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3 郁离
臣女知错了:我的前男友当了皇帝
(1)
王九郎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打了未来的姐夫。
虽然他并不想承认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乳臭未干的少年是他姐夫。
但是事实就是,他那一架,把亲姐姐赔进去了。
琅琊郡主回门的时候,王家上上下下都看得出,这对新人表面上相敬如宾,实际上勉强得很。
尤其是尉迟初黎脖子上的伤痕,和王郁扭伤的手腕。
仿佛处处昭显这对新人的不和睦。
王家下人们议论纷纷,目光如芒刺背,让尉迟初黎很不自在。
他也不想这样的。
新婚当夜,看满座宾朋开怀畅饮,他心情郁闷,只觉得烦躁。
成亲的是自己,可欢乐的却是他们。
他被礼官引入新房。
新妇持手肃然,规矩得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其实娶谁都无所谓。
两国联姻,联的是两个身份,而不是两个人。
但是,把一个羞辱过自己的女人捆在身边,看她痛哭流涕悔不当初,未尝不是一件快事。
嬷嬷丫鬟退下后,尉迟初黎上前一步捏住了王郁的下巴,「后悔吗?当初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一把冷锋便抵在他的脖子上。
王郁姣好的面容上泛着丝丝冷意,「退后。」
尉迟初黎不信她敢动手,挑衅一般往前更近一步。
然后,脖子一凉,利刃划破肌肤,微微刺痛。
尉迟初黎下意识抬手扼住她腕子,用力甩开。
然后,王郁手腕便扭伤了。
这是意外,尉迟初黎心想,他还没沦落到跟一个女人动手。
但是,他有的是手段,让这个高傲不可一世的女人低头认输。
(2)
十七岁的于阗小王子针对人的手法很幼稚,今日捉个癞蛤蟆扔进王郁的屋里,明日逮个臭虫。
又或者,隔三岔五去找碴寻衅。
王郁置之不理,倒是她那来探望亲姐的弟弟忍不住,又跟尉迟初黎在后院打了一架。
二人打得鼻青脸肿。
王郁也不恼,金疮药一式两份,分别给俩毛头小子送过去。
废话一句也没有。
她平静得仿佛一口古井,毫无波澜。
若不是那次裴鸾拜访,她失声痛哭。
尉迟初黎快要以为她是个无情无欲的人了。
裴鸾来的前一天,于阗来信,不知下人疏忽还是如何,竟放到了王郁的案头。
尉迟初黎闯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王郁在拆信。
他以为王郁私自偷看他的信件,与她大吵一架。又指责她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王郁头一次那么慌乱,「我并不知道这是你的信,况且你们的文字我也看不懂。」
难得有让她慌张的时候,尉迟初黎当然不会放过。
他习以为常把那些讽刺话说了一遍,极尽挖苦指责。
王郁只是皱眉看着他,像往常一样沉默。
和之前无数次一样,他很快觉得没劲,带着信离开了。
然而第二天,却因为这件事,令她崩溃大哭。
裴鸾骂他,「你杵在那儿干什么?」
尉迟初黎也不知道自己不杵着能干什么,安慰?
王郁需要他的安慰?
