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郝心郝意

郝心郝意

与百鬼夜行无惧，立众人之间惶恐

2015 年，我出了严重的车祸。

人没死，却在地狱走了一遭。

没想到，地狱竟然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1

马林巴琴的铃声响起。

我看一眼中控屏，是秘书王丹丹打来的。

我伸手按了一下中控屏的接听键。

「郝总，工人堵在大门口，说今天必须得把工钱给他们结了，您看怎么办？」

「先稳住他们，等我到了再说。」

我猛踩了一下油门，迈速表飞快地转向了 100，车子冲过了斑马线，在黄灯即将变红的瞬间冲了出去。

又少等一个红灯。

我正在暗自庆幸，却眼见一辆黑色轿车从对向车道直奔着我冲了过来，急刹车的刺耳声音震得耳膜嗡嗡响。

我急忙向右猛打方向盘。

黑色轿车从我旁边飞驰而过。

我惊魂未定，深吸了一口气。

却突然感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撞了过来。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跟着车子飞了起来，不停地翻滚，整个人像是要被撕裂了，但我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感。

车子落地之后又翻滚了好几圈，我感觉一个圆形物体从眼眶飞出，粘在脸上，黏黏腻腻的。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好像站在空中，我的正下方是一个病床，我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的全身缠满纱布，身上插满了管子，床边的监测仪屏幕上，曲线正在轻微地波动。

躺着的人是我，我还没死。

我用力地往下探，想回到我的身体当中，却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挡着我，任我怎么费力也无法移动。

紧接着我头脑一阵昏沉，感觉身边人影绰绰，然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阵光亮，光亮散去之后，我发现我正站在医院走廊的上空。

走廊好像被一层雾气笼罩着，一切看起来都不太真切。

透过雾气，我看见 ICU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的未婚妻左青青，另一个人穿着白大褂。「病人的情况不太乐观，前三天是危险期，能不能度过就要看病人的意志了……」

左青青的眼眶通红，她伸手在眼角抹了一下。

走廊的雾气渐浓，她的眼神藏在氤氲中，似乎闪烁了几下。

「拜托了吴医生，请您一定要救活他。」

「我们会尽力的。」

2

「青青，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你们一定要救活我，我还不想死。」

我用力地朝左青青喊道。

没有反应。

「走吧，你的时间到了。」

我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两个人，他们个子很高，一个戴白帽子，一个戴黑帽子，一道道红白交错的光影在他们的脸上划过，遮盖了他们的表情。

「我才不去，你们找错人了。」

我大喊着，转身想跑，却被白帽子一把抓住。

然后我看见很多人影在我身边飞速掠过，我逐渐失去了意识。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我正坐在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里。

房间大概有 20 平，布置十分简单，我面前是一个长条桌，我坐在长条桌的后面，我的左前方是一扇棕色的木门。

房间的四面都是白墙，发出惨白惨白的光。

屋顶的吊灯线路可能不太稳定，昏黄的光线忽明忽暗。

一切都透出诡异的气息。

而更诡异的是，这里听不到一丝声音，安静得有点瘆人。

然后我发现我身上原本穿的西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了，现在穿在我身上的是一身蓝白条的病号服。

难道我真的来到地狱了？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留着短发，皮肤黝黑，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

他坐在了长条桌的另一侧，对着我露出一个微笑：

「久等了，介绍一下，我叫王阳，是这里的检察官。」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王阳看着我，表情严肃：

「这里是地狱。」

3

「地狱？难道我已经死了？」

「你死没死这事不归我管，我的工作是例行询问，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经过这个程序。」

「问什么内容呢？」

「死者生前的事情。」

我一愣。

「现在的地狱还有这种流程？」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好吧。」

我正了正思绪，挺直了身子：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好，没什么疑问的话，我们就开始了。」

说完他拿出一个本和笔，放到了面前：

「名字叫什么？」

「郝心。」

「年龄？」

「28。」

「职业？」

「房地产公司董事长。」

「你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名字叫郝意？」

「对。」

「他死于六年前对吗？跟我讲讲他的具体死因。」

「郝意？你为什么要问起他的事情。」

「我说了，这是例行检查。」

「可是我不想再提起这件事。」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按照地狱的管理流程，不配合检察官的询问，将会被剥夺回到人间的权利。」

