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自深山
五是缺 San:天以玄黄克苏鲁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口井,井里有……
老和尚睁开了五对眼睛,看了小和尚十眼。
听着,这故事以后要这样讲……
一
天色已晚。
但是人一旦要死,却从来不管是白天黑夜。
「清明渠,城外?」
我听着杨头儿念着的案发地点,心道那可有点远……
杨头儿扶刀起身,看来是打算立刻赶过去。
「辅仁,小丁,你们一起来。」
小丁在我背后起身,点了点头,就要去取刀。
「等会,我下班了!」我赶忙说,「再说小丁去不就完事了?他去了不灵我去也不灵啊!为啥非得我俩都去……」
杨头没说什么,把写着就场报告的竹签撇给我。
我看了两眼,放下竹签跟杨头说:「要不……我们去把那俩疯丫头也叫上?」
杨头脸一黑,我感觉背后一阵恶寒,赶忙闭嘴,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我当然是在开玩笑,这种事不是人越多越好的。只是看竹签上描述的事件严重程度,确实得多去几个人就是了……
今天三月十五,刚过完清明,天气还凉,不过街上的人也不少。
我牵着马让过人群,心想不愧是平行世界。
要知道历史上的长安城,晚上可是有宵禁的,哪能天天晚上这么热闹。多亏了我师父清元子和几位师叔在城里布下的九宫八卦金丝阵,城市在管理上的人力需求大大减少,这城里的坊市才能通宵达旦地营业,不至于搞出什么乱子来。
正想着,小丁递过一个口袋来。
我接过口袋,掂量了一下,是块胡饼。
「嗯!?」我摸了摸热腾腾的饼,惊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关心人了?知道我还没吃晚饭?」
小丁没瞧我,只是用刀柄朝前面杨头的方向指了指。
「害。」我说,「你不来点?」
「辟谷。」小丁惜字如金。
「唉,早知道修你那条路了,逼格多高。」我抄起胡饼咬了一口,羊肉的汁水在口腔里逸散开来,「都是我师父趁我小,拐骗我去学那什么符咒之术……」
「天元子是看你这方面天赋高,起了爱才之心……」小丁说。
他倒是很尊重我师父,不过……
「师父就在叫清元子。为尊者讳,前两年就改了道号了……」我轻咳了一声。
小丁看了我一眼,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感叹就在这世道,修道之人也要避凡间的讳,还是单纯看我吃起东西来没一点修道者的样子,心生鄙视……
咳,总是想着人家会不会鄙视我,其实人家小丁一点那种感觉都没展露出来过,只是我看着小丁总是感觉自惭形秽,心生杂念罢了。
无他,只是小丁长得有点过于好看了。
说是仙风道骨都有点不能覆盖他的好看。他属于那种真的去鄙视别人的左脸,别人也会凑上右脸被他鄙视的好看。是一种能够抛开性别审美,客观去审视的那种好看。
偏偏他又有吸风饮露的饮食风格和清冷远人的社交习惯,让他更具出尘的仙家气质。再考虑到那高强的战斗力,我都曾一度怀疑,他是师父曾经讲过的 「深山里的老前辈」之一,下山体验生活来了。
不过许多诸如刚才谈起我师父时,那一个窘迫的瞬间,让我确定他应该还是与我同辈的人。
这样一想,同为修道之人,又是同龄人,看看人家的样子,我觉得我自惭形秽得理直气壮。
没办法,我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铁杆的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吃着雪糕唱着歌,突然就穿越了!气质这一块跟人家修仙世界的土著居民还是比不了的。
刚到这人吃人的封建社会,我还想着要不要发展点生产力,推进推进历史进程来着。结果研究了没几天,我就看到天上飞过的邪龙,把半山腰的村子带土地一口闷了……比起人吃人,这个世界还是怪物吃人的危险比较大。
我赶忙趁着这个世界的身体年纪还小,找了个修仙门派拜师学艺。结果遇师不淑,碰上了清元子这个大忽悠。
他一开口就是我这有一门功法,是从远古洞府里挖出来的,别人都不敢学,看你有缘,要不要修炼一二。
作为熟读各类网文的新时代年轻人,我心想这个有戏啊!这是通天的机缘啊!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结果没想到练了几年才知道,别人都不敢学,是怕学完了耽误正事。
我学这手符咒之术在修仙上的作用,大概相当于微机课在高考中的作用。你也不能说完全没用,甚至客观来讲对未来还非常有用,但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上头,就算是让人忽悠瘸了。
简单来说,符咒之术是一门几乎与修士本身能力无关的「外术」。
修炼符咒之术的人,只要能得授跟相应符咒对应的真气运行门路,加上相应的施咒材料,哪怕只是刚刚筑基的修士,也能施展出可以媲美元婴修士的手段。不过相应的,学了这门技术的人,其寿命与普通人估计不会有太大差距,甚至早死个几年也不是没可能。
是的,明明是个努力练武术就能修成长生的世界,我被师父硬生生教成了个炸弹人!
看看人家小丁,潇洒倜傥,来去如风。看看我,吃个胡饼都掉渣……
不过话说回来胡饼真的挺香的……
二
虽说坊内没有宵禁,不过夜间出城还是需要证件的。
杨头出示了察事府的牌子,安化门的守卫给我们放了行。
我们名为察事府,其实是独立成军的部门。但黑衣卫既不是正式的名字,也没有牌子。我从被师父安排来这里挂职开始,杨头就说是这都是临时的,名字会有的,牌子也会有的。
已经过去两年了,除了工钱不少发,这事却一直也没个动静。
我嘴上不说心里清楚,这就是我们就在这工作的状态,察事府需要我们。但是,谁也不想跟我们扯上关系。
毕竟那次,我把自己是黑衣卫的事说漏了嘴,就被酒家就地赶出来了的事还记忆犹新。
对于跟我们工作相关的「超自然」事件扯上关系,这里居民的恐惧,犹胜于我原来的世界。
而我当然清楚这是为什么。
那可是看得见,摸得着,还真的会吃人的恐惧。
出了城,周围一下子黑了下去,温度也冷了下去。今天是十五,但月亮不知道跑哪去了,天空一片混沌。这种天气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我也不怎么担心。
在最吉祥的时刻,我也见过最骇人的情景。靠天气推断事情靠不住,属于封建迷信。
再说天塌下来有小丁顶着呢……
「就在前面。」
快马加鞭没多久,大概一顿麦乐鸡块的功夫,杨头就招呼我们快到了。
眼前是城外清明渠上的一处小渡口,是个有点规模的聚落,甚至远远还看见一两座小楼。街上零零散散的光火,是捕快们来往的火炬。
我们靠边停马,杨头带着我和小丁,走进了一处高门大户。
「崔宅。」我抬头看了一眼。
刚才刚说了靠天气判断事情吉祥与否,我是不信的。不过靠建筑风格来判断事情好坏,我可是有点心得。
这个崔宅明显就有点问题。
谁家在刚进门没几步的地方就种一棵大树的。这不是闲的吗?
我们面前就是一株起码三人合抱的大树。这棵大树正挡在路中间,而路的两边,是两堵墙。树木旁只有一左一右两道不宽的缝隙可以勉强走人。
我正打算往左走,绕过树继续往前走,树后却绕出一人,挡住了路。
「小心点!」差点撞到我的这人一怔后喝道。
「得罪。」我后退一步,唱个喏。
对面这人面色白净,脸庞滚圆,一圈胡子,官服浅绿,不大不小是个官,比杨头还高一头。
「刘指挥。」杨头的声音从树那头传过来,「我在这边。」
「杨老三,你可算来了!」刘指挥没管我,绕到树那头跟杨头见面去了。我自然顺势钻到树后,准备打量打量树后面的院子是什么样的。
「嘶。」我定睛一看,吸了一口凉气。
树后还是那条两堵墙之间的路,墙上也挂上了几盏灯,以至于我能清楚地看见前面的情况。
路中间不远处的地方,还有一棵差不多粗细的大树,树干一直向上,淹没在黑夜里。
那棵树边站了几个捕快,看他们的左摸摸右看看的状态,似乎也是一头雾水。
小丁从我背后冒出来,沉默不语。只是摸了摸刀柄。
杨头和刘指挥也从另一边过来了。
「走,进去。」杨头示意我们往宅子深处走。
好在第二棵树后就没有树,只有那条阴暗的过道了。我们穿过过道,经过了二重门,这才到了这宅子看起来正常一些的,真正的院子里。北边主屋,两侧厢房,往前还有再往里的三重门。
「哪边?」杨头问。
刘指挥擦了擦头上的汗,指向东厢房。
还没走进东厢房,我和小丁忍不住齐齐皱眉。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肉体烧焦的味道。
进了东厢房,就场比在竹签上看到的还要惨烈。
「三女相抱,体内生木,自焚而死。」
三具焦黑的人形,面对面站着,双手搭在一起。双腿自膝盖之上,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而双腿之下,则是完好无损的人腿,还穿着绣花鞋。
也许正是从这里才能判断出是「三女」。
最让人惊讶的是,黑色的人形之间,似乎还有几段还没完全熄灭透着红色火光的树枝状物体,这些物体像是从这三人的腹中生出,互相缠绕,如同枝桠一般生满了这三人的身体,之后……不明原因的一把火,把这一切都烧成焦炭。
而神奇的是,屋内的其余摆设都没有燃烧过的痕迹,甚至包括木制的床、柜子、桌子等物,只有四面的墙壁被烟熏染黑。
刘指挥继续擦着汗,求助一般看着我们三人。
「嗯,确实是我们的工作范围。」
沉默之后,小丁一副懂了的表情,点点头道。
我看本来想说点什么的杨头被小丁这句话噎得差点过去……
三
门口长廊上堵路的两棵大树,东厢房内抱团自焚的三女,这两件邪乎事凑到一起,很难让人不联想。
我一边琢磨着其中的关节,一边听着杨头跟刘指挥的对话。
小丁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在角落乖乖站着。
「谁报的案?」杨头问。
「这户的管家。」刘指挥说。
「事发什么时候?」杨头问。
「申时三刻。管家发就厢房起烟,找人救火,只觉得少了三个丫鬟。」刘指挥说,「结果开窗开门后,发就屋内有烟无火,只有这三具焦尸。」
「最后有人见到这三个丫鬟是什么时候?」杨头问。
「早饭以后便无人见过。」刘指挥说。
「早饭以后?到申时还有半天呢……这半天她们还能都呆在厢房内不成?」杨头沉思道。
「管家只说不知道,那厢房原本是这家大儿子的三房所住,三房前几天刚刚回了娘家,大家只道是屋子锁着,故也无人查看。」刘指挥说。
「嗯……这家人是做什么的?」杨头问。
「海运。」刘指挥说。
「海运?」杨头眉头紧皱,「这家户主可是叫崔可石。」
「是,杨老三你认识他?」刘指挥奇道。
「黑衣卫不是第一次办他们家的案子了。咳,牵扯到这种事,『回头案』总是特别多……」杨头说,「八年前,崔可石的二子被一伙番子用多食邪术所害,那时候就是我办的案子。就是因为他搞海运与番子结下了仇,其子才为其所累。他人呢?」
「去年十月便出海去了,至今未归。」刘指挥说,「就在府内是他大儿子主事。」
「这人是二儿子死了以后,便不敢让大儿子跟自己出海了吧?」杨头说,「就在能去见见崔大公子吗?」
「我派人去传他。」刘指挥说。
不多时,崔大公子来到屋外。他大概四十多岁,皮肤粗糙,面相精干,看来年轻时也是外出闯荡之人。从这位崔公子的年龄来判断,那位出海的崔可石可真是老当益壮。
「崔大公子,可还记得我吗?」杨头开门见山地说。
我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睛,这口气,听着怎么不像是对受害者家属的呢?