她只巴不得自己消失,离她越远越好。
他一咬牙,转身走了。
王郁那句「你一定要在外人面前羞辱我吗」像烧红的烙铁,烙伤了心尖。
原来那些伤人的话,她听了也会难过的。
只是一直强忍着,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
尉迟初黎还没想好该怎么道歉,变故突然而至。
来了一群禁卫,他们拉着王郁,说是晋王下帖请她过去一趟。
尉迟初黎仗剑横在王郁身前,「如今多事之秋,郡主身子不适,王爷若懂得怜惜晚辈,不妨过府一趟。」
禁卫冷睇着他,「尉迟王子,人在屋檐下,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王郁亦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尉迟初黎冷笑,「其他的我不知道,哪个王爷要做皇帝我也不想知道,但是郡主是我妻子,既嫁给我,就是我于阗的王妃,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想带走她。」
他不顾禁卫的威胁,执意将王郁带回寝殿。
那夜厮杀声不断,尉迟初黎不敢入睡,召集府内下人待命,自己一直拿着剑守在外殿。
王郁没有被外面声势浩大的叛军吓倒,倒是出来时被他吓了一跳,「你守在这儿做什么?」
「我担心叛军流寇闯入。」
「他们不会轻举妄动的。」王郁哭笑不得,「就算真的闯进来,你一人一剑,能挡住什么?」
「你是郡主,护住你性命,便足够了。」少年硬梆地说。
王郁哑然。
她摇摇头,不再管他。
夜里风雪渐紧,王郁终是睡不着,她问左右:「他还在外殿吗?」
左右答道:「一直在的。」
「天冷,抱个厚衾给他。」王郁淡道,「别到时候叛军平灭,他却冻死了。」
下人忙抱着软毯送出去。
清晨,宫里传来捷报,说是叛军已除。
王郁出门,看见软毯上,男人眼睛瞪得老大,眼神无光,却仍握紧了剑盘腿而坐。
她抿唇,难得话音温柔,「叛军已灭,你可以去歇息了。」
尉迟初黎精神不济,懵懂地看向她,「郡主没事吧?」
望着那双熬红了的兔子眼,王郁心下微暖,「我没事。」
「那就好。」
(3)
大约是同生共死过一回,二人关系有所缓和。
次年暮春,下人跑过来请她过去,说是尉迟初黎大发脾气,说要带人去打刑部尚书家的二公子。
于阗人劝不住,让他们来请郡主。
王郁诧异,「为何要打刑部尚书的二公子?」
「听说是在国子监读书,两人辩了几句,然后便争执起来。」
王郁无语,「他动辄约人打架,哪里像个王子,倒像个泼皮无赖。」
话虽如此说,但她还是抬脚去了。
她到前院的时候,尉迟初黎正命人把阻拦他的于阗近臣绑起来。
于阗近臣见王郁来了,忙扑到王郁面前跪求,「郡主劝劝我们王子吧,出发前国主再三叮嘱,不让王子惹出祸端,可小人们拦不住啊!」
王郁瞥了眼里面,正巧碰上尉迟初黎的眼神。
他怒意未消,喝问:「你来干什么?也是来劝我的吗?」
「不是。」王郁遣退下人,她抬脚缓缓进去,淡道,「我来看你的笑话。」
「你说什么?」尉迟初黎怒意更炽,他捏紧了拳头,「你不要以为自己是郡主,我就会给你好脸色。」
王郁不在意地点点头,「若你掌掴郡主,这笑话传出去就更有意思了。」
「你!」尉迟初黎咬牙切齿,他一气之下,抬手掀翻了桌案。
地上飘满了纸张。
王郁从地上捡了一张,见上面涂满墨迹。张牙舞爪,看得出主人的憎恨恼火。
她轻声问道:「为什么要打人家?」
尉迟初黎气得坐在台阶上,「他算计我。」
「他怎么算计你了?」
尉迟初黎怒道:「他仗着我不懂中原文化,挖苦我讽刺我,就跟当初的你一样!」
王郁好奇地问:「你来长安快一年了,又有专门的夫子教授,怎么还会被他算计?莫非你整日在国子监斗鸡走狗,根本不研习功课?」
尉迟初黎没答话。
好半晌才恨道:「夫子不教我。」
王郁:「什么意思?」
「夫子流于浮表,只把我当主子一样供着,我不懂之处他从来不深入解析给我听!」尉迟初黎狠狠瞪着她,「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吧?你们不过就是欺负我是于阗质子,哄一哄骗一骗,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
