一会说「时间还早。夏令时弄错了」,一会儿又说道:「夏令时弄错了,时间还在。」那么时间到底是确定吗?现在、此刻,是什么时候?不要渴望杜拉斯给你答案。她无法忍受自己,却也没有办法不去抒写自己。于是她打乱一切,将少年时代与中国情人的关系,变换成好几个版本。在小说中如是,甚至在谈话中,日记中,一切都是矛盾的。杜拉斯,她的生活从来都是混乱不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