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旧梦
难说再见难说爱
出发去日本军营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梳妆台前默默梳好了头发,怀里揣了一把剪刀。
温萦,贺晏之从海外带回来的爱人,她看了我很久。
「柳小姐,你这一去,日本人不会让你活着回来。」
「我知道。」
但我爱他,虽死无憾。
1
我嫁到江宁的第二天,贺晏之就踏上了赴美留学的轮船。
我等了他足足十年。
他回来的那天,是一个寒阳初晴的下午。
腊月里红梅正好,他带回来了一个洋装的少女,还有一封放妻书。
贺家所住的旧式老宅,高台厚榭,廊腰缦回。
玉眉扶着我从后院匆匆而过,急切间我还掉落了一只绣花鞋,等我赶到花厅只听到他声音清润,掷地有声:
「覆水难收,干沙不和。故勒手书,今对六亲放者,皆生欢喜。」
好一个干沙不和,皆生欢喜。
贺老爷坐不住,踹翻了跪着捶腿的丫头。
贺晏之的生母大太太一边细细拍了他的背,一边含泪让贺晏之跪下道歉,他两个哥哥都因故去世家里就这根独苗。
二姨娘不忘在旁边添油加醋,两人都是西式装扮一对璧人,看得人欢喜。
三姨娘说是他带回来的姑娘可是南洋公学的女大学生,受过新式教育,倒也般配。
贺老爷当场摔了八仙桌上的青釉瓷碗,一拍桌子骂他大逆不道。
「老四到底是读过洋书喝过洋墨水见过世面的新派人啊,这些年你打心眼里怪我给你定的这门亲事,一走就是十年,回来了旁的没学会,倒把那自由放在嘴边学些个洋人做派闹离婚,我丢不起这个脸,想离婚,没门!」
贺晏之扭头带着那位温小姐就走了。
我急急地追了几转回廊,站在青石板上遥遥朝他喊。
「晏之。」
贺晏之回头,我将脚往旧式的对襟长裙里藏了藏,又俯身低低行了礼。
他没说话,身旁的高小姐穿了一身西式的双排扣立领白大衣,戴了呢绒的贝雷帽,大大方方朝我伸出手,是时下流行的西洋礼。
「你好,我叫温萦。」
快雪时晴,我就站在堂前檐下,听着枝头融化的冷水断断砸在青灰瓦,滴答,又密密匝匝,细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见我没反应,她收回手,抚了耳间时髦的烫发,那小巧的耳垂上箍着一枚润泽的珍珠耳坠,亮得我眼睛睁不开。
「我听晏之哥哥提过你,是当年父母媒妁定下的姻亲,姓柳,小字雁而。」
她说:「……离婚吧,他不爱你。」
2
玉眉给我打了热水擦拭脚底,回来的一段路碎砖乱石,我的脚趾还踢到了石板,割破了几道口子。
二姨娘坐在门口嗑瓜子,春唇红齿白间吐了瓜子皮。
「你到底是怎么想,要我说,何苦来哉,索性收了休书一走了之。」
好像是提了休书她觉得不好听,二姨娘又换了腿,旗袍下摆露出细细的脚踝。
「我听说了,温萦也是有本事的,她国文成绩好,和老四不相上下,前几年老四在上海公学投笔从戎,她一路跟了去,两人一起办公报,写诗集,跟着学生们去街上游行。」
还说六年前贺晏之和几个同学赴驻日公馆请愿,他有个同学甚至投海自杀,温萦不离不弃的四处奔波。
「去年,他们在上海舞台办歌剧,被上海巡捕房架枪驱散,温萦为他挡枪险些丢了性命。」
玉眉听了板起脸,把手里的帕子扔在地上:「二太太果然是唱得四工合调的,嘴皮子利索,怕不是收了钱来给温小姐说项的。」
二姨娘啐了一口,也没生气。
她今日穿了剪裁合身的丝绒旗袍,挽了毛茸茸的一圈狐狸毛领子,我听府上的人说,当年她是余杭一带唱越剧的,初入上海在十六铺新化园编演了《碧玉簪》,被贺老爷看中领回来做了妾,新鲜不过两年,便又娶了女学生的三姨娘。
玉眉是跟着我从知府县里出来的,心里瞧不起戏子。
她还要为我说话,我拉了她的袖子,玉眉气鼓鼓地蹲了下来又给我脚底上药。
二姨娘站起来扭着腰要走,她脚下一双新式的漆皮细高跟,一走一扭,风情万种,她伸手打了帘子,外头的丫头给她递了大氅。
出了门,她又掀起帘子来,凄风寒意从缝里卷进来,沿着我的小腿往上蹿。
「不说温小姐和老四般配,我只问你,你家小姐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
是啊。
我们成亲那晚,他甚至都没有进屋喝那杯合卺酒,徒留我独守空房。
他给了我十年的嘲讽奚落,给了我十年的期盼和希望。
我原本以为这逆来顺受不过只此一句我愿意等。