王郁愕然。
她没想到尉迟初黎在国子监竟是这样的遭遇。
想想也不奇怪,他毕竟一小国质子,人生地不熟,孤立无援在所难免。
而国子监内上至皇室下至世家子弟皆在其中,夫子们或许真没有把这个少年放在眼里。
王郁沉默片刻,「哪里不懂?」
「什么?」
王郁沉吟,「四书五经,我也略知一二,你如今不懂的可以先问我,若想研读更多,我可以请当今太傅的得意门生为你解惑。」
尉迟初黎抬头愣愣地盯了她一会儿,他不屑,「切,我才不要!」
第二天,他满脸不情愿地去了王郁的寝殿。
「夫子让作一篇赋论,怎么写?」
王郁:「……」
王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从他的妻子变成了夫子,还是耳提面命十分严厉的那种。
但她做得十分顺手,大约是在家中督促众妹妹时做出了经验。
令她出乎意料的是,尉迟初黎并非如她想象中那般不学无术。
他聪慧机敏,只要善加引导,很快能抽丝剥茧理解策论深意,可谓进步飞速。
尉迟初黎日日抱着书本去王郁屋里后,府里的风向渐渐变了。
于阗人发现,他们的这个郡主小王妃,不但知书识礼,博闻强识,而且能压得住他们的混世魔王。
于是原本只听从尉迟初黎的于阗人开始事事向王郁请教,并默认了她才是府内说一不二的主人。
尉迟初黎少年心智,对此毫无察觉。
他争强好胜,与人打马球时摔折了腿,好些天不能去国子监。
不用去上学,在府内吃喝玩乐,他乐见其成。
但等王郁带人亲自到他跟前时,他才知道,自己想法有点天真。
尉迟初黎恼道:「我腿都摔折了,就不能歇几天吗?」
「打马球堕马,是你骑术不精。」王郁悠然展开书卷,递向尉迟初黎,「身体不能动,脑子也不能动了吗?」
尉迟初黎:「……」
他认命地接过书卷,不开心地瞥她一眼,「我终于知道,你家姊妹为什么都怕你了。」
尉迟初黎一边养伤,一边研习功课。
他偶尔恍惚,内心深处生出一丝疑惑。
眼前一丝不苟指点他的人,到底是他妻子呢,还是国子监的夫子呢?
不,夫子还知道劳逸结合给他留出休憩时间。
王郁比夫子还苛刻,身先士卒不说,还整日布下各种功课,日日监督。
不做完都不让睡觉的那种。
懒春困倦,可她往往一坐就是一下午,读书之专注,连尉迟初黎一个精力丰沛的男人都要甘拜下风。
这日已经入夜,尉迟初黎抄完一册,揉了揉手腕。
「我写好了……」他抬头对王郁说,话音戛然而止。
原来王郁伏在案前睡着了。
「奇怪,往常更晚都精神济济,今日怎么睡了?」尉迟初黎拖着病腿悄悄踱过去。
只见王郁侧头枕在自己手臂上,睡姿安宁,皓腕如雪。
尉迟初黎好笑,「原来你也是个人啊,我还以为你从不知累呢。」
他眼珠一转,一个坏主意冒上心头。
从笔匣里抽了支细毫,沾上浓墨,悄悄在她洁净滑腻的脸蛋上画几根胡须。
睡梦中的王郁轻轻皱眉,嘤咛一声,惹得尉迟初黎连忙抽手,不敢大喘气。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王郁未醒,又不死心地在她鼻尖上点墨。
画完自己忍不住捂嘴轻笑,清冷孤傲的美人,此刻如同一只小花猫。
他丢下笔,细细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盯着盯着,忍不住趴下来,仔细端详她的脸庞。其实王郁挺好看的,肌肤胜雪,娥眉杏眸,笑起来的时候右颊有个小小的梨涡。
可惜她很少笑,更没有对自己展颜过。
尉迟初黎莫名失落。
正暗自神伤,忽然王郁幽幽转醒。初醒时眼神尚且懵懂,在他身上转了几圈,哑声问:「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尉迟初黎的脸霎时滚烫,他连忙收拾情绪。
他指责王郁,「郡主口口声声说要督促我学业,自己却在这儿呼呼大睡。」
王郁醒神,她掩唇轻咳,「我今日身子不适。」
尉迟初黎转过身,皱眉问:「身子不适?问过郎中没?」
「无碍。」王郁不想告诉他关于女子的私事。
她唤婢女进来,婢女进来便吓了一跳,惊道:「郡主您的脸?」
