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难之源
覆国
我被带到了安顺承的跟前,连带着那群小兔崽子一起。
他们跪伏在安顺承的脚下,瑟瑟发抖,一个字都不敢吭。
而我站在安顺承的面前,死死地盯住他。
安顺承淡淡扫了一眼下跪的他们,没理,扭头看向了我,问着我伤是不是好了些。
我不想理他,但又不能不理,只好看着他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从签筒里取了一支令签,递给我:「去练兵吧。」
——如同闲话家常的语气。
但有些问题我都还没来得及问他,所以我扫了一眼令签,撇头没接。
安顺承叹了口气,望向堂里站着的众人,收了手并让他们都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迟疑地问着那群小崽子该怎么处理。
于是安顺承瞥了眼头都不敢抬的他们,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众将有些犹豫,这惹得他十分不快,当即就冷了脸斥他们说,有些话还需要他说第二遍吗?
于是众将慌忙垂头,齐声应喝之后,连拖带拽地就将那几个哭号个没完没了的小崽子拖走了。
我大概猜到了他们的结局,所以十分 恼火,扭头吩咐着出门的他们不要着急处置,随后重新进入堂中,问了安顺承一句话。
我说:「老师,在您的眼里人命就这么的不重要么?」
彼时安顺承已经起了身,转过桌案,从一旁的桌上拎了个壶,随手倒了杯水递给我,扬了扬下巴,示意我接住。
我没要,狠狠咬着牙撇头不想搭理他。
他也不恼,干脆自己喝了,一边喝一边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然后对我说:「我教过你,凡事不要心软。」
这和心软没有关系!
他们可是大齐的人!
我们的刀怎么能向着自己的百姓?我们的刀该向着敌人!
我冲到他的面前强调着。
「敌人?」他轻笑了一声,「什么是敌人?」
这句熟悉的反问,让我微微怔愣,正欲开口却见他冷笑了起来:「懦弱无能的废物,刚愎自用的草包,乱我西府,阻碍军将的人,就是我大齐的敌人。」
他闲散散地往后一靠,接着说道:「大齐的人又怎么了?难道大齐的人我就杀不得了?」
可他们什么错处都没有犯。
安顺承凝望我片刻才开口对我说:「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你初来西府,不知规矩,为师不怪你,但你要明白,他们挑衅军队,围殴将官,在西府——就是死罪。」
我气结,同他强调:「不知者无罪!」
安顺承双手相抵,靠得十分舒适,他好整以暇地望着我,淡笑着问我:「时儿,我以前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无话可说,只能垂了头站在他的面前。
于是他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又冷笑了两声:「不知者无罪——殷其时,你就是这么在贺州治军的?」
「他们是平民,是百姓,不该以军法论。」我侧头恨恨申辩着。
安顺承又笑了:「自陛下登基之日,便下诏晓谕全国,举国皆兵……」
「那你也不应该如此蔑视他们的性命!」我忍无可忍打断了他,「老师!齐人的性命您尚且如此轻慢,那冉人在您眼里,又是什么呢?」
冉人。
他双手环抱胸前,与我对视片刻,轻轻巧巧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什么也算不上。
我的心骤然凉了下去——这是我最害怕从他嘴里听到的话之一。
所以……
所以。
「所以,老师,就下令屠杀他们吗?」
安顺承的眼微眯了一瞬,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头轻轻一动,然后盯住我半晌光景。
「那队人……是你杀的?」
我掀了前襟跪在他的面前,把头低了下去:「是。」
「一个人?」
我摇头。
「两个。」
「柏丫头?」
我点头。
「是。」
于是一声轻笑传来,我愕然地抬头。
安顺承非但没有生气,甚至连一丝恼怒都看不出来,反而带着赞许笑望着我。
「脏腑的伤是那个时候受的?」
我摇头。
「不是。在贺州,是荀隐。」
「哦。」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然后笑着拿起一旁的水,又闲适地喝了一口:「这件事我不追究了,你去……」
「老师!」我愤然起了身,将他打断,「老师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将杯盏悬在嘴边,抬眼打量着我,随后浅抿一口,才慢慢悠悠地回答:「屠城是西府军中的传统,不是我下的令。」
传统?