说完他盯着我，表情严肃得有点可怕。

我被他这句话吓住了。

「好，我说。」

我伸手想松一松领带，却什么都没有摸到，然后我说：

「郝意是因为吸毒，产生了幻觉，跳到河里淹死了。」

「当时警察有找你吗？」

「有，警察发现了郝意的尸体之后，他们传唤了我，问了我郝意生前的一些事情。」

「最后警察的结论是什么？」

「自杀，因为警察查出郝意生前欠了高利贷，又染上了毒瘾，产生了幻觉，自杀身亡。」

王阳的表情十分认真，显然在思考我说的话，略微沉默了一下，他说：

「听起来郝意有些死有余辜。」

「你别这么讲，他毕竟是我的弟弟。」

「你们兄弟感情很好？」

「是的，对于他的死，我很长时间都无法接受。」

「你觉得对不起他？」

「对，如果不是我没有管好他，他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吊灯很明显地暗了一下，他的脸隐藏在了黑暗中。

光线恢复正常，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说道：

「不过，你对警察隐瞒了一些事情。」

他盯着我，视线带着威慑力。

我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见我不说话，他挥了挥手，我的面前多了一个杯子和一壶水。

他起身给我倒了一杯水：

「喝点水，平复一下情绪，然后讲给我听。」

4

【郝心的回忆】

（1）

我叫郝心，郝意是我的弟弟。

我们是孪生兄弟，但我们的性格完全不同。

我从小品学兼优，而郝意却不喜欢学习。

每天放学，我回到家都会认真写作业，他却总是跑出去到处玩。

所以每次考试出成绩，被父亲揍的那个人永远是他。

不过我们兄弟两个的感情一直很好。

初二那年，父亲的生意一落千丈，他开始酗酒和赌博，不再管我们。

没有了父亲的管教，郝意更加肆无忌惮。

他开始结交一些社会上的流氓，整天不见踪影。

有时候我看见他脸上挂着伤痕，我就知道，他又和别人打架了。

郝意对我很好，初二那年我过生日，郝意在我面前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很漂亮的文具盒，神气地递到我的面前说：

「哥，送你的。」

我说：「这个很贵吧，你哪来的钱？」

他说：「这个你就别管了。」

我收下了那个文具盒。

（2）

后来我上了初三，我努力学习，想要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

而郝意，他再也不想走进学校了。

初中毕业，我如愿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郝意中考落榜，那之后，可能是在社会上混得不太如意，郝意逐渐走上了正道，去了一个美容美发学校学理发。

我上高一那年，父亲因为诈骗被判了三年。

高中三年，我靠着亲戚的接济勉强凑够了学费。

后来我如愿考上了省里一所重点大学，成了一名建筑系的学生。

而郝意靠着前几年的一些积蓄开了一家理发店，生意不错。

我上大一那年，父亲刑满释放，却恶习不改，他赌博欠下了 5 万，因为还不上就去借了高利贷。

对方上我家讨债，我和郝意商量，我们家现在住的房子如果卖了可以填补这笔钱，但是那之后郝意和父亲就没地方住了。

我和郝意咬了咬牙，他拿出了几年的积蓄，加上我打工挣的几千块，刚好能填补这笔赌债，但是我们这几年辛辛苦苦挣的钱就付诸东流了。

（3）

赌债还清之后，父亲也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除了改不了酗酒的毛病，很少再去赌博了。

可是这样的太平日子只过了两年多。

父亲遇见了一个老朋友，说是可以通过融资的方式，挣一大笔钱，但是要先拿出 10 万的本金，父亲没有禁住诱惑，也没有和我们打招呼，就擅自借了高利贷。

父亲不知道那是一个骗局，还欣喜若狂地等着收钱。

最后钱没收到，却等来了高利贷上门追债。

那时候我在外地上大学，郝意为了不影响我学习，没有把家里的事情告诉我，我是后来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那段时间，高利贷几次三番地在我家门口泼油漆，泼粪，还把父亲堵在家里暴打一顿，父亲最后不堪忍受，从家里窗户跳了下去。

