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昭华起归舟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在死的那一刻,我终究是存了私心。
我攥着楚衡舟染血的衣襟,近乎哀求:「可不可以……再叫我一次……昭昭?」
他没有看我。
只是颤抖着唇,一遍一遍地叫太医。
我绝望地勾起嘴角,是呢——
颜昭早就死了。
那我又是谁呢?
1.
楚衡舟带着肃杀的寒意,冲进我的寝殿,将我拥入怀里,似要把我骨头捏碎:「敏嘉,他们要朕立姜漪为后。」
我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分不清是为了楚衡舟,还是为了我自己。
我很想推开他,大声喊我不是敏嘉,可我蠕动了一下嘴唇,喉间是干涩的苦意。
从小的修养,只允许我成为一个体面的人。
于是我保持了缄默。
「朕在同你说话。」
楚衡舟抚摸着我的发顶,嗤笑了一声:「罢了,这三年,你日日如此。」
是啊,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来,我不是我,楚衡舟也不再是他。
他要娶别的女子为妻。
楚衡舟沉默半晌,忽然生了怒气,伸手扼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他的眸子幽深,像初见时那般动人心魄:「下月初二,是封后大典,你得来。」
「敏嘉。」
他菲薄的唇中缓缓吐出两个字,一寸一寸击碎了我的傲骨,让我一败涂地。
他决绝地迈步走入风雪中,我滑跪到地上,伸手捂住眼睛。
早应该习惯了不是吗?
我曾以为自己遇见了救赎,可不过是从一个深渊,到了另一个深渊而已。
我这一生,前半程是我母亲的影子,后半程是南宸皇妃顾敏嘉。
何时是我自己呢?
2.
我叫颜昭,是北燕国最出名的绍华公主。
只因为我有个风华绝代的母亲——沈玉华。
世人都说沈玉华风华万千,生的公主,也定像她一样惊绝。
可只有我知道,我的母亲视我如蝼蚁。
那时我年岁小,她常常立在我身前,看着我的脸,沉默不语。
我伸出手,想摸一摸她在日光下微微闪光的衣角,她却退开一步,悲悯地叹息:「你不像我。」
是的,我没有我母亲的美貌,也没有她的才气。
但父皇宠我。
于是我也同其余受宠的小公主一样娇纵。
遇见楚衡舟那日,我正与宋妃所出的公主颜殊打了架。
我知道宋妃,她常常从母亲那儿叫走父皇,惹得母亲不快。
所以我想,若是我能欺负了宋妃的女儿,那母亲是不是会更喜欢我呢?
于是我刻意为难她。
只是颜殊也不是好相与的,她九岁,比我高出半个头去。
小姑娘家都有些傲气,很快便动起手来。
即使身边的侍女很快拉开了我们,我还是被她扯散了发髻。颜殊更狼狈些,她的新裙子被我撕了口子。
我快意地往回走,想着母亲今日定会夸我,却不防在转角处,看见了一个人影。
他立在满树梨花之下,眸中似有星河。
我看着这般好看的人儿,忽然就迷了心神:「你是神仙吗?」
在我的认知里,只有神仙,才有这样好看。
他忽然笑了,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了一下我散乱的发髻:「你是哪位小公主?」
「颜昭。」
「我叫颜昭。」
其实宫中人都叫我绍华,只是那日,鬼使神差地,我很想告诉他我的真名。
他蹙了好看的眉,似乎没想到宫中有一位「颜昭公主」,于是他笑着问我:「叫你昭昭可好?」
我点点头,其实我很喜欢我的名字。
只是父皇说,我是母亲的女儿,所以格外不同,特地赐我封号「绍华」。
绍,继承也。
父皇大抵,也是希望我能像我母亲。
我听着他叫我的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丝丝甜意。
他对我伸出手来:「我叫楚衡舟,这个送你。」
掌心里,是一颗包着琥珀纸的香糖。
我将糖含在嘴里,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到了母亲的寝殿,我兴致勃勃地想将今日欺负颜殊的事情告诉她。
她却皱着眉,打断了我:「你以后不必再来了。」
我今年六岁,早已住进了公主们同住的凤阳宫。
我知道母亲不喜欢我。
可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地讨好她,她就会多看我一眼。
连我养的狸奴,也会懒洋洋地蹭我的手心了。
我鼻尖有些酸意,却倔强地咬住了唇,一路往凤阳宫里去。
3.
