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寡人头上冒绿光

寡人头上冒绿光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寡人无能，让皇后守了三年活寡。

更有不幸的是，寡人又感染了风寒，命不久矣。

病榻上，皇后抹着眼泪：「大王，你放心地去吧，臣妾会好好照顾肚子里的孩子的。」

好嘛，这一下不死也被活气死了。

1

寡人在院子里逗着南郡进贡的金丝雀，上好的翡翠，用精湛的工艺雕成一个完整的笼子，绿宝石镶嵌其中。看着那只鸟上跳下踹的，寡人心中很是忐忑，生怕坏了这笼子，身边的阉人又连忙拿出另一个金笼子，说是备用的，看得寡人心情甚好.

这心情一好，就赦免了那些跪在外头，一个两个都快被太阳晒得流油了的，口口声声说着要死鉴的大臣。

寡人自登基那天起，这天下好像就没有过过什么太平日子。登基第一年，天逢大旱，民不聊生；第二年，适逢大水，淫雨霏霏，整整三月；第三年，一切才开始风调雨顺。可民间还是流言四起，说寡人不是真龙天子却坐了龙椅，故天降大灾。

这话传到寡人耳边时，寡人手上正拿着选妃的册子，掏了掏耳朵，示意宫人不必再说了，听多了这种话，早已练成了百毒不侵的本领。想当初寡人刚登基时，曾信誓旦旦地说，寡人要为先皇守孝三年，大臣们面面相觑，连呼不可，最后硬是塞了个皇后给我。

于是整整三年，后宫无妃。三年一过，这群大臣见寡人还是不提选妃之事，竟一个个的在殿外联合，跪了整整一个上午。寡人终究还是心太软，拿起那些个折子，再想想太后那张脸，心一狠，便盖下了国玺。

可惜寡人到底福薄，秀女还没进宫，寡人就染了风寒，一病不起。看着皇后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寡人很是心疼，让她守了整整三年的活寡，如今还要送我这个不成器的丈夫上路。

「苦了你了，嫣儿。」寡人哽咽地说道。皇后拿着帕子，抽抽搭搭地说，「大王，你放心，臣妾一定会好好照顾未出世的太子的。」

什么？！寡人一定是幻听了。「皇后，你刚刚说了太太太……子？」

「大王，你放心地去吧，臣妾会好好照顾肚子里的孩子的。」

「噗！」寡人吐了一口血水。站在一边的太医见状连忙上前，「大王，您放心吧，皇后娘娘已怀孕三月，胎儿健康无恙。」

「噗——」寡人大动肝火，五脏六腑都跟着痛了起来，那股钻心地疼，疼得寡人眼角流出了几滴不知名物体。站在床头的史官喃喃自语地记下「皇上喜极而泣」。寡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又哗哗写下「念及不能亲眼见儿，心中满是悲痛」。

一旁的太医犹自激动地说道：「皇后娘娘已确诊多日，之所以瞒着大王，是怕波及大王心绪啊。」

寡人气得要死，奈何憋了一口气，缓不过来。太医见我面色不佳，连忙跪下，诚惶诚恐地说：「大王，您安心地去吧。」寡人还没死呢，正欲开口，胸口却传来一阵巨痛，眼前一黑，直直倒下。

2

当寡人再度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时，不禁连连大笑，果然被百姓称为祸害，寡人是没那么容易死的。

许是动静太大，惊动了守在门口的侍女，「大小姐，您终于醒了……」

难道是寡人太久没掏耳朵了吗？

「来人啊，快去禀告老爷夫人罗夫人大舅爷三叔公二小姐二姑爷三小姐。」

我眨了眨眼，愣愣地看着这气特长的姑娘，「是不是还有大姨妈啊？」她一脸欢喜地看着我，「对对对，罗夫人就是小姐您的大姨妈啊。」

我看了看四周的布置，应是未出阁女子的闺房，不禁感慨，这年头怎么做个梦也做得这么真，只可惜接二连三的都是噩梦。不料却说出了口，那丫鬟连忙说，「小姐，您没做梦啊，您刚醒，您都睡了快七天了呢。」

什么？！我拉下被子，坐了起来，狠狠地拍了自己几下，会痛，莫非这真的不是梦？

我看着眼前所谓的「爹爹」，心中涌上了一股不知名的酸楚感。这戴着官帽、身着玄色官服，还留着八字胡的，不就是寡人的爱卿左丞相吗？现在居然要我喊他一声「爹」！寡人做不到啊，这让寡人有何面目去见先皇？

