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遥
欢情薄: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我被母亲日日放血,虐待致死,只为把我的锦鲤命格换给孟家真千金。
孟家人因为我的命格平步青云,富甲一方。
而我的枯骨埋在院中海棠下喊冤无门。
重来一世,我看着满脸虚伪的孟家人,微微一笑:
你们这养恩,我必要「好好」报答。
01
我从剧痛中醒来,看着眼前白烛高照,阴森可怖的祠堂,才意识到我是真的重活一世了。
上一世的我此时正因为得罪了对我有救命之恩的真千金,被罚跪在祠堂三天三夜,以向孟家先人忏悔我这恶毒心肠,洗去我手上的罪孽。
犹记得父亲满眼失望:
「鸢儿救你一命,你不知感恩便罢了,你还打她?」
母亲王氏也很是生气:
「你可知,你并非我亲生?是鸢儿替你在青州乡野受了十五年苦难!」
我双目睁圆:
「母亲,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懂?」
王氏更是激动,贵妇人仪态尽失,手中的茶杯直朝我脸上扔来:
「当年我上山祈福,诞下鸢儿,那乡野村妇想让她的女儿享受荣华富贵,就唆使刁仆狸猫换太子,让我错以为你是我亲生女儿,好吃好喝地养了你十五年!」
茶杯雕饰繁琐,王氏未曾收着力气,竟是生生将我的脸划伤,留下一道长长血痕。
父亲却未曾有半分怜惜:
「孟棠,你真让我失望,为了让你跟鸢儿培养姐妹之情,你母亲没有挑明事实,只是让她住了你的院子,和你同吃同住。
「可你呢?因为一只猫,你居然打她!」
当时的我一夕之间从娇小姐变成了假千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面对素日疼我爱我的家人的指控,更是羞愧难当。
仿佛我真是做了天大的错事。
所以后来面对孟鸢病重,王氏提出的「换血」需求,也是有求必应。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孟家人做戏给我看。
真正的目的,是让我对孟鸢存着几分长久的歉疚。
好让我应允通过日日换血把我的锦鲤命格,完好无损地渡给她。
02
就连一开始我失足落水,都是孟家的一步棋。
那日我上街游玩,在河边放花灯。
被人推搡,失足落水。
孟鸢「恰巧」路过,奋不顾身地跳下水救我,才挽救我一条性命。
我因为这救命之恩,对她心存感激。
听到孟鸢本是住在乡野,因为母亲病重,花光了银子救治。
如今居无定所,只能靠卖艺为生。
我又多有怜悯:如此善良之人,怎的命运不公?
王氏听到这些,直抹着帕子垂泪,殷切邀请孟鸢来府上小住,意图收孟鸢为干女儿。
从此孟鸢和我同吃同住,情同姐妹。
我却日渐发现她长在乡野,纯朴善良未曾学到半分。
倒是举止粗俗,多有戾气,时时苛待下人,我不甚喜欢。
孟鸢发现后,也不屑装了。
日日明面上敬我为姐姐,私下里却抢我首饰,出言讽刺,甚至同其他娇小姐给我造谣使绊子。
别的我都可以因为救命之恩而忍受。
真正让我爆发的,还是她唆使她的下人,活活捂死了我朝夕相处、珍重非常的小猫。
它还那么小,那么可怜。
我抱着小猫已经冰冷了的尸体,红了眼眶。
看着孟鸢状若无辜的脸,没有忍住,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却哭着告到了母亲那里:
「我分明没碰棠姐姐的小猫!」
「母亲,明明我才是您的亲生女儿……那孟棠不过是个赝品!」
她作势要一头撞到墙上:
「若是您也不要我,我可真是没处可活了!」
父母震怒,命令我罚跪祠堂。
再醒来,我已非天真无知的娇俏少女。