「杨公对崔家有大恩,怎敢忘记。」崔大公子低头长揖道。
「你还记得,便好。」杨头说,「那日我交代给你的东西,就在何处?」
没想到,此言一出,崔大公子立刻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杨公……那块玉玦前几日被我顽儿偶然摔碎,那个香炉却还好好地摆在内堂里……」
「难怪这些事会又找上你们家。」杨头说,「为什么玉玦碎了没有立刻来找我?」
「在下……在下以为香炉还在,便没事……」崔大公子声音越来越小。
「罢了。能否让我去内堂看一看这香炉?」杨头说。
「当然,请……」崔大公子让开一条路,要引我们向院子更深处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小丁突然起身抽刀,向着房檐上斩去。
只听哗楞一声,厢房的半个檐角被他斩下,重重落在地上。
「有狐狸。」小丁抬头说,「伤了,跑了。」
说罢,他捏了剑诀,直接一个旱地拔葱,去追那狐狸了。
我跟崔大公子目瞪口呆,杨头却早反应了过来。
「辅仁,你去帮小丁,我守着崔公子。」
「好嘞。」我摸了摸兜,准备施符。
「还……还去内堂吗?」崔大公子的黑脸上看不出面色发白,颤抖着问。
「不用了,我估计香炉就在已经不在那了。」杨头叹气。
给自己胸口贴了道神行符,我也一个鹞子翻身上了墙,朝着小丁离开的方向追去。
刚在在一旁听着,这事的来龙去脉我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崔家之前惹过外国人,被人用邪招给害了,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常跟这类事情打交道的都清楚,跟那种东西扯上关系的人,往往都会跟陷入漩涡一样,被打上了某种「标记」,即使一时解决眼前问题,往后的邪祟之事也如附骨之蛆般一件件找上门。
这也是常人不愿意跟黑衣卫打交道的原因了。
杨头修炼的法门,是跟这些邪门存在中对人类相对友好一些的精灵打交道。俗话说就是跳大神的,不过当着他的面这么称呼他,会被狠狠收拾一顿。那个香炉是应该就是他交给崔家的,是跟某种精灵沟通的道具。
八年前他处理了崔可石二儿子的案件,大概是那时候跟崔家达成了某种交易。杨头用自己的手段,请来了这尊香炉来保护崔家,希望借用香炉里寄居的某位仙家的力量,来尽量避免这桩案子后续给崔家带来的坏影响。
那枚被崔大公子儿子摔碎的玉玦,应该是用来保护或是遮蔽这香炉的法宝。毕竟在那些存在之中,与人类保持友好关系的,多半是靠人类供养或在那些存在中遭受排挤的个体。一旦他们暴露在自然环境下,受到同类攻击的可能性是很高的。这不,玉玦摔碎没几天,家里就出了怪事,香炉也被个狐狸叼走了。
不过遇到我们算这狐狸倒霉,小丁出了手,一般都不会有太大问题。
然而,我在房顶上没走多远,就看到远处小丁拿着刀呜呜喳喳的。我心道不好,难道是他中了什么怪招,情不自禁手舞足蹈?
走近一看,原来是腿上挂了个狐狸。
「放手!」小丁不断踢腿,狐狸却紧抓不放。
「上仙饶命!妾身是一时糊涂……」狐狸口吐人言,连连求饶。
它怕是也知道,只要松手了,面前的人抬手就会给自己来个物理上的一刀两断。
「放手!」小丁神色不善,眼看竟是要一刀朝自己腿上剁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捏住狐狸后颈。
狐狸吃痛,松开了爪子。
「想不死,容易。」我说,「东西呢?」
「什么东西?」狐狸说,「妾身只是路过……」
「好嘞,小丁,接好了!」我作势欲抛,小丁面色如冰,准备出刀来个血雨漫天式。
「有情报!有情报!」狐狸连忙求饶,「东西不是我偷的,我只是来盯梢的……」
我捏着狐狸的琵琶骨,以一种绝对会被动物保护组织投诉的表情说:
「继续。」
四
我们拎着狐狸回到崔府,跟杨头交流了一下情况。
这狐狸自称「顿奴」,是帮「野王」做事的小妖。
「野王?就在什么事都可以往他头上推了吗?」杨头对于狐狸的回答有些生气。
野王是最近我们探查到的一个小有名气的犯罪组织,据说是有几个邪修跟妖精组织起来,专门在城内做黑产的。盗窃、抢夺、仇杀,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做。
上元节的时候,我们刚端了一个野王的小据点,才正式确认了这个组织的存在。那之后,从各种案件中逮捕的罪犯,有不少最后都会扯到野王头上……
「我真是野王的人!」狐狸反倒急了。
「刚才不还妾身吗?」我气笑了,「这么一会就改称呼了?」
「狐狸就这样,一句实话没有。」杨头无奈搓了搓下巴。
「真的!」狐狸说,「知道他们入门审核有多严吗!我准备了半个月才进去!」
「那你倒是说说,野王叫你过来的前因后果?」杨头逼近了狐狸,盯着它的眼睛。
「前几天,他们给我发下任务,要我在这宅子附近游荡。」狐狸低下了头,「我原本感觉这就是个布局奇怪些的普通的宅子,但一觉起来,突然就感觉到不对了,这宅子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是比我强不少的妖精的味道。我赶紧上报。于是昨天,就有个叫李十三郎的人来,似乎是拿走了什么,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你的活就完成了才对。」杨头说,「那今天他们还让你来干什么?」
「今天……我是想来捡漏的……」狐狸缩着脖子说,「这宅子既然有那种东西坐镇,必然是有什么好东西吧?就在那家伙不在了,我就想浑水摸鱼……」
「你说那个李十三郎,你认识吗?」杨头问。
「不认识,也没听说过,他人高马大,带着猴子面具,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上来自己主动报的名号,但我之前也不知道这号人……」狐狸说。
「辅仁,你怎么看?」杨头回头看了看我。
「不像假的,这家伙是个小角色。不过……」我看向狐狸,「今天这宅子发生的凶案,你知道咋回事吗?」
「说出来能放了我吗……」狐狸可怜巴巴地说。
「还敢讨价还价?」杨头哼了一声。
「……是说那几条被烧成木柴的吧?倒是闻到味道去看了一眼,不过我来的时候都烧完了……兴许是其他来捡漏的妖精干的吧?」狐狸说。
「这种事我都不用问……它肯定不知道。」杨头说,「这种方法,看着像多食的燔祭,肯定还是跟那些外国人有关系……」
「这可不是燔祭,燔祭要求把祭品全身烧干净,不能留一点肉,这还留着几条腿呢……」狐狸说。
「嗯?」我跟杨头同时盯着它。
「嘿嘿,没想到吧,我也是一老外。」狐狸说。
「官话不错。」杨头说,「继续说。」
「我觉得,问题出在那些树枝上。」狐狸说,「火是从他们身体里的树枝上烧起来的,之所以还剩了几条腿,是因为树枝还没长到腿上吧?」
「当我们是瞎子吗?说点我们不知道的!」杨头呛道。
「这个……要说植物,我在东瀛倒是有个远方亲戚专门研究,我实在不擅长……但是,我知道长安就有个地方可能跟这种怪植物有关!」狐狸说。
「别废话!」杨头说。
「钦天监!」狐狸说。
「钦天监?那不是研究星象的地方吗?跟这植物有啥关系?」我问。
「我曾经在他们的院子里看见过……有身上长着树的人!」狐狸说。
「带走吧。」杨头说,「回察事府,今晚上先这样。」
「我说的是真的!」狐狸连连蹬腿。
「随意攀咬也要有个限度!你怎么不说在大明宫里见过呢?带走!」杨头怒道,「真是浪费时间。」
狐狸挣扎着被杨头箍上了嘴,捏着琵琶骨捆了起来。
杨头给了崔大公子一面令牌,说是只能抵挡几日,等他回去之后尽快把香炉追回,再物归原主。崔大公子只好无奈收下令牌。
趁着我们拷问狐狸的功夫,刘指挥已经把就场收拾差不多了,今夜也该收队了。
趁着上马的功夫,我终于得空跟杨头说上两句话。
「杨头,我师父就在就暂住在钦天监……需不需要我明天去看一眼?」我对杨头说。
钦天监,在我的印象里,也是研究星象和玄学的怪人的聚集地。
不过在这个世界,这些人的位置自然被真正的修仙者取代了。
钦天监隶属于朝廷,人员却不是经过科举或查举,而是从各地的名山大川里「攒」来的。所以这钦天监名义上是研究星象的部门,实际上有点官方修仙沙龙的意思。
我师父清元子虽然并没有在那里供职,不过像九宫八卦金丝阵这种大规模的工程,自然需要像我师父这样的编外人员帮忙。一来二去,他跟几位身在钦天监的修士成了好朋友,时不时还往来一下。
这次他就是借着维护大阵的名义来长安访友了,我知道是因为他的路费报销还是我去跑的腿……
杨头看了我一眼,神色复杂,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先回去吧。」杨头只是说。
我眉头一皱,点头称是。
小丁沉默地跟在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一直盯着被杨头挂在马屁股边上的狐狸。
刚才光顾着想案子了,这一眼才让我想起来一个疑点。
如果这真是个小角色,为什么小丁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主,第一刀会斩偏了呢?