轻飘飘的两个字砸得我脑子有点懵。
「那可是人命啊!」
这次安顺承眼睛都没抬一个:「南冉的而已,算不上。」
「老师——」
我叫了他一声。
您知道他们在齐冉交界做了什么吗?他们屠杀平民,一个也没放过,上千条性命就这样没了,上千个无辜的人就这么死去了,他们甚至还用平民的尸体筑京观!
大齐人的人命是人命,难道南冉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如此惨无人道的屠戮,如此蔑视生命的杀伐,真的就是大齐当初征战天下的初衷吗?
安顺承平静地望着我,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我的愤慨和绝望。
等到我话音落了,他方才放下杯盏,漠然地看着我。
他说:「其时,是谁教会了你如此妇人之仁?」
他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地逼向我,逼得我后退连连。
他说,其时,你告诉我,哪一场战争不死人?哪一场战争没有杀戮?又有哪一场战争是不见鲜血的?
南冉是什么?
懦弱愚昧的民,虚仁假意的国。
若非他们地处中原,占尽地利,他们又怎配成为我大齐的对手?又怎敢同我大齐抗衡?
有这样的对手于我们来说,是耻辱。
夺去他们的性命,让他们成为我们刀锋下的缕缕亡魂,是上天赐给他们南冉之人莫大的荣幸!
他逼着我一步一步地退着,直至退无可退,不得不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欺身俯视着我,一双鹰隼般的眼藏尽了刀锋:「时儿,今日我只当什么话都没有听见。我不管是谁教了你这些东西,来到西府之后,你要给我通通忘个干净,依军法,执军令,若胆敢有半分违逆——休怪为师,军法处置。」
话音落下,他起了身,愤愤转过去,从筒里抽出一支令签拍到我的胸口:「拿好你的令签,去营里练兵!」
我还想说些什么,他已然冷了脸,怒瞪着我:「滚!」
无可奈何,我只能拿着令签离开大堂去往军营。
以往无论是在京中,还是在贺州,我若是逢上心情不好,最好的散心法子,莫过于拽着阿惕去阿父或申云行的军营里折腾一通。
对于我和阿惕来说,军营里藏着我们无穷无尽的快乐。
所以在安顺承饬令我去往军营练兵的时候,从某种程度上,对于我而言,是种短暂的解脱。
或许荀隐说得没错,我的的确确是个懦夫,也的的确确是个废物。
我总是自顾自地劝说着自己,逃避着一切,直到所有的事实争先恐后地窜到我的面前,嗤笑地强调着我是个蠢材的事实。
可惜有一句话,我始终都记不住——浮于沧海上的冰山下所隐藏着的,永远是更大的冰山。
我以为西府的乱象,最多最多不过是齐人凌虐冉人,不过是父亲逼着孩童手刃牲畜,不过是少年残暴无情……
可直到去了练兵的地方,我才知道天下千般结果皆有其因,人间万般故事皆有其源。
尚未去到练兵的营地,阵阵呼喝声便从那里传来,他们高喝着:「天佑吾皇,神护齐邦,人皇圣仪,威震四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恩德宏远,兴国荣昌。」
这本来很正常的事情,可不正常就不正常在有人出了错。
问题也不大,只是有人在「人皇圣仪」几个字上打了磕绊,再好巧不巧地被巡逻到身边的长官听了过去。
于是那人就被拎了出去,拖到了所有人的面前忏悔,亵渎了陛下,侮辱了圣皇,要他自裁谢罪。
无论是在阿父的军中,还是在阿父旧将申云行的营里,我都没见过这种事情。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少年在所有人面前哭得泪流满面,哀哀求告着上官说,他家尚有慈严需要奉养,不能没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一道寒光截断了。