而是十七岁死去,又作为孤魂野鬼游历人间十年的孟棠。
03
孟鸢提着小灯,缓缓走来,杏眼中泪光盈盈:
「姐姐,你受苦了。」
她俯下身来,同我解释她未曾对我心怀敌意,那虐杀小猫的刁仆已经被她赶出府了。
她原谅我曾经对她的不敬,也替我向父母求了情,我不必再罚跪了。
她逆着烛光仿若神女,眼神庄重:
「姐姐,无论如何,你都是我们孟府的女儿。」
前世我听到孟鸢不计较我多次误会她,反而一次次替我解围的时候感动无比,握着孟鸢的手:
「孟家的养恩,孟棠铭记于心。」
然而重活一世,我自然清楚,当年王氏怀孟鸢的时候,就屡屡呕吐抽筋,身子不爽。
王家人找了名满天下的慧明大师来算,才知道她这肚子里面的孟鸢是个天生克父克母的命格。
大师卜了一卦,卜得唯一化解之法,便是找到青州一处同是孟姓人家的待产妇,她的女儿,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锦鲤命格,命带祥瑞。
一招偷天换日,让孟鸢长在乡野。等十六岁之后,再行「换血」一年。
便可将命格调换。
为了平息换命格的煞气,他们耗尽我所有气运之后,把我的心活活剜出。
至于我的亲生父母一家,替孟家养了十余年孟鸢后为绝后患,被惨遭灭门。
我的尸骨,则是就地埋在了院中的海棠树下,继续滋养孟家。
而我魂兮归来,重回我这十五岁的身体,自是要将这仇,一一还报。
04
重生之后我讨巧卖乖,事事礼让孟鸢。
摆出一副生怕被父母抛弃的可怜模样。
孟家人也对我缓和了脸色,是日,孟鸢主动邀我去上泉寺上香半月,以佑家宅和睦,孟氏繁荣。
孟鸢笑眼弯弯:
「姐姐,你看看,母亲最疼你了,给你准备的头面钗饰都是顶顶好的,连我都比不上。」
如今正是寺庙香火最旺的时节,众多世家贵女皆来上香祈福。
为表心诚,她们往往素衣少饰,王氏和孟鸢却把我打扮成花团锦簇、满头朱钗的庸俗模样,反衬得孟鸢大气端庄。
我垂下眸子,讷讷地应了,装作不胜娇羞的蠢笨模样。
果然刚下轿,那些与孟鸢交好的贵女就团团围了过来,簇拥着她,言笑晏晏:
「鸢儿,你今日真是清丽绝俗,仪态万端。」
「有些人不知是来祈福的还是来找夫婿的,恨不得将满头珠翠。只可惜,脸上一道疤,丑得突出。」
「鸢儿,你果然当得起孟家真明珠,气度不凡。」
孟鸢却摇摇头,装作好心:
「姐姐虽不是父母亲生,却已入我孟家族谱,还望姐妹们不要对她冷眼相看。」
孟家真假千金的事情早就流传于大街小巷,却未曾得到印证。
如今孟鸢扯下最后一层遮羞布,无疑是明晃晃地告诉众人,我就是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等着众人嘲笑我。
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引得周围的人看好戏似的看向这边。
望向我时,眼里多了几分奚落和轻蔑。
我一如前世,又羞又窘,摸着被母亲茶杯划伤的脸,怯懦地站在原地,不敢多说一个字。
孟鸢见状,嘴角的浅浅笑意扩大。
我错开眼眸,目光对上的是和我一样不受他人待见的四皇子。
当今皇帝育共有四子。
大皇子早早夭折,二皇子谢燕陵是荣宠不断的淑妃所出,文韬武略,早早便领了封地,深得民心。
三皇子谢之慕乃是中宫嫡出,是如今的太子,也是上一世孟鸢费尽心机嫁的好夫婿。
四皇子谢修尧则是宫女所出,不受天子喜爱。
人群中的四皇子并不如太子一般出众,寡言少语,若不是生在皇家,恐怕此生籍籍无名。
迎着我的目光,四皇子也只是微微点头,面色沉静如水。
我却依稀记得那日火光遍布皇城,他携着精兵强将势如破竹,眼中的野心熊熊欲燃。
05
半月之期将近,一则小道消息在寺庙的女眷中流传。