第二日我又遇见了楚衡舟。
他看着眼圈红红的我,皱眉问:「昭昭,谁欺负你了?」
我向来倔强,这句话如同沸水,烫乱了我的心神。
我一边啜泣,一边将我与母亲之间的种种说给他听。
「所有人喜欢我,都是因为我的母亲。」
我的泪水糊满了楚衡舟的衣襟,他只是换了只干净的袖子递给我:「昭昭本来就值得喜欢。」
他的声音很低,却奇妙地安抚了我受伤的情绪。
我仍不免啜泣:「可……可他们说,父皇喜欢我,也是因为我的母亲。」
那是我第二次听楚衡舟说那句话。
这两句话,搅乱了我的一生。
他垂下眼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昭昭,你值得。」
「那你呢?」我想问问他,那他喜欢我吗?可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那你呢,你说你是南宸国的人,南宸在哪里,你的父母不会想你吗?」
楚衡舟看着南边的方向,眼中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总是要回去的。」
「倒是你,昭昭,你与你母亲,不可能永远这样生疏。」
我觉得楚衡舟说得对,母亲不喜欢我,定有别的原因,我决定找机会问问她。
可惜,我未曾等到机会。
春时课业繁重,我接了消息时,母亲已经咽了气。
我不懂,明明前几日还同我说话的人,怎么就这样了无生机。
父皇坐在她的床前,似乎一夜老了许多。
我很害怕,哭着扑向父皇的怀里,父皇的手颤抖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住我,只是开口叫内侍将我送回凤阳宫里去。
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样的感觉,在父皇两年都没来看我时,终于让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
原来我的感觉没有错,父皇喜欢我,只是因为我的母亲。
母亲不在了,那我也不值得爱了。
还好有楚衡舟陪我。
这两年里,我只能穿着旧时的衣裙,手腕都露出皓白的一截。
楚衡舟揣着一只兔毛手笼来看我,他经常给我带些小玩意。
我没有多想,高高兴兴地将手伸进手笼里去。
很是暖和。
楚衡舟笑着看我:「昭昭,我要回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和,仿佛在和我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蓦然转头看他,却对上他眸中来不及收敛的光华。
原来他也是要离开我的。
我生气地将手笼掷到地上,心里有些发闷:「谁要你的东西!」
「昭昭。」楚衡舟的语气里带了无奈。小心地将手笼掸去灰尘,套上我的手腕。
「我会来找你的。」
我抬眸看着楚衡舟笃定的模样,再也不忍心生怀疑:「当真?」
他如同第一次见面那样捏了捏我的发髻,又轻轻钩住我的手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原以为我不懂离别,却在他走时怅然若失。
我赤着脚想往宫门而去,他说宫门高大,能看到去他家乡的路。
两年未出门,我迷了方向。
「你是绍华?」身后传来清脆的女音,一个华服女子转到我身前。
她看起来比我年长几岁,看见我脸上的迷茫之色,娇笑出声:「原来真是灾星。」
她嗤笑的神色与幼时无二。
我想起来了,她是颜殊。
我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将脚藏在衣裙之下。
她察觉我的动作,眉尾微挑:「果然是灾星,赤脚出门也不知羞!」
我恼怒于她的咄咄逼人,伸手推了她一把:「你说谁是灾星!」
她堪堪稳住身子,不怒反笑:「自然是你。你克死你的母亲,不是灾星是什么?」
「你胡说!」我捏紧了拳头,她却极快地被两个嬷嬷护在身后,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你若不是灾星,你母妃怎么不喜欢你呢!」
「我母亲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我也想问问这个问题,究竟是为何呢?
我本来不在意的,可为什么心脏却又酸又胀?
我渐渐失了力气。已经听不清颜殊在说什么。
原来啊,楚衡舟骗我,我是不应该被喜欢的。
因为我是灾星。
我真该死啊。
4.