父亲死后，高利贷却没有放过我们。

那段时间我正好放寒假，高利贷的人把我抓到了一个房间里，我记得那天身边站着好几个拿着刀的人，他们扬言不还钱就把我的手砍下来，我吓得整个人靠在墙角浑身颤抖。

他们让我打电话筹钱，我当时吓蒙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打给了郝意，他接完电话就赶了过来。

郝意毕竟混过社会，对付那些人比我有经验，他为了争取让高利贷宽限我们几天，一杯接一杯地被他们灌酒。

好在高利贷最后答应了，可以给我们 5 天时间筹钱。

但我们实在没钱，最后郝意只能转让了理发店，还了高利贷。

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天在那房间里，高利贷的人竟然在给郝意的酒里掺了毒品。

郝意就这么染上了毒瘾。

为了买毒品，郝意花光了所有的钱，还要卖掉父亲的房子。

我想阻止他，让他去戒毒所，但是他根本就不听我的。

吸了毒的人，毒瘾发作的样子太可怕了。

最后，郝意负担不起买毒品的钱，身体也彻底垮了。

一天晚上，我没有看住他，他偷跑了出去，没想到却……

5

说完这些，我感觉眼角有些湿润。

我别过头，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说：

「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王阳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

「故事很感人，可是在警察询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对警察隐瞒这些事实呢？」

我没有接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睛。

「因为我害怕，郝意是因为救我才染上毒瘾的，我对不起他，而且那个时候我马上就大学毕业了，我怕对警察讲了真话会影响我的前程，所以就没敢把事实跟警察讲出来。」

「是这样吗？」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样？」

「可是难道你没有觉得，你的故事太完美了吗？」

我一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个故事太完美了，任何完美当中一定会藏着黑暗的角落，只是这黑暗暂时还没有被人发现。」

我瞪了他一眼：

「检察官先生，请不要用你的猜测去妄下定义，你觉得故事太完美，也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

「你要问的事情我已经讲完了，我们可以结束谈话了。」

王阳没有接话，他站了起来，走到了木门边，掏出了一盒烟。他冲着我扬了扬手里的烟：

「要不要抽一根？」

「谢谢，我不抽烟。」

「一直都不抽吗？」

「对，一直都不抽。」

王阳苦笑了一下，把烟放到嘴里，点着了火。

淡淡的烟雾飘过来，在房间里弥散开来，王阳在烟雾中看起来轻飘飘的。

一根烟抽完，他走到桌边，居高临下看着我：

「能不能把你的手给我看一下？」

我不耐烦地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

「例行检查，请配合。」

我伸出手给他，他看过之后，叹了口气：

「你说的一切，看似完美，但却是个谎言。」

「谎言？检察官先生，你说话要讲证据，你凭什么诬蔑我？」

「我没有诬蔑你。」

「那你有证据吗？」

「你的手上，有烟味。」

6

王阳盯着我：

「你刚才说你一直不抽烟，你撒谎了。」

「我……也许是你闻错了呢？」

「我对烟味非常敏感，我从来都不会闻错。」

「检察官先生，你到底想说明什么？不要这样绕来绕去好吗？」

王阳的眼神逐渐出现侵略性：

「我刚才在问你那句话的时候，是很随意的，所以你的反应是最真实的。」

「你最随意的回答，其实是你演练了多年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而你手上的烟味却出卖了你。」

