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泰国被找回来之后，父母对我体贴入微，男朋友对我不离不弃，外人都感慨我何其幸运，更多的是夸赞他们的大义，对这样不堪的我不离不弃。
可他们却不知道，我听得见他们心里在说着什么。
【究竟还要照顾她到什么时候？我装得够像个好妈妈了吧？】
【可以把她伪装成自杀，反正说她被卖了后得了抑郁症大家都相信。】
【等她死了，那份保险就生效了，受益人能拿 500 万，嘻嘻，发财了。】
这是我在水牢中接受电刑，濒死之际，觉醒的能力——读心术。
对于这些心里话，我假装没有听到，一脸平静地给接头人发消息。
【我手里有三个人，可以取道泰国，骗去缅北。】
1
我不是被救回来的，而是从泰国逃回来的。
然而我的父母在看见我的一刹那，却展现出了无比的惊讶，没有痛哭流涕地上来抱住我，反而一下子把门给关上了，「我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了回来，我断了一根手指，被挖了一颗肾脏，全身伤痕累累。
但我一直在心底鼓励自己，回去，爸妈还在等你，他们老两口只有我一个女儿！还有齐源，他一定找我找疯了！
可他们却把我拒之门外，那一刹那，所有支撑我的信仰全都崩塌，我终于崩溃，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等醒过来我才知道，我是邻居打 120 把我送到医院的。
爸妈真的不管我的死活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路文文女士，」警察来给我做笔录，「你失踪了一年九个月，你父母报案时表示你是跟别人私奔了。」
他把手里的照片递了过来：「这是他们提供的证据。」
看到照片的瞬间，我睁大了眼睛——这些，是在泰国男模餐厅游玩时齐源给我拍的纪念照片。
照片上，我放浪形骸，搂着他们的头牌男模，正嘴对嘴喝酒。
还有更多露骨的床照。
「根据一年多前的笔录，和你男朋友齐源的叙述，你们到泰国旅游之后，你就对照片上这个男人一见钟情到了魔怔的地步，为他一掷千金，然后第七天的早上他收到你留下的字条，在痛苦绝望中独自回来了。」
他把纸条照片递给我，上面是我的字迹。
【齐源，对不起，我爱上了阿崇，我要和他私奔。】
2
那天的男模明明是他点的，听说那个男模是头牌，出场费得一个巴掌。
我很惊讶齐源怎么舍得给我出这个钱的，他甚至拿着手机在一旁拍照，高兴的样子仿佛是他自己左拥右抱。
「文文，快喝呀，他一个小时得这个数呢，别浪费时间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看向身侧的男模，刚想婉拒，那男模就把酒含在嘴里，朝我靠了过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一口酒，就被他嘴对嘴渡到了我嘴里。
齐源在一旁咔嚓咔嚓地拍照，一刻不停，女朋友被别的男人强吻了他一点也不介怀，甚至还有些兴奋。
那一口酒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有了后面更多的床照。
原来一切都早有预谋。
照片，假字条。
齐源靠着这些，虚构了我私奔的假象，并骗过了所有人，掩盖住了他把我丢在泰国的事实。
更准确地来说，是他把我卖了的事实。
「但现在看来事情好像不是这么简单。」
警察打断了我的回忆，看着我失去的小拇指，语气缓和道：「近几年泰国失踪的案件很多，你能告诉我们，你在泰国到底发生了什么，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吗？」
我只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捂住了额头：「我……我不知道，我没有那段记忆了……」
「我只记得我和齐源一起去泰国旅游拍婚纱照，再醒过来，就是在医院了。」
我不是回来疗伤的，我是回来讨债的，而我的失忆，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3
我「失忆」了，警方将我的失踪最后定性为被泰国男模骗财骗身，记录归案，通知我的父母将我领回去。
因为警方的硬性要求，爸妈不情不愿地来接我回去了。
「路女士在泰国一定遭遇了很严重的身心摧残，所以才选择忘记那段记忆，你们身为家人一定要对她关怀备至，这样她才能早点从阴影中走出来。」
我妈点了点头，像极了一个良母：「我们会好好陪伴她的。」
然而我的耳朵里却听到了另一道刺耳的声音：【她怎么不死在外面？一个被玩烂的女人还回来做什么？又要害我们一家人被指指点点！】
