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不单行
《冷焰》
王敬闵死在二楼洗手间。
人跪在地上,穿一身黑色国标舞衣,绷着大肚子,脸扣在小便池里,右手手指缝里插着一把燃放过的电光烟花。
后脑勺被敲碎,血和脑浆四溅。
垃圾桶里找到一个大扳手。
王夫人也穿着桃红舞衣,不顾脏,瘫坐在满是脏水和鞋印的地上,一手扶着洗手间门框,一手不住地捶地,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国标舞老师是个男的,个子高挑,也是一身黑色舞衣,深 V 快开到肚脐,露出一块块璞玉似的肌肉,身段比女人还标致,似乎还涂了银色眼影。
他像电影里的武林高手般,脚下轻盈迅速,一晃儿就蹭到夏祝跟前:「大约半小时前,他说要上洗手间,可干等也不回,我就过来找,人就这样了。当时他手里的烟花还在冒火星。」说完一捂胸口。
夏祝心想,又是烟花,果然都是同一人所为。
「你看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男老师摇摇头,舞衣的金色流苏一摆一摆。
「他来这儿练舞多久了?有规律么?」
「快一年了,每次都陪太太来。一周三节课,基本都上满。」
夏祝没说话。
王夫人突然哭出声,声音像蓄了很久的瀑布,从天而降,滂沱如注,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然后她开始往尸体那儿爬,被男老师拦着劝着。岳媛也在旁捂着嘴难过,夏祝想拍拍她肩膀,手却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只好作罢。
「你认识他?」
岳媛睫毛一扇一扇,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王伯伯是我母亲大学同学,他俩是初恋。有次在走廊碰到,他凭借同学聚会聊天时的记忆,认出我眼角的痦子,就聊了几句,问了问我母亲。」
夏祝点头,难怪王队羞于启齿。
夏祝戴上手套,拿起那把沾着血的扳手看,很沉,很旧,满是细小划痕,手柄上腻着黑色油污。
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时,高金武、吕修和谬芳芳都来了,后面还跟了一名中年男子,穿着熨烫平整的警服。几人看了现场,脸上都掠过复杂神色。
谬芳芳拉起王夫人,说了几句话,便赶紧戴上手套口罩,和吕修对视了一眼,凑过去验尸。
高金武缓过精神说:「夏哥,还是你消息快。」
夏祝没吱声。
倒是眼生的中年警察开腔了:「听说你现在是停职状态,请立马离开,不要破坏现场,影响我们办案。」
夏祝刚想争辩,吕修在旁介绍说:「得知消息后,支队调派李副支队长来领导咱队工作。」
夏祝把话咽了下去,立马摘下手套,转身甩进垃圾桶,正要往外走,却又被副支队长叫住:「等等,请你告诉我,为何你这么快就出现在现场?」
夏祝转过来,指了指岳媛说:「我来接我妻子下班,凑巧碰到。」
话音刚落,里面的谬芳芳站直了身,别过脸来,上下打量着岳媛。
岳媛像做错了事,两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巴巴看向夏祝。
夏祝一把拽过她的手,挺胸问李副支队长:「那我现在可以走了?」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拽着木偶似的岳媛快步离开。
留下高金武左右为难,不住地喊:「诶,夏哥,夏哥。」
夫妻俩坐上车,夏祝叹了口气,扭头看了眼岳媛,她却两颊微红,眼神很木。
「吓着了?」夏祝问。
岳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却也没说话,就猛摇头,又把脸低下去。
夏祝便开车。
刚拐过一个路口,岳媛包里电话响了。岳媛掏出来,瞅了一眼,说:「是婆婆。」
夏祝没吭声。
岳媛接了,听见李梅岑带着哭腔说:「你爸失踪了。一大早就出去了,现在也联系不上!」
夏祝冲到父母家时,李梅岑正戴着花镜,坐在楼下台阶上。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举着电话簿,听起来,像正在询问丈夫旧友。
岳媛赶紧冲过去,帮婆婆扯过旗袍下摆,挡了挡大腿根儿。
李梅岑挂了电话,哭丧着脸,顾不上跟夏、岳二人说话,又照着输入下一个号码。可手又不停抖,总是按错号,就得来回重输。
「妈,咱先起来,坐这儿凉。」岳媛道。
李梅岑像没听见,就自顾自打电话给不同的人,一遍遍说那套嗑儿。
冷风呼呼地吹,像片刀,一下一下刮着人的脸。
过了快二十分钟,电话簿里的号码终于都被她打完,她这才抓了岳媛的手,颤着声音说:「都说不知道,可咋办?」
岳媛把婆婆揽入怀,轻轻拍她肩,却也一脸茫然,抬头看向夏祝:「怎么办?」
这话挺耳熟。一瞬间,夏祝又想起夏文,他总是毫无主见,不管大事小情,一律找当哥的拿主意。
岳媛又问了一声,夏祝回过神,说:「哭有啥用?也别光往坏处想,没准儿只是手机没电,或者半路掉了。」