「这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

他紧紧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是郝心。」

听到这句话，我一下子慌了，刚拿起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到了裤子上。

我急忙站起来，用手抹了抹裤子上的水。

「擦一擦吧。」

王阳递给我一张纸，语气缓缓地说，

「别再说谎了，我要听的，是真相。」

7

【郝意的回忆】

（1）

我是郝意

郝心是我的哥哥。

郝心从小成绩优异，而我却不喜欢学习。

后来郝心考上了高中，而我初中毕业，彻底成为社会闲散人员。

也是在那一年，父亲因为诈骗进了监狱。

没有了父亲的管教，我开始肆无忌惮地混社会，整天和一群小流氓在一起，我们喝酒打架泡妞，也会到学校附近劫一些学生的钱。

这样的生活我过了一年，有一次打架，我亲眼看见我的一个兄弟被刀扎得肠子流出来之后，我彻底不想再混了，我想好好做人。

（2）

我报名了一个美容美发学校，开始学习理发的手艺，毕业之后我去了一家理发店当了两年多理发师。

后来，郝心考上了大学。

而我靠着当理发师攒下的钱，开了一家理发店。

也是在这一年，父亲放了出来，很快又开始赌博，欠下了 5 万赌债，因为还不上就去借了高利贷。

我拿出了前几年的积蓄，郝心也拿出了他打工挣的钱，我们填上了这笔赌债。

好在那之后，父亲逐渐收敛，很少再去赌博了，我们过了两年多太平日子。

（3）

可是父亲还是恶习不改，他融资被骗，不仅血本无归，还欠了高利贷 10 多万。

高利贷上门讨债，父亲被他们堵在家里，因为忍受不了他们的毒打，从家里窗户跳了下去。

父亲死后，高利贷开始跟我和郝心要钱。

我们没办法，只能躲到了乡下，但有一天，我回家拿东西，被他们抓走了。

我被抓到一个房间里，他们把我绑在了墙角。

他们威胁我，还不上钱，就剁掉我一只手，我吓得两条腿打哆嗦。

刚好郝心给我打电话，他们逼我接电话，我没办法，只能接了。

郝心好像听出不对，他问我在哪，我本来不想告诉他，但是高利贷在旁边，我不敢撒谎。

他们还威胁郝心，说他敢报警就杀了我。

郝心怕我出事，很快就赶了过来，他很冷静，努力地和他们周旋。

但这些高利贷的人不是好惹的，他们逼着郝心喝酒，还打骂他，让郝心跪下给他们磕头。

我受不了，我用石块偷偷磨断了绑我的绳子，冲了过去拉起郝心就跑。

跑了一段路之后，郝心提议我们分开跑，以免两个人都被抓住。

和郝心分开后，我实在跑不动了，就躲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藏在了很多大箱子后面。

可是我还是被一个高利贷的手下发现了，他抓着我拼命地打我，我打不过他，被他打得躺在地上惨叫。

我看到他举起一个铁块，准备朝着我砸过来。

我毕竟以前是混过社会的，知道关键时刻怎么保命。

就在铁块快要砸到我的时候，我拼尽全身力气滚向了一边。

然后顺手捡起一个锤子，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砸中他的，就看到他满脸鲜血倒在地上，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上前一看，他死了。

我杀人了，我慌得不行。

但是我不想坐牢，我还是慌忙地把尸体藏在了仓库的一角。

我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回的家。

郝心见我一身是血，我告诉他我杀人了。

郝心让我躲起来，我买了第二天的车票，跑到了外地。

过了几周，竟然没有警察找到我，我壮着胆子回了家。

却看到了吸毒的郝心。

我才知道那天郝心为了救我，被高利贷逼着喝酒，没想到他们竟然在酒里掺了毒品。

郝心染上毒瘾之后，彻底变了一个人，毒瘾发作的时候，他甚至逼着我去给他买毒品。

我不忍心看他难受的样子，开始还给他钱，后来我也没钱了。

为了买毒品，郝心还要卖掉父亲的房子。

我想阻止他，让他去戒毒所，但是他根本就不听我的。

最后，郝心再也负担不起毒品的钱，身体也彻底垮了。

（4）

有一天，郝心趁着清醒的时候，把我叫到了家里。

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他跟我说：

「郝意，我太痛苦了，我不想活了，但是我不想白死。」

他停下来咳嗽了几下，继续说，

「我想了一个办法，我死的时候，会带上你的身份证，我们两个长得一样，警察会认为我的身份是郝意。」

「但是警察也可能会怀疑，他们会查我的社会关系，他们会叫你过去，你就伪装成我，说我生前有吸毒史，经常产生幻觉，让警察认为我的自杀是有动机的。」

「警察一旦把我的身份定性成郝意，把我的死因定性成自杀，你就可以带着我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了。」

「不过我的计划还有一个漏洞，那就是指纹。」

「所以我昨天去了你杀人的那个仓库，对尸体重新进行了清理，我在他的身上和凶器上按上了我的指纹，如果不出意外，你杀人的事实就会落到我的身上，但是因为我已经死了，即使警察给我定罪也没关系了。」