在后来的七年里,我没有死。
只是究竟过得不如我母亲在时顺利了。
她不曾爱护我,却实实在在庇护了我。
我爱不得,也恨不得。
于是我努力地学习礼仪,想要变成她的样子。
在父皇的万寿节,我买通了宫人,一舞惊鸿。
我看得到父皇眼中闪动的微光。
昔日备受宠爱的绍华公主,又回到了众人的视线。
无论是外貌还是才气,种种样样,我做得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像我的母亲。
父亲看着我,有时会低声呢喃。
我不想探究,他叫的是「绍华」还是「玉华」。
我只要达到我的目的。
南宸国的使臣要来了,听闻来的,是楚衡舟。
我想让自己,体面地出现在他面前。
宴请南宸国使臣那天,我穿上了最华美的衣裙。
我在宫中久不露面,朝臣家眷已不大认得我,但我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惊艳。
「她是谁?」
「那是沈妃的女儿。」
「昔日名动京城的沈玉华?那就是了——母亲这样风华,女儿也定是不差的。」
我听着众人窃窃,低眉压住心中的一点不快。
因为我的母亲是沈玉华,所以我的所有努力,都会被抹杀。
在所有人眼里,我成了我母亲的影子。
只有一个人,会眉眼灼灼地叫我:「昭昭。」
现在,他来接我了。
七年未见,楚衡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他长身玉立,坦然地面对着北燕国众人的目光。
他说要为南宸国求娶一位公主。
南宸国只有两位公主。
他说完这句话,似乎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伸手按住雀跃的心脏,满满都是欢喜。
宋妃反应极快:「殊儿性子急躁,怕是不妥。」
父皇抚住了额头,他暂时压下了这个话头,我知道,他也许是想寻个宗室女子嫁过去。
可他不知道,我愿意去。
宴会结束,我穿上了母亲的旧衣,挺直脊梁跪在父皇面前:「若是母亲还在,她那般深明大义,定会同意让我去和亲。」
「两国摩擦不断,宗室之女,哪有真正的公主来得体面?」
父皇深深地看着我,最终叹了口气。
伴随和亲的圣旨一同来的,还有我想了七年的楚衡舟。
他对我行了礼,开口叫却是,「昭昭」。
好在,他还是他。
我也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口无遮拦,我很想问问他开不开心,最终却扭捏着没有说出口。
我太高兴了,因此忽略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意。
年岁渐长,终究是多了疏离。他不能久待,我也不急。
我飘荡日久的一颗心,仿佛找到了它的归宿。
我和他来日方长。
和亲的队伍迤逦绵长,我在这场盛大的婚礼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我自己的欢喜。
那是头一次,我觉得我不活在母亲的光华之下。
那场欢喜,是为了我自己。
盖头未掀,我局促地坐在喜房中。
很快有细碎的脚步声,一柄精致的喜秤伸入我的盖头。
我酝酿好了最美的笑意,却在掀开盖头那一刹那化为乌有。
他不是楚衡舟。
我一下站起身来,近乎失态地问他:「你是谁?」
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吓得周围的喜婆跪了一地。
有人轻轻拉我的裙摆:「太子妃,您失仪了。」
太子妃?
太子妃?!
楚衡舟,是七皇子。
5.
太子与楚衡舟生得有些像。
他微眯了眼:「七弟倒是给我挑了个好玩意儿。」
太子将周遭跪着的喜婆赶了个干净,又朗声唤了个妖妖娆娆的女人进来。
他贴身的小厮将我反剪了双手绑在房中,让我看着他与那个女人纠缠。
靡靡之音入耳,我很想哭一场。
那日本是我期盼已久的,与楚衡舟的新婚之夜。
可生生变成了,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
太子衣袍散乱地走到我身前,挑起我的下巴,眼神戏谑:「听闻绍华公主是北燕最出名的公主。如何?你要与本宫同乐吗?」
我咬住了太子的手背,尝到满嘴的血腥气。
太子冷了神色,抬脚踹到我的心口,怒骂我晦气,让人将我丢进御花园的池子中清醒清醒。
池水很冷。
我的意识逐渐抽离。
这样也很好。
干干净净地来,清清白白地走。
可惜天不遂人愿。
太子顾念着两国的关系,还是吩咐人将我捞上来。
只是将我挪去了别院,无召不得入东宫。
正合我意。
我不知道太子如何与南宸国的国君交代的,自此之后,南宸国似乎忘了我这个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月。
忽然有一个人出现在我的别院。
他那双好看的眸子带着愧疚,站在梨花树下不说话。
我恨太子,也恨他。
于是我拔下了头上的簪子,狠狠地刺向他的胸口。
簪子很尖,是我在别院里偷偷磨的。