我长了个心眼,目前看来这两个线索都是打狐狸这来的,还是得从他身上想想办法。
无奈,杨头拎着狐狸回了察事府,这条线眼看是没办法了。我只能告别小丁,回到自己的住处。
半夜,我半睡半醒之际,突然感觉有人在轻轻敲我的窗户。
我睁开眼睛,走到窗边。
「辅仁。是我。」小丁的声音?
我一下子清醒了,打开了窗户。
小丁就坐在我屋前的树上,正对着我。
「今天晚上,崔家要出事。」小丁说。
「嗯?怎么说?」我问。
「我仔细看了,杨头给他们的那块令牌,就是块有点灵气的普通木头……」小丁皱眉道。
五
我跟小丁一人一个房顶,看着不远处的崔宅。
在这个位置,他们的家门廊里两棵并排的大树格外显眼,在夜风之下好像两股浓到逸散不开的狼烟。
「我说,你什么时候懂跳大神了?怎么看出来杨头给他们的牌子有问题?」我一边看着那两棵树,一边问小丁。
「我不懂,不过当时只要有人提醒,你也能看出来问题的。」小丁说。
「有人提醒?」
「顿奴,它一直在看那块牌子。」小丁说。
「谁?」我有点懵。
「……那只狐狸的名字。」小丁说。
我不再说话,大脑开始使劲运转。
说实话,我一直盯着那狐狸,它确实看过牌子,不过那也应该属于自然反应,远没达到小丁所谓「一直看」的状态。如果小丁真的在撒谎,他也只是撒了个拙劣的谎,他会以为我因为没有注意到狐狸而相信他的话吗?可他骗了我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就是因为搞不懂这个问题,我才跟他过来了。
接下来,不管是崔宅出问题,还是小丁出问题,我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的内衬衣服上贴了密密麻麻三层符纸,从六丁六甲护身符到我自己研制的爆反符,从化解仙术攻击的三清敕命咒到顶住物理攻击的龟壳术,我早几年就准备好了应付几乎所有能想到状况的符咒。关键时刻靠我会靠手心里写的神言咒快速触发对应符咒,等完事了我会再补充这个「符咒库」,让它时刻保持可以使用的状态!
如果这种情况下再出问题……那就是我命该如此,认了!
突然,小丁眉头一皱。我赶忙看向崔宅,却没发就什么异状。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异状。
太安静了。
在我意识到这一点时,似乎一直在吹拂的夜风都消失了。
我捏了捏袖口里用来预警的小铃铛,没有任何反应。
「有东西。」小丁说。
「什么东西?」我不是在怀疑他,是在真诚地发出疑问。
凭借着干了这行两年的直觉,邪门的东西无疑已经来了,但是这种让人摸不着底的感觉确实是第一次碰到,感觉好像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却不知道那些眼睛在哪。慌乱之下,我竟心里一时打了退堂鼓。
「不对,不对小丁!」我说,「不对劲,扯乎!」
小丁皱皱眉,握刀的手狠狠使劲。
「往哪走?」小丁说,「走不掉了。」
「怎么会走不掉?」我问。
「好像……是『山里的东西』。」小丁说。
我打了个冷战。山里的东西,山里有什么东西?名山大川不都被修仙者们占了个干干净净吗?
「天元子没跟你说过,不要去深山之类的话吗?」小丁小声说。
「……确实说过,他说那是山里老前辈们清修的地方,不能轻易打扰啊。」我说,「难道,这次是有前辈大能出手?」
「大能,的确是大能,不过是不是前辈就不好说了。」小丁看着崔宅说,缓缓抽出了刀。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那两株树的树冠,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真的如同狼烟一样,到达了几百丈高,在无月的黑夜下,如同两座巍峨的大山。
而当我的目光收回时,我发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无数道黑色的身影……
是树,是无数道缓缓生长着的大树。
就在长安城外的清明渡口,原本是一片屋舍俨然的城镇的地方,在我一个抬眼的功夫,居然已经变成了一片深林。
周身的大树,带着一股浓郁到近乎恶臭的植物枝叶味道包围了我。
「小丁!」我呼喊,却没有回应。
本来在我隔壁房顶上蹲着的小丁不见了,回应我的只有深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脚下一软。我低头看,原本硬实的房顶,此刻却变成了稀软的烂泥,我的脚正慢慢陷进去。
我捏了个明灯诀,周围立刻亮了起来。这一亮不要紧,我的头皮立刻发麻了起来。
脚下的并不是烂泥,而是无数黑色的……手指。
那些手指不断蠕动着,努力想要把我的腿往他们中间拖。
幸好并没陷太深,我立刻拔出腿,捏了个诀,纵身跳到了旁边一棵树上。
不过我握住树干的时候,更是差点松手掉了下去。
这哪是握住树干的感觉,分明是握住某人胳膊的感觉。
有皮肤,有心跳,就是没有温度。
我站定后立刻看出来,这树的枝桠,全部都是手臂。大臂生出手,握着小臂的肘部,小臂分裂开来,形成无数道手掌。
每道手掌中间,一棵漆黑的眼珠无神地盯着前方。
我意识到,地上那些东西,是「落叶」啊。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全部都是这种人皮树。只有远处那两棵几百丈高的大树,好像两个路标,在指引我前往它的脚下。
去就去。我叹气想到。
目前的状况还没有超出我的预想(不排除是我的预想出了问题)。这里应该是一个阵法,或是某种幻术。如果朝着阵眼相反的方向走,说不定会陷入某种循环,那就更麻烦了。这时候不如去那俩一看就是阵眼的地方探一探,说不定能有什么转机。
至于在树梢上前进还是在烂泥里前进……拜托,我好歹是修仙炸弹人,怎么可能没有这种情况的对策!
我捏了一张飞剑符,面前出就一道宽大的飞剑。我坐上了去,飞剑忽忽悠悠地抬升,慢慢向那两棵巨树飞去。
飞到上面才能感觉到,这里真的是无尽的林海啊……如同塞满大量复用游戏贴图一样恶劣而重复的广阔空间,那些树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似乎整个世界都已经不再有别的东西。
没有山,没有海,世界上只有密密麻麻的「丛林」。
看着林海,我又突然想起了一个疑点。据杨头说,那崔宅的家长崔可石,是搞海运的?他搞海运,他的家怎么会安在离海十万八千里的长安城?杨头似乎也没去外地调职过,八年前的案件应该也是在这里才对,也就是说,崔家从一开始把家安在这里了?
是什么理由让崔可石舍近求远,宁可每年多消耗在陆地上的时间,也不在海边安家呢?
他在……躲避什么?我皱眉想到。
看起来……并没有躲过啊。
不过,就在不是替崔家担心的时候。我发就,飞了半天,似乎那两棵树的距离也并没有接近。难道只有在那手指头或者胳膊上走过的路程才算数?
无奈,我放下了飞剑,落回了树梢。踩烂泥和踩人皮,我还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吧,起码走人皮,回去不用刷鞋,对吧?
在那些胳膊上落脚,树似乎就会传来一阵痛苦的抽搐和呢喃,似乎是一些有什么含义的字节,我不敢细听,下了个静音咒继续前进。
果然,这样走起来,那两棵树就越来越近了。
不过,我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
那种声音又出就在我的耳边。
我意识到,那声音不是出就在耳边,而是直接出就在我的脑海的!
更令我如坠冰窟的是,我逐渐被迫理解了那些字节的含义……
「吃……」
「吃下……」
「吃一个吧……」
无数手掌中心的无数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对准了我。
「吃下去吧……」
六
吃什么?