「你带着我的身份，回到我的学校，你底子肯定不行，但是我已经写完论文了，你只要准备好答辩，毕业是没有问题的。」

「等你大学毕了业，你就去大城市，好好找一个工作，重新开始生活吧。」

郝心对我讲完他的计划，我的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

我劝他去戒毒所，重新开始人生，但是他心意已决。

他说即使我不同意他的方案，他也会去死的，他求我成全他。

为了安抚他，我表面上答应了他，但我开始每天守在家里，看着他，怕他自杀。

可是有一天，我被迷晕了，等我醒过来，看到身边放着郝心的身份证，然后我就接到警察的电话。

8

「我现在的生活本来就应该是郝心的人生，我一直都活在愧疚中，是我害了他。」

讲完我和郝心的故事，我抹了抹眼角的泪接着说，

「检察官先生，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了。」

王阳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开口说道：

「这个故事很精彩。」

吊灯又暗了一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又被黑暗遮蔽。

等光线恢复了正常，王阳的脸上露出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

「不过，这些故事都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的，有谁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呢？」

我被王阳激怒了，我提高了声调：

「检察官先生，我已经对你说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你们的问询怎么这么久，难道没有时间限制吗？」

「你再这样我要喊人了，我还着急回人间呢！」

王阳的鼻翼翕动，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

「你编造谎言的能力，真的很让我佩服。」

我回视着王阳。

王阳也紧紧地盯着我。

我彻底被王阳点燃了怒火。

「你到底想怎样？」

「揭穿你的谎言。」

「我说的不是谎言」

「不，你说的，全部都是谎言。」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才是真正的郝心。」

9

王阳说完这句话，头顶发出啪的一声，房间突然彻底陷入了黑暗。

然后房顶传来呲呲的电流声，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我的冷汗湿透了后背。

我的心脏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流声消失，吊灯的光线忽明忽暗。

我看着坐在我面前的人，他脸上的肌肉好像可以流动一样，每一个五官都在伸缩变化着。

然后我面前的人，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的嘴角翕动：

「好久不见，郝意，我的弟弟。」

我慌了，冷汗开始不停地流下来。

我的声音颤抖：

「郝心，你……你难道没死？」

「当然死了，这里是地狱。」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露出身份，还要大费周章地问我。」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出真相，我死亡的真正真相。」

10

我低下头，不敢面对郝心的目光。

那张坐在我对面，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让我充满了恐惧感。

我的声音带着乞求：

「你为什么不放过我？郝心，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吧。」

他站起来，身体欺近我，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

「那就告诉我真相，全部的真相。」

我的精神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我……」

吱呀。

木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郝心，你的阳寿未到，马上安排你返回人间。」

听到这句话，我赶忙站了起来：

「好的，这就来。」

想不到我马上就要崩溃了，救星竟然来得这么及时，我就知道我命不该绝。

然后我看着对面的郝心脸上写满失望，颓丧地坐回到了椅子里面。

我走到他旁边，冲着他笑了笑，然后屈下身子，贴近他的头，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哥，我要回到人间了，我会继续活下去，继续用你的身份，代替你的人生，你就在这地狱里面好好地待着吧！」

「你这个混蛋，我要掐死你。」

郝心站了起来，表情凶狠地伸出双手。

但我一闪身，灵巧地躲开了。

我迅速来到了门前，对门外的男人说：

「快带我走吧。」

「等等。」

我的脚刚要迈出房间，郝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青青，她怎么样了？」

我转过身：

「青青，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明年就要结婚了。」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哥，你傻了吗？我是郝心啊，她和我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听到这句话，郝心颓然地坐回了椅子里。

我转身离开，「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11

在地狱工作人员的安排下，我回到了人间。

我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身边的左青青和很多同事。

「郝总醒了。」

「郝总没事了。」

大家喜笑颜开，他们在庆祝我重获新生。

我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世界，开心地笑出了声。

三个月后，我康复了。

清明节到了，我来到了墓园。

我先去了父亲的墓，放了几瓶酒和一些熟食。

我把酒倒在了墓前。

对他鞠了三个躬。

然后又来到了郝心的墓前。

我把一大捧鲜花放在了墓前。

我对着墓碑上郝心的照片说：

「哥，你不是想听真相吗？我说给你听怎么样？」

12

【真相】

（1）

你，郝心，从小品学兼优，而我却不喜欢学习。

每次考试出成绩，挨父亲揍的一定是我。

因为成绩优异，你从小就是亲戚们争相夸奖的孩子。

但是他们提起我，永远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们两个同校同班，你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同学们也都喜欢和你玩。