染血的头颅就这样被高举着传令三军,要他们引以为戒,引以为耻。
我不理解。
但领我入营的人却对我说,理不理解,这都是西府军的规矩,我不习惯也得习惯,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去质问他们为何如此行事,营里有营里的规矩,即便我是安顺承的学生,也越不过去。
他笑望着那边传看头颅的方阵,得意洋洋地对我说,大齐南境能有如今这般广阔的土地,就得益于安大将军这套整肃军容的法子。
听说往昔里,与安大将军并称帝国双璧的还有一位殷大帅,可殷大帅哪有安大将军会练兵?不信就该让我瞧瞧,殷大帅当初所战的齐昭战线如今还能推进几分?哪比得上如今的安大将军,剑指南域,令冉人闻风丧胆,狼奔豕突,不知凡几,扩阔幅员,尽是安大将军之功。
他摇头晃脑地说着,十分骄傲,而我则在一旁咬牙切齿,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忍住了将他拽下马暴揍一顿的冲动。
但凡他带了点脑子,就不该在我的面前如此编排那位殷大帅——阿父的事情,还轮不到这种宵小来胡乱评价。
相比起阿父营中的操演,安顺承的练兵方式几乎称得上疯狂。
除去寻常的大演小演之外,西府的兵要接受得最多的,便是上官各种无理的要求,那几天在营里,我听他们训斥最多的一句话便是,身为陛下的军队,若连为陛下而死都不敢,还能做成什么大事?
言罢,便让一队队士兵从十几丈高的城墙上跳下去——若不是疯了,是没有人会跳的。
但我想……
西府军和我之间,一定有一个是疯了的。
因为我眼睁睁地看着领头的那几个兵,在得到这样一个将令之后,连犹豫都没犹豫,当时就两手一撑,越过垛口跳了下去。
或死或伤。
他们就像浑无知觉似的,还能睁眼活着的,便会笑得自豪,哪管他的腿到底折没折成什么非人模样。若是倒霉催的,落地那一瞬间鲜血凝入土地,便再也醒不了了。
可等到长官又一声令下,亲眼见证前人死伤惨状的兵士,又会义无反顾地跳下来。
至于能不能全身而退,全看各人造化。
他们说,义无反顾执行军令的士兵才是好士兵,纵然明知道前方是死亡,也要去得义无反顾。
——这才是练兵的意义。
而用寥寥几条人命,几人的伤残告诉军士们这个道理,是一件非常值得的事情。
若是死了、残了、废了,也只能说是天不垂怜,不肯赠予他们为陛下效劳的机会,怨不得旁人,若有来世,再投身帐下,效劳待命也是一样的。
毕竟为陛下效忠是每个军士最至高无上的荣耀,即便身死,家人也会誉满乡里,若不能为陛下去死,他们生来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当有人阻拦着他们执行荒唐命令的时候,这群军士们反而会义愤填膺地如此说着。
他们说,这是在剥夺他们为大齐效忠的机会——死都不敢,还能做成什么样的大事?
当然也不是没有不愿意的。
雪亮的钢刀横在脖子上,家族的名誉赌在那里,究竟是不是自愿,究竟愿不愿意,恐怕还得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想好了再说。
或许是军中的威压蔓延到了市井,就连市井里的孩童都拉着一大方布飞跑着,他们快活地蹦着、跳着,那一大块的破布在他们身后,犹如披风一般猎猎作响。他们高喊着要为陛下效忠,为国捐躯的口号,一脑袋扎到伙伴的身上,最后笑滚成一团,高喝着「我是英雄,我是英雄」。
敢去死吗?
有什么不敢?
他们踮着脚,昂着头,挺着胸,管他男儿女孩,骄傲得犹如栏里的斗鸡,比拼着究竟谁更有胆气。
可胆气算什么?
死不死这种事儿始终只是说说罢了。
谁知道那天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倒不如来点实际的好。
不服气的孩子们总会如此说着。
那究竟什么才算实际呢?