我听见簪子入肉的声音,却忽然觉得心好疼。
我是北燕最出名的绍华公主,却只是一个人的昭昭。
他伸手遮住我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昭昭,别哭。」
有水滴滑入我的衣襟,我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与多年前,我对楚衡舟吐露心声时如出一辙。
他轻轻抱住我,不停对我说抱歉。
他说本是为他自己求亲,只是太子与他争斗良久,不想让他得了北燕助力,才使了手段娶我。
他不是没有争取过,只是徒劳。
他安慰自己,我这样好,太子也定会待我好。
直到数次宴会都未曾见我,他才知我被太子关进了别院。
我想推开他,可是又舍不得。
他的怀里这样暖。
两年的陪伴,七年的思念,我早已对楚衡舟情根深种。
像他走时送我的兔毛手笼,陪了我好多好多年。
那日之后,楚衡舟常来找我。
我不知他是如何避开的太子守卫,但我也不愿去想。
他今日带了一个小糖人来。
糖人穿着粉色的衣裳,挽着北燕国的发式,像极了我小时候。
我仍旧不理他。
他也不恼,笑着对糖人说话。
「昭昭,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呀?」
「昭昭,今天有没有人欺负你呢?」
「昭昭……」
我忽然像回到了九年前。
那时候我的母亲去世不久,我的父皇对我避而不见。
只有楚衡舟。
我喜甜,他就特意去买糖人哄我。
那时候天气极热,他又不敢太过招摇,只能将糖人裹着油纸,放进袖子里。
到凤阳宫时,糖人早就化成花花绿绿的一团,黏黏糊糊地粘在纸上。
他脸上露出少有的尴尬,但我却觉得那个糖人比任何时候都甜。
此时他在我身旁,一遍一遍地叫我昭昭。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破土而出。
我抬了抬眼,正对上他灼灼的目光。
6.
楚衡舟后来就不常来了。
但只要他来,从未忘记给我带些喜欢的东西。
我早已不像小时候那样心无芥蒂地喜欢他,他来时,我从不给他好脸色。
可他不来时,我又止不住地担心他。
就像今日,楚衡舟三月未至,我只觉得坐立不安。
夜间下了一场雨,我睡得极不安稳。忽有破窗之声,惊得我攥紧了枕头下的匕首。
来人很快轻呼出声,是楚衡舟。
我心下稍定,再唤他时,却没了动静。
我赤脚下榻,点燃了烛火,入目是一片猩红。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流这样多的血。
一时吓得手足无措,差点失手翻了烛火。
楚衡舟的眉头拧在一起,我搬不动他,只能随他靠在地上,一点一点为他褪去身上被血染红的衣裳。
他的身上都是血迹,血迹之下,是数条狰狞的疤痕。
我的眼里有些雾气,原来分开这几年,他过得这样不好。
别院里没有药,我只能将衣裙拆成布条,紧紧绑在楚衡舟的伤口上。
好在上天听懂了我的心事。我不知何时睡过去,醒来时,是楚衡舟带着笑意的双眸。
他的唇色依然苍白,却能和我调笑:「昭昭,日上三竿了。」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精神一松,就有酸涩涌入眼里。
楚衡舟慌了神,伸出一只没受伤的手:「昭昭,别哭,我没事的。」
楚衡舟与太子的争斗,已是千钧一发之时。
太子荒唐,但国舅一派树大根深。
楚衡舟为了拿捏国舅的把柄,以身犯险,却不慎落入圈套,亲近的人死伤十之八九。
楚衡舟在别院养了两日。
他说他想吃桂花糕。
我满心欢喜亲自为楚衡舟摘了桂花。踏入房间时,忽然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我顿感不妙。
楚衡舟,他身上那样重的伤。
房门洞开,一个带着浑身酒臭的人扑向我,将我死死抵在墙边。
我又惊又怕,疯了一样踹在男人身上。
却被一巴掌打得发蒙。
天很黑,没有月光。
窗外桂花的香气层层叠叠地飘进来,笼罩了我破碎的身体。
连同我的梦境,一起化为齑粉。
我被带回了东宫,变成了太子发泄的工具。
外面的桂花那样好。
我常做些凌乱而琐碎的梦。
梦里,我的母亲背对着我,高傲而凉薄,她回过头来,朱唇轻启,她说我脏。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裙摆,竭尽全力,却碰不到她分毫。
有只手粗鲁地撕开我的衣裙,搅碎我的梦,我应激地想要扬起巴掌,还未碰到,就被拧住了双手,拽到窗边。
太子粗重的呼吸在我耳边,他的声音犹如恶鬼:「最尊贵的绍华公主是吗?本宫要让众人看看,你是如何求欢的。」
窗外有来往的宫人,我绝望笑起来。
绍华,颜昭。
我既没有继承沈玉华的风华,也全不了作为颜昭的体面。
我张大了嘴,泪和风一起冲进嘴里,是我咽不下去的苦涩。
很快有宫人抬来热水,我瞧见了水面倒映出的我自己。
双目赤红,鬓发散乱。
有几个粗壮的婆子很快褪去了我的衣裳,将我抛进水里。
水流很快洗去了靡乱的痕迹。
却洗不干净我的身体。
7.