我侧头看向她，她对我笑了笑，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文文别怕，妈妈这就带你回家。」
说完她抑制不住悲伤一般，伏在我爸肩上小声啜泣了起来，看得人心碎，周围人也是唏嘘不已。
他们明明没有说话，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妈妈。】
【伟大的母亲，真是可怜。】
伟大？可怜？她这么爱我，为什么从始至终都没有来抱我一下？
「回家去吧。」我爸叹了口气，拍了拍我妈的背，「去给文文收拾东西，我们去办出院。」
我孑然一身被送到医院的，压根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我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身后，和他们一起去缴费出院。
收费窗口的工作人员道：「六千块。」
我爸掏手机的手顿住了。
【什么玩意儿，就住了两天居然要六千？】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也不知道她的肾卖了多少钱，卖了后给她分钱了吧？她肯定是把钱藏起来了，没关系，让小齐再卖她一次……】
我愕然抬头，对上我爸的视线，他心虚得转过头去交钱了。
不是齐源卖掉了我！是他和我爸合谋卖掉了我！难怪齐源那么简单就撇清了关系！是有我爸从中斡旋！
他怎么忍心的？我可是他的亲女儿！
这一刻，猜忌、嫌弃、背叛……这些我照单全收，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们身后，内心烈火焚烧，却还要做出委屈又软弱的小女儿姿态。
我耐心地等待着，报仇的最好的机会。
4
我爸给齐源打电话，通知他我逃回来了。
齐源吓得屁滚尿流，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别怕。」我爸还笑嘻嘻地安慰他，「文文脑子坏了，什么都不记得。」
我一下子扑进齐源的怀里，眼泪巴巴地冲他撒娇：「阿源，你去哪儿了？我醒过来没有看见你。」
他尴尬地笑笑：「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就记得你带我去泰国拍婚纱照了。」我双眼含泪地看着他，「我们的婚礼还会举行吧？」
齐源的表情僵住了。
【哇啊，都不知道被玩烂的几手货了，居然还想跟我结婚？！】
【我靠她不会有病吧，靠近我会传染给我吧？】
【不过她这么信任我，估计还能骗了再卖一次！】
我平静地听着他的心声，脸上作出依恋的神情。
后来被卖去缅北，为了活下去，我早学会了怎么讨好男人了。
他看着我两眼放光：「当然会结婚，我那么爱你。」
我妈在一旁看着又抹起了眼泪：「多好的孩子啊，文文遇上你，真的是她的福气。」
呵，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我好累，齐源，你能不能陪我睡一会儿啊？」我打了个呵欠，余光看见了我妈脸上的嫌弃。
【真是骚，什么都忘了就是没忘记勾引男人，平时背着我肯定也是这么勾引老路的！】
嗯？我爸？
我眯了眯眼，有点没搞懂我妈为什么会这么想。
看来这当中，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存在。
5
我刚假装睡着，齐源就迫不及待地扔下我去书房和我爸光明正大地「密谋」了。
我站在门口，将他们的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齐源惋惜道：「叔叔，再卖一次的话，文文估计卖不到那个价了。」
「小齐啊，我可是拿你当亲儿子看待的。」我爸情深意重道，「你想想办法再帮帮叔叔啊，叔叔那些赌债要还的。」
原来当初齐源和我爸合谋卖掉我，是为了还他的赌债。
我一直知道他好堵，但从不知道他欠了那么多钱。
「叔叔，我有个办法。」齐源不知道拿了什么出来，「文文之前买了份保险，受益人填的是父母，她要是出意外你们能拿到 500 万，她现在有病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了，到时候只要分我一点就好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爸欣喜得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小齐啊，还是你有办法！」
我以为自己已经见识了太多残忍的事了，可此时此刻，听着一墙之隔的亲人商量着怎么让我「意外身亡」骗保，还是忍不住地心寒。
我拿出了手机，给韩崇发了条短信。
【我手里有三个人，可以取道泰国，骗去缅北。】
齐源有句话说对了，残缺的人怎么抵得上健全的人？就算我爸五十多了，他也比我多个肾，卖他自己，不是能赚得更多吗？