而老师和同学却都不喜欢我。

我嫉妒你，凭什么你有聪明的头脑，凭什么你能得到别人的夸奖。

而我，无论怎样也得不到夸奖。

我开始彻底放弃学习，开始结交一些社会上的流氓，逃课、打架、泡妞，也会抢一些低年级学生的钱。

初二那年，父亲生意失败开始酗酒和赌博，不再管我们。

于是我更少回家，经常在外面住。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越来越讨厌你，有时候和你碰面，你总劝我让我好好学习，不要总逃课。

但我才懒得搭理你。

可是即使这样，你好像对我仍然很好，初二那年我过生日，你送了一个漂亮的文具盒给我。

我知道那个文具盒很贵，是你攒了两年的压岁钱买的。

我虽然当时很感动，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仍然把那个文具盒扔到了垃圾桶里。

（2）

后来，你考上了高中，父亲却因为诈骗坐了三年牢。

我初中毕业继续混社会，打架斗殴更是凶狠，甚至在一次打架的过程中，用刀将对方的肠子扎了出来。

我吓得跑到乡下躲了好久，发现没人找我才敢偷偷回家。

因为伤了人，我不敢再打架了，在朋友介绍下，我去了一家美容美发学校学理发。

但是我不喜欢学理发，也没天赋，很快我就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到后来，我干脆不再去学校，我又开始结识社会流氓，整天和他们四处闲逛，坑蒙拐骗。

不过可能是我运气好，我遇到了一个社会大哥，他带着我，那两年我挣到了不少钱。

也是他教给我，一个人想要在社会上混得好，不能只靠拳头，而是要靠头脑。

（3）

高中毕业，你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

而我看到市里有一家理发店很挣钱，在大哥的支持下，我开始巧取豪夺，逼着店主把店转让给了我。

店主一开始不同意，我带着一群混混三天两头去捣乱，还要挟店主，不同意就祸害他上初中的闺女，最终店主被逼得没办法，才同意用很低的价格把店转让给我。

理发店的生意很挣钱，有钱之后，我开始变得狂妄，穿戴都是名牌，每天吃喝玩乐，挥金如土。

我故意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证明我比你更优秀。

你看到我混得好，竟然很替我高兴。

但是你越替我高兴，我越是讨厌你。

因为我嫉妒你能考上大学，嫉妒你有漂亮的女朋友，而我却没有。

为了寻找刺激，我开始频繁地换女朋友，也学会了赌博，而且赌注越下越大。

最后，我欠下了 5 万多赌债。

也正是那一年，父亲从牢里放了出来。

他见我欠了很多钱，气得生了一场大病。

因为还不上赌债，这几年挣的钱也都被我挥霍一空，我只能把理发店盘了出去，用这笔钱填上了赌债的窟窿。

我变得穷困潦倒。

但是我不甘心，我准备找机会东山再起。

但是那几年我可能运气不好，做什么生意都赔。

后来，我听一个老朋友说可以通过融资，挣到一大笔钱。

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就去借了高利贷，结果我被别人骗了，不止血本无归，还欠了高利贷 10 多万。