「诶，兮兮，你总算是醒来了。」看着他嘴上的八字胡抖了抖，寡人内心呐喊，怎么又说漏嘴了！

一番嘘寒问暖后，寡人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还没理清思绪，眼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身着淡绿色襦裙的婢女袅袅地走了进来，「小姐，是时候用膳了。」

看着桌上那几碟清得连油水都没几滴的斋菜，我纳闷了，「阿朱，今天是十五还是初一啊？」阿朱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今天初八啊，小姐何出此言？」

「肉呢？」

「小姐您一向吃斋啊，而且还要求厨子素菜不可多油。可是今日的菜不合您的口味？」

我笑着抚了抚额，努力扯出一个标准的帝王式微笑，「没有，好着呢。」

一顿饭下来，寡人终于晓得了身子的主人叫南兮，是南府大小姐。

更为悲惨的是，寡人亲耳从丫鬟口中听说了自己的死讯。

「小姐，你都不知道，前几天街上可热闹了，还有人放鞭炮庆祝呢。」等等，那不叫庆祝，那叫鸣丧吧。

寡人这大王当得真是，生，失败；死，也死得失败啊。

3

入睡前，寡人见到了素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的南安，传闻这江湖上的男人见了她几乎都是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寡人忽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失去了亮度，美人的脸在朦胧之中更添了几分柔媚。阿朱一边掐着灯芯，一边说，「三小姐，您快回去吧，大小姐身子不好，要早点入睡，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她皱了皱眉，一双含泪的桃花眼却是紧紧地看着我。我不禁感慨：真是姐妹情深啊，寡人为帝时，还没谁用这般深情的眼神看过我。

她快步走上前来，握住了我那瘦得如材的手腕，「姐姐，你终于醒了。」寡人点点头，不料顷刻间便被她晃着不停地摇头。

「姐姐，我求你把靖哥哥还给我吧，爹爹最疼你，你再死一次，他一定会心软的。」

我一头雾水地望着阿朱，阿朱会意，知道我脑子进水了，便在我耳边低语，听清楚那个名字后，我瞬间瞪大了眼睛，握着南安的手反客为主地晃着她的身子，「好，给你，我再去死一次。」

杨靖，何许人也？

大梁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御史大夫，官居三品，翩翩美少年一枚。传说他每回出门都要小心被果子砸到，后来不得不戴着帷帽出门。寡人就纳闷了，他当初怎么就没被果子砸死呢？省得整天在朝上一本正经地念叨着，老是和寡人作对。

每次在寡人最狼狈的时候，总能遇见他，就连死之前也能远远地望见他和众大臣跪在殿外，在一群上了年纪的老臣中，随意一瞥便瞧见了鹤立鸡群的他。而他就像一阵迎面吹来的清风，吹得寡人心那么凉。

初见时，寡人只是太子，他高中状元，父皇为群臣设宴御花园，期间我离开席位去上了个茅房。回来的路上，头上突然一重，滑溜溜，我好奇地摸了摸，冰冰凉的，还挺舒服。身边的小宫女却被吓得不轻，大叫：「蛇啊！殿下小心！」

我呆了一下，随即御林里传来了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据说当时在位的御史大夫被吓得不轻，回家后还请人做了几场法事，这才把魂给叫了回来。

而彼时，待我睁开眼，却发现蛇已被砍成两半落地，我头上竟是一滴蛇血也没沾到。他长身玉立，镶金的红色衣袍在风中扬起，长剑傍身，文人剑客的潇洒气度显现无疑。而身边的小宫女，个个作痴呆状，寡人心中甚是难受，犹如落水狗一般。

后来，寡人登基。高台上拜天祭祖后，我终于微微颤颤地走了下来，双腿忍不住地发抖，若非那宽大的玄色衣袍，还真下不来台。

遣走若干人等后，寡人终于可以在临水栏边大呼几口气，本还心存侥幸，无人知晓寡人恐高。顷刻间，耳边却传来了一阵如玉佩琅撞的声音，「陛下若是恐高，不妨多登高峰，久见必不怪也。」