韩崇很快给我回复。
【只要你能把他们带来泰国，剩下的我来安排。】
大仇将报，我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高兴。
韩崇就是一年前招待我的那个男模头牌，他是泰国和缅北那条线的中间接线人。
不然他们以为我是怎么逃回来的？因为我受不了，我看见他带着新拐来的人在交易，冲了出去，求他帮帮我。
那天韩崇用他昳丽的脸对我绽放了一个笑容，恍惚中我以为自己看见了神明。他俯身下来，在我耳边亲昵道：「路小姐，能活下去的路子只有一条，就是你——成为和我一样的人。」
他的声音悦耳动听，落到我的耳边，却宛如恶魔低语。
我入了魔。
「好。」我怔怔失神，喃喃，「我做。」
6
我再次踏上了前往泰国的路。
「我害怕。」我缩在齐源的怀抱里，可怜巴巴道，「我好像是在泰国出事的。」
「别怕别怕，有我陪着你呢。」齐源拍了拍我，却不着痕迹地把我给推开了。
我爸也宽慰我：「是啊文文，齐源的意思，是想带你去泰国找寻丢失的记忆，总得弄明白你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我凝视着齐源，问他：「真的吗，你都是为了我吗？」
齐源一点犹豫都没有：「当然。」
然而他的心里却不这么想。
【到时候出了事，就和警察说是路文文执意要去泰国的，反正死人又不会说话。】
呵呵，他果然妄想着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真是难为他们找到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了，那我怎么能不给他们机会呢？
我看着齐源，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道：「好啊，我们一起去找回记忆。」
他们想要我发生意外，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在国外，齐源觉得自己对泰国很熟悉，有认识的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我「意外身亡」。
他有什么熟人？
还不是韩崇。
我扮演着善解人意的好女友好女儿，看着他兴致昂扬地收拾行李，然后看向我妈，弱弱地提了一句：「我想全家一起去可以吗？有爸妈陪在我身边，我会觉得很安心，很幸福，不然……」
「去！都去！」 我还没说完，我爸立刻就答应了。
我妈撅着个嘴表示不想去，被我爸拍了一下，朝她挤眉弄眼。
【这个愚蠢的娘们儿，不顺从文文，万一她不想去了怎么办！】
我妈不敢反对了。
真好，我不用对韩崇失约了。
我说好了要给韩崇带三个人去的，少一个，都不行。
7
傍晚时分，齐源带我们去了当初的那家男模餐厅。
男模餐厅还在，并且规模更大了，来往的客人更多了。
「文文当初就是在这里不见了的。」齐源握着我的手问道，「文文，你对这里有印象吗？」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面部表情中看出来点什么。
我只是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这样啊。」齐源松了口气。
餐厅里的灯光忽然全都暗了下来，我下意识蹲到地上，往角落里钻去。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关着很多人的破烂房间里，昏暗，而又潮湿。
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们拿着针筒过来，给我们注射。
总是打也不是事儿，打死了也是损失。
但这个不一样，只要染上瘾，我们就听话多了。
我情不自禁地颤抖，死死咬着牙关，把快要溢出来的求饶给咽下去了。
路文文！你不在水牢了！你争点气！别怕！
可我怎么能不怕？
音乐声震耳欲聋，齐源把我拉了起来，问我：「文文，你怎么了？」
我抬头看他，视线却落在了他身后的舞台上。
男模们在跳舞。
而为首的男人笑得张扬得意，邪肆的模样像是一颗有毒的糖，诱惑着别人去品尝。
齐源转头，顺着我的视线也看到了他，他的脸上居然闪过一抹嫉妒的神色：「文文，你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他是这里的头牌韩崇，也是我如今的上家。
8
我摇了摇头，否认了：「我只是看他有点眼熟。」
表演结束，台下的人不要命一样把礼物砸向韩崇，我甚至看到了金块，可他只是笑笑，朝大家眨眨眼，丝毫没有把这些奢侈品放在眼里，就离开了舞台。