宫中的清泓大师夜观天象,发觉凤命显于上泉寺。那可堪为下一任国母之女子,脖颈背后有一道海棠印记。
清泓大师是慧明的亲传弟子,自慧明大师仙逝后,乃是当今最受陛下信任之相师。
皇后听到清泓大师的预言,当即派了身边的嬷嬷来相看。
上泉寺里皇宫不算远,嬷嬷不日便要到达。
孟鸢闻言,气得几乎要绞碎了手中的帕子,却还要拉着我的手,盯着我的脖颈强笑道:
「姐姐真是好福气。」
我却摇摇头,咬着嘴唇,仍旧是那一副愚钝无知的模样:
「我自知脸上有伤,貌若无盐,又非真正的世家嫡女,不配与鸢儿相争。
「依我看,鸢儿才是真正的天生凤命之人。」
孟鸢抿了抿嘴,仍是心情不好的模样:
「可是我哪有那什么胎记啊。」
我看向四周,见无人在旁,小声道:
「我的婢女惊蛰手艺灵巧,若是鸢儿想纹上,可以以假乱真。届时,嬷嬷来了,我也会把我的胎记粉饰。」
孟鸢打量着我,有些惊讶:
「真的吗?」
我点点头:
「我欠你良多,若是能帮上鸢儿,自是万死不辞。只是寺庙远离市井,麻沸散恐难寻得。」
她眼神里透露出贪婪:
「那便不用麻沸散。」
惊蛰备好材料,便开始按着孟鸢的手动工。
为防止痛呼出声,惊动他人,孟鸢嘴里死死咬着白巾。
惊蛰学武出身,下手没轻没重的。
孟鸢一定气得要死,心里止不住地骂惊蛰贱婢,却因着惊蛰是唯一能帮上她的人,面上还得小心讨好。
纹了几个时辰,孟鸢便哭了几个时辰。
许是牙龈咬得使劲,嘴角竟流下血来。
她一向娇生惯养。
我亲生父母良善,没让孟鸢干过什么活,回到京城孟府,王氏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
往日手心磨破皮都要作得翻天覆地的娇小姐小脸皱成一团,此刻几乎疼晕过去。
我听着孟鸢压抑的抽气声,只觉得分外悦耳。
上辈子孟鸢为防止我得皇家青眼,竟是私底下派了人以热水硬生生把我烫坏了一块皮,还要装腔作势问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嬷嬷没寻得人,败兴而归。
时移世易,这辈子受苦受疼的变成了孟鸢。
但是,这只是开始。
06
自上香归来,孟鸢摇身一变,成为整个京城最惹女儿家羡慕的小姐。
众人皆知,孟鸢正是那清泓大师口中的凤命之女,被皇后时时邀去宫中解闷。
孟鸢妙语连珠,巧舌如簧,逗得皇后和易安公主笑意不止。
一时间,孟家来宾络绎不绝,皆是拜访窥探这位未来的太子妃。
孟鸢怜我从京城第一美人的神坛跌落,现如今无人问津,门可罗雀,偶尔也会把几个她不要的钗子施舍给我。
我面上爱惜无比,转头便吩咐惊蛰去当了。
孟鸢不是没疑心过我,她看着我,眉眼微动:
「你可曾后悔吗?竟然把那样一个位置拱手让人?」
我照旧讨好恭维她,末了恰到好处地流下两滴泪来:
「我承受孟家养恩,能侍奉父母左右,便是我此生愿望了。」
听闻皇后爱画,还主动拿出我苦苦磨炼的佳作献宝似的递给孟鸢:
「画作无用,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孟鸢收下画卷,神色动容:
「姐姐,待我有朝一日成为皇后,定会好好回报你。」
我微笑应下,细想上一世她的回报,笑意越发地冷了。
07
王氏最近喜忧参半。
喜的是她最为疼惜的爱女得了帝后青眼。
陛下目睹她的画作,盛赞:
「这画作看着大气磅礴,不似平常闺阁女子所作。竟是有几分朕的年少气度。」
皇后欣喜不已,时时撮合孟鸢和太子独处。
更是赏赐孟鸢一颗硕大的东珠:
「意笔传神,形俱写心。鸢儿是有大格局的女子。」
父亲的同僚也是善于见风使舵,各地奇珍异宝流水似的献上。
王氏难掩骄傲,逢人便暗戳戳地炫耀自己有个太子妃女儿。
忧的则是父亲养了个外室。
王氏也是世家女,顺风顺水十几年,父亲知道她气性高,未曾纳过妾。