我斜歪着身子，扯着毫无底气的嗓子，结结巴巴地反驳。不远处的史官竟是拿着本子走了前来，喃喃道：「玄德帝恐高，在临水栏……」我怒了，上前去扯了那本记录簿，狠狠一甩，心情煞是好受，一回头，却发现那本簿子正妥妥地握在杨靖手上。

「大胆，你……」脚后一滑，华丽丽地落水。而杨靖还是板着那张脸，不含温度地说道，「陛下恕罪，史记乃后世之大事也，不可任性妄为。」

寡人都掉水里了，你还和我扯什么扯！最后寡人在水中学会了游水——狗刨式。

4

我万分痛苦地想，这辈子嫁鸡嫁狗，也不能嫁杨靖啊。

阿朱一边铺着被子，一边和我说：「小姐，您又说错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阿朱啊，你家小姐是不是藏不住话啊？」

「是啊，小姐以前可是什么心里话都和阿朱说的。」我挑了挑眉，原来是这副身子的问题，看来以后得小心了。

「再说了，您不嫁给他，就嫁不出去了。这还是先皇御赐的婚事，怎可抗旨呢？」

寡人闻言，瞬间如五雷轰顶。

时间倒流到年前，那是个春天，微风细雨，最是好眠。

可寡人还是从噩梦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梦中的影子像碎片一样，怎么也拼凑不到一起，越是想看清梦中事，越是头疼。郁结难解，只好借酒消愁。

身着轻纱薄裙的宫女们连夜把酒送到了绿湖边，好酒，月色，还有美人，真是良辰美景。如果不是看见了杨靖，寡人还能快活一阵子。

他踏着清辉，衣袂翩然，行礼后，语调清冷，「大王在寻思何事？可是微臣来得不是时候？」

这话说得正中寡人心意，「没有没有，爱卿来得甚是时候，来来来，给杨大人添上一……」杯字未出，却看到身边的宫女，看似作低头状，实则用眼角余光偷瞄着杨靖——「一大坛」。

杨靖嘴角微翘，竟使得那张脸上多了几分邪魅，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不苟言笑，「臣谢大王赏赐。」

为了表诚意，寡人脸不红气不喘地喝了三壶酒，用衣袖抿了抿唇，豪迈一笑，「寡人尽兴，爱卿随意。」

杨靖眼中似有惊色，转瞬即逝。他优雅地拿起眼前的曲酒，那是已在地底珍藏了近百年的烈酒，纤长的手指不失力度地握住了明明有他两个头大的坛子，从嘴边滤过的酒，顺着雪白的颈流淌下来，濡湿了衣前的双襟。待抬起头时，除了双颊微红，并无不妥，反而增添了几分媚色，可谓秀色可餐。

寡人不甘示弱，抱起酒坛，一坛接一坛，直到喝撑了，停下缓口气时，却看到杨靖含情脉脉的眼神，嘴角微颤，似有话要说，令人一时无法移开目光。

电光火石之间，他直直地倒在了案上，最可疑的是嘴边还挂着一抹笑。寡人抱着喝到一半的番邦贡品「厄郭透」，看着杨靖熟睡的温良模样，感慨万分，如果他能睡着上朝那多好。

第二天早朝，杨靖虽没迟到，脸上却多了一层薄纱，丞相打着趣说：「杨御史何时也效仿起京中贵族女子来了。」杨靖微微一笑，「宫中蚊虫甚多，防不胜防。」

丞相却笑得更欢，「杨大人该娶妻了，家中若有娇妻美眷便不会受宫中蚊虫之苦了。」

灵光一闪，下朝后寡人立马去了通天殿。寡人说此事关国运时，国师摸了摸胡子，一副尽在掌中的模样；寡人说要给杨靖找个合适的媳妇时，他微微地颤抖了，掏了掏耳朵，「陛下，老夫年迈……」

寡人摇头，「这是为了大梁的国运。」杨靖娶了，朕的皇妹们才能安心，京中想入非非的贵族少女们才能好好嫁人，这样我的大梁才有未来啊。

5

如今这世上已无玄德帝，有的不过是个叫南兮的弱女子，可怕的是，这个身体居然对寡人最爱吃的牛肉过敏！真是天理不容。

大婚那天，寡人抱着再死一次的心上了花轿，进了洞房。

等新郎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地上满满的都是花生壳，榻上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不停地往嘴里塞着红枣和桂圆。杨靖连忙关上房门，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开错了门，倒退几步，最后在下人们肯定的眼神中，定了定神，重新打开了门。这回，看到的却是披着红盖头、双手交叠，端坐在榻上的娴静女子。