短短数日,我就瘦脱了形。
月圆的那日,送饭的是一个眼生的婢女。
她像以往所有人一样,将菜送到我面前,定要看着我吃下去。
我极是倔强,紧紧咬着牙,一口也不肯吃。
她忽然矮了身子,轻轻递给我一个纸包。
「七爷说,他会来救你。」
我惊愕地抬头,婢女却恢复了冷漠的模样。
「纸包里是慢性的毒药,遇水则融。长久使用,可使人心悸而亡。」
「太子荒淫无度,身子早就虚了。」
我紧紧攥住纸包,仿佛这样就能握得住希望。
我不配苟活,但太子更该死。
太子来的时候,我正在沐浴。
水光潋滟,我的抵抗于太子来说不过是更好的享受。
自那次起,太子似乎爱上了在水中的感觉。
这样很好。
今日送饭的又是那个婢女。
我挣扎许久,终是忍不住问她:「他好吗?」
婢女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有些冷意。
「太子妃合该做好该做的事情。」
我忽而有些难堪。
我已沦为太子禁脔,早就失去了关心他的资格。
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呐。
我所求不多,能再远远地看他一眼足矣。
入冬的那日,整个宫中都乱了套。
太子暴毙,却偏偏在收敛遗物时,发现了一件明晃晃的龙袍。
听闻,那位我从未见过的南宸皇帝气急攻心,已是昏迷了数日。
唯一清醒的时候,便是下令处置了东宫的一众人等。
楚衡舟当初说会来救我。
我从未怀疑他。
我想,太子既亡,以身下毒的我,也定是活不长了。
但我想再见他一次。
可是我等啊等,没有等到我的少年。
却等来了送鸩酒的内侍。
内侍是个须发花白的中年人,他看着我,深深叹了口气:「太子妃,请吧。」
我却不觉得有什么好叹气的。
我这一生,本来就不值得。
我换上了北燕国的衣裙,又细细地梳妆。
铜镜里的我两颊深陷,旧时衣裙空荡荡的。
鸩酒居然有丝丝甜味。
这点甜,让我想起初见时,楚衡舟掌心中的那颗琥珀糖。
很久以来,那是我唯一的光。
胃里搅得生疼,有腥气从口鼻里漫出来。
我用手帕擦了又擦,终是擦不干净了。
我死之后,若楚衡舟来看我,是不是又要笑我像个小花猫。
迷离之际,我仿佛感觉,有人将我抱在怀里,柔声叫我:「昭昭。」
8.
我做了个冗长的梦。
梦里一会儿是楚衡舟衮服雍贵,一会儿是我母亲逝去时的苍白面色。
醒时,已天光大亮。
我微张了张嘴,嘴唇干涩得扯出血珠子来。
这微微的痛意唤醒了我的意识。
我居然没死。
房间窄小却整洁,银丝炭烧得灼热。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子。
她见我醒了,面上有些惊讶,很快又转为欣喜:「敏嘉娘子,你终于醒了!」
「你叫我什么?」我抚了一下有些疼的头。
女子似乎自觉说错了话,垂头道:「皇上说,您是敏嘉娘子……」
「皇上?」
我的心蓦然跳漏了一拍:「皇上是谁?」
女子眯眼笑了一下:「皇上登基时,娘子正在昏睡,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先帝新丧,如今登基的是七皇子。」
七皇子!