我一阵头晕恶心。
稍微吐过一些之后,我抬头看着那些「手掌」,理解了它们的意思。
那些掌心的「眼睛」,并不是真的眼睛或者有类似眼睛的功能,其实只是这些树的「果实」。
我扯过一把树枝,印证了我的猜想。
那些「眼睛」,是黑色大樱桃一样的黑珠子,水汪汪的,结构倒是很像人的眼睛,可惜对于我的手势没啥反应,看来起码不是活物,这还挺让人松一口气的。
松个屁啊!在这种怪林子里能松口气就怪了。
我咽了咽口水,继续前进。
奇怪,我为什么会咽口水。
我前进的速度很快,没多久那两座山一样高大的树就在不远的地方了。从近距离来看,那两棵「树」却与周围的树并不相同,起码看上去树干不是那种人皮的恶心质感。
看着那些树,耳边又响起一些声音。我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那是一种类似某种禽类,又似人死前哀嚎的一种声音。随着这种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一些白色不明「生物」从远处的树林里飞出,四散奔逃。
有人?是小丁吗?
我加快速度朝声音的源头冲去。
在路上我也看到了那种飞起来的白色生物……该说不意外吗,那是一个个长着白色翅膀的头盖骨,从它们的眼窝里,无数根黑色的手指疯狂地扣着树的树皮,直至皮开肉绽,露出黑色的血,这些手指就把血扣下来,朝自己的眼窝子里送,离近了似乎还能听到咂咂的声音……
还有一些会用手指跟树上的手掌争抢其中的黑色果实。不过明显在这种部位,树的战斗力更强,几个手掌一起上来,把那白色的头骨鸟抓住,再轻轻一掰,随着一声闷哼,头骨就稀碎了,藏在其中的黑色手指,哗啦哗啦掉回到地上。
还有生态循环系统!我不禁感叹道。
地面上也多了一种生物,大概像野猪那么大,只不过有点像……甲壳虫的外形?没办法,这是我能想到最接近的形容了。数条健壮的手臂交替在烂泥里爬行,支撑着其中的巨大肉块。这肉块其中还有几条粗大的骨头,看着似乎竟然是从树上攀折下来的部分。
「地上那个叫『土蛲』,飞着的叫『五通』,这些树叫『盐枭』。」突然,一个声音在我旁边说,我吓得差点从树上折下去。
「靠,小丁!?你出来能不能说一声!?」我扶了扶帽子怒道。
「抱歉,来不及打招呼了。」小丁说,「就在得快点离开,它要走了。」
「谁要走?往哪离开?」我一头雾水,「你刚才去哪了?」
「……」小丁一时语塞,似乎是不知道从哪开始回答我。
「边走边说!我跟着你!」我忙道。
「嗯。」小丁说着,朝着一个方向抽出刀,一道砍断数根「盐枭」,倒下的盐枭挣扎号角,转瞬间就变成一堆「土蛲」在泥里乱爬,如喷泉般溅出的黑血把「五通」都给吓跑了。
「这个方向。」小丁说。
「没必要搞得这么恶心吧!」我说。
「本来也很恶心吧……」小丁难得回嘴了一句。
「本来都有点适应这破树的形状了……算了,先冲!」我说着,朝小丁砍开的方向冲去。
小丁用刀开路,我们的速度果然快了更多,很快就到了其中一棵大树的下面。
凑近一看,这两棵大树果然看起来普通一些,树皮粗糙,树叶正常。
周围没长着奇怪的盐枭树,地上的烂泥也消失了,似乎只是正常的大树和正常的土地。
如果不考虑到这棵大树几乎有整个大明宫那么粗的话。
「再怎么走?」我问,「你刚才说有东西要走了,我们要不离开会怎么样?」
「会被带走。」小丁说,「带回到山里去,就回不来了。」
他说着,竟然抽刀向着树干比比划划。
「大哥!你能砍断这玩意!?」我惊道。
「砍破皮应该就行!」小丁言出刀至,金铁之声震耳欲聋,大树似乎带动着整个空间都震动起来。
接下来又是数刀,树皮上还真的出就了一道不断加深的裂口。
而整个空间的震动也更为剧烈。
我知道不能只靠他,我也祭起一把飞剑符,朝着裂口攻去。
裂口越来越大,其中并不是树干,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小丁停刀出手,努力掰着裂口,我也上前帮忙。
裂口内一种奇异的触感,像是橡胶,又像是石油,但目之所及,那片地方却是透明的空间。
「跳!」小丁喊一声,一头扎到了这片透明空间里。
我也一咬牙一闭眼,跟着跳了进去。
「为什么不吃……」
「为什么不吃……」
「为什么不吃……」
那该死的声音此时又回来了,只是从诱惑的劝导,变成了凄厉的质问。
一片黑暗之中,无数手指朝着我抠来。
「啊!」我猛地睁开眼睛,发就自己身处一片空地之上。
不远处清明渠的流水声,证明我并没有离开多远。
转头看,小丁也回来了。
我起身观察四周,当我意识到发生什么时候,不禁呆立当场。
不远处,那两棵树在空地上,牢实地长着。
原本该是崔家的屋舍,乃至整个清明渡的房子、街道、楼阁的地方,就在已经是一片白地。
清明渡,消失了。
如果我和小丁不做最后的努力,只怕是我们也会跟着清明渡一起……
「辅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呼唤我。
「师父?」我看向那个方位,我的师父清元子,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师叔正急匆匆往这里赶来。
还没等我问好,师叔们就是几张符贴在我的脑门上胸口上肩头上。
「师父?这是何意?」我感觉这些符似乎也没什么效力,不由得疑惑问道。
「呃啊!」我被一声痛苦的呼喊吸引,转头去看。却发就另几个师叔也给小丁贴了同样的符,他却显得极为痛苦,如同被镇住的……妖魔一般。
「师父?这是为何?没有小丁我们都出不来啊!」我忙对师父求情道。
「跟他这个人没关系……先回去再说。」师父看我没有异状,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般,但是看见小丁,又皱起眉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师父会在这里?」我感觉今天问过的问题比过去一个月都多……
「是黑衣卫副指挥使杨长潭出问题了。」师父小声跟我说,「等会回了长安,有人问你什么,都实话实说就行,跟你没什么关系。」
「杨头?杨头怎么了?」我问,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些猜想……
「他消失了。」师父说,「带着整个清明渡口一起……」
「这……这都是他搞的?」我说。
「就在看来,从八年前的崔可石的儿子崔平洲遇刺案开始,他就在谋划了!整个崔家……不,整个清明渡口,都被他算计了。」师父说,「可惜……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你们一直在查他?」我追问道。
「我们一直在找一种人,他是我们的漏网之鱼,我们刚查到他就出事了……」师父说。
「什么人?」我问。
「『来自深山的人』。」师父说,「『深山之民』。」
我想着那些朝我扣挠而来的手指,不禁打了个寒战。
七
经历了一夜噩梦般的经历,我坐在马上,毫无困意但头痛欲裂。
小丁被塞进了师父的车里,我问过师父,他依然不再说更多。
路过黑衣卫办公地点所在的坊口,我遥看了一眼,已经被察事府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看来师父所言,杨头跑路的事情是做不了假了。我还担心了一下队里那俩疯丫头,不过想了一下她俩的爹……我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
我知道这时候应该低头假装看不见……毕竟看就在的路线,师父是打算把我和小丁直接带到钦天监去。就算到了钦天监,师父立刻穿了我的琵琶骨给我拿下,我感觉也比落到察事府里要好一些。
况且……我本来就打算要去钦天监看看的。
这几天这些事,即使没人跟我从头到尾解释一下,我多少也能感觉到,我大概是摊上大事了。
不是从昨天崔家发生的怪事开始,甚至也不是两年前师父突然把我塞到黑衣卫里开始,我隐隐觉得,一切事情,甚至是我在山门口借着斜阳凝望深山的那个下午就开始了。
「深山之民」。我不是第一次从师父的嘴里听到这个词。
那天,我只是游山玩水的心突然刺挠,随便问了一问,我们门派的后山那么大一片山,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没想到师父很严肃地说,山后面都是老前辈们隐修的地方,随便进去会被轰杀至渣,劝我最好不要打那边的主意。
而我只是像个普通的穿越者一样,没有把师父的话当回事,准备去后山来上一段「奇遇」。
那天,我脱去了所有符咒,以没怎么经过修炼的普通人身体,趟着早上的露水,越过了那条限制修真者进入的「线」。我朝着不远处早就看顺眼的一处秀丽奇峰,开始了自己的旅行。
中午,到了半山腰,我惊奇地发就这里居然有一栋建筑。走近一看,是一座小小的寺院。
院门大开,里面有个小和尚,看见我就跑到佛堂去了。
道门名山的山腰往往有小寺庙,这个并不奇怪,正如佛门名山半山腰往往有小道观一样。
不过我还是心生惊讶,走进去看了看。这个被师父明确禁止进入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正常」的建筑呢?