（4）

高利贷来家里要债，恐吓我们不还钱就把我们从楼上扔下去，我骗他们出去借钱，然后我就跑到外地躲了起来。

但是他们却逼着父亲还钱，父亲忍受不了他们的逼迫和毒打，从七楼跳了下去。

不过后来我还是被高利贷的人找到了，逃跑的过程中，我跑到了一个废弃的仓库，躲在了很多大箱子后面。

一个高利贷的手下发现了我，我和他打了起来，但是他打不过我，被我打得躺在地上惨叫。

我打得红了眼，看到地上有一个铁块。

我举起铁块，对准他的头就要砸下去。

他哭了，向我求饶，让我放过他。

我怎么可能放过他呢，放过他死的可就是我了。

以前混社会的时候别人教我的，人不狠就站不稳。

我举起了铁块，对准他的脑袋，一下，两下，我不记得砸了多少下。

他的血喷了我一脸，黏黏腻腻的。

然后他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一看，他死了。

我杀人了，说实话，我当时也慌了，双腿不停地颤抖。

但是我不想坐牢，我还是把尸体藏在了仓库的一角，并且拿走了凶器和他的衣服。

也是在那一刻，一个计划出现了我的脑子里。

我想要替代你，我要成为郝心。

（5）

发生那些事的时候，你正在外地，你听到父亲的死讯之后赶了回来，你质问我为什么要赌博，为什么要借高利贷。

我假装向你认错，说以后一定重新做人。

你说希望我以后能痛改前非。

第二天，你拿出了这几年的所有积蓄，又从亲戚朋友那里借了一些钱，替我还了高利贷。

之后，我通过朋友联系到了一个卖毒品的人，买了一些毒品。

又买了很多酒，说是想和你庆祝一下，那天我们两个喝了很多酒。

然后你就染上了毒瘾。

你问我你是怎么染上毒瘾的，我骗你说可能是你去找高利贷还钱的时候，他们在你喝的酒里藏了毒品。

你信以为真。

染上毒瘾之后，你彻底变了一个人，为了吸毒，你花光了所有的钱买毒品。

看着曾经优秀的你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等到我手里的毒品用得差不多了，我先是偷偷把我的身份证藏在了你的衣服兜里。

然后我买了一个新电话卡，假装一个毒品卖家给你打电话，说有便宜的毒品要不要。

你相信了，按照约定来到了我提前找好的一个河边，那里十分偏僻，很少有行人出现，也没有监控。

我戴着口罩和帽子，提前隐藏在了河边的树林里。

等你站在了河边，我偷偷靠近你，一把将你推到了河里。

然后我躲到了树林里，看着你在河里不停地挣扎。

等河里没动静了，我才离开了那里。

从那一天开始，我的身份就变成了你。

而你的身份，就彻底变成了郝意。

之后警察调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跟他们说你有吸毒史，经常产生幻觉，之前还因为借高利贷欠了很多钱。

警察没有怀疑，他们最后将你的死定性为自杀。

（6）

你死以后，我代替你来到你的学校，在我的伪装之下，老师和同学都没有发现异样。

我上网搜怎么答辩，每天挠着头准备答辩和毕业的事情，幸运的是，我竟然顺利通过了答辩，拿到了毕业证。

你是学建筑的，我虽然拿到了毕业证，但我毕竟只是个初中文化的人，对建筑一窍不通。

当时正好赶上 2010 年前后，房地产行业高速发展，我凭借着运气，竟然混进了一家建筑公司，后来又被老板器重，逐渐成了公司的二把手。

再后来，我从那家公司出来，自己开了一家建筑公司，成为了今天的郝总。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说，我变成你的半年后，你的女朋友左青青从国外回来了。

我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男朋友。

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异常。

我有时候想，如果奥斯卡让我去领奖，我一定能得一个最佳男演员。

13

「这些就是你想知道的所有真相了。」

我看着墓碑上年轻的，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不过哥，还是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怎么能过上今天这样的生活呢。」

我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了墓园。

尾声

第二年，我和左青青准备结婚。

公司也准备在今年上市了。

青年才俊，人生赢家，是所有人对我的评价。

结婚的前几天，我忽然想要开车出去转转。

我驾驶着新买的奔驰大 G，一路轰鸣着驶出了市区。

鬼使神差地，我竟然把车开到了一个河边。

是郝心，不，是郝意淹死的那条河。

太晦气了。

我在心里嘀咕着，准备掉头开走。

可是方向盘却在那一刻失灵了。

我赶紧猛踩刹车。

但是车子竟然停不住了。

我跟着车子一起向着河的方向直冲了过去。

然后我感觉我的四周被水包围了，我拼命地想逃出车子，但是车门怎么也打不开。

水不停地灌进鼻子和嘴里，我开始无法呼吸。

我想呼救，但是我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意识开始模糊。

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

我看到了水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他就在离我几米的地方看着我。

我认出了他。

他是郝心。

他冲我笑了笑。

转身离我远去。

「哥。」

我在心里发出了最后一个声音。

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当中。

「……」

完 -

□ 木白白

备案号:YXX13KaDMLOCe6mdKpSNBlM

编辑于 2023-01-06 17:46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生死如棋

​

赞同 5

​

目录

6 评论

与百鬼夜行无惧，立众人之间惶恐

木白白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