我妈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目瞪口呆道：「这男娃娃这么受欢迎啊，衣服都不好好穿……」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红红的，心声也乱糟糟的。
【还能露这么多的啊？】
【哎哟那肚子上的肌肉真得劲儿……】
【比起来老路像个白皮猪，哼。】
我看向她，我妈果然很不满意地看着我爸。
这可真是有意思，这是出来一趟长见识，开始放飞自我了？
然而下一秒，忽然有人在我耳后边吹了一下。
「文文！」
我往后一缩，正对上韩崇含笑的眼睛。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大大咧咧地坐到我身旁，抬手放在我身后的沙发背上，像是把我拥在了怀里一样。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的确没有正经穿衣服，腹肌都露出来了，刚刚跳舞出了一身薄汗，染湿了他的头发，看着更加不羁了。
偏偏这样魅惑的形象，却在脖颈处纹了一尊佛像。
他们三个人都看着我，最后，齐源皮笑肉不笑地问我：「文文，你不是说不认识他的吗？」
我慌忙点头，伸手去推他：「你是谁？认识我吗？」
韩崇微微勾起唇角，忽然贴近我说道：「认识啊，怎么……你忘记我了？」
9
「我不知道，我失忆了。」我不动声色地和韩崇对视。
他却主动放开我了，看着齐源道：「你不是齐源的女朋友吗，我和齐源很熟，以前我们还见过，没想到你居然失忆了。」
齐源在一边附和：「是啊，所以我们才带她故地重游，想要帮她找回记忆的，哦对了，路叔叔，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在泰国的熟人小韩，小韩，这是文文的爸妈。」
韩崇笑着和他们握手。
我妈握着他的手，眼睛都直了，拉着居然一时忘记了放手。
韩崇闻弦歌而知雅意，居然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顿时，我妈乐得牙花子都看见了：「哎呀哎呀，你这小年轻这是在做什么？我可是个老阿姨了！」
韩崇眨眨眼，油腻腻道：「这里没有阿姨，来了，都是我的客人。」
我：「……」
齐源干笑了两声，【对着个老婆子他也下得去嘴。】
我爸不高兴地哼了声，【臭婆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韩崇才不管他们在想些什么，他我行我素惯了，起身，嘴里叼了根烟，对齐源抬了抬头：「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走吧。」
齐源立刻兴奋地站了起来：「我这就来！叔叔阿姨，你们先陪文文坐一会儿。」
我知道，他们去商量怎么再一次卖掉我了。
「干坐着多无聊。」韩崇看了我一眼，「我让人来陪陪你们。」
他喊来几个人，光看打扮有男有女，在我们身边坐下了。
我爸妈瞬间顾不得其他了，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甚至还问其中一个女人：「你们人妖，还有男人的零部件吗？」
倒是「她」很大方：「你好奇啊，那你自己摸摸不就知道了？」
一群人，玩得宾主尽欢。
我远远地坐着，冷眼看着这一幕——看啊，这里真的不是天堂，它是个能让人迅速堕落的魔窟。
甚至不用我出手，他们自己就会腐败在这里了。
10
齐源满脸兴奋地回来了，韩崇没有来。
他站在走廊的柱子后面抽烟，烟雾缭绕中，我和他对视上了。
片刻后，他对我招了招手。
我想也没想，借口去卫生间，就跟着过去了。
「他还要卖了你。」韩崇在笑，眼里却全是讥讽，「我说能带他赚更多的钱，他立刻就相信了。」
我知道，我早就听见齐源的心声了。
韩崇要带他入行，他高兴得不行，一心做着发大财的梦。
「你就不用跟着我去寨子里了，我可以把他们三个人都弄过去。」
「不行！」我一定要去寨子里的，它藏得太深，没人能找到，所以我得亲自去。
面对韩崇探究的目光，我连忙道：「我想亲眼看到他们吃鳖的样子。」
「你也傻。」他垂眸看我，像是在打量我，「既然已经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这样说，来试探我的。
因为这一刻，我居然听不见他的心声。
难道说，在韩崇面前，我会失去这个能力，无法对他进行读心？
我有一瞬间的惊慌，可是抬头看到他的表情又冷静了下来。
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好奇我的答案。
可他以为我没有想过这样做吗？好不容易回了国，我当然不想要再回来，可我离开的时候，听见了那些人的心声。
他们在国内也有眼线，一直在监视像我这样的人。
他们恨不得我跑了，这样就能够把我抓回去，更残忍地折磨了。