低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踏过地上的狼藉，往床边走来。而寡人却还在红盖头下，奋力地咬着那颗桂圆子。等红盖头被掀开，一张光彩夺目的脸就映在寡人眼前，不愧是美人，一感慨寡人就把那核给吞了下去。

杨靖捡起地上的那枚金钗，一脸柔情地走上前来，插到了寡人的乱糟糟的发上，「娘子可是饿了许久？真是为夫考虑不周啊。」

寡人摇了摇头，「爱卿——爱情来了，我就紧张，一紧张就得吃。」

杨靖邪魅地笑了笑，寡人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眼角瞟到桌上的那一壶酒，连忙去取了过来，「这样吧，我先自罚三杯。」说完便边倒边喝。杨靖却是笑得更冷了，寡人一时脑抽，以为喝得不够，竟一口气把那壶酒全给喝了下去。自成为南兮那日起，我已甚久没有喝过酒了。今日一喝，方觉酒烈。

杨靖在寡人眼前摇摇晃晃地说：「娘子把酒喝完了，我们的交杯酒怎么办？」寡人一脸严肃地看着他，「那夫君说怎么办？」

「自然是……」看着那张放大的脸，忽然令人觉得熟悉得很，很想狠狠地上去挠一挠，却不料体力不支，轰的一声，没了知觉。

第二天醒来，窗外风和日丽。虽然伤感千杯不醉的技能没了，但寡人好歹活下来了，便欢快地哼着歌起床。

阿朱却哭哭啼啼地说什么全府人都听见了。寡人一头雾水，阿朱哽咽说道：「小姐，你昨晚缠着姑爷，一个劲说姑爷是羊，一定要姑爷学羊叫，不然就不肯睡。」

我点了点头，不就是发酒疯嘛。「然后，然后，您还……您还说，您终于娶到天下第一美人了，一边说一边跑出了门……」

寡人默默地回到床上，扯过被子，「阿朱啊，你就说我伤风了，需要好好调理，现在还没醒吧。」心中却是悲痛万分，好吧，娶不到南安，杨靖也能凑合。

6

婚后，杨靖果然甚少在宫中当值。只是我的日子却没有那么好过了，这厮闻鸡起舞就算了，为什么偏要叫上我呢？

我抱着身边的一株小树，强撑着眼皮，看着眼前这幅能风靡万千少女的独家舞剑画面，却是忍不住地打哈欠。

这几日同床而枕，虽说该发生的没有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比如假装睡熟后抢他被子，半夜踹他下床，被吓醒之类的小意外，但没想到杨靖的脾气竟是意外地好，默默地爬回床，还帮我盖好了被子。

半晌后，他终于向我走来，一脸疑惑，「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我不解地开口，「看你舞剑啊。」

「夫人喜欢吗？」说实话，舞刀弄剑什么的，最讨厌了，虽人在屋檐下，但威武不能屈，「喜欢。」这身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笑了笑，恍如三月春晖，「本想着若是夫人不喜，便不再勉强夫人早起，既然夫人喜欢，那便夫唱妇随，这个规矩算是定下了。」笑意直达眼底，潇洒离去，留我一人风中凌乱。

三天后。

我无奈地绣着手上的荷包，实在不懂杨靖哪里像是缺荷包的人了。阿朱却说：「姑爷都说了好几次荷包掉了，找不到合适的，小姐，你怎么就不懂姑爷的暗示呢？」

每次绣鸳鸯快要半途而废的时候，阿朱都会鼓励我，「小姐，你看，这绣的鸭子多可爱啊。」我欲哭无泪，并下定决心绣鸭子。

等我终于把荷包绣好，给杨靖送去时，他却皱了皱眉，「这是鸳鸯？」

「不，是鸭子，而且只有一只。」我坚定地回答。杨靖虽是一脸的嫌弃，却每天系在腰间。我在感动的同时，也不免担心，如此明显，若是被人偷了可如何是好。

翌日，杨靖下朝回来，招我去研磨。他一边翻着书，一边说：「明日乃中秋，太后设宴，群臣须携家眷，你做好准备随我进宫。」

我点了点头，想着如今的局势，皇子年幼，由太后监国，又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先帝的事。他抬起那双桃花眼，斜睨着我，叫我自己去书房里找玄德帝的传记。得了进书房的允许，我欣喜若狂，等翻到最后一页时，不禁泪流满面——