我万般心迹,最终只化作一点笑意。
他赢了,就很好。
眼前似有雾气,把旁边的女子吓了一跳:「娘子,您大病初愈,切不可忧思过重。」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门外有我朝思暮想的声音响起:「她醒了?」
一双金线靴子踏进我的房门,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楚衡舟眼中似有光芒。
房中的侍从早就退了个干净,我的目光贪心地将楚衡舟瞧了个遍。
他还是那样好看,只是面上的胡茬和眼下的乌青给他添了些憔悴。
我忽然有些恼。
醒来这样久,也未曾梳妆,想来现在形容定是极难看的。
他迈步走到我床边,头一次,深深地将我拥入怀里。
他的胡茬蹭在我的脖子上,有些微微发疼。
我陡然一愣,脖子上,有太子留下的痕迹。
我浑身发僵,我怎么忘了,我如何忘了,现在的我,早就不是北燕国的绍华公主了。
楚衡舟察觉我的异样,轻轻松开我,不着痕迹地将我的衣服拢了拢。
他的手那样暖。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敏嘉,过去的事,都不作数了。」
我垂下眸。
十五年来,我多想做一回我自己。
「我很喜欢我的名字。我曾告诉过你的。」
楚衡舟眼神闪烁了一下:「如今朝堂初定……」
我知他说得对。
我是废太子的太子妃,此时早就应该是一具枯骨。
可我这具残破的身体,并不比枯骨好得多。
我已配不上他。
此时竟连我的名字也叫不得了。
外面有内侍低声唤楚衡舟。
他神色复杂,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敏嘉,你好好休息。」
我闭上眼,始终不愿应他。
叫我「昭昭」的那个少年,终究是我与我渐行渐远。
楚衡舟当了皇帝,闲暇的时候要比之前少得多。
但他仍常来看我。
他记得我所有的喜好,唯一不愿的,就是叫我「昭昭」。
大雪初霁那日,楚衡舟带我登上了南宸国的城墙。
在阳光下,邺都闪着耀眼的光。
楚衡舟牵着我的手,他眉间是掩不住的傲色。
「我曾许诺过你,会来接你。如今这山河正好,都是我的聘礼。」
「你在我眼中,从来都与从前无异。」
我惊愕地抬头,正对上他目光灼灼。
身后的雪花,与当初那株梨花融为一体。
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中,我几乎沉沦。
虽然我仍不愿楚衡舟叫我「敏嘉」,但那是我一生中最温馨的时光。
我甚至觉得,是不是前十五年把人生的苦都受了个遍,所以上天开始补偿我了。
可惜,我这一生,从来都配不上万事如意。
9.
姜漪闯进了我的院子。
她是个明媚得有些张扬的姑娘。
花枝紧张地将我护在身后,我却隐隐觉得,姜漪的出现,是我命中劫数。
果然,在我支走了花枝,独自对上她时,她的神色先是不屑,而后忽然凝重起来。
她叫我:「绍华公主。」
我眉心一跳,紧抿了嘴唇不肯承认。
生怕给楚衡舟添了什么祸端。
她却似是确信,来来回回将我打量个遍:「不过是残枝败柳,也能勾得七郎日日不忘。」
我蓦然抬头看她,脑中似有惊雷。
七郎。
原来他不只是我的楚衡舟,还是别人的七郎。
姜漪对我逐渐苍白的脸色很是满意,她勾出一个笑容,而后俯身在我耳边:「你以为那日,太子为何突然到了别院?」
「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她直起身子,脸上有显而易见的快意。
我失手碎了茶盏,花枝冲进门来,姜漪意犹未尽:「若你不信,尽管去问问七郎。」
她说得那样笃定,其实她不必说这样多,几乎是一瞬间,我就相信了她的话。
我知道有这样一天。
只是我不知道来得如此快。
我刻意忽略的那些细节,一幕幕在我眼前交织拼凑。
太子来的头一晚,曾有人来寻楚衡舟。
那人的身形掩在黑夜之中,嗓音却极沙哑。
那个声音,后来我在太子近侍中听过。
我原以为只是相似,不想一切都是我自欺欺人罢了。
我这么努力维持的一场梦,终是要醒了。
年少失母时,其实不是楚衡舟日日来陪我,而是我日日纠缠着他。
他送我那些小玩意,不过是我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送到他面前,请求他陪我一次又一次玩的过家家的小把戏。
我总以为,他在北燕国是孤身一人,我也是孤身一人,总能抱团取暖的。
所以后来他出使北燕,我真的妄想过,他是不是来接我。
他说求娶公主,我那样高兴,以至于忘了,南宸,不止他一位皇子。
他从一开始就将我变成了他夺位的棋子。
而我,甘之如饴。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我自编自演的一场戏。
入戏的,只有我一人。
北燕质子,是他一辈子的耻辱。
而北燕公主,是他涤清自己最好的工具。
对我而言,死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楚衡舟与我相识多年,他岂不知?
所以他不让我死,要我好好活着。
以顾敏嘉的身份。
10.