我不可能把这些实话告诉韩崇，只是很顺从地靠在他身上，说着口是心非的话：「不要，我要跟着韩先生，为您尽忠。」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逐渐相信我，而我，才能真的有机会摆脱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也不知道韩崇信了没有，他听了我的话，忽然开始笑，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他掐灭了烟头，在我头顶拍了两下：「傻逼，回去吧。」
「……」怎么还骂人呢？
我听不见他的心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哄住他，怀着忐忑的心，回到了齐源他们那里。
此时此刻的齐源，盯着我爸妈的样子，像是在盯着两只猎物。
【把这两个老家伙也给卖了，我不就有业务了？不就能在韩崇这里转正了？拉一个人居然有那么多提成，真是要赚大发了……】
我看着不知情的父母，和仿佛要吃人的齐源，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相互堕落。
11
手机震动了两下，我拿出来看，是一条垃圾短信，我仔细看着内容，把他们按照顺序重新排列组合，最后读出消息。
【已经准备就绪，马上可以行动。】
我看了一眼齐源，给对方回了过去，然后删掉了这条短信。
韩崇做事，时间地点都是临时定下来的，不到最后一刻不会让底下人知道。
包括我在内，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当晚，我被齐源绑了起来。
在一旁呜呜乱叫的，是我妈。
齐源和我爸就在一旁抽烟：「叔叔，您真的舍得把阿姨也一起卖掉？」
我爸不屑地笑道：「早就该卖掉了，生不出孩子还耽误我的老婆子。小齐啊，你就该早点带叔叔出来见见世面的。」
我妈还在吱哇乱叫，呜呜咽咽地骂着人。
只有我惊讶地看着他们——生不出来孩子是什么意思？
齐源也好奇：「叔叔，文文不是阿姨生的孩子啊？」
我爸哼了一声：「找人买的，要不是生不出孩子会被街坊嘲笑，谁会花这个冤枉钱啊？」
齐源看了我一眼，满眼嘲讽，【你也真可怜。】
我却顾不上其他，满心里全是「原来如此」这四个字。
怪不得我妈怨恨我，只会对我冷嘲热讽甚至打骂。
怪不得我爸不爱我，就算把我给卖了也毫无负担。
原来如此，因为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啊，我是他们从人贩子那里买来的孩子。
「没事的叔叔。」齐源笑道，「以前花的钱，现在不是赚回来了？」
「也是也是，还是小齐你会说话！」我爸拍拍他的肩膀，「我先眯一会儿，等那个什么接头人来了，你再喊我。」
齐源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像是一只会随时反扑的狼狗。
我知道齐源为什么会留下他，因为他一次性控制不了三个人。
他骗我爸做他的帮手，帮他一次性搞定两个人，等拿到了保险赔偿，他会亲手送我爸来死。
一回生二回熟，齐源已经回不了头了。
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管不了，我有这些作为证据，就够了。
12
我妈还在挣扎，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慌乱得不行。
一会儿骂人，一会儿哭泣的。
「妈。」我吐掉了嘴里的纱布，缓缓开口，「歇一会儿吧。」
我妈寂静了一秒，又折腾了起来，唔唔唔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笑了起来，朝着她最疼的地方戳：「你看你守了我爸一辈子，总害怕他因为生孩子的事情抛弃你，结果呢，还不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唔唔唔唔（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但我知道，我高中的时候我爸在外面就有相好的了，他早就背叛你了。」
我道：「你再看看外面，有这么多好看的男人，哪个不比老路帅？妈，谁说男人能花心，女人就不能？」
我妈沉默了。
半晌，她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不懂，为什么我爸会背叛她。
就像两年前的我，不懂齐源为什么会那样对我。
在这方面，女人总是很傻。
可没有时间让她后悔了，我们像是两头猪一样被扔上车，晃晃悠悠了半天，终于到了目的地。
我妈哆哆嗦嗦地靠着我不敢动，我却觉得万分熟悉。