王郁下意识去摸,摸到一手墨迹。再见尉迟初黎笑得促狭,她便知来去。
她平淡道:「无妨,去打盆水来。」
婢女应声而去。
尉迟初黎不快,他十分扫兴,「你好像不会生气,就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无怒无喜。」
王郁接过婢女手里的半湿帕子擦拭脸庞,一边说:「这点小事,还不值得我生气。我父亲总说,喜怒不形于色,才是聪明人的做派。你如今年轻气盛,毛躁易怒,这不是好事。」
尉迟初黎最不耐烦她讲大道理,从桌上团了个纸团掷她,「别跟我说这些。」
纸团丢到王郁头上。
她眉头微拧,眼神隐隐警告。这眼神像极了严厉的国子监司业大人,尉迟初黎莫名发怵,心虚不已。
「今日便到这里吧,明日我再来。」她转身欲走。
「等等!」尉迟初黎在她快出门时喊住她,犹豫了一下,「不久就是你生辰了吧,那天可不可以不回去,留在府内?」
(4)
尉迟初黎说是为了感谢她连日以来的教诲,所以特意给她准备了一份贺礼。
他突然的示好让王郁有点缓不过神。
期待的同时更多的是警惕。
她担心尉迟初黎又做出什么讨人厌的事来烦她。
当看到贺礼的时候,她发现是她多想了。
在他们的花园里,尉迟初黎依样画瓢,给她准备了一份「萤火星阵」。
漫天的萤火虫散在夜空中,莹莹烁烁,美轮美奂。
「你曾说,也想要收到和裴皇后一样的生辰礼。」尉迟初黎负手走过来,他笑问,「怎么样,还可以吧?」
王郁沉浸其中,听到这话略诧异,「我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帝后大婚的时候。」尉迟初黎仰望星空,「那天你喝醉了,回来的路上就抱着我哭,说皇帝多么多么爱皇后,大婚当夜,他给皇后准备了一分『萤火星阵』的礼物,问我能不能也送你一份。」
王郁睁大眼睛,惊惶反问:「这是我说的?我没有!」
「你当时喝醉了,不记得了。」
尉迟初黎想起那晚的王郁便觉得好笑。
那日他们夫妇受邀去参加帝后大婚,王郁不知为何情绪低落,宴席上一直在饮酒。
及至夜归时,她已酩酊大醉。
回来的路上她先是抱着婢女说胡话,「数青蛙数青蛙……你看,池塘里有好多青蛙。」
婢女诧异,「这寒冬腊月的,哪来的青蛙,郡主您醉了。」
「还有蜻蜓,萤火虫……」她倚在婢女肩上,手无意识地乱比画,「阿鸾说,我们后花园里有好多好多萤火虫。」
尉迟初黎疑惑,「什么东西?」
「阿鸾说,陛下给她准备的生辰礼,叫萤火星阵,可好看了。」王郁拉着尉迟初黎的袖子轻摇,「我也想要。」
尉迟初黎:「……」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流露出小女儿姿态的王郁,原来冷若冰霜的她,也有摇着别人的手撒娇央求的时候。
后来到了郡主府,王郁醉得厉害,双腿虚浮无力。
搀扶她的小丫鬟也是个瘦弱的,手上没力气,哎哟一声差点崴倒。
尉迟初黎没办法,只好接过来探向她的膝盖,伸手一抄。
他抱着王郁去了寝殿,一路上下人们惊掉下巴。
尉迟初黎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样的眼光怪怪的。
他抱的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又不是别人,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后来把王郁放在榻上,王郁不肯睡,非闹着去后花园看萤火虫数青蛙。
他哭笑不得。
他想看看发酒疯的王郁能闹到什么地步,给她裹了个大氅背着她去了。
寒冬腊月,哪里有什么青蛙萤火虫,湖面一堆虬枝乱草,冻在冰块下。
王郁坐在湖畔,手指着冰层下的枯枝,小声嘀咕,「看,小乌龟,还有小青蛙,还有萤火虫……」
尉迟初黎:「……」
他陪着坐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挨不住冻,把她抱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王郁抱着他的脖子哭。