楚衡舟近一月没来看我。
其实我想,若他不戳穿,我是不是也可以陪着他演下去。
反正我演戏演了这么多年,演到我以为他真的对我情根深种。
他许久没来,来的,是一张明晃晃的圣旨。
我从敏嘉娘子,变成了南宸皇妃。
可惜没有洞房花烛,没有凤冠霞帔。
一顶小小的软轿,沿着蜿蜒的宫道,囚住了我的后半生。
我坐在冷冷清清的华阳宫里。
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宫装裙摆拖过地面的声音。
来的人是姜漪,现在应该叫她姜贵妃。
上午封贵妃,下午纳顾妃,当今天子,今日双喜临门。
她将我的神色看了又看,嘴角有些上扬的弧度:「皇上今日不会来了。」
「前方捷报,我南宸将士,已斩杀了北燕君主。」
她端起一杯酒:「妹妹是不是也为皇上高兴。今日三喜临门,我特来贺妹妹新婚。」
这酒很是烈性。
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泪眼蒙眬间,我似乎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将我抱在膝上,一字一句教我读书。
父皇也曾真切地疼过我,无论是不是因为我的母亲。
楚衡舟出征北燕,用的是和亲公主毒杀前太子的由头。
踏平北燕的消息传来,南宸百姓,谁不称一声皇上圣明。
皇上圣明。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心。
我没有故土,也没有姓名。
甚至我这颗千疮百孔的心,都不属于我自己。
我杀不了他,也放不下他。
楚衡舟收走了我的宫里所有的钗环利器。
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楚衡舟来时,沉默是我最大的抗议。
他发狠地将我抵在床边,我咬紧了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午夜梦回时,楚衡舟箍住我,睡在我的身侧。
我常常欺骗自己,他也许身不由己。
可旭日初升,北燕国的数万亡魂,又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
一晃,竟已三年。
这三年来,后宫中只有我与姜漪。
听闻姜漪不怎么受宠。
楚衡舟娶她,是为了姜漪父亲的兵权。
花枝不知道我与楚衡舟的恩怨,她常常劝我:「娘娘,皇上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
他哪里有什么真心?
我花了十年才知道,楚衡舟最爱的,只有他自己。
一如此时,他将我拥在怀里,他的怀里这样暖,他说:「敏嘉,朕要立姜漪为后。」
三年了,我以为我不会心痛了。
却在听闻他终将立后时,泛起尖锐的痛意。
北燕国的故土日日入梦,也罢,纠缠这样多年,是该有个了结了。
11.
十月初二,是姜漪封后的日子。
花枝有意为我出气,特意将我打扮得极华丽。
可惜呀,我早已撑不起那样华美的衣裙。
我笑着抚了花枝的发顶,她似有预感,急切地捉住我的手:「娘娘,不要看,不要听,花枝陪着你。」
她那样真挚,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是在昏迷之时萍水相逢的缘分,她不知我的过往,却对我这样真心实意。
只是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呢?
我立在台阶之下,身后是南宸的朝臣。
而高台之上,是楚衡舟与姜漪并肩而立。
在众人的目光下,我仪态端庄地往那一对璧人走去。
我是北燕的公主,也绝不做他人的替身。
我对着姜漪盈盈一拜,起身时,手腕间有彻骨寒意。
那是一把缀满宝石的匕首,是我用楚衡舟赏我的东海明珠换来的。
他的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但是我想,都不重要了。
我的匕首刺入他胸口一分,而周围侍从的佩剑洞穿了我的胸膛。
真疼啊。
我想为北燕复仇,可我尽力了。
压抑的心底有些庆幸,他的侍卫,那样果断。
楚衡舟面色发白,发疯一样地推开侍从,将我拥在怀里。
我突然起了私心。
我攥着楚衡舟染血的衣襟,近乎哀求:「可不可以……再叫我一次……昭昭?」
可惜最后也未曾听到。
你瞧,在满殿朝臣面前,他不敢承认我是北燕公主,不敢承认我是前太子妃。
颜昭早就死了。
他在我与江山之间,选择的永远是他的江山。
我又何必去问。
只是来生啊,再也不要遇见了。
(正文完)
【番外:楚衡舟视角】
我这一生,是为权势活着的。
我的母亲死于后宫倾轧,而皇后一党风头正盛,我不得不避其锋芒。
所以当要选个皇子去北燕国时,我自请为质。
质子,是很屈辱,可总比在南宸丢了性命好得多。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争一争。
我八岁入北燕,为质五年。
利用母亲留给我的势力,我花了三年的时间,在北燕皇宫埋下了情报线。
那日接报,皇后的儿子被立为了太子。
我虽知道我要做的是大事,急不得,可我还是满腔惆怅。
我决定出门走走。
北燕皇宫那棵梨花树,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我的母亲最爱梨花。
忽然有个小小的人儿闯入我的视线,她粉雕玉琢的一团,仰着头问我:「你是神仙吗?」