于是他们拎着弹弓,拿着削尖的竹竿,拖着孔洞严密的网,满世界地追捕着天上飞的鸟儿、戳着地上跑的狗儿、扑着墙根边上炸毛的猫儿……
然后将它们聚在一起,把这个叫作南冉的,那个叫作西昭的,还有那个!那个不知该怎么分配的,就当作逃兵吧。
他们如是说着,然后笑呵呵地捅着,乐颠颠地踩着,快乐乐地砸着——那情形与营中将官们逼着新兵们将一杆杆长枪剟入南冉人胸膛的模样如出一辙。
我问他们为什么?
他们却不理解我荒诞的仁慈,蔑视地扫我一眼,说着区区一个人算什么,往后战场上,还有几百、几千的人等着他们手刃的话。
连一个人都不敢杀,又如何随同大齐一起,雄争天下呢?
我看不下去了。
扭头就走。
却听得后面传来一声嫌恶的痰唾。
——草包,没有和安大将军的那层关系,你也配站在这将台上?
闹哄哄的声音涌去,似是有人劝说着将他们拦住了。
纵然心中愤慨万分,咬碎了牙齿,我也依旧没有回头。
——我头一遭感受到军营于我而言,是种折磨。
我坐在阶前,闭上双眼用手掐着两边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却始终没有办法让它们消停片刻。
心里、眼前、耳边都是他们如癫如狂一般的嘶吼和呐喊,以及知死而死往的荒唐之行——他们如同乌沉沉的密云一般,笼罩在我的世界里,告诉着我以往阿父军营和申云行的军营里所用的练兵方式,才是错误的。
这就是为什么殷帅的战线只能终止于贺州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齐昭战线再无法推进分毫的理由,这就是为什么安大将军如今能荣获圣宠,都督整个西府军事,而往年里南征北战的殷帅如今只能留于京城的真相……
不。
不是的。
他们人头攒动,他们喋喋不休,他们黑压压的一片牵拽着我的衣角,将我拉往黑暗与血腥交融的世界,并告诉我这才是正确。
心越跳越急,呼吸越来越重,汗也越来越多。
废物、懦夫、草包、蠢材!
所有的叱骂都砸向了我……
「你怎么了?」
突然一道清丽的声音闯入了嘈杂的怪叫中,她就像是一道光,撕破了遮天蔽日的乌云。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而后便感觉到一个温软的身子覆在了我的身后。
她从后面挽住我的肩,贴在我的背上,清清浅浅地埋怨着:「从刚才回来你就一直坐在这儿,叫你也没有反应。」
永贞……叫我了吗?
我愣住了,低低地喘息,良久不止。
她越过我的肩头奇怪地打量着我:「你怎么了?怎么淌了这么多汗?」
我抬手一摸,涔涔的汗液不知什么时候渗了满额——在这冬日的寒天里,委实有些不正常。
没事。
我对她说。
并将方才幻境里的一切全都隐去了。
我按动着胀痛的眉心,却被她打下手,然后扒拉了过去。
她一边为我擦汗,一边怨责着我,自打接了去营里练兵的命令,这些时日回来就没见我正常过,不是坐在阶前出神,就是站在庭院里发愣——没见过练兵能把人练成这个样子的。
我微愕:「有吗?」
她气恼地拧我,我只能跳脚告饶:「啊!有有有有有……」
她这才满意地嗔我一眼,笑着责我这些时日连孩子都不搭理了。
说话间她便招手,让乳娘将孩子抱过来,放到我的怀里。
我小心翼翼地托着他,只觉得他的分量比以前沉许多,个头好似也大了许多。
永贞气得直擂我,说哪有小孩子不长大的,我都多久没抱过他了?
于是我连忙赔笑:「是是是,对对对。」
如此她才满意地笑了,挽住我的胳膊,靠在肩上,点着娃娃的笑脸让我给他取个名字。
取名字?