一会儿把他当成裴皇后,「阿鸾,你要跟陛下好好的,要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一会儿把他当成王九郎,「你今日读书了吗?爹爹最近可有抽查你功课?」
一会儿又意识清晰,「放我下来,我能走。」
总之,那晚他被王郁折腾得够呛。
不过这些王郁是不会承认的,因为酒醒后的第二天,她便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自持的面容。
果然,王郁一点儿也不承认。
她平静道:「有劳你费心了,不过那都是酒后胡言,算不得数的。」
尉迟初黎就知道她会这样说,他也不恼,抬手击掌。
一群奴仆扛着火盆炙架过来了,一群奴婢抱着丝竹乐器,还有一群奇装异服的舞姬翩翩而至。
王郁:「这是?」
「一饱眼福之后,该一饱耳福啦。」尉迟初黎拉她在湖心亭入座,「夏夜清凉,于阗的葡萄美酒配美人歌舞,岂不乐哉?」
王郁无语。
心想:好吧,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个英俊少年,但骨子里却还是不知风月的粗犷汉子。
嘴上虽这么说,身子却很诚恳,欣然落座。
过了几天,她进宫见裴鸾的时候,状似无意提到这件事。
她问裴鸾,尉迟初黎可是从她这儿讨教的「萤火星阵」的法子。
裴鸾诧异,「没有啊,他没来问我,大概问的陛下吧。」
王郁便敛声夸赞,「陛下心思细腻,我那日见了萤火星阵,果然蔚然壮观。」
她原本有夸耀自得之意,谁料裴鸾笑呵呵地说:「那个还是太普通了,陛下今年送我的生辰礼,那才叫好看呢!」
王郁:「……」
陛下不愧是曾经的长安双杰之一,风月场里的老手,真的太会折腾了。
(5)
投桃报李,王郁在尉迟初黎生辰那天也准备了一件大礼。
一套文房四宝,加珍藏古籍一箱。
尉迟初黎很无语,「你前世一定是个夫子命!」
他从没见哪个女子给夫君送这样无趣的东西。
不过他虽不满,却没有多说。
王郁看得出来,尉迟初黎生辰这天心情比往常落寞。
她轻声试探,「想家了?」
尉迟初黎望望她,复垂眸,「想我母后。」
他是于阗王后所生,是于阗王的嫡幼子。他说他本来不用作为质子来长安的,是他父王为表诚意,特意把他遣送过来。
他还说,为了他一事,母后与父王置气,在他离开之后还未和好。
尉迟初黎轻叹,「今日是我生辰,她肯定是要挂念我的。」
王郁不知该如何相劝。
离家万里,异国他乡,隔着千山万水,纵然明月相知,奈何两地殊途?
她一想到三年后要离开长安,随尉迟初黎远赴于阗,顿时愁肠千结。
二人相顾无言,对着清风明月,喝完了一坛子酒。
临了,王郁起身告辞,「不早了,你歇息吧。」
她刚站起身,手被人握住。
尉迟初黎眼神温顺,软声央求,「今天能不能陪陪我?」
王郁不语。
尉迟初黎摇摇晃晃站起来,他伸手一揽,将王郁揽进怀里。
「有些话,我不敢当面对你说。」他顿了一顿,「我现在……好像喜欢上你了。」
王郁闻声一怔。
尉迟初黎抱得更紧,他下巴抵在王郁肩上,「我以前做了许多蠢事,是我不对,以后我会好好弥补我的过错。」
王郁咬唇,她勉强推开,「你到底想说什么?」
尉迟初黎抿唇,眼神落在王郁身上,「我想和你做真正的夫妻。」
「不是相敬如宾,不是两国联姻,也不是因为太皇太后赐婚而勉强的夫妻。」尉迟初黎握住她的手,「像皇帝皇后那样,做一对真正恩爱的夫妻。」
王郁眼神躲闪,她推搡,「你醉了。」
「我没醉,我是真心的。」他直直地看着王郁,「我想要你。」
「我想要你,想像父王母后期待的那样,生个小王孙。」他侧过脸亲吻王郁的脸颊,「好不好?」
说到「王孙」,王郁想起前不久母亲的叮嘱,不免神色一黯。
她没有说话,尉迟初黎便以为她默认了,唇瓣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王郁微微一僵,想要推开他,手抬起又放下。
于阗人要一个王孙,中原朝廷要两国邦交友好。
比起肩上的重任,她个人的感受无足轻重。
而且尉迟初黎对她并非最初那般憎恨,这不就是母亲口中的「举案齐眉」么,还在奢求什么呢?