「帝崩，头上犹如绿色祥云，罩之。国师称其乃祥和之兆。帝虽不才，却启后来盛世。」

真没想到，寡人最为心爱的那个，翡翠鸟笼，居然为寡人蒙上了一层绿光。

等把那本书放回去时，却不小心撞倒了一个木匣子，一幅画卷滚落而出。下卷铺展开来，却是水墨的粉色衣袂。

我控制不住蠢蠢欲动的手，正要打开时，门却吱呀一声响了。

「喵……」一只白色的大肥猫稳稳地踱着步子，来到了寡人的身前，不停地蹭寡人的身子。寡人松了口气，摸了摸猫下巴后，赶紧打开了那幅画。

画上是身穿粉色衣裙的翩然少女，这女子好生眼熟，似乎和寡人有几分相像。但寡人自有记忆起，从未穿过女装，这杨靖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亵渎寡人。

莫非……他有断袖之癖加女装癖？

当寡人抱着那只猫散步时，府上的李嬷嬷大惊失色地说，这是只疯猫，会伤人。我摸了摸它的头，「不会啊，大宝很乖。」

她诧异地看着我，「夫人怎知这猫唤作大宝？」我愣了愣，「我随意叫的。」可心里却无来由地知道，它叫大宝。

后来府里的下人告诉我，这猫是杨靖的，除了他，谁也碰不得。

第二天，我在阿朱的一番装扮下终于有了几分贵妇的样子。马车上，杨靖盯着我看了甚久，直到我发毛了，打了个哈欠后，他才懒懒地开口，「听说你昨天抱着大宝去玩了？」我实诚地点头。

「去了锦鲤池？说吧，吃了多少条？」

我搔了搔脑袋，努力回想，「两条红烧，两条糖醋，一条清蒸，其余的都炸了。」浑然无视杨靖要炸了我的眼神。

入宫后，杨靖先去上朝，而我则与其余家眷同行。路过御花园时，尚书夫人说掉了根很重要的钗子，身边的几位贵妇连忙说要一起去找找，顺便也拉上了寡人。

行至观鹭台下，她们说这是高德帝为博绿姬一笑，才修筑的云云。我连连点头，一边却在想，父皇嗜酒，当初最喜找还是皇子的寡人在此饮酒，恐怕没几人晓得，寡人的太子之位，是喝出来的。

绕到绿湖旁的迷巷时，几位自称姐姐的夫人支我去那巷子里找找。京中贵女只知南兮未曾进宫，却不知寡人对这巷子里的迷宫早已玩腻了。

反正也没什么破簪子，倒不如寻个地来歇歇脚。便靠着树坐下来，没多久，便睡着了。还是那个梦，面容模糊的人，被撕裂的马……待终于睁开眼睛时，天已半昏，寒鸦凄切。

往上看去，却是一株桃花，在八月的季节开得灿烂，令人寒毛竖起。

快走出巷子时，却见杨靖风尘仆仆地赶来，一把抱住我，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暖意，却在下一瞬间，跌入谷底。

「阿乔，我来晚了。」

7

宴席上，我看着母后一如从前的脸，看着嫣儿抱着小皇子，而自己却只能以大臣家眷的名义看上几眼曾经的亲人。小皇子是谁的骨肉早已不重要，枉顾杨靖制止的眼神，我偷饮了好几杯酒。

等散席的时候，已醉得犹如一摊泥，只能扶着杨靖走。看着他侧脸，我愤愤地说：「杨靖啊杨靖，你说我是不是欠你的啊。上辈子你给我难堪，这辈子我居然嫁你为妻，我咋就这么倒霉啊？」