我一笑,摩挲着他光滑的小脸对永贞提议着,等回到了京中,让阿父给他取吧。
永贞的眼都亮了,她惊喜地望着我,问我:「你这是下定决心认下他了?」
我瞧着她那般笑颜,心里难得的舒畅:「夫人都让我认了,为夫哪有不认的道理?」
她登时红了脸,拿肘轻轻将我一拐,俏生生地责备我:「谁许你这么叫我了。」
我正欲道歉,却见她娇怯怯地抬了眸,下巴轻轻一扬,带着几分骄矜地怂恿:「再叫一声听听。」
我从善如流:「夫人——」
然后她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攀住我的胳膊,将我搡得一摇一晃的,惹得我也心中欢畅,好似将方才那些愁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笑够了,我们又会低头看向这个孩子,永贞跟我说着他成长时的一些趣事,而我则认真地听着,偶尔心绪也会飞走,飞到安顺承的身上——我知道,我要是不把这个孩子认下来,当他是亲生的孩儿一般养着,以安顺承对南冉的态度,以他的性子,都是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孩子的。
只是思绪尚未来得及飞远,就被永贞拉了回来。
她说,我们好久都没有上街去逛逛了,她想和我一起,去街上走走,好好散散心,免得我终日坐在庭前郁郁寡欢。
我答应了她。
或许是她平日里太过刚强,所以我好像有时候会不经意地忘记,其实永贞的心里也住着一个小姑娘。
她松开我的手,欢快地穿梭在街边的小摊间,好奇地看看这个,欣喜地瞧瞧那个,又或者欢欢喜喜地举起另外一个,冲后面慢慢悠悠走着的我挥扬。
偶尔蹦蹦跳跳,步履轻快,裙角翻飞,像是在她的脚下开出一朵盛放的花。
「其时!殷其时!」她带着几分娇嗔地呼唤着我,「你瞧什么呢!怎么走得那么慢?」
好好好。
我应着她。
还没来得及答完,就被她牵住了手,猝不及防地拉入逛街的人潮里,踉跄得差点跌倒。
她在这个摊边停停,在那个铺前瞧瞧,一手拿着西府的小玩意儿说要带回去给阿爹,一手拿着西昭的小物件儿说要带回去给阿娘,然后站在卖干果的小贩跟前就犯了愁。
我问她愁什么。
她一边尝着干果,一边难过地对我说,这么好吃的东西都没法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们尝尝,实在是可惜极了。
我被她这莫名的困顿逗乐了,干脆给她打了包干果,拿在手上让她边走边吃。
那一路她开心得很,剥着脆生生的干果仍旧在前头好奇地逛着,而我则拿着那包果子,闲庭信步地在后头跟着,有时她会越过一两个摊位去玩耍,可要不了一会儿,又会颠颠儿地跑回来,站在我面前,将剥好的果仁喂到我的嘴边,让我一起吃。
我便噙了。
咀嚼两下,唇齿留香,确实好吃得很。
随后她就拉着我的胳膊,一路往前走去,看看前面她刚刚发现的新鲜有趣的摊位。
可我正在这头认真打量着,她却又吸了吸鼻子,好似闻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我本当准备问询她,余光却不自觉一扫,瞥到了一支极为精美的玉簪。
它的质地极佳,材质温润,雕工精致,让人在见到的一瞬间就挪不开眼睛。
于是我止住了跟她一起去的步伐,拿过那支发簪仔细打量着,它状若流云,又似凤首,曲线优美流畅,通体无饰,光洁非常,只有云尾之处残有点点糖色。
虽说美玉有瑕让人遗憾,可偏生匠人心思奇巧,将糖色藏于云中,好似朝阳沁染,又似晚霞缀色,引得凰鸟回颈,有凤来仪。
瞧着这发簪的镂空处,我依稀里又想起了一个人,那时的他也是如此欢喜地端详着那枚长簪,不过可惜……
我很是喜欢这支簪子,所以掏钱买了下来,可临了回头,身后却没有了永贞的身影。
西府这地界儿不比其他地方,我心微沉,正要呼唤却见永贞欢欢喜喜地擎着个皮囊来到了我的跟前,我怨责她离去怎么不曾告诉我一声,她却不以为意,欢快地将囊袋亮到我的跟前,得意地摇了摇。
是什么?