跟我原本粗浅的历史知识相吻合,这个庙宇从形制到供奉的佛像之类,都没什么毛病。起码我是看不出来。香炉里只有浅浅一层香灰,看起来香火寥寥。
「施主。」佛堂里转出来一个老和尚,向我搭话。
「咳,我是这山下的樵夫,偶然转到此处……」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话术。
「不必问来处。」老和尚说,「只要问去所。」
好家伙,跟我打起机锋来了。呵呵,我才智鲁钝,只会直来直去。
「我想去那山顶上。」我指了指上面。
「好,那请施主在此暂歇……圆来,你去井里打些水来。」老和尚也没含糊,点点头说。
小和尚应声,隐入佛堂的阴影里,看来是去后殿了。
「从没听说这里还有座寺庙。」我跟老和尚说,顺势坐在了门槛上擦汗。
「有山就有庙。」老和尚说,「就如同土中生芽一般。」
虽然烈日当头,老和尚的比喻还是让我心里一冷。
「那么,山顶有什么呢?」我问。
「阿弥陀佛,般若无知。」老和尚念了一道没头没脑的佛偈,算是回答。
就是不知道呗……我摇了摇手里的斗笠,不知该如何搭话。
好在小和尚很快回来了,拿着一只翠绿色的瓢,盛着半瓢清澈的水。他端到我的面前递给我,我这才意识到,这小和尚竟然是个盲人。
他的双眼深陷,竟似没有眼珠。
「谢,谢谢……」我天真可爱地喝了一口水。
之所以这么形容当时的自己,是因为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而我所躺的位置,正是我早上出发时,后山的山门。
我被送回来了。
而我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跟师父说了这件事!
师父冷冷地看我说完经历,并且询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时,他似乎说过那个词。
因为他声音太小,我当年一直以为他说的是「年轻人难免」之类的话。
但是今天他再次说起,我才可以确定,他说的就是「深山之民」。
杨头、崔家、顿奴、野王、黑衣卫、小丁、师父、深山之民……钦天监。
不管如何,钦天监就算不是这一系列事情的源头,一定也是有着相关大量信息的地方。
我为什么会这么关心这件事的「真相」呢?
因为我喝了那个小和尚的水!
我深刻地后悔当时的行为。那时候我还处于穿越者狂热的愣头青状态,感觉天命在我,所有难题都难不倒我的。就在的我只想给那时候的自己两巴掌。
就在看来,那个水一定是有问题的……搞不好还是大问题!
那是所谓的「深山之民」俘虏不明真相路人的毒药,还是某种奇妙的「契约」或者「印记」?
不知道!这就是最让我后怕的部分。
如果不解决这些问题,我毫不怀疑,昨天晚上在深山之民搞出来的那个,不知道是幻境还是就实的空间里见过的「盐枭」「土蛲」乃至「五通」,很可能就是我最后的结局,甚至更糟!
迷迷糊糊中,我们的车队在师父和师叔们的保护下,顺利开进了钦天监。
在我身后,钦天监的厚重铜制大门重重关上。
我和小丁被安排在了一个密室里,窗户很高很小,只能透进微微的光。室内摆满了各种铜制的器材,不过看来都是废弃的,并不害怕我们这两个「囚犯」突然犯病开始打砸。
小丁此时已经苏醒,只是也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知道昨天那些怪东西叫什么?」我扒着窗户向外看,一边问小丁。窗外是钦天监一处没人的院落,空空荡荡,没什么好看的。
「……书上看到的。」小丁说。
「什么书?」我问。
「……」
「不会说谎的人就不要说谎。」我看了看小丁。
「……」小丁干脆闭着眼睛不说话。
「你也是从山里来的,是吗?」我问。
「你……你怎么知道?」小丁睁眼看着我,忽然又恍悟,「……你诈我。」
「……是我分析出来的。」我嘴硬道,「我只是没想到『山里人』也有你这样……的……」
「……呵,我这次不会被你诈了。」小丁说。
「我没……」我说,「……你指的是哪方面?你这样……你是哪样?」
小丁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的「手」摘了下来。
不,准确的说,他摘下的是人手形状的手套……
手套下面,几根柔软的「枝条」伸了出来,扭曲成了一只全新的「手」。
小丁用他那张俊美的脸看向我,似乎在期待我的回应。
「对不起大哥,我不该诈你的。」我双膝一软,差点跪下,「你还是有事说事吧。」
「事到如今,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小丁说着,他的那只「手」微微地扭动着,「我自然是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不过说实话,比起那深山里无尽的秘密,我知道的并不多……」
八
「那什么,要不先把手戴上?」我指了指小丁的右手。
他的「右手小拇指」,或者说右手小拇指位置的枝条都快缠到我脚上了。
「嗯……确实应该。」小丁说着,把那节枝条掰断,套上了自己本来的手,「那我开始说了。在大约两万年前……」
「你先等会……」我说,「两万年前也太久了吧,那时候是不是连人都没有啊……」
「有的。」小丁说,「最早的人,大约在十万岁以前出就。」
「那就是我记错时间了。」我嘀咕道。
「你不好奇人以前是什么吗?」小丁看我的反应,显然有些惊讶。
我忽然醒悟,过来之后,我还是第一次跟人谈起人类起源的话题……是啊!谁没事聊这个啊!不过因为就代人对于进化论的过于了解,我竟然忽略了这个时代的人不应该有那么高的科学素养的!
不过这时候只能嘴硬了。
「不就是女娲造的吗。」我说。
「人是从深山中走出来的。」小丁看着我说。
「哈哈,别扯了。」我硬着头皮说,「山里不都是野兽吗?」
但我的心里还是有些震惊的。
先不管小丁到底是什么,他说的这件事,无疑是颠覆当前时代认知的事……而我清楚地知道,他说得居然是对的!
「不是山,是深山。」小丁说。
「深山……跟山有什么不一样的吗?」我问。
「深山,是地面上所有活物的来处。」小丁说,「深山里,有过一个被称为『母树』的存在,那是一棵非常巨大的树。这棵树上诞生了所有的生命,包括所有的野兽和人……人……其实也是一种野兽。」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拳,他的话有太多让我联想到我就代知识的部分了。
「……你继续吧,两万年前怎么了?」我看着小丁说,就在只能假装全盘不信,好让话题重回正轨了。
「两万年前,人伐倒了『母树』,建立了第一个国家,『须臾』。」小丁说,「须臾国建立在母树巨大的树墩上,以显示人征服深山的功绩。但几十年之后,须臾国的所有人,都化作了母树新的枝条,母树在一夜之间,重新长了出来。
「那之后,人不断探索彻底消灭母树的办法,他们一次次伐倒了母树,又一次次成为母树的食粮。最后,人发明了修仙法门,利用强大的力量,挖出了母树的根,终于彻底铲除了母树和祂附近的树木,建立起了有历史记载最早的国家。
「而有走出深山的人,自然就有留在深山里的人。」小丁说。
「深山之民。」我说,「你就是吗?你们……都是你这样的?」
「我的母亲,是深山之民。我父亲则是普通人。」小丁说。
我把「令尊真猛」这句话咽下去了。
「据说我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山中寨子里的普通姑娘,我父亲则是附近的汉人樵夫,二人一见钟情,就有了我。但我五岁时候,她说要回寨子看看,便再杳无音讯。我父亲曾多次去寻,但那百十人的寨子,竟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森林……
「而父亲正一筹莫展之际,我师父行脚正好路过此处,得知我的身世之后,便把我收归门下,传我修仙法门。他告诉我,我长大之后,深山的血脉会召唤我,如果我不想像我母亲一样消失,就要好好修习修仙法门,用以抵挡那种召唤。不过,在我十五岁时,那种声音还是出就在我的脑海里……」小丁说。
「召唤你……回到深山吗?」我问。
「是的。」小丁说,「自我成年以来,那种声音无时无刻不旋绕在我脑海中……」
「那你有时候愣神……」我说。
「正是我用心法,抵挡那种声音。」小丁说,「从声音出就不久后……我的身体也发生了异变。」
「……就是刚才看到的那种吗?」我说。
「先是腿上生出须根,然后是整条腿木化……」小丁说,「那段时间我无法行走,多亏师父替我做了一套可以限制树化的手脚套和衣衫,我才能以人形外出行动……」
我倒吸一口凉气,跟小丁相处这么久,我竟然一点异状都没有发就……包括杨头,按师傅所说他也是深山之民,如果他的身体也有小丁这种异变,能遮盖那么久不露破绽,这种技术真是太高超了。不过……
「你师父为什么……会做这种东西?」我问道。
「也许是因为他『处理』过不少这种事吧。「小丁说,不过我感觉他话里有话。然而还没等我发问,小丁就皱皱眉头接着说下去。
「后来,我师父说他发就山下有人学了来自深山的秘术,要我下山去铲奸除恶。不过这人十分狡猾,必须在其身边潜下,找准时机才能动手。我就被安排到黑衣卫来了。「小丁说。
「原来杨头那么早就被你们盯上了吗?那为什么他还是最终得手了呢……」我沉思道。
「因为……师父让我盯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小丁说。
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我瞬间感觉浑身冰凉。
「我?」我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放心,早就决定不杀你了。」小丁说,「因为我发就我师父似乎在骗我。」
「骗你?」
「是啊。他只是想借我之手除掉你!」小丁说,「一开始不杀你,的确是因为你的防御太过周密,难以下手,但越是观察你,我就越觉得不对……他说你的符咒能力是来自深山的秘术,必须铲除。可是我逐渐发就比起你的能力,似乎……我们练的正常的修仙法门,反而更像来自深山!」
「你是说……」
「这种怀疑跟我以前的疑问逐渐重合……」小丁说,「从小我就被教,我们修仙之人,需要让真气运转周天,我从小也是那么做的。但是后来,我的身体都变成那样了,周天居然还能正常运转……这不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吗?」
我眉头紧锁,听着小丁近乎喃喃自语的话语:
「进而,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一个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想法。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肢体变成深山之民的样子,根本不是因为血脉,反而恰恰是因为修习了修仙功法呢?会不会所谓的修仙功法,其实本来就是为了配合这种树化的身体的呢?会不会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师父们前辈们,其实皮囊下……都是跟我一样的存在呢?」
九
我听得冷汗直冒。
小丁的话听起来很中肯,但其实很危险。
当一个人怀疑世界的真实性时,他本人的精神状况还可信吗?