不仅仅是我们，还有百十来个人一样被扔在地上，这有些不对劲，和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
不应该有这么多人。
今天不像是在交易，更像是一场大会。
然后下一刻我看见韩崇跟着一个老男人出来，我见过他，只见过一次。
我求着韩崇带我走的那一次，他就跟在这个老男人身后。
我知道这个男人是整个市场的负责人老骆，可他从不出现，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可那次，是他跟韩崇「求情」，韩崇才收下我的。
我听见过这个男人的心声。
他想让韩崇接他的班子，但还是要看一看，韩崇会不会对我心软。
当时的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却说了一句我不懂的话：
「还真是像。」
像谁？
当时我无从而知，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韩崇的妹妹。
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下意识地看向韩崇，他很平静，昳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倒是齐源，像是一只哈巴狗一样，跟在后面不停地讨好他们。
「连女朋友和丈母娘都舍得骗来卖，小伙子有前途啊。」老骆看上去对他很满意，可内心却对他鄙夷无比。
他欣赏的，一心培养的是韩崇这样的人，心狠手辣，但讲道义。
老骆巡视了一周，很满意地当众夸赞韩崇：「你做得不错，不枉我对你的培养。」
韩崇冷笑：「这些不算什么，我还得感谢骆爷你今天给面子，来验收我的成绩。」
「你请我来，我当然要给面子。」老骆哈哈大笑，「以后你娶我女儿，我的一切都给你们。」
原来是韩崇把老骆请了过来。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忽然，老骆停在了我身边：「你看上去有些眼熟。」
他认出我来了！
我不能落到他的手里，那样会没命！
我忍不住地慌张，下意识地看向韩崇，带着点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求救意味。
韩崇却忽然咧嘴朝我笑了一下。
像是个吃人的恶魔。
这一刻我心如擂鼓，阵脚自乱——他好像看出来我的计划了！
他不会放过我的！
我不再犹豫，用力咬下牙齿，听到了细微的「嘀」声。
我恨恨地想，不能白回来，哪怕死，我也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13
我牙齿里植入了定位器，在这一刻有了反应。
警察很快就会找到我的位置，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韩崇看着我，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他蹲到我面前，捏住了我的下巴，我不得不微微张开嘴。
他果然发现了！
然而下一刻他却捏了一颗水果糖塞到了我嘴里：「骆爷，你眼神儿不好，忘了上次是你把她塞给我的？」
老骆「哦」了一声，笑道：「你的人你带走吧。」
他居然一点儿都没有询问我为什么会被绑起来，在这些人当中。
韩崇拿着匕首把我身上的绳子给割断，只让我跟着他走。
我妈在我身后痛苦地大叫：「还有我！闺女还有我！救救我！文文——」
我没回头。
也不敢回头。
「以后嘴里少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韩崇慢悠悠道，「你先回去吧。」
我难以置信，又觉得不甘心：「你发现了？」
「又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都是我玩剩下的。」韩崇嗤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揭发我？」
韩崇没有搭理我的问题。他坐到栏杆上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了出来，烟雾缭绕之中，他的眉眼也变得朦胧了起来。
他就像是那有毒的蛇，毒性越大越艳丽。
半晌，他道：「收到你信息的那天我就一直在想，你干吗要回来呢？答案无非就那么几个，文文，从这里出去的人，没有哪个不恨的。」
我紧紧地攥着手，内心祈祷着警察赶紧来。
原来，韩崇一直知道我的计划，却把我当个小丑戏弄着。
「不过你够狠，自己爹妈也能够带来。」韩崇掐灭了烟，扔在地上碾了两下，「文文，你想要爬出去，手上就不能沾脏东西。」