现如今,她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夫君在外头养了个烟花女。
王氏拿着刀冲进外室女秦琴屋内的时候,秦琴正和我父亲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王氏上来对着秦琴就是两个耳光。
「什么狐媚子!你真是不知廉耻!尽是干些低三下四的勾当!」
秦琴歪着身子,躲在父亲身后。
美目眨了眨,不住流下泪水,鼻头微红,脆弱而动人:
「妾心悦孟郎,哪怕没有名分也愿意跟在孟郎左右。还望夫人成全。」
言辞恳切,但凡是个男人心都会软了半分。
王氏冷笑:
「你还装是吧?你哪里是心悦孟郎,分明就是看着孟府的钱来的!」
她提起刀就要往秦琴的脸上划去,父亲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妾受委屈,抬手就打掉王氏手上的刀:
「闹够了没有?你可有半点当家主母的气度?」
王氏年华不再的脸庞上尽是不可置信:
「你为了一个狐媚子打我?孟源,你别忘了你是靠谁走到今天的!」
父亲从一穷二白的穷秀才鲤鱼跃龙门,靠着王氏娘家的势力在官场上如鱼得水,最厌恶的就是旁人提及他不甚光彩的过去。
他气得踹了王氏一脚:
「孟府还轮不到你做主!」
秦琴和我提到王氏摔倒在地,泪流不止的狼狈样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
「天道好轮回,她王明秀居然也有这一刻!」
秦琴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虽穷困,却和睦。
十五岁那年,她本该与小竹马成婚,却因着貌美被王氏哥哥盯上。
他们王家害她清白尽失还不算完,看秦琴性格刚烈,怕她上报官府,误了王氏子弟做官的大好前程,竟然还派人把秦家整得家破人亡。
这条毒计,便是王明秀出的。
内宅的腌臜手段,王明秀不可谓不精通。
秦琴逃出生天,却也因此无路可走,流落风尘。
秦琴对着我深深行了个礼:
「多谢大小姐给妾这个报仇的机会。妾定当不负所望。」
08
皇后生辰这天,为表陛下爱重,陛下广设宴席,邀请诸多世家子弟同来庆贺。
大家都心知肚明,太子早已能独当一面,太子妃和侧妃之位却空悬,此番名义上是庆贺生辰,实则是皇后为了相看合适的人选。
孟鸢座位仅仅次于易安公主之下,有人不解:
「孟府算不上顶级的簪缨世家,她孟鸢凭什么坐在公主旁边?」
旁人奇怪地看了一眼发问的人,压低了声音:
「你还不知道吗?孟鸢现如今可是太子妃炙手可热的人选。
「太子可喜欢她了,据说这可是太子钦点的太子妃呢。」
「我看着她也不算多貌美啊?」
「虽说不上绝色美人,可是她才情出众,一画可是千金难求呢。」
孟鸢听到这些闲言碎语,面容越发高傲,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不置可否。
她今日梳了个飞天髻,杏眸流光,水色潋滟。
王氏在内宅被秦琴气得很了,便想在外面找回面子,迫切让孟鸢出头。
是以孟鸢今日盛装打扮,长裙层层叠叠,华贵无比,竟是比公主还要艳丽三分。
待那些开国之臣的子女献上奇珍异宝后,便轮到孟鸢。
孟鸢端庄大方地福了个身,唤侍女献上贺礼。
贺礼乃是一串品质上乘的翡翠项链,工匠花了巧思制作,使其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孟鸢巧笑倩兮:
「这翡翠项链是臣女亲自绘制的样式,还望皇后娘娘喜欢。」
平日默默无闻的四皇子谢修尧却出声道:
「项链好是极好的。只是前头的项链已经足够多了,听闻孟小姐极善画,何不在此现场绘制,让我们也能大饱眼福?」
孟鸢笑容却突然凝固,神色慌张,张口欲推辞。
却听性子活泼的易安公主拍手高笑:
「好!孟鸢姐姐,你不是作画极快么?快来露一手!」
皇后向来宠着易安,欣然应下:
「鸢儿的画作就是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比得上的,是该让大家都看看。」
陛下自是顺着皇后的意思,看着孟鸢,目含期待。
09
孟鸢没想到谢修尧莫名动了这个心思,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很清楚,若是她的确不负盛名,风流缊藉,那今日便是她风华绝代,一展芳华的高光时刻。
可是她只是个败絮其中的草包罢了。
她捏紧了衣袖,求助的目光看向太子。
蛾眉轻蹙,水光盈盈。
太子却不解其意,还以为她是害羞,安抚道:「鸢儿不必紧张。」
孟鸢没有他法,只得颤颤巍巍地拿起画笔。
自归来孟家后,她七窍玲珑心都在攀附权贵上了。
何曾认认真真写过诗,作过画?
孟鸢纤细白皙的手指虚虚握住画笔,止不住地打颤。
易安小声嘀咕:
「竟这么热么?为何孟鸢姐姐满头是汗?」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场中的孟鸢身上,想窥探这后起之秀的卓越风姿。
却不想孟鸢不断地吸气又呼气,落笔的动作也越来越杂乱无章。
管弦声声,乐声悠扬。案台上点起的焚香,烟雾缭绕。
歌舞升平之中孟鸢却嘴唇发白,愈来愈虚弱。
易安公主是皇后亲自教养在身边,亦是才华横溢,画作名动天下,视孟鸢为知己。
见孟鸢似乎有停笔之样,走上前去想一睹为快。
走到孟鸢身边,笑容却忽地顿住:
「这便是你的画作?」
孟鸢结结巴巴解释:
「今日臣女身子不适,所以发挥失常——」
皇后却不是傻子,坐在高台上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是么?竟是风格大变,半点不似往常啊。」
易安公主虽喜爱孟鸢,却心思率真,最恨欺名盗世之辈,心直口快道:
「孟鸢,你怕不是往日偷了别人的画来居功邀宠吧?」
孟鸢的脸霎时白了,细密的汗水渗在额头上。
周遭贵女议论纷纷,皆是鄙夷唾弃之声。
「原来是弄虚作假、沽名钓誉之辈!我还以为这孟鸢真是才华无双呢。」
「竟然连陛下都敢欺瞒,她不要命了吗?」
孟鸢身子晃了晃,面对四面八方看笑话的目光,竟是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身子直接斜斜倚在了身旁看画的太子身上。
美人在怀,太子举止无措,仍旧不忍推开。
四皇子摇头,讥讽道:
「孟府家风,竟是如此。」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陛下寒了脸色。
果然,第二日便听到了陛下明升暗贬,调孟源去苦寒之地做官的消息。
欺君之罪,本该问斩。
只因太子心疼意中人,从中斡旋。
陛下虽不悦,却也到底没有因为一个不懂事的闺阁少女大动干戈。
10
京郊的碧水楼虽远离繁华无双的皇城,却雅致隐秘。
我与谢修尧相会,俱是在此。
谢修尧落下一子,淡淡开口:
「这便是你要的么?」
我摇摇头:
「还不够。我要他们孟家人血债血偿。」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你?」
我被他质疑,却不恼,落下最后一子:
「凭我能助你登上你想要的位置。」
我重生的第一件事,是救下即将要跌下山崖的谢修尧。
我运气很好,虽不善策马,缰绳勒得手中深深血痕,却也及时挽救了这场悲剧。