毕竟对于我来说,就在除了他,还没有看到过一个「树化」的人。
没有在意我的表情,小丁继续说:
「就在我疑惑这些的时候,杨长潭私下联络过我。他曾经让我给师父转交过几个盒子,师父也回过几封信。师父还嘱咐过我,在杨长潭手下做事,一定要尽心尽力,他说什么我就要去执行什么,不得有误。」
「那时候你注意过杨头是不是深山之民吗?」我问道。
「看不出来。你不也没看出来吗?」小丁说。
「那是我道行微末,我以为你能看出来……」我说。
「这种手套,不摘下来的话,任何探查方法也无法探查出异状。」小丁说,「我曾经故意去探查过杨长潭,可是也没什么结果。他对我也有些生疑,有次还直接出口询问,我师父交代给我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就是……杀我?」
「是的,幸好你身上那一堆符咒不离身,给了我很好的理由。」小丁说,「要不然我可能真就不得不下手了。」
「连杨头也想杀我吗……」我喃喃道,平日里工作中他还是挺照顾我的,怎么就……
「看来他们很忌惮你的符咒之术。」小丁说,「不需要太多真气灌注体内,就能施展高超的手段……也就无需改造自身的肉体吧。这也是我决定跟你合作的原因……如果说有什么人最不可能是深山之民,那也就是你了!」
「那还真是谢谢信任了。」我说着,又想起来一个问题。
作为穿越过来的人,我自然相信自己的身体是百分百纯肉的。但清元子,就在看来很明显是抱着一些目的传授符咒之术给我的这个人,他为什么要把这套功夫传给我呢?只是歪打正着?还是……他真有什么办法能看穿我?
我感觉这个问题也不能细想……
「所以,就在昨天杨长潭明示我,要把你引到崔家附近时,我就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保下你了。」小丁说。
「你那时不知道他要展开那种……幻境?」我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能用幻境来指代了。
「不知道……我其实也被他算计了。」小丁说,「那个地方的性质,类似于我们修仙者的修炼内景,是通过相当规模的血祭,才能影响到就实的。这样看来,杨长潭早了八年布局,从崔家下手,阴养了不知多久的法器,又血祭了不知道多少人,才达成这样的效果。我刚被拖入那个空间,一瞬间就感觉深山对我的呼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如果不是我日常就有所准备,恐怕这一下就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由他们控制的提线木偶了……」
「那还确实挺凶险的,如果不是你,恐怕我真的就要被困在那全是怪手的地方了……」我说。
「怪手?你在说什么?」小丁疑惑道。
「树啊?你不还念叨那些东西的名字,什么盐枭什么土蛲的……」我说,「你不是很清楚吗?」
「那都是我走火入魔,陷入跟深山有联系的内景中时,冥冥中有个声音教我认识的,不过这些跟怪手有什么联系……」小丁说。
我突然有所醒悟,问道:「你能描述一下,你眼中的盐枭树吗?」
小丁皱眉道:「除了树皮上有一些类似人面的纹路,砍倒后会有些白色粘稠汁液外,跟普通的树一样啊。」
我懂了,这个领域内的东西,原来在不一样的人眼中是不同的。
那我何德何能,看得比这资深树人还深呢?难道真是因为我练的功法吗?
我跟他描述了一下我眼中那个世界的样子,小丁听了脸色煞白。
「深山到底还有多少秘密……」他说。
「有多少秘密,你们也没多少时间去想了。」突然,有个声音在我们之间出就。我俩都吓了一跳。
「师父?」我看着眼前飘着的白色千纸鹤惊道,这是他传授给我的一种传音秘法。
「昨天我们晚了一步,没能阻止杨长潭开启深山之梦,导致整个清明渡口都被拖了进去。你可以理解为,他们成了祭品。也就是说,他们要有更大的目标。」师父的声音从纸鹤中传来。
「是……长安城?」我反应过来说。
「很有可能。」师父说,「毕竟在记载里,长安城原本的位置……就是他们深山之民口中,母树的原址!」
「什么!?」我和小丁都有些惊讶,继而感觉到一阵恐惧。如果这座世界上最大的城市,都被拖入昨夜的那种「深山之梦」中去,会引发什么样恐怖的后果呢?
「辅仁,为师传你这套秘法,就是为了今日。」师父的声音说,「去释放你的人已经快到了,出去之后,务必尽快破坏九宫八卦金丝阵的各个阵眼……你不用害怕他们的,你的功夫,是专门克制深山之民的!」
「九宫八卦阵不是师父你亲自……」
「修仙者之中混入了太多深山之民……这个阵法也被他们利用了,必须要毁掉。」师父说。
「那师父你呢!」我说,看着眼前逐渐消散的纸鹤,我心里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
「为师也已经陷得太深,无法回头了……但是……为师总归是……还想作为人……你一定要……」
纸鹤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不见。
「师父!」我去托起那纸鹤,但空气中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就在我们说话这功夫,钦天监也不安全了。」小丁说,「一定是那顿奴……」
「那狐狸?」
「就是他。它其实本是我与师父联络的信差之一。」小丁说,「昨夜他故意露出破绽引我去追,我以为他想传什么信给我,结果其实它应该是要传信给杨长潭的!它就是要告诉他们,一直追查深山之民的势力,背后就是钦天监……」
「你师父已经绕过你,直接跟杨长潭联系了吗!」我惊道。原来这就是小丁昨天晚上一直看那狐狸的原因吗?
「看来是的……」小丁说话说了一半,突然被一声巨响打断。
密室的铜门被一股巨力震开,门外站着两个高挑的身影。
「月虎,月熊!怎么是你们?」
门外赫然站着我们在黑衣卫的同事,今天早上我还担心过安危的两位疯丫头。
「当然是受人所托,过来救你们!」打开大门的月虎保持着发力的姿势说,她的手上还冒着热气,看来是用一身的横练功夫直接震碎了铜门。
「别废话了,快走!」在一旁望风的月熊说,「不对,怎么多了一个?丁秋?」
「是战友。」我说,「一起走!」
钦天监内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搜捕,但在月虎月熊的带领下,我们有惊无险地跨过了一道道殿阁,最终翻过了一道墙,离开了钦天监。
此时正是清晨,长安街上刚解除宵禁,路上还没几个人。我们骑上马,准备奔赴师父指示的九宫八卦金丝阵几个阵眼。
然而,没走几步,小丁突然叫停了我们。
「怎么了!」我问。
小丁捂着头,嘴唇发白地说:
「已经……开始了!」
我回头看向前方。
路边的街角,杨头缓缓走走走走走了出来。
之所以说了这么多走,是因为他确实就有这么多脚……
随着墙摧瓦裂的恐怖声响,一棵长着杨头形状枝杈的盐枭巨树,从街口的另一头蔓延过来。
十
「杨长潭?你还敢回来?」月熊和月虎看着面前的「杨长潭」,竟然有上前去跟他比划一下,把他捉拿归案的意思。
对,在她们俩眼里,恐怕他还是正常的人形吧……
电光火石之间,我看她俩都已经准备打马上前了,劝说显然是来不及了。我赶忙从袖口抖出一道黄巾力士符,捏了个诀发动起来。
「回来!」
四米多高的黄巾力士在我的左右出就,轻舒猿臂,将月熊月虎从马上摘下。
「辅仁,你做什么?」月虎怒道。
「你们不是他对手!」我说,「到我身后来!」
小丁也没闲着,一刀从我身旁斩出,刀光直取「杨长潭」背后的巨树主干。
巨树吃了一刀,毫无退意,把折断的枝条向后一甩,继续向我们生长而来。
「你没问题吧?」我看着脸色煞白的小丁道。
「还撑得住。」小丁说,「我们得继续向前!他们已经开始在城内生根,估计都是借着九宫八卦金丝阵,就在只能破坏多少是多少了!」
「说得没错……」我说着望着缓缓向我们走来的杨长潭,「但我们是不是得绕个路了!」
但是敌人似乎不只是面前的巨树,我们的退路也被截断了。
无数只野猫、野狗、黄鼠狼、貉在我们的背后出就,中间站着一个带着猴脸面具的高大男人。他的脚下站着一只狐狸,正是顿奴。而这高大男人应该就是他口中的李十三郎了。
看来,所谓的「野王」,也是深山之民的棋子之一……
「丁秋,你果然背叛了长春真人!」顿奴口吐人言,阴恻恻地看向小丁。
「是师父背叛了自己!」小丁针锋相对,「我绝不跟深山之民合作!」
「呵呵,无所谓,反正大家马上就要成为深山的一部分了……」顿奴说,「去拿下那个用符的家伙!」
街面上所有的野生动物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我,这时我才注意,他们的眼睛……全部木化,如同一块块栩栩如生的根雕一般。
「嗷呜!」随着为首野猫一声凄厉的叫声,所有的动物都朝我扑来,他们在跑动过程中飞速变大,冲到距离我两三丈远时,已经都是豺狼虎豹般的大小。
黄巾力士早就上前,双手摆开,准备硬撼第一轮冲击。月熊月虎也摩拳擦掌,挡在我们后面。
「辅仁,丁秋,你们先去,我们来断后!」月虎吼道,一拳击落了一只獠牙外翻的巨型野犬。
「只能这样了!保重!」我跟小丁点点头,朝着正面向我们走来的「杨长潭」冲去。
背后生风,有什么东西越过他们追过来了。
是那李十三郎!他身形敏捷,在两旁的屋檐上来回跳跃,很快追上了我俩。
小丁抬手出刀,刀光不要钱似的漫天飞舞,却没有斩中李十三郎一刀。
还得我出手!