没想到十年后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弃我如敝屣。
3
但是离婚一事却搁置下来。
贺老爷不同意。
一是丢不起这个脸。
二来我娘家爹爹科举出身的两江知府,早些年贺家只是地方豪绅,也因着我爹爹的关系,永奉两地自开商埠以来,贺家入了商会如今还做了商会会长。
原先家里是希望晏之留学归来振兴家业的,但是他志不在此,为此贺老爷发过不少脾气。
晏之归国之后一直住在外面,打听回来的消息说是他租了半山的花园洋房,周围栽了悬铃木,山玉兰,屋内置办了暖气煤气,厨房里还有电冰箱,日子倒也过得舒坦。
隔日,三姨太派人来请我去打几圈牌,我不想去。
玉眉说:「三太太特意差门房出去找的车,务必要带少奶奶去锦隆洋行刘太太家里,还说,温小姐也在。」
我倒是没想到,戏子出身的二姨太劝我和离。
而早年在学堂读过几年书受过启蒙的三姨娘却给我通风报信,她劝和。
说晏之带了温小姐,联合刘太太一起哄了三姨太过去求情。
三姨娘她本不擅长打牌,但不愧是受过教育的,脑子灵光,几圈牌下来赢了不少钱。
我坐在三姨娘下面,温萦在我对面。
她今日仿佛是为了特意讨好贺家三姨太的,穿了立领的深蓝旗袍,袖口荷叶边,又罩着一层薄薄的蕾丝,端庄雅致。
我依旧着了旧式的对襟长袄,绲边的袖子压着折枝海棠,来的时候门前有刚化的积雪,绸缎面子的绣花鞋早已浸湿,刘太太的小洋楼里做了壁炉,烧得正旺。
我只感觉鞋里又濡湿又烘热,一时难受极了。
「今天手气好,赢了钱,赶明儿去绸缎庄取两匹好缎子做衣裳。」说罢,她把牌往桌子上一推,「碰,三筒,胡了。」
三姨太拍了拍我的手背,说既然吃了我的牌,那应该是帮我的。
「雁而在贺家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志同道合情投意合的,但是柳家是旧式家庭,十年前你让她抬不起头,十年后也要让她再次成江宁的笑话?」
温萦脸上真诚,只说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坟墓,是不会幸福的。
「三姨太也知道,上过新学堂的人都反对包办婚姻,我们是新时代的人是反对这种封建做派,我们追求爱情自有和平等。」
三姨娘还没说话,玉眉先忍不住了:
「是,你们是自由了,旧金山檀香山自由又快活,你们只知她老派,不懂时局,不懂你们心中的大事,可是四少爷,这些年不在的时候,你……」
「玉眉!」
我低声喝止,玉眉不敢说话了,眉目间却是不服气。
贺晏之坐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头顶上是一盏西式灯,盖着浅色的灯罩,那灯光一圈圈拢在他头顶的发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从手袋里掏了钱,递给三姨太,谎称身体不适要走。
贺晏之叫住了我,许是这么多年他从未叫过我的名字,却也不知如何称呼,草草唤了一声。
「等等。」
我知道他喊我,我知他让我等。
我抿着唇站在楼梯上,他在上我在下,中间隔着一处拐角来。
他扶着栏杆探出身子低眸看我,他看了我很久。
他语速很慢,带了几分愧疚和笃定。
「我知道这些年你多有辛苦,但你我是封建时代包办婚姻,是被强制束缚在一起的,如今时代变了,你也该再寻良人,琴瑟和鸣。阿萦甚至想过做平妻,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我们新时代的人是坚定不移的一夫一妻制,这是对爱情的忠贞,我爱的是阿萦,我得娶她做我唯一的妻子。」
我仰起头,看见他今天穿了长衫,和十年前相比,他脸上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儒雅成熟,温润如玉。
我生在旧时,自幼熟读女戒女训。
又长于江宁,遵从三从四德。
我时常听到街上洋装的名媛学着西式飞吻,喊着婉转缠绵的法语 Jetaime,又或者是拎着束腰长裙裙摆的俄国少女喊着浓烈炽热的爱老虎油。
我只记得,十年前他离家去国那日,我在他行李最底下放了我亲手编织的同心结,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我只知,结妾独守志,结君早归意。