岳媛点头,在婆婆耳旁附和。
李梅岑反驳说:「不可能,那他咋现在还不回家?」
「要不这样,爸常去的几个地方,朝阳公园,日料酒馆,还有花鸟鱼市儿,咱分头找,这样快。」
三人就兵分两路,婆媳去公园,夏祝去余下两处。
日料酒馆顾客稀少,白天也点着鹅黄灯光,木桌,木椅,做旧地板,全是棕黑色调。再配上三味线琴音,似有水波在这方静谧空间缓缓荡漾。就因这气氛,父亲总偷偷前来,三两小菜,独自小酌。
来得勤了,店家就有印象,夏祝稍一形容,女服务生就说:「我知道,我知道,是那个每天扎着领带,头顶八角帽的老先生。他今天没来。」
「你确定?会不会没注意到?」说着,夏祝还踮脚往楼上瞅。
女服务生说:「真没来,不会错。看到角落那个卡座了么?他每次来,必坐那里。可今儿空了一天。」
夏祝道谢,但还是在店里寻了一圈,果然没有。
便只好赶往花鸟鱼市场。
花鸟鱼市场倒是人声鼎沸,男女老少,悠哉漫步,手里不是抱个鱼缸,就是提着盆花,很少有人空着手。
夏祝直奔观赏鱼区,还没走到,就闻见一股水藻腥味儿。
「老吴,我爸来过没?」
老吴是其中最大一家店的老板,五十来岁,个矮,微胖,头茬和胡渣都是白的。夏父是多年常客,夏祝之前也陪来过两回。
老吴蒲扇拍腿:「哎呦喂,甭提了,明明跟你老子约好了,一早儿到我这儿取鱼,可他倒好,放我风筝,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爸失踪了,找了一圈儿也没找着。」
老吴愣了一下,忙换了表情说:「失踪了?不能吧,别又是跑哪儿喝酒去了。」
「刚去找了,也没有。」
老吴便呆立着,手里的扇子,扇也不是,不扇也不是。
「那我再去别家找找,您要是见着他,让他赶紧回家。」
老吴看夏祝要走,忙说:「诶诶诶,既然你来了,把鱼替他先捎回去,白化梅花魟,正经难得一见,通化老板连夜送来,只要五千五。」
夏祝刹住脚,扭头瞅了一眼,「再说吧,找人要紧,我也没带那些钱。」说完就走。
老吴蒲扇又一拍腿,跳起来叫:「你爸说他指定要,我这才敢跟人进货!你们要是不拿,岂不砸我手里?警察家庭,咋还说话不算话?」
刚出市场,岳媛就打来电话:「不好了,我刚收到短信,爸被绑架了!要一百万!」
夏祝脑子嗡一声,忙说:「你先别急,把短信转给我瞧瞧。」
不一会儿,就有短信进来:「老头在我手里,想让他活命,就在天黑前备好一百万,等我吩咐。别打来。要是敢报警,就只能接回尸体。」
还附着张彩信照片,是父亲的酒红色领带,被铰成两截。
夏祝心里窜起一股火儿,正要管岳媛要对方号码,号码就跟着进来,夏祝想都没想,直接拨过去,一连打了四次,对方都摁掉不接。
夏祝气不打一处来,立即给队里去了电话,又斟酌着措辞,给绑匪发去条短信:「绑人之前,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就是警察,竟敢绑到老子头上?赶紧乖乖放人,要不有你好果子吃。」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发怵,虽然报了警,但也不能不做两手准备,便赶紧上了车,要回家筹备钱。
以为绑匪不会回短信,不料却真回了:「你要是警察,我还天王老子呢。」
到了父母家,李梅岑已翻出四个存折,还有些金银首饰,都用红布裹着。
「岳媛呢?」夏祝问。
李梅岑嘴里神神叨叨,两手哆哆嗦嗦,后知后觉地答:「回,回家了,也取存折去了。」
夏祝从未见她这样,便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脑袋,提醒她散了一缕头发。
两人便一同下楼,先就近找了家典当行。
「这镯子,不是你俩定情信物?还有这耳环,是我姥留给你的。不差这俩,你留着。」
李梅岑却急了,又甩出哭腔说:「人要是没了,还留东西有啥用!」
夏祝只好由她。
经过讨价还价,也才当了十三万多。两人又跑了两家银行,把里面钱都取了,总共六十来万。
岳媛那边也来了电话,说存折取出九万五,又打电话跟父母要了五万,问还差多少。
夏祝掐指算了算,说:「我工资卡里还有点儿,加起来,差不多够了。你带着钱,别乱跑,赶紧回爸妈家会合。」
进屋没多久,刚把所有钱归拢到一块儿,就听有人在敲门:「开门,警察。」
婆媳俩有点慌,夏祝用手势压了压:「别怕,我报了警,应该是我同事。」
夏祝开了门,却是李副支队长,后头还站着俩生面孔。
夏祝刚想开口,李副支队长就掏出一张拘留证:「你涉嫌谋杀王敬闵,请跟我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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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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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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