尉迟初黎借着酒意亲吻王郁,惹得她轻微战栗。
她素来恪守规矩,从没有与人如此亲昵的时候,所以当尉迟初黎将她抱到榻上时,她情难自禁地落下泪来。
就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
尉迟初黎细致地拭去眼泪,轻声安抚,「别怕,别怕……」
一夜荒唐。
(6)
那夜过后,二人坐实了夫妻名分。
尉迟初黎年轻气盛且食髓知味,日日央求着她行欢。
没多久,王郁便有了身孕。
虽然这个孩子是意料之中,但初为人母的王郁,依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谨慎。
郡主府上上下下,从吃穿用度,一律紧着王郁先。
尉迟初黎记得王郁喝醉那夜,总提到小乌龟小青蛙,于是他某天不知从哪儿弄来了这些小东西,装在匣子里,打算提去逗王郁。
他想给王郁一个惊喜,是以没让婢女们通报,并嘱咐她们走远。
他走到窗边,冷不丁听到里面一道陌生的女声,「他真是这样说的?姐姐不怨他吗?」
「怨有何用?还能不要这孩子吗?」
这是王郁的声音。
尉迟初黎皱眉,偷偷向室内打量。
一个丰腴少妇坐在王郁身侧,伸手抚她腹部。
这少妇他见过一回,好像是王郁的手帕交,姓郑。
郑氏长吁短叹,「虽说夫妻之间有闺房之乐,可哪有这样的?况且按照我们中原的习俗,他尚未及冠,哪里懂得照顾人呢。我听姐姐从前跟我抱怨的话,觉得他不像你夫君,倒像是你家九郎。」
王郁淡淡道:「他不过只比九郎大一岁。」
「是了。心智不成熟,做事不知分寸。」郑氏叹道,「可怜我那二哥死得早,不然姐姐跟他琴瑟和鸣,哪有那小王子什么事儿呢。」
尉迟初黎一惊。
这个郑氏,就是王郁之前早死的未婚夫郑二公子的妹妹吗?
他拧眉,脸色冷了几分。
「不过如今有了孩子,前尘往事便忘了吧。」郑氏又劝王郁。
窗外偷听的尉迟初黎听了这话,心里宽泛了些,心想:还好说了句人话。
「可是我想问问姐姐,姐姐到底对那小王子有没有几分情意呢?」
尉迟初黎心又提了起来。
这也是他想知道的。
这半年多来,王郁为他延请名师,事事照拂,到底有没有一丝情意?
然而王郁却声音清淡,「我们相识本就荒唐,之后赐婚更是圣上金口玉言。情意在两国利益面前,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我一点都不想随他去于阗,如果可以,我情愿带着孩子守在长安,至少还能时常探望父母……」
尉迟初黎心沉到水底,手上匣子应声而落。
王郁吓了一跳,郑氏连忙推窗张望,「谁在外面?」
尉迟初黎缓缓露出身形。
他冷冷地盯着王郁,「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你宁愿独自一人守着孩子,也不愿跟我做夫妻?那你又何必跟我行欢?难道只是为了个孩子吗?」
「我……」王郁欲言又止,她不知尉迟初黎听了多少,更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不管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郡主眼里,我永远都是仇人,是拖您下水的仇人罢了。」扔下这句话后,尉迟初黎愤然离去。
他实在想不通,这些天恩爱无比,明明彼此都能感受到情意的。
怎么到了王郁嘴里,就变成了无所谓。
尉迟初黎心灰意冷,一连几日,在醉仙楼恣意买醉。
回府后,下人禀报,说郡主今日在此等了他一天。
他听了这话五味杂陈,又气又恨。
气自己不是东西,恨她对自己没情意却还事事上心。
没多久下人又来了,「主子,郡主在外求见。」
尉迟初黎把头埋进被子里,恼声恼气,「不见!」
「可她说,要是您不见她,她就等到您见为止。」
下人小声叮嘱,「外面起风了。」
尉迟初黎终是不忍,他抹了把脸,「那让她进来。」
王郁很快进来,她看见尉迟初黎这样放浪形骸,顿时来气,下意识斥责道:「你今日去哪儿了?夫子派人来,说你又没去国子监。」
「我去不去国子监,跟郡主有什么关系?郡主只是皇帝赐婚给我的妻子罢了,难道还想事事拘着我吗?」尉迟初黎以为她要跟自己解释,却不想听了这些训斥之言,忍不住回击。
王郁沉默地看着他。
她率先冷静下来,「你还在生气吗?」
尉迟初黎背对她,眼泪滚落下来。
「还在气我那天说的那些话?」王郁冷笑,寒声反问,「那你要听什么话,你告诉我,我一一说给你听。」
「想听什么?」王郁步步紧逼,「我喜欢你?我心里有你?你不是为了报复我才娶我?我们不是怨偶是天作之合?」
「够了!」尉迟初黎咆哮着喝断她的话。
他害怕听王郁提起过去,提起那段,他们二人都不愿回首的初见。
「现在的你跟一年前的你有什么两样?」王郁讥讽,「一样的急躁易怒,一样的幼稚无知。这样的你,让我怎么放心依靠?」
尉迟初黎大怒,抬手掀翻了桌案,「滚!」
王郁默默地看着他,心如刀割。