4
当晚,三姨娘送了几匹上好的缎子,说是从杭州那边运过来的,又找了几个裁缝上门给我量尺寸。
她说,你既然心底是爱他的,就得要争取。我们新时代的女性,总是要大胆迈出去,你说不出口,那便做。
晏之喜欢新式女子,你就脱了身上繁复厚重的长裙,保管他眼前一亮。
旗袍做好后,她又给我拿来一条双层的珍珠项链,开司米做的罩衫,花了几百块,差人一并去账房上取。
三姨娘生了孩子之后腰身丰腴,这会羡慕我的清瘦来。
我的头发是老旧样式,挽了一个垂云髻,她觉得这样挺好,说我是江南一带的脸型婉约清丽,学上海那些摩登烫发未免太过张扬了。
玉眉挑了帘子进来,说少爷回来了。
三姨娘推了我一把,我踩着一双羊皮短筒靴,跌跌撞撞地往后院去。
晏之行色匆匆,眼见他朝我奔来,我的心里突然紧张起来。
我记得小时候祖母带我听戏,开场打闹台,鼓点密集,声声拔高,直教人心底也提了起来,后来耳边咿咿呀呀,依稀唱的是那「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下悬」。
此时的我便如同那般,心跳得比那鼓点还快。
「晏之。」
我朝着他迎过去。
哪知他只是步履急急,擦肩而过,竟从未驻足看我一眼。
我扑了一场空,像是廊角里那丛修竹,晚风来急里簌簌落了一蓬雪在半空消散。
眼见他要走,我捂着胸口转身要追上去,走得急,领口那串珍珠项链被我攥紧了,砰然而断,颗颗滚落砸在地上,溅到空中,又滴溜溜滚进风雪欲来的黑夜里。
没等我追上晏之,大太太站在廊前一盏通红昏暗的灯笼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身上罩了一件宽大的深蓝色长袍。
「好歹也是正经高门里的少奶奶,竟穿成那狐媚子的样式,成何体统。」
「是。」我咬着唇,低低地行礼。
贺晏之是回来找三姨娘的,说是刘太太受伤去了教堂医院昏迷不醒,要见她。
昨天夜里,锦隆洋行的工人相率罢市,甚至损坏巡捕房遭到镇压,枪杀了 7 人,二十余人受伤,酿成流血惨案,听说晏之有个同学也在里面。
5
晏之和三姨娘出门的时候,贺老爷追出来,两人又争执了一番离婚的事。
我听二姨娘说,老四的心真狠啊,老爷说你这些年着实不容易,他竟然说这是你自愿的,该做的也是应做的。
他说我什么都不懂,只懂得侍奉顾家逆来顺受。他要的是和温小姐那样的热情自由,是志同道合意气风发,是有人站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和自己同行。
他不要我。
不要我这样愚忠的婚姻,不要我愚昧的自我奉献,贺家是牢笼,我是他脚下的枷锁。
贺老爷又在家里发了脾气,半夜的时候我还听到厢房那边有人砸东西,围墙外似乎听到了枪声。
我发起烧来,外头的一切都有心无力。
我缩在被子里全身疼,眼泪都是滚烫的,玉眉学着祖母的样子拿帕子给我擦拭掌心,换了一盆又一盆的水。
她是祖母早年买回来的丫头,自幼跟我一起长大,恍惚间我又想起了祖母,眼眶酸涩。
前年年关的时候,祖母像是有预兆般知道自己熬不过去那个冬天,派人从耒阳老家过来传消息说要见我。
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眼眶深陷,目光浑浊,她见了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雁而,雁而。」
她临终前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一直念着雁而。
玉眉说,老太太放心不下我,若是十年前她没有一时软了耳根撮合你和贺晏之,也许我这半生也就没那么苦了。
后半夜里似乎下起雨来,噼啪的雨点砸在新装的玻璃窗上,声声急促。
每次下雨我都睡不好,我小时候跟祖母住在老宅的房子,夏季雨水就从老旧的窗棂渗进来。
窗前的案几都被打湿,每年雨季夜晚我睡意蒙蒙,都要被乳母粗鲁地拉扯起来,听见他们关窗户挪桌子,叮叮当当,脚下的地面上踩了没过脚背的水。
后来每次下雨我就心急,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又酸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隔着被子抱着我,厚实地压着,倒是舒坦不少。