我几乎立马反应过来,她是宫中人常常提起的绍华公主。
听闻绍华公主极其受宠,若是能亲近她,北燕皇帝也能为我助力一二。
她告诉我,她叫颜昭。
说到颜昭两个字,我虽不知为何,却能明显看到她眼中的光,她喜欢她的名字。
我叫她昭昭。
她很欢喜地应了。
我想,我夺嫡的筹码,又多了一分。
我有意讨好她,可我没想到,她的母亲去世后,北燕皇帝,也不再宠她。
我走了一步废棋。
颜昭却日日来寻我。
她的境地,倒让我想起了过去的自己。我动了恻隐之心。
凤阳宫实在是一个收集情报的好去处。
我应了她的要求,常去凤阳宫寻她,陪她玩送她礼物的小把戏。
陪伴颜昭的两年,我韬光养晦,羽翼渐丰。
临走之前,我去寻她,为她带去了一个兔毛手笼。
严格意义上,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挑选礼物送给她。
可她却发了火。
我像往常一样哄她,说我会来接她。
没想到她当了真。
七年后再见面时,她已经变得光彩夺目。
我来是为太子求亲。
我本以为,北燕皇帝会册个宗室之女,没想到,圣旨上写的,却是公主绍华。
我亲自去送圣旨给她,她接了旨,满心欢喜。
我的心口却莫名有些痛意。
既嫁与太子,那便是我的仇人了。
太子大婚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颜昭。
而我与太子的争斗,日趋狠戾。
太子虽然是个废物,国舅却把他保护得极好。
我的人,已很难安插得进去。
我的部下忽然提到太子妃。
他陪我一同入北燕,颜昭与我的事,他看在眼里。
他想利用颜昭。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将他赶了出去。
可权势实在太过诱人。
最终我听从了他的建议,以身为饵,引了太子注意,将颜昭变成我手中最得力的棋子。
她果然做得很好。
太子暴毙那一天,十来年的阴霾终于烟消雾散。
而我登上帝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清我为质的屈辱。
和亲公主毒杀前太子就是个很好的由头。
关于颜昭的去留,我动了私心。
她已帮我杀了太子,我未尝不能全她一条生路。
我买通了送鸩酒的内侍,将送给颜昭的酒换成了假死药,准备瞒天过海地将她换出来。
太子妃必须死,但顾敏嘉可以活着。
可我没想到,她也中了毒。
两种药性,让她昏迷了数日。
她醒的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我像小时候那样哄她,说江山都是我的聘礼。
颜昭这样傻,她又信了。
只可惜,我是南宸的皇帝。
我的皇后,必须是姜漪。
三年来她都不理我,我以为我日日寻她,她就会像曾经的我一样,动些恻隐之心。
可我忘了,她这样傻,怎么转得过弯来。
她拿着一把匕首刺向我的时候,我有些诧异。
她那样爱我,如何舍得?
以至于我忘了躲避,胸口有尖锐的痛意。
我的侍卫反应极快,三四把剑,已经戳穿了她的胸膛。
她像一朵梨花,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我分不清是伤口的疼还是心里的疼,我反应过来时,已将她拥在怀里。
她脆弱得像随时会离我而去,却固执地问我能不能叫她「昭昭」。
我是南宸的君主,脚下是南宸的子民。
我如何能囿于儿女情长?
于是我没有回应她,只是收紧了手臂,大声叫太医。
我没有留住她。
可是这也不重要了。
我拥有了我最喜欢的权势。
姜漪常常对我献殷勤。
我很不耐烦,每次都以政务繁忙为由打发她走。
这一天,惯常打发她走时,她却固执地立在殿里。
「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之后却这样惺惺作态,迟来深情又给谁看呢?活该你孤家寡人一辈子。」
她说的这段话,足够让我废了她。可我只是摆摆手让她回去了。
因为她说得一点没错。
年少时我以为哄颜昭开心的小把戏,全的都是我一场又一场的欢喜。
能走进我心里的那个人,早就被我亲手毁掉了。
权势甚好。
只是,高处不胜寒。
可惜我终究懂得太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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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2 16: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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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月挂疏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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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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