她原以为,过了一年多,他成长了,他会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怜惜爱护自己。
却原来,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还是他,一样的鲁莽轻狂。可是,自己却不是那个守着真心的自己了。
王郁惨然一笑,扶着隐隐作痛的腰腹,转身离开。
尉迟初黎听了许久,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才转过身。他望着满室狼藉,想起她刚刚的那些话,自己那些伤人的话,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可没多久,下人就飞扑进来,仓皇失措,「主子,郡主小产了!」
(7)
王郁小产了,孩子没保住。
太医说是胎象本就不稳,再加上极怒,动了胎气。
尉迟初黎悔恨不已。
他想来道歉,但次次都被王郁回绝了。
没了孩子以后,王郁消瘦许多。
本就不爱笑,这下更是面容憔悴,失了明丽。府里上上下下为之忧心。
大家都宽慰她,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只有王郁自己知道,她究竟失去了什么。
一次心动,一场真心的付出。
早知情字如此伤人,当初还不如坚守本心,一生孤独。
尉迟初黎被拒半个月后,终于忍不住在某天强行闯入相见。
看着身子瘦削,眸中无光的王郁,尉迟初黎肝肠寸断。
他鼻腔酸涩,泪意忍了又忍,「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但是你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这样自戕,行吗?」
王郁漠然转过头不看他。
尉迟初黎说:「你放心,我明日便去向皇后娘娘请求和离的旨意,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可以困住你了。」
他舍不得,割不下。
可是哪怕这样,王郁连一个正脸都不愿给他。
她心里,真的没有自己了。
不,是从来没有过。
(8)
尉迟初黎坐上了回于阗的马车。
他刚刚在皇后宫里请和离的懿旨,皇帝一纸国书甩到他身上,叫他快滚。
他紧赶慢赶,最终还是没能见父王最后一面。
母后因父王之死,苍老了许多。
而他的大哥,理所当然地成为于阗的新国主。
大哥听说他和王郁的事之后,不胜唏嘘。
大哥待他很是亲厚,问他是否愿意留下。如果愿意留下,他就以新国主的名义向皇帝请命,让他回来。
尉迟初黎犹豫不决。
一方面,母后年迈需要他守护,长安一片伤心地,没什么好留恋的。
可另一方面,长安有个他念念不忘的人,尽管那人心里没他。
尉迟初黎心死,他答应留下来辅佐大哥。
然而,半个月后,他接到了一封来自长安的信。
寄信人竟是裴皇后。
裴皇后信里说,王郁听说他弃妻而去后,立时呕出鲜血,如今在她宫里调养,仅靠药石续命。
裴皇后叫他赶紧回去救人。
尉迟初黎大惊。
顾不得信的真伪,没日没夜赶回长安。
一路风尘仆仆,一路上马都跑死了好几匹。
进入长安城后,皇后派人接他回府。
说是郡主已回府。
她没说怎么回的,是「送」还是「移」?
几乎扑进郡主府,郡主府空无一人。
尉迟初黎心一紧,他跌跌撞撞走进王郁寝室,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连她最爱的那些字画都被收走了。
他失魂落魄,跌坐在地。
一个念头闪过,不由地放声痛哭。
不知哭了多久,门口一黯。
桃红色裙摆映入眼帘,他泪眼模糊,顺着裙摆往上看。
是皙白的手,修长的脖颈,是轻轻上扬的嘴角,和熟悉的、淡然的眼眸。
尉迟初黎又惊又喜,他呆得说不出话来。
王郁恬然淡笑,「皇后说,和离书要两个人签字画押才可。」
尉迟初黎鼻腔一酸,扑上前紧紧将人搂进怀里,「对不起,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9)
景贤六年,于阗太后薨。
景贤七年,尉迟初黎向兄长请命,褫夺王子爵位。
景贤九年,上封尉迟初黎为和田王,其子嗣后代,永留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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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12-29 14: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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