昏暗里呼吸沉沉,又仿佛摒弃了窗外的凄风苦雨,这一夜我睡得踏实。
我紧紧地攥着被角,梦里都是贺晏之匆匆离去的背影,我站在昏暗的檐下,四处都是风。
我慌乱而又迷茫地喊,晏之,晏之。
6
我身体好些了,收到了温萦送来的帖子。
她约我出去吃饭,玉眉担心我,可我不介意。
温萦虽然有所图,可是她坦然率真,眸子里清澈,我信她不是要害我。
只是我没想到她会带我去番菜馆,品西洋菜,她在日本留过学,犹豫了半晌还是先带我去了一家日本人做的东洋菜。
一种名为 Osasmi 的生吃鱼,就着酱料和姜丝,我吃不太习惯。
「这一种在日本叫做 Sukiyaki,类似我们吃的暖锅,可以尝尝。」
「温小姐,你找我来不是品尝美食吧?」
温萦没回答,只是又托腮开始怀念起以前的日子。
她说以前陪着晏之天南地北,晏之带她吃过杭州苏堤北端荷花池里现摘的荷叶做的叫花鸡,现采现包现蒸,江北一带的蟹粉烧麦,核桃酥,南京的早点四绝,北京东城一带的法国面包房,德国饭店。
不仅如此,他们还一起品洋酒,跳交际舞,聊哥白尼、莎士比亚和戈黛瓦夫人。
她说晏之答应她,他们风雨飘摇行了半生,等这动荡停留,山河永宁,婚后他们会去法国定居,还请我成全。
她静静地看着我,叫我柳小姐。
「请恕我冒昧,我只是听闻你和晏之还未同房,既然如此,柳小姐再嫁也不难。」
我被江宁人笑了十余年。
都不及被温萦一句话所给的难堪。
小锅里煮了肉类和豆腐,滚开的热水里扑腾,我以前在诗文里读过,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那时我还小,并不懂何为煎,只疑惑为何用煎。
可是我现在突然明白了,我的心就如那沸腾水汽里,上上下下又浮沉,虽片刻却难捱。
7
我们还没吃完,贺晏之就来了。
他穿着格子的洋装马甲,外面披着米色的大衣,他比前几日看起来憔悴许多,但是眸子清亮,像多年前我见他那般闪着光。
他只匆匆向我颔首,温萦很热情地招呼他过来,然后大胆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是来接我的吗?」温萦仰起脸,笑着问他。
晏之也没看我,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我紧紧地攒着衣角,却迟迟说不出来一句话,贺晏之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正月一过,我要去上海,走之前我们把离婚办了吧。」
似是询问,却字字都是命令,我全身都像是被抽离了力气,风雨飘摇。
贺晏之这一走,就将近半个月。
贺老爷派人去找,又说被赶回来了,贺老爷气急亲自去了,也还不知道争了些什么,回到府上就登报发文和贺晏之断绝父子关系。
大太太在家里哭得几乎昏死。
三姨娘之前去了刘太太家里回来病重,如今痊愈了又在家里打麻将,拉着我絮絮作陪。
还说什么广西南宁府新军打起来了,事泄失败。广州副都督在城门口遇刺,革命党当场被捕,人头挂在城墙上足足七天。上海租界外有个英国人当街殴打人力车夫致死,人力车夫罢工抗议暴行,英领调泊江上的英舰上岸镇压,死了很多人。
我不懂这些,如今外面世道乱。
可是贺老爷没乱,贺家也没乱,我只管守着小小的一方见地,让晏之能有后路可退。
墙角的红梅怒放,我让玉眉去折了几支,就着三姨娘柜子上的水晶花瓶往里插。
「但是你们听说了吗,你们家老四,好像被巡捕房抓起来了,身上还中枪了。」
我听到这里,手上竟一抖,花瓶砰地一声掉落在地上,红梅的花瓣跌落,我竟分不清那是嫣红的花瓣,或是殷红的血。
贺晏之的确被抓起来了。
三日前,他和温萦一起为上海人力车夫致死一案上街游行,发报谴责,英国人愤怒开了几枪,被流弹打中。
巡捕房来人遣散,温萦几个人抗议力争,导致贺晏之为首的几个人全都被抓进去了。
温萦在寒冷的夜里一直守在巡捕房外,足足等了两夜没合眼,听得我这个外人都觉得她可赞又可怜。
我强打起精神,夜里叫醒了司机去边防营。
车子颠簸地行驶在风雪的路上,我被摇晃得胃里想吐,眼泪又虚虚地浮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巡捕房门口,车子停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树下。