「那我就活该被卖？」我举起手，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他们打过电话去要赎金，我爸妈没给，这根手指，就是这么没的，哪怕他们替我报个警，我都不会这么恨他们。」
韩崇深深地看着我，嗓音低沉而沙哑：「没人活该，所以你记着，你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是齐源把你爸妈骗来的，你回去吧。」
我愣了一下，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却不愿意相信。
他不是齐源，别说三个人，三十个人他都有办法运过来。
那他为什么还要费精力去骗齐源？
我迫切地一把抓住了韩崇：「你为什么要骗齐源？」
韩崇却仍旧吊儿郎当，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拽了下来：「胆儿肥了呀文文，敢和我发脾气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摩挲着我的指尖，嘴角还噙着笑，明明什么都没有说，我却什么都听到了。
他的心声，我又能听到了。
【为什么骗他，当然是替你报仇，傻得冒泡。】
【女孩子的手就应该干干净净的，不沾惹一点血腥。】
【放心，他会替你承担所有的罪名。】
我明白了，他把我发的信息当真了，他以为我是真的想要把齐源他们三个给卖掉。
他想要把我摘出去，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齐源身上。
执意要来泰国的是齐源，骗我父母的也是齐源，我不过是一个可怜而又可悲的女人，再一次上当了而已。
但不是，我想要的更多。
我要警方看到他们的交易，不仅仅是他们三个人，还有一个韩崇。
我恨他们，没有他们之间的买卖，怎么会有我的受罪？
所以，我骗了韩崇，我说我要做他的狗，背过身，却告诉警察我可以做卧底，以身作饵和他们合作，在交易的时候让他们当场抓获韩崇。
我豁出命来，要为自己挣一个公道。
韩崇却说，我应该干干净净。
我干净不了了，韩崇。
你也是。
14
「快走吧，再晚一点就走不了了。」
「我不需要你帮我！」我咬牙，「你以为这样你所做的一切就会被洗干净吗？韩崇， 不可能！」
他起身，朝我走了过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么怕我？」
「我不怕，警察马上就要来了，你现在不走，一定会被他们抓住的！」
「别这样说，容易让人误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劝我赶紧逃呢。」
我只是摇头。
我怕他被抓，又怕他不被抓。
抓了我的是他，放了我的人也是他。
好像我人生所有的转折都是眼前这个男人造成。
「我不走了，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怎么能走？」他脸上的平静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没见过的狠戾。
【今天，谁也不能活着离开。】
「什么意思？」我有点发抖，把他的心声说了出来，「老骆是你故意骗来的，你……要和他同归于尽？」
「你还是这样懂我。」
我玩不过狠人，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去，想要离他远一点。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以后不要说你认识我，不过以后你也见不到我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在我脖子上扎了一下。
「你给我注射了什么？」我惊慌失措，手脚一下子就失去了力气。
「傻逼。」韩崇推了我一下，却正好把我推了出去，「回去吧。」
我恍惚着摔在地上，想要爬起来，却使不上力气，怎么也站不起来。
「韩崇！韩崇！」我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你要做什么？韩崇——」
可是这一次，不管我怎么喊，韩崇都没有回头。
远远地我好像听见了有人靠近的声音，我艰难地转头，认出来是当初在医院给我做笔录的那个警察。
他们来了！警察来了！
我拼命地呐喊：「快去！韩崇进去了，他知道……」
话还没有说完，我听到轰一声，寨子爆炸了。
而我的父母，齐源，都在寨子里。
火浪把我掀飞了出去。
我满身狼藉，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只是眼角余光看见整个寨子都在火海当中。
渐渐就看不清了。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我死死地咬着牙，却怎么也阻止不了眼泪往下掉。