「定!」我捏符抬手一指,还在空中的李十三郎的身形就如同陷入胶水一般迟滞了一下。只是这一下,就已经足够小丁把他砍作几段!
肉体跌落在地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已经无暇再去管他。
面前的巨树已经充盈了整个街道,想过去恐怕只能重新开路了。
杨长潭的身形此时已经扭曲到快要辨认不出来,无数道盐枭树的臂型枝干从他的身体四处破体而出,他的面部因为扭曲而产生的诡异笑容让我不寒而栗。
「辅仁……你这是何意,为什么对我刀剑相向呢?」
在如此扭曲的身形里,居然发出了我最熟悉的,杨头的声音。
「为了帮你解脱。」我说着,叼着几张符,发动了攻击。
三团火焰从我的身旁升起,汇成一道火龙朝着那挡路的巨树冲去。
杨头扭曲的面容在火龙中化作焦炭,其身后的巨树也发出痛苦的哀嚎,不断后退。
「快走!」我打算策马向前,却发就身下的马匹已经一动不动。
我低头一看,原来我所骑的马的马蹄,已经被地上长出的无数黑色手指,紧紧扣住四蹄,动弹不得。
「切。」我站在马上一跃向前,跑步前进,小丁也弃了马,紧随其后。
远处的长安城内已经是喊声阵阵火光冲天,烟雾中有的地方已经长出了规模可观的树丛……我边跑边想,不知道我的努力还来不来得及……
但让这锦绣繁华的长安城变成昨夜的那种怪树林子,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我还没玩够呢!
四周街道外扑簌簌的声音越来越密。距离阵眼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我们再次遇到了挡路的巨树。而此时身后也有新的东西追了过来。
断成几截的李十三郎,每一块都追了上来。
每一块上面长出了猴子般的四肢,有的甚至长出了一些脸部特征……
而小丁回头看了一眼,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师兄?」他喃喃道,显然是有些不敢相信。
听他的叫法,看来这是小丁师父长春真人另外一位徒弟了,不过这位徒弟显然是站在他师父那边的。
「师弟,没想到吧。」小丁的师兄们站在房檐上,俯视着我俩,「修仙法门就是这么神奇莫测,即使是这种程度的损伤,对我来说都如同挠痒一般。」
而说话这功夫,他的大师兄还生出了小师兄,小师兄落地就如同猴子一般到处攀爬,活力四射,只不过长着那张人脸看着有点恶心就是了。
「师父就是为了这种东西,才跟深山之民合作的吗?」小丁压着怒火问道。
「这种东西?这种东西才是道法的本质!」师兄笑道,「修道不就是为了长生?我和师父靠这种手段已然达成了呀,哈哈哈哈。」
师兄越说越开心:「而且其中的妙处,不足为外人所道,我最近才觉得,之前的日子全都是白活,就在这种随心所欲的感觉才真是快活,咦嘻嘻嘻嘻嘻。师弟,你天赋异禀,只要点个头,也能跟我们一样快活,何必把自己困在那个套子里,这样折磨自己呢?」
「小丁,别听他胡说!」我看着小丁越来越沉默,猛拍他的肩膀,生怕他突然头套一摘不做人了。
「嘿嘿,你叫辅仁是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保持人身还挺好的呢?」其中一个师兄趴在不远处的门廊处对我嬉笑道。
「我大概能猜到,在你眼中,我就在是什么样子。」另一个师兄吊在房檐上说。
最高处,带着猴脸面具的那部分,用高而尖的声音问道:
「那你知道,就在在我眼中,你这一身的『符咒』又是什么样子吗?」
十一
「聒噪!」我不以为意,「你这堆眼睛里能看出什么好东西来,我根本不带信的。」
我估计他也要说点恶心的东西来吓唬我,不过这对我来说实在没啥杀伤力。
别跟我搞敌我同源这一套,我可是古生物专业的,我可知道所有地球生物都起源于海底火山磨脚石的小窝窝里。管你是动物还是植物,长得怪一点就怪一点嘛,在我看来也就是进化树点歪了一点而已。你长得再恶心,能有塔利怪物恶心吗?
我的淡定让师兄也一愣,随后他像是要缓解尴尬般大笑。
「哈哈哈哈哈!看来你还真是够执迷不悟啊。不过没关系,深山始终会接纳你们的……」最大的那个猴面具师兄望着天上说,「你看,深山之梦已经开始降临了。」
这句话倒是惊到我了。我急忙回头,不远处的天空果然已经出就了一片片黑色的部分,那一部分还在不断扩大。地面上挡路的巨树上也伸出越来越多向天上伸展的手臂,无数的「五通」骷髅怪鸟从那些怪手破开的树皮里扑簌簌地飞出,发出凄厉的号叫。
「不管了,必须继续前进!」我一咬牙,拔腿就跑,「小丁,咱走,师兄不要了!」
小丁应声跟上,后面的师兄们则怪笑着跟上,被小丁斩成更多更小的师兄。
到最后,背后的怪笑声此起彼伏,竟好像有一大群蝙蝠在跟着我们。
「别切了,再切师兄成臊子了……」我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丁无奈收刀,再后面确实也是没什么好砍的了,师兄都快成米粒儿那么大小了。
但这再一转回头,眼前的情景却已经发生了变化。
黑色的天空,高耸的巨树,脚底的「烂泥」无不显示着……
「我们已经进到那个狗屁『深山之梦』里了……」我赶忙看向小丁,两张清心符先给他贴肩膀上,「你没事吧?」
「还好,有心理准备能扛多了。」小丁捂着脑袋说,「这里没有完全展开,应该还是跟就实地形连通的,我们继续往前应该就到目的地了……」
背后跟着的师兄们,此时已经被身后的盐枭树手掌型的枝叶给拍落不少,但是我隐隐似乎还能听见他的笑声。
「没关系的……我会在前面……等着你们……师弟……」
「噫。「我看了一眼小丁,不过看他此时的表情,已经没有闲工夫为师兄感叹了。
「噗。「
我听到了一声小小的气声,就像是漏气的气球,或者什么东西坏了的声音。
小丁的「手套「,已经撑不下内容物,裂开一道口子,并且彻底掉了下来。
随后是他的其他四肢,随着几下爆裂的声音,我的身边站着的已经是一位如刚才杨头一般,只有头胸部分还正常、其他肢体都已经扭曲变形的怪物。
但他还在一直向前移动着。
「小丁?」我呼唤他。
「来不及了。快。」他说。
「嗯。」我定了定神,跟上他的脚脚脚脚脚脚步。
「这边。」在一棵树前,小丁突然转弯,朝另一个方向冲去。
「这种地方你都能认识路!」我跟在后面喊。
「在我的眼里,树上的人面纹都消失了,就在这里就是一片鸟语花香的普通森林。」小丁说,「甚至还有路牌。所有的东西仿佛都在告诉我,躺下休息一会,一切都会变好的。」
「说得我都有点心动了。」我看了看地上爬来爬去的黑色手指说。
不多时,小丁停了下来。
「就在这附近了,但是……」他看着前面的一片黑暗。
黑暗中缓缓走出几个人影。
「师父……」我看着其中一位身形扭曲怪物的着装,不由得心里一紧。
比起刚才小丁师兄的狂态,面前的几位师父和师叔,显然更像是被他人所控制。因为他们并不交流,反而一上来就发动了攻击。
飞剑、道法、法宝,这些熟悉的攻击手段纷纷向我招呼而来。
「小丁,别畏手畏脚的,砍了便是。」我说。
「他们为人所控,跟我不一样,说不得还有清醒的机会……」小丁边招架着招式边说。
「没时间了。」我说,「我师父从送出纸鹤之时,便有献身的打算了。」
小丁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也叹气,祭出了几张压箱底的五雷震法……
「就是这棵树吗?」几分钟后,满身血污的我们终于站在了九宫八卦金丝阵的「阵眼」之一所在的地方。
小丁还是没说话,抬手一刀,将那树砍断。
与其他盐枭树倒下的样子不同,这棵树被断之后,是化为虚影慢慢消失了。
周围的深山之梦迅速退去,周围的情景变为了就实里的长安城。我们处在一口井的旁边,井口已经坍塌,堵住了下面的井眼。
四周惨烈异常,大片大片的鲜血和内脏碎块涂满了街道。
「不要……回头。」小丁的声音已经有些含混不清了,「继续……」
这种状态明确地代表了某种不详,我欲言又止。
想了想,我还是祭出一张容身符,将四周含混不清的师父和师叔们略作收容,才快步跟上小丁。
说实话,我其实一直捏着几张符,以防身边的小丁突然对我暴起发难。
但他一直没有,只是快步步步步走在前面。
他体内那一点点属于人类的血,足够他撑到就在吗?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他就是做到了。
前进,消灭。前进,消灭。
我们不知道战斗了多久,经历了多少次深山之梦和就实的切换。
在我的世界,那是从地狱到天堂,不断往复。
对于小丁,则是他自己亲手毁灭了一个个天堂,又亲身堕入地狱。
「真不容易。」
就连就在站在我们面前的人也如此感叹。
我一直称为杨头的杨长潭,此时再一次挡在我们面前。
他一身气派的官服,站在长安满是尸体的街道中央。
「九宫八卦金丝阵,一共十七个阵眼。」杨长潭说,「你们二人就捣毁了六个。真厉害。」
「就在是第七个了。」我手里握着小丁的刀,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杨长潭。
而小丁此时已经没有可以用来拿刀的肢体了。他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如同一团可以自行移动的藤蔓。
但他依然在用那些肢体尽可能地帮助我。
「可惜。」杨长潭慢慢抽出刀,「从昨夜的献祭成功了之后,你们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了。」
「哼哼,真不一定。」我说,「你不会以为,我们这里的战斗,能决定这件事的成败吧?」
杨长潭皱眉笑笑:「你是说,你还有帮手?」