我看到出来的贺晏之和温萦喜极而泣拥抱在一起。
贺晏之甚至从怀里掏出一枚染血的戒指,套在了她的指尖。
「走吧。」我裹紧了大氅的领口,拿了手袋。
「少奶奶,少爷他……」
我没敢看他们两个人交叠的身影,犹如日光下的冰雪,亮堂堂刺得我眼睛疼。
回到家里,整夜没睡的玉眉替我脱下濡湿的衣服,又塞给我汤婆子暖身体,她急急怯怯。
「小姐,你这又是何苦呢?贺老爷都不管他……」
我眯着眼睛,浑身没力气。
我爹当年科举出身,也曾公派留洋,算是半个新派人。这些年新旧交叠,他有老一代同谋事的旧友,也有新一任的军官相交,再加上贺老爷是如今的商会会长,遇到这种事,厚着脸皮上下打点求人,放出几个学生来不算难事。
贺晏之说我什么都不懂。
可是我哪里是不懂呢,他们那些留洋的学生,意气风发,张扬自信,可是到底是刚踏入新时代的骄子。年轻人总是一腔热血,顾头不顾尾,既不懂官场黑暗,也不懂人情世故。
我只是不想让晏之他白衣清扬,不染这世间半点肮脏。
旧历的新年也快到了,却连日来阴霾。
我只见漫天铅云低垂,低低压到了心里。
我只知他爱温萦,铁了心的要和她共度余生,即便是和贺家断绝关系,也阻断不了他执意如此。
第二天,我带着手袋,亲自去了半山的花园洋房。
温萦正在窗前拉小提琴,贺晏之侧坐在床边看书,我低了眸子,从手袋里掏出他写的那份放妻书。
「晏之。」
我轻轻地叫他。
我从未受过教育,见识不多,懂得又少,生逢乱世也帮不上先生什么忙。
愿先生与我,各寻良人。
8
我终究还是没有和晏之一起过新年。
腊八一过,我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三姨娘问我离婚了之后去哪里。
「回耒阳吧。」我低头答,「留在江宁继续待着传出去也不好听。」
「江宁传得难听得多了去了。」三姨娘说完就顿觉不妥,又拉了我的手,「你再等等,说不定老四能回头,这新时代的婚姻我也见多了,未必长久。」
半夜里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辗转反侧睡不踏实。
我披着衣服起床倒水,却听见门口哐当一声,一道黑影卷着风雪进来了。
「是谁!」
我吓了一跳,刚要举起昏暗的煤油灯去看,那人影已经冲到了我面前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刚要呼叫,却已然闻到了沁凉空气里的香气,带着文墨和烟草细细缭绕的清香,身上带着熟悉的温度。
「晏之?」
我叫了他的名字,趁着月色终于看到他眸中的猩红,不等我继续追问,他一把打横抱起了我扔在了软榻上,欺身上前。
「晏之,你做什么?」我心口狂乱。
「雁而……」
他第一次这样唤我。
话音刚落,他俯身将我坠入一片月影浮光中。
9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晏之了。
三姨娘出去打听过,有人说他早就去上海了,还有人说他投军去了。
一个月后的晚上,我恍恍惚惚地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到有人喊我。
「雁而,雁而。」
我起来一看,晏之就站在帘外,月色沉沉,他的身影看得很是模糊。
我第一次听到他那般急切地喊我,我匆匆起身,不管不顾地投入他的怀抱,眼角又滚烫起来。
贺晏之把我抱得很紧很紧,几乎要把我揉进他的怀里,我被勒得快要喘不过气。
可是他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
「晏之,你怎么了?」我心里无端惶恐起来。
等我抬眸看他,却见他满脸是血,只余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等我看清的时候却见他胸口上一个血洞,汩汩往外冒血。
晏之!
我失声尖叫,拼命地想捂着他的伤口,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那血越来越多,竟然将我的衣裙染遍。
贺晏之抓住我的手,他似乎在笑,肩膀却沉沉地砸在我的身上。
晏之!