他有力地扶着我，眼角有着我看不懂的情愫，「你喝多了。」

「那你告诉我，阿乔是谁？」他突然松开手，让失去重心的我摔倒在地，冷冷道，「你醉了。」

回到府上，我缠了李嬷嬷好久，她才告诉我，阿乔不过是个丫头，是老爷在世的时候收养的，讨老爷喜欢，整天跟在杨靖身后，后来不知怎么就死了。

我硬闯入了书房，把那幅画拿了出来，问李嬷嬷，是不是她。李嬷嬷讶然，「简直就是眉眼长开了的阿乔。」

我终于明白，原来之前杨靖对我似有似无的情愫不过都是来源于一个死人，而这个死人居然还和寡人长得很像。

心底起了莫名的酸楚，我跑去府里的酒窖喝了半宿，都说杜康解忧，可酒入喉，却越发难受。无视阿朱的劝阻，我气冲冲入了大堂，杨靖还在会客，客人正吃着茶果。

彼时我脑子混沌，只觉那厮讨厌得很，脱下鞋子，就是一顿狂扔，杨靖一一躲过，却砸中了一旁的吃瓜客人。扔完两只后，还嫌不够，跑去脱侍卫的马靴，被杨靖一把扯住，「胡闹，快回房去！」

我打了个酒嗝，笑嘻嘻道：「杨……杨靖！我要和你和离！我明天就走！」

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一时之间，天旋地转，只见他眼底升起寒意，「你还有哪里可去？」

那天起，杨靖禁了我的足，整整两月。冬天来了，房里的炭火不够用，阿朱得了伤寒，我才不得不踏出西厢，去找管家算账。管家告诉我，小皇子去世了，杨靖要晚些才能回来，我静默了许久，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小皇子并非皇家血脉，母后又怎么会放过他。

我披着灰白狐裘，手上抱着阿宝小暖炉，沿着蜿蜒小路一路走到东阁。在房门口，踌躇甚久，我抚了抚额，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他。

雪地里传来簌簌的脚步声，我抬起头，看着那袭熟悉的青衣，风尘仆仆，竟显得有些落寞。许久不见，他似乎沧桑了不少。心里突然难受起来，自从失忆后，我只能在母后的指导下，一步步扮演陌生的二皇子直至登基。最后，差点忘了自己，可他总能一眼看穿我的狼狈。

佛曰，一切如幻影。我突然害怕，一把过去抱住他，仿佛想确认他的存在，却犹如抱住了一个大暖炉，不忍放手。大宝很不满我的偏心，喵了一声走开了。

他把下巴顶在我的头上，说着：「兮兮，对不起。」我嫌弃地从他怀里挣开，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你多久没刮胡子了，刺得我额头疼。」

8

自从瞧见了阿乔的画像，我每晚梦见的碎片又多了许多，竟逐渐拼凑成少时的图景。小小的杨靖虽一脸冷酷，却会在背地里偷看奴仆们玩耍，露出艳羡的神情。大家都道杨靖是块冰山，无情得很，可就是那个时候，他的身后多了个影子。

原来从小缠着杨靖的阿乔，不是别人，就是入宫前的我，原来我不是从小扮作男装，而是被人从马背推倒，营造了和二皇子相差无几的伤势，还顺便失了个忆。

阿朱告诉杨靖我怕马的时候，我正抓着大宝准备帮它洗澡，杨靖挥挥衣袖便把我提了出去，「怕马，久骑必不怕也。」

我踩着厚厚的雪被，死死拽住马头，不肯上马。杨靖再三承诺，定会保护好我。我还是惊恐地摇了摇头，那些年丢失的记忆正在回来，一点一滴的，就连那场噩梦，奔腾的马，翻滚的黄尘，母后狰狞的脸，都变得越发清晰。

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嘻嘻」的笑声，我愤然抬头，看了一眼杨靖，「不就是不敢上马吗？有什么好笑的。」

他无辜地说：「我没有笑啊，兮兮。」

「你看你……又笑了，还说没有。」我拍了拍马头，赌气地说道，「你走开，我想静静。」

他岿然不动，给那匹黑马顺了顺毛，马舒服地闭上眼睛，不停地用鼻子蹭他的掌心。

「你怎么还不走，我不是说了我想静静吗？」

他一脸纯良地望着我，「我不就是靖靖吗？真人在此，何须多想？」

我抓起大宝，想一把丢他脸上，却被他握住手腕。

「大宝太重，别伤了手。」

大宝很委屈地叫了声：「喵呜（俺又不是橘猫）——」

我深吸一口气，甩掉阴影，一鼓作气翻身上马，抓住驾绳，帅气回头，「杨靖，我说我不是南兮，谁也不是，我就是我，你可懂？」

杨靖眼神有片刻的恍惚，随即恢复清明，「我知道，你就是你，是不一样的烟火。」

我呼了一口气，「杨靖，以前都是我追着你跑，现在换你了。」音落，随即挥起马鞭，扬长而去。

我偷笑，杨靖没有马，只能在雪地里奔跑，肯定追不上。跑了一段距离，他果然没有追上来，我竟有些难过。突然一声口哨响起，马儿竟是猛地往回跑。

杨靖的身影越来越近，宛如遗世独立，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江山如梦，雪落无声，他还在那里……