耳边好像又回响起韩崇的声音，他那不羁的腔调，好像没把全世界放在眼里一样。
「仔细看，你和我妹妹还真有点像。」
「她？被人卖了啊，不然你以为我来这里做什么，来找她的。」
「没找到，所以我就想啊，干脆把这里毁了算了，你看，我做得不错吧，都快混成二把手了。」
「我不是什么好人，只要能报仇，把你卖了我也会做。」
「傻逼，回去吧。」
15
原来那时候，我没有听到他的心声，并不是我失去了这项能力。
而是那个时候，他真的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真心地希望我能够回去。
他说我像他妹妹，我跪在他面前求他带我走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妹妹在求他。
他找了妹妹那么多年，不惜加入这个泥淖，可还是没有找到。
所以那时候，他救了我，带我离开了，把我送回去了。
其实，送走的，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执念。
一个人心心念念坚持的东西忽然没有了，就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他计划好了，要和老骆同归于尽。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我走了，居然还回来了。
可即使到生命的尽头，他依然替我考虑了许多。
我想，他大概是个坏人。
可如果他的妹妹没有被拐卖，甚至说如果还活着，他大概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应该还有机会回头。
不，他应该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地活着。
和他的妹妹一起。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呢。
16
大火把寨子烧了大半，好在警察来得及时，把我从那边捡了回来。
验明了身份，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警察：
「寨子里还有百十来个被拐卖来的人，我没能阻止韩崇，也没能救下他们的命。」我平静地问警察：「我做错了吗？」
「如果不是你愿意和我们合作，我们不会这么顺利就找到这个基地，收缴残余势力，也不会这样深入地打击到跨国贩卖人口组织。」给我做笔录的警察很认真地说道，「你拯救了未来更多的人。」
是吗？
有很多像我，像韩崇妹妹这样的人被我拯救了吗？
警察忽然又问我：「你不怪他吗？」
谁？
韩崇吗？
我该怪的人，是韩崇吗？
那他呢，他又要去怪谁？
我没有第一时间否定警察，他担忧地看着我，补充道：「他卖了你。」
「我不知道。」我摇着头，像第一次那样说道，「我……没有那段记忆了。」
警察愣了一下，好像对我拙劣的谎言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但他并没有为难我，做完笔录就让我走了，毕竟所有的罪名，韩崇都帮我推给了他和齐源。
「回去之后，好好生活。」他送我出警局，善良而笨拙地安慰我，「想哭就哭，没什么丢人的，发泄一下就好了。」
我还是摇头，我哭不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哭过。
邻居都在对我指指点点，说我可怜，自己被拐卖了，弄得伤痕累累名声扫地，还一下子失去了父母，还被男友背叛，可谓是孤家寡人一个。
推测我可能是天煞孤星，命里不详。
我不在意。
我照样生活，找了份简单的工作，拿着微薄的工资，却觉得幸福得不得了。
只是有一天，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一阵微风吹过，我忽然察觉春天来了。
那一刻，耳机里放着陈奕迅的歌。
他用浑厚中带着点沙哑的嗓音，慵懒地唱着那首《稳稳的幸福》。
「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末日的残酷，在不安的深夜，能有个归宿……」
我安静地听着，转头，看见路边绽放出一朵黄色小花，忽然所有的沉着冷静都化为了乌有。
鼻尖一酸，眼泪紧跟着就涌了出来。
我双手捂着脸，号啕大哭了起来。
我知道，我得救了。
只有韩崇，永远地沉睡在那噩梦一般的罪恶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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