我猛然惊醒,从榻上坐了起来。
檐下有风,空荡荡的穿膛而过,我的手竟然都在哆嗦。
我扶了椅角虚弱地站起来,我想让玉眉去打听一下晏之的消息,没想到刚站起来就头痛欲裂地栽倒下去。
大太太给我请来了洋人大夫,这一查,竟然有孕。
大太太脸色不太好,但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听玉眉说,三姨娘死了。
贺家出了肮脏事,竟然有人拿下三滥不入流的东西给家里人吃,还留下药瓶子来。玉眉说那是药效很强的春药,大太太很生气,后来一查,药瓶子是从三姨娘房里传出来的。
后来,三姨娘死了,听下人们说她偷汉子被沉江了。
「但是我觉得不是三姨太做的……」玉眉还要跟我说什么,我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便让她停下。
三姨娘死后,大太太经常来看我,她透过我还没隆起的肚子盯着看,过了许久,这才说贺家总算有后了。
但是,贺晏之一直都没有回来。
来的人是温萦。
温萦眼眶通红,我只觉心里慌。
「晏之是不是出事了?」我急急地问。
温萦咬着牙,她似乎是攥着全身的力气,恨恨地看向我的肚子。
「他不爱你,却还是让你怀了孩子,我算什么?柳雁尔,你说我算什么?」
——「即便是你怀了他的孩子都没用,他也不爱你,你死了这条心吧,他说,这辈子都不会爱你,下辈子也不会。」
温萦说得又快又急:「你就当他死了吧。」
我脚步虚浮,伺候得嬷嬷裹着小脚跑得不快,但还是踮着脚匆匆来啐了一口,念着呸呸呸不忌不忌,大吉大利。
我看着温萦,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几分破绽来,她依旧是愤恨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要走。
可是她却再也没从贺家出去。
10
温萦刚要出门的时候,贺家就把大门给关了。
城里大乱,先是来了洋人,后来又来了日本人。
大太太拨了一行人照料我的起居,把我送到宅子里最靠里的厢房,温萦也跟着我在里面。
贺老爷膝下就剩下这一个儿子。
二姨娘的孩子早早夭折,三姨娘生的孩子长大之后被害,贺晏之还离开了家。
大太太说,不管如何,都要我保住贺家的唯一血脉。
隔天玉眉慌里慌张地跑出去,回来的时候滚了一身的泥。
我觉得不对,帘子掀开的时候,我清晰地听到外面几个丫头在喊,出事了,出事了。
贺家没了。
日本人占了江宁,又杀了几个商户,贺老爷愤怒地骂了日本人,竟然被活活地打死在茶楼里,大太太从高楼一跃而下。
二姨娘是戏子出身今年也不过才三十,尚且风韵犹存,于是被抓去唱了两夜的戏折磨了三天尸体被扔了出来,据说有一天晚上二姨娘光着身子在日本人的军营里唱戏,一边哭一边喊着她对不起三姨娘,是她故意栽赃。
那一夜哀嚎遍野。
我浑身没了力气。
柳家也破败了,新旧军政交替,我爹作为老旧一派,在新政中被排挤,后来被诬陷和地下革命党勾结,被关押牢狱,不出三日,他就畏罪自缢。
柳家的人一下子就散了,有的流放,有的潜逃,我让玉眉回柳家想办法把我母亲带出来,她一去不回。
半个月后,我从公报上看到她身亡的消息,她和我母亲都死在了日本人的刀下。
匆匆数月,我竟成孤身一人。
11
日本人还不满足,又围住了贺家逼出商会公函和盖章,同时还囚禁了江南商会数十人。
他们要的不是贺家的钱,是整个江南行省商埠的命脉。
贺家一家都慌了,贺老爷和大太太一死,贺晏之又不在,唯一能当家做主的只有我,也只有我有商会的钥匙。
出发去日本军营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梳妆台前默默梳好了头发,怀里揣了一把剪刀。
温萦和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她看了我很久。
「柳小姐,你这一去,日本人不会让你活着回来。」
「我知道。」
我低声回答。
可是我知道这一去就是死,日本人不会让我活着回来。
可是若我不去送,死的就是整个贺家和江宁城。
贺晏之和温萦都觉得我是旧时代的裹脚女人,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懂。
「你笑我愚昧,可是,我只知道晏之在外面十年,我从未让他分过心。」
晏之是有大志向的人,他有理想有抱负,他想要再无战乱的家园,想要一个和平自由的时代。
我能做的就是侍奉他的父母打理一家老小,不让他有后顾之忧,不被俗事牵绊。
「温小姐,我们旧时代的人一向含蓄,不懂如何把爱挂在嘴边,可是我这半生,我对晏之的感情未必比你少半分。」
温萦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出发之前,门房却告诉我,前夜里温小姐穿了我的绣花袄裙出去了。
我急忙去摸柜子里的商会钥匙和公章,没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
她代替我去了。
温萦替我去死了。
那一天,我在贺家小小的房间里,听到了震天的炮响和枪声,那是从商会传来的。