我问她。
她不告诉我,只将我手里的东西兀自往怀里揽着,然后又将囊袋塞到了我的怀里。
「尝尝。」
她说。
迟疑地望向了片刻,我实在弄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听了她的话,将囊袋打开——霎时酒香扑鼻,隐隐间又似有肉香缠绵不尽,交织相融,相融交织,倒是让人甚为好奇。
于是我饮了一口,异香便骤然涌入口中,穿插于唇齿之间,似饮羊汤,又如品酒,暖意润了喉头与肠胃,芬芳涌入鼻腔,回味悠长。
待到酒意褪尽,口中残余的滋味又如尝尽了肉食一般,极为甘美鲜香,滋味很是奇特。
我便奇怪:「这是什么酒?」
永贞抱着一大堆的东西思索了一下,然后一样一样地往我身上还:「好像是叫羊……啊!白羊酒!我听着这名儿有趣,香味奇特,尝起来也不错,便特地买来……」
她话没来得及说完,便惊叫出了声。
我一手抱着一堆东西,一手舍不开地拿着酒囊刚浅饮一口,就不自觉地被她的惊叫吸引了过去。
她拿着我买的玉簪兴奋地望向我:「给我的吗?」
「不是,」我存心逗她,「我是要给刚刚不知跑哪儿去,给我买了这一袋白羊酒的姑娘。」
「去!」
她啐我一口。
然后将玉簪递还给了我,让我给她插上。
无奈我两手不闲,只好腾了一部分给她,让她好生生地抱着,而我则认真地打量着她的发髻,寻找合适的地方替她簪上,等到祥云缭绕在她的乌发之间,凰鸟引颈回望着云鬟雾鬓,我忽而心念一动,不自觉地道了一句:「羞怯不敢问,花笺频频展。」
刹那,她的脸就红透了。
「谁许你说的!」
我便笑:「就许你写,不许我记么?」
她更羞恼了,直怨我说:「谁写了!谁写了!」
见她这般如猫儿般炸毛的模样,直让我觉得可爱极了,索性同她耍起了赖:「原来那日七夕的花笺不是你写的?我这簪子是要送给与我对花笺的姑娘做定情信物的,你若不是,就不送你了!」
她护着发簪往后退了一步,连声骂我:「幼稚!就没见过你这么幼稚的人!还定情信物,你几时送过我定情信物!好容易有一个,还要收回去!呸!」
于是我又笑:「是是是,这定情信物我是不曾送过,可那彩礼我可是不知道往你家送了多少担,还不行?」
永贞扔了个白眼,娇俏俏地哼了一声,笑着嘟嘟哝哝地道:「彩礼是彩礼,信物是信物,能一样么?」
我便了然了,索性用肩轻轻擂她一下,笑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是不是那个与我对花笺的姑娘?」
她嗔我一眼,虽仍旧严严实实地护着簪子,人却往我这儿逼了一步:「那你先得告诉我,你这簪子定的是当年的情,还是今日的情。」
我退了一步,笑道:「那得听姑娘怎么说。」
她也笑了:「姑娘说什么都听?」
「姑娘说什么都听。」
「姑娘讲什么都应?」
「姑娘讲什么都应。」
她又欺了一步:「姑娘说,她要定以前的情,也要定今日的情。定此生此世的情,也要定来日来生的情,姑娘要你今生今世,来生来日,心里都只有她一个人,旁的不许进,别的不许钻,你是应也不应?答也不答?」
「应,」我道,「自然要应。」
「答,」我道,「必须得答。」
她便笑开了。
「大事应了,小事应么?」
「大事都应了,小事怎能不应?」
于是她抬了手,湿湿润润的指落在我的眉心,极轻一推,含嗔带令地道了一句:「那以后,可不许皱眉!」
原来是这般事。
所以我一点头,就将这事儿给应了下来。
这使得她分外快活,挪着小碎步就要来挽我,要我抱抱。
只是我刚将她揽在怀里,就听得身后传来了一声犹如炸雷般的高喝……
备案号:YX01ODwLDl966Ak7n
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为什么不反抗
赞同 4
目录
评论
覆国
江山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