从阿乔到玄德，再到南兮，原来今生已是三世，而他还是他。

思绪缥缈中，他拉住了辔头，一跃而上，从后背环住我，耳边传来暖意。

「只有你在身边，我才觉欢喜。」

杨靖要告白了，怎么破，我还没做好准备。

突然一阵笑声传来，我蒙了，回头看他，额头却忽地落了个轻柔的吻。

「你可知，这一辈子，你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我瞪大了眼睛，正想开口争回点人权和自由，却被封了唇。

挣扎无果，只好闭上眼睛，那就沦陷吧，一辈子。

杨靖

父亲从小就教导我，喜怒不流于外。我一直做得很好，直到阿乔到来。阿乔来到杨府的时候，全身脏兮兮，可父亲却格外喜欢她，甚至亲自教她读书认字。她却像只小麻雀似的整天跳来跳去，整天尾随我，尽管我厌烦得很。

直到有一天，她说：「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我放下手上的书，问她为什么这样说。她从花坛上跳了下来，说：「那我以后就不打搅你了。」

后来，再见她时，她脸上不再有轻松的笑容，只是牵强地笑着，叫我一声公子，然后匆忙离开。

我突然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很不好受。等下一次她又想逃开的时候，我抓住了她的手，问：「为什么，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她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眼睛不复昔日的光彩，「公子，我只是一个丫鬟。」

我的手松了松，看着阿乔落荒而逃的背影，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这段话，却也提醒着自己，她不过是个丫鬟。

最终还是忍不住想见她，可她总躲着我。我好不容易找了一只波斯猫，寻了个机会，送给了她。她终于不再避着我，和我一起逗这只小奶猫，并给它起了个名，大宝。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安稳地过下去，直到有天我路过父亲的书房时，听见里面的响动。推门进去，却看见阿乔跪倒在地，脸上发青，还有碎了一地的瓷片，满地的药汁。她一边向阿爹赔罪，说下次一定不会因为药苦而摔了。阿爹看见我，叹了一声。

安抚好阿乔后，他终于告诉我，阿乔是皇后所生的公主，与当今的二皇子是双胞胎。皇室向来不许有双生，皇后为了保住皇子，舍弃公主，他不忍下杀手，本想让其自生自灭。

后来二皇子被诊出血癌，为了保住二皇子，只好找回公主，为其换血。首先要把阿乔变成容器，而那药便是引子。

我无力阻止爹爹的决意，只得好好陪阿乔度过这不多的日子。我偷偷从父亲珍藏的酒窖里取了酒来，和阿乔一起喝到天亮。等我醉醒了后，阿乔却说：「这酒除了辣，没什么滋味啊，原来我是传说中的千杯不醉啊。」我却知道，那是因为药开始起作用了。

父亲说，阿乔的命注定不长。他不再阻止我和阿乔的玩闹，而阿乔也不问缘由地一直喝着药。

直到有天，二皇子坠马的消息传来，父亲身为前御守太医，连夜带着阿乔赶去京城。她戴着白沙帷帽，临走前说，回来就做杏仁糕。我笑着说好，明知阿乔此次进宫九死一生，却什么也不能做。

父亲回来后，只叫我忘了阿乔。我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阿乔于我就像一场梦，梦醒后，独自一人面对寒冷的冬夜。

后来我进宫见到了已是太子的二皇子，意外地在他身上找到了阿乔的影子。我开始整天留在宫里，只为离他更近一步，找回些阿乔的气息，直到那天见识到她的千杯不醉，我才得以抒怀。

京中传闻，二皇子坠马后，性情大变，不喜渔色，从冷面修罗变成了傻呵呵的庸才，可又有几人知道，他其实是她。

阿乔死的那天，我立在殿外，明明是五黄六月，却是浑身的寒意。

奉旨成亲原不过是为了完成阿乔的心愿，却在揭开盖头的刹那，跌入那双清澈的眼眸。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后来却在她身上看见越来越多阿乔的影子。

原来今生兜兜转转，你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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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4 17: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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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药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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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笙眠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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