贺家的乳娘带着我从小路匆匆逃亡去乡下,我回头,看见漫天的火光。
番外·贺晏之
1
我在十岁那年遇到的雁而。
她随着上任的父亲巡视,到了江宁。
二哥和同学们游行被洋鬼子打死,我一个人躲在桥边哭泣,她给了我一块干净的手帕,说她听说人死了会因为挂念魂魄不肯去轮回,若是成为孤魂野鬼一定很可怜。
我笑她不着调的言语,笑她被绊倒沾上灰尘的垂髫,她伸手捏了我的脸,她说,你看,你笑起来多好啊。
在学堂读书时,街上有人游行,我看见她趴在窗口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做什么?」她问。
「为了自由和光明。」
她似懂非懂。
我十六岁那年,家里安排了姻亲。
雁而嫁过来了,听说她是跟老家的祖母求情,祖母劝说下,她父亲才同意和我们贺家结亲,天知道我有多快乐。
成亲当晚,我一向冷静惯了,却还是喝多了酒。
可是我还没进房门,程大哥就传来消息,我在日本的同学跳海自杀了,死在了抗议日本取缔规则的游行里,同盟会遭到了围剿,我的身份也会被暴露。
如果不想连累家人,必须连夜逃往国外。
2
我这一逃,足足十年。
每一年我都在等着和雁而见面,可是南征北战,先是日俄交战,强分租界,乱战连连。
我写了很多书信,托人带给雁而,可是迟迟未见回信,后来我知道,我托人带信的同学早就死在日本人里。
第十年,因为内乱局势缓解,我从美国回来了,可是在轮渡上我看到了惨死在日本人枪下的国人。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温萦跟我商量,当前局势依旧动荡,若是我想保护柳雁尔,就必须离婚。
我的身份对于贺家,对于她,都是一种威胁。
若是哪天我的身份暴露,他们所有人都得陪着我一起死。
回国之后的第一件事,我就要和离。
「愿妻则再嫁良媒,合卺契长生之奉,千万永辞,布施欢喜。」
在雁而急切赶来的震惊中,我字字句句,覆水难收,干沙不和。故勒手书,今对六亲放者,皆生欢喜。
我不敢看她的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若是能让她今生安稳,我做个恶人也无妨。
3
锦隆洋行的刘太太是我们联络的接线人,我和温萦借着去她家打牌传递信息,三姨太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我只好谎称带着温萦求她卖个人情去我爹那里吹耳边风。
我知道雁而等了我十年,可是我绝不能让她再等十年。
刘太太一手策划了锦隆洋行的工人罢市,好以此向外传递消息,没想到被人背叛走漏风声,刘太太中了枪伤,临死前她不放心三姨太误会自己是汉奸走狗,早年她们是最好的闺中密友。
她怕引人耳目于是托我去请三姨太见最后一面,我在院子里看见了穿着旗袍的雁儿,婉约清丽,宛若初见。
我站在修竹后的阴影里,看着她恍然无措,看着她垂眉黯然。
我突然很想冲上去抱抱她。
可是想到我那个被枪杀全家的同学,我的脚步沉重而无力。
晚上她发起烧来,痛得全身发抖,玉眉去外面煎药,我偷偷进了房间隔着被子抱着她。
我听见她一声一声细小却无助。
她说,晏之晏之。
我在。
我在。
4
二姨娘以为我和温萦情投意合,不惜给我用了烈性的药。
只要温萦怀了我的孩子,雁而就会主动离开。
二姨娘没有孩子,早年伤了子宫丧失了做母亲的资格,她厌恶了贺家,也厌恶把她抢来的父亲,更厌恶生下孩子的三姨娘。
可是她错误地认为,我甘之如饴地爱着温萦。
我忍着肩上的伤口,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贺家,也因此雁而怀孕被查,二姨娘为了撇清关系嫁祸给了三姨娘。
我还记得我爹来找我说离婚的事,他说他是看着雁而这十年长大的,她是如何固执,又是如何孝顺,我不该负她。
我也没辩解,我只是把二哥死的证据放在了父亲的面前,又把小弟是如何被日军暴行枪杀的照片放在了他面前,还有我那千千万万为国为家而死的战友。
那一夜,他什么话也没说。
第二日,我爹登报发文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我知道他是懂我的。
原来他不像我记忆中那个只爱钱的老头子。
他是我的父亲。
而我,也快要做父亲了。
5
我不只想过一次和雁而的以后。
我们会生活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安静的小城,前院栽满热烈的爬藤月季花,这种花在西洋有个华丽的名字,叫做玫瑰,西洋人说它代表爱情。
院子里盛开许多蓝色的绣球,一朵朵一簇簇,我看到雁而站在那层浓墨淡彩的蓝青色里,遥遥看着我。
她喊,晏之。
可是,我再也等不到了。
6
我跌跌撞撞地迎着血色残阳和炮火往前走,炮火和枪弹在我胸前炸开一个血洞,空荡荡得疼。
贺晏之。
你快睁开眼看看啊,这万里河山的每一处,哪里姓贺,哪里又不是贺。
战乱不停,这天下死的岂止是一个贺晏之,又岂会是一个贺家。
你问我这一生有什么遗憾的事。
那是有的,我从未对雁而表达过心意,我远离她推开她伤害她。
她的余生漫漫且长。
我想起了回国的那个晚上,我眸中滚烫,在书信里重重写下:今妇一别,更选重官双职之夫,琴瑟合韵。