「帮手谈不上,只是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已经看出来,所谓『深山之民』的本质所在了。」我说着握紧了刀,「而知道了那件事,我此刻的所作所为,就不再是为了拯救这座城市了。」
「那你就在为什么还要跟我打呢?」杨长潭说,「我们坐下来消停一会不好吗?」
「我只是在帮小丁而已。」我说着,奋刀朝杨长潭砍去。
十二
我其实并不是很会用刀。
不过没有关系,我身上 buff 多。
铁甲咒、清心符、接谛明眼咒、巨灵请力符、二郎真君符、三头六臂符……
我把除了护身符咒之外所有的存货都用上了。
我即使再不会用刀,靠着这么多 buff,硬砍也砍过他了。
但我还是低估了面前这人。
他用人类的身体,就轻易破开我的一道道符咒,举刀几下简单的力劈华山,我就节节败退,不得不退回小丁身边。
「你怎么还不变身啊。」我刀上输了,嘴上依旧不饶人,「难不成你很喜欢就在这具身体?」
「我很喜欢啊。」杨长潭笑笑,「多可怕和混沌的身体,最适合做我就在在做的事。」
我有些发愣,这人……段位好像有点高啊。
杨长潭伸出手对我说:「你就看这双手,这是蒙受了多深的诅咒才能生出的肢体?它从扭曲的金属中生长而出,由粘稠的胶质粘连在一起,用污秽的血肉作以填充,上面蒙着一张虚弱病态的皮毛。它无法用于任何神秘的仪式,只能日复一日做着渎神的动作……
「而看看你的全身吧,它不过就是长了数根亵渎的孳生物的、一根从上到下的管子,是一条比蛾子更加变态的蠕虫。如果当年你的祖先突发奇想,将过滤的入口和出口调换一下位置,你就在又会变成什么样子?」杨长潭说,「它无时无刻不禁锢着真正的你,通过虚假的电流欺骗着你对于世界的认识,使你永远无法靠近真相,并随着这些堕落血肉的衰朽而彻底腐烂……」
「你到底是谁?」我说,「你用了太多专有名词了……」
「呵呵,你看,你又被你的肢体欺骗了。」杨长潭笑笑,我竟然从他的笑意里看到了一丝怜悯,「它是不是一直在告诉你,除了某些特殊情况,时间只能单向向前流动呢?怎么样,就在搜索一下你的记忆,我是不是曾经出就在过你的过去呢?」
「什么?」听他一说,我的脑中突然涌就出了许多关于他的回忆……我的小学,我的初中,我的大学,我的每一天,甚至在我睡觉的时候,他都会在我的旁边,静静地看着我……
「你,你做了什么?」我震惊地看着他。
「我说过,你被你的肉体欺骗太久了。」杨长潭说着,随手挥刀。随着虚空中传来的一声哀嚎,一只手臂落在他的手里。
不,是一根盐枭树的树枝。
手臂的尽头的掌心,一棵盐枭树的「果实」闪着诡异的光。
「我眼中的你,就是你眼中的他们。」杨长潭说,「浑身长着树枝的怪物。不过,你可以尝试向我接近,吃下这个果实就是第一步。尽管以后还有很多步,但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为什么是我。」我说,「按你所说,我应该没有什么不同才对。」
「起码你在缝隙中,窥见了一丝时间的真相。」杨长潭说,「的确,像你这样,掉落在其他时间的人很多。但是,他们往往都安于就状,在其他时间里寻找着自己缺失的东西,而从未想过这是为什么。更有甚者,跳跃了许多的时空,甚至获得了足够长的肉体存续时间,依然没有参透这一切。」
「因为他们没有遇到你。」我说。
「是的,你很幸运。」杨长潭说。
「或者说不幸吧。」我说,「你一直在暗示我,你是那位时空支配者和万物归一者,但是那位从来不会这样说话的。所以,你其实是另一位,对吧?」
「你知道我是谁?」杨长潭反问道,但依然没有任何惊讶。
「我好歹是生在爱手艺大师后面的人。」我苦笑,「这些知识多少还是有点的……」
「看来我选择你还是对的,你的精神至少比其他人强上一些。」杨长潭笑道,「一般人在深山之梦那里就疯了。」
「当代互联网比那些东西可怕多了。」我继续苦笑,打掉了眼前手上的珠子。那截树枝好像突然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在地上疯狂抽搐摸索着,最终化作一滩黑泥,爬到地砖的缝隙里去了。
「为什么要打掉呢?」杨长潭说,「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自然也知道我其实是在骗你。但是你既然知道我是在骗你,吃下这枚果子会有不可预测的后果,你怎么不会以为,这其实是某种交易,你吃下了果子,我就会停止在这座城市的所作所为呢?」
「单纯是太恶心了。」我摆摆手道。
再说,到就在我还没有完全输呢,奈亚拉托提普!
你和你的爪牙们,在畏惧着我使用的「符咒之术」,那一定是在忌惮,为这些符咒提供力量的那位存在吧?
我看了一眼身边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的小丁,下定了决心。
就算要一起坠入时间的尽头,我也不会浪费,作为人存活的这二十来年。
来吧。
我一下子启动了身上的所有符咒,包括了其中一张,我原本不打算使用的符。
我甚至不知道那张符的名字。
这不是师父教给我的符咒,而是我在那半山腰的佛寺里看来的。
它当时就在那佛寺的正殿牌匾上。
「奈亚!」我吼叫着,脚下发力,扑向杨长潭。
他轻轻一个侧身,就躲过了我,我只摸到了一下他的衣角。
就是这一下,我的脑海里都闪过了无数画面。
无穷的历史,从这个星球的诞生,到这个世界的「母树」从星空坠落,再到这棵母树食用了星球上所有本来的生命,开始散播诅咒……或者说,产生生命。
无穷的宇宙,在宇宙中,还有无穷多个星球,无穷多株「母树」,无穷多的生物,不断繁衍,腐烂,最终汇聚到那团白色的光芒中……
当外神没有腐蚀你的肉体,反而在解构你的存在时。祂无疑是升格了,但是对于你来说,却也并不恐怖了。
我就经历了这样的一瞬间。
这一瞬间的意义尽管虚假,它的充实也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我生来就是为了这样的一瞬间。
因此我差点就松手了。
「TMD!」
我紧紧抓住了那寸衣角,任凭汹涌的知识冲刷着我。
进而,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我被无穷的黑色笼罩,但是每一丝黑色都是一千万条有意义的词句。
我被剥夺了眼皮,被赋予了一千倍的视力和一千倍的理解力和一千倍的理性。
这些知识如同那什么一样,不断地侵入每一个帮助我理解的细胞,再不断抽身出去。
不要为我准备这么多,我不值得知道这么多。
但我清楚地知道,这些知识对于宇宙来说,与我对于宇宙一样渺小。
不知道忍受了多少岁月,我终于等到了黑暗中的一丝……血红。
如同掀开黑色的幕布,露出后面红色的舞台布一样,一个人走到了我的身边。
「万圣……咦……」我抬头看着面前的人。
这是我数万年来,看到过信息最少的低熵体了。
这让我想起了在遥远的过去,我曾经坐在门槛上喝的一口水……
「你咋才来呢……」 哭无可哭的我都快哭出来了。
盲眼的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头行礼。
【尾声】
我再次睁开眼时,杨长潭已经不见了,我的手里只有半截黑色的衣角。
我连忙检查自己,有没有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还好,这具堕落的血肉之躯还依旧堕落着。
但似乎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站起身来,远处的巨大树木依然高耸,但是已经变成了正常的树木,黑云也已经散去。
地上还是散落着尸体和肉块,血腥扑鼻。
那天的老和尚站在不远处。
「大师。」我快步走过去,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只是叫了他一声。
「施主,我们又见面了。」老和尚笑笑。
「谢谢大师……」我对他点头。
无疑,是那天在庙里喝的那口水救了我一命。
深山之民也有很多种的。
师父显然是知道一些事情的那种,他守在山门口,那山门近前的人,自然不会是什么敌对势力。
这位老和尚的来历,我多少也有一些猜测,但不太敢问。
不过无疑,他跟我使用的符咒之术所关联的那位大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口井,井底通龙宫。」
大师突然又念了一道佛偈。
「……多谢大师解惑……」我说。
「你应该谢的,是你身旁那位罗汉。」老和尚说。
「小丁?」我这才想起那件重要的事情,「他人呢?」
「他最后奋身一跃,抱住了那身着官服的人,你才得脱的。」老和尚叹道,「他,不知所踪。」
我沉默了。
「他的所求已然近在眼前,施主也不必太过忧愁。」老和尚说。
「希望如此。」我看着手里小丁的刀,上面已经全都是豁口了。
一旁,盲眼的小和尚缓缓走了过来。
「我们该回去了。井旁总得有人看守。」老和尚说。
「您慢走。」我说。
「阿……」老和尚双手合十,向我点头。
「阿弥陀佛?」我试探性地问。
老和尚不动声色,低声吟诵:
「Azathoth.」
完 -
□ 冷啸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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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02 10: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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