伏愿郎娘子千秋万岁,布施欢喜。
番外·温萦
1
我爱上了一个人。
像很多留洋的女学生,我的爱炙热而大胆。
我是在赴美求学地穿上认识贺晏之的,他身上的清冷和克制,目光里的沉沦化不开的忧愁,让我追着他的脚步,从繁花葳蕤的春天,到白雪皑皑的冬天。
他从未回头看我,直到我在乱战中为他挡了枪。
贺晏之抱着我,他跟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温萦,我已经有爱的人了。」
这一生一世,他都不会再爱旁人。
2
可是我不介意。
我甚至想过,我可以当平妻。
我一个受过新式教育的女子,都愿意当他的平妻。
可是贺晏之不愿意,他不愿意。
他说他也是受过西式教育的人,这一生只要一个妻子足够。
我本来都打算放弃了,可是事情却突然有了转机。
临回国前,国内局势暗潮翻涌,我们一个同志被揭穿了身份,家中的妻儿父母全都遇害。
贺晏之有些担心。
站在甲板上我握着他的手。
「我们做这些的,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如果你不想连累柳小姐和父母,是要做一个决定。」
贺晏之一夜未眠,终于答应了。
他假意和我相好,带我回到贺家,并且给了柳雁尔一封放妻书。
他要离婚。
我还能陪在他的身边,即便是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也足够了。
他被巡捕房放出来的那天,我站在墙外看着他。
贺晏之突然抱紧了我,他的声音嘶哑。
「别动。」
他似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紧紧地抱着我,跟我求婚。
我知道,因为柳雁尔在路口那辆黑色的汽车旁边看。
3
贺晏之死的那天,柳雁尔怀孕了。
我陪着贺晏之身边十年,也整整十年了,可是他却从未看过我一眼。
我不知道面前的女人究竟哪里好,又是如何让贺晏之念了十年难以忘怀。
柳雁尔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一直追问我贺晏之在哪里,出了什么事。
我咬着牙,我知道我满脸的愤怒不是装出来的,我只是把对日本人的仇恨化作对柳雁尔的仇恨。
「他不爱你,却还是让你怀了孩子,我算什么?柳雁尔,你说我算什么?」
「即便是你怀了他的孩子都没用,他也不爱你,你死了这条心吧,他说,这辈子都不会爱你,下辈子也不会。」
「你就当他死了吧。」我这么说的。
我看到她眼里的破碎和绝望。
真好啊,关于他死去的痛苦,只有我一个人承受。
他保护了柳雁尔十年。
日本人逼贺家交出商会公章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那是贺晏之的孩子。
柳雁尔死了没关系,可是他的孩子不能死。
他全家都死在日本人手里,我偏不让那些恶人得意,贺家的孩子,绝不可能死在他们手上。
我偷偷拿了她的手书和公章,换了她的衣服跑去日本人的军营。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旧式的长款袄裙,温婉而又含蓄,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默默流泪。
贺晏之,你看我现在这样,像不像你喜欢的柳雁尔?
贺晏之,你回答我啊。
我身上藏了枪,那是贺晏之临走之前给我防身的。
我知道,那不是给我防身的,那是给柳雁尔。
可是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别无所求,我只自私地想问贺晏之,他送我唯一的东西,我能不能自己用?
——我只用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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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6 17: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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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帕寄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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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说再见难说爱
暮山溪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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