前世谢修尧回京路上,中了刺客埋伏,直接从悬崖跌落。
谢修尧虽因着树木挡了一挡救下一条性命,却因此腿脚落下残疾,本就不得帝王喜爱的他更是因此被完全从帝位之争中排除。
至于母家势大,深得人心的二皇子,因为立春之日的一场急病,素来身体康健的他突发恶疾,药石无医。
陛下哀恸无比,没多久也去了。
自此太子岌岌可危的地位被保住,顺水推舟地登上皇位。
太子虽有皇后的母家给他排除万难,却无才无德。
前世叛军兵临城下,京城血流成河。
他身为天子,居然吓得两股战战,为了保住自己泼天的荣华富贵,不管百姓生死,未曾抵抗便降了。
谁知一年后,曾经籍籍无名的四皇子杀出重围,清剿叛军,匡正皇室。
谢修尧擅兵法,知进退,平定山河后,更是勤政爱民,使得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为避免重蹈覆辙,让百姓遭受无端屠戮,我一开始就押宝在谢修尧身上。
他也不负我所望,一路助我联络秦琴,捧杀孟鸢,降职孟父。
他眉目疏朗,轻摇折扇:
「你一介女流,困于闺阁,如何能助我?」
我微微一笑:
「女子若不被陈规陋习束缚,志气才情断不会逊于男子。殿下只管拭目以待。」
11
父亲听到宴会上传来孟鸢出丑,惹得陛下厌弃的消息,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他指着王氏,怒火滔天:
「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王氏素来倨傲,此刻却也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秦琴小声安慰:
「孟郎,鸢儿只是太着急了些,莫要气到了自己。」
王氏却指着秦琴愤愤道:
「你一个贱婢懂什么?凭什么对我的鸢儿评头论足?」
父亲却冷笑道:
「秦琴虽出生不显,却比你一个世家女更通人情世故,为我官场助益更多!」
这话说得不错,秦琴不但性格温柔小意,侍奉得体。
在闺中之时便是柳絮才高,满腹经纶。
所以现如今,还能为父亲处理政事时排忧解难。
若是孟鸢没有触怒陛下,恐怕父亲能步步高升。
父亲对王氏厌恶至极,拂袖而去,将掌家之权交给秦琴。
秦琴生怕王氏被刺激得不够狠,还抚着隆起的肚子找到王氏:
「妾有孕后孟郎心疼,说若是诞下儿子,便立妾为平妻,能分担您处理家事的辛苦呢。」
王氏瞪大眼睛,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你放肆!一个烟花女,凭什么和我平起平坐?」
秦琴妩媚一笑:
「你的孩子这般无用,那便让我的孩子取而代之。」
她探出身去,姿容绝艳的脸庞逼近王氏:
「有了孩子,我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王氏呆愣在原地,如雷贯耳,喃喃自语:
「有了孩子——」
12
最近京城中并不太平,有个消息惊雷般炸开。
太子宁可忤逆陛下,也要纳孟鸢为正妻。
孟鸢上次在生辰宴上丢尽了脸,惹得陛下龙颜大怒,一般的勋贵子弟都会退避三舍。太子却像是被下了降头似的痴心不改。
陛下气得把御笔摔在了太子脸上:
「孽障!身为储君,却色令智昏,难担大任!」
太子梗着脖子,在勤政殿前久跪不起,任凭谁去劝也没有用。
陛下虽失望不已,到底心疼太子,也还是答应了太子的请求。
众人皆迷惑不解,我却泰然处之。
毕竟王氏真的被秦琴刺激到了,加之身边的奴仆日日吹耳旁风,竟是真的走了一步险棋,让孟鸢费尽心机怀上了太子的孩子。
太子已经等不及将怀有身孕的心上人纳入东宫了。
上一世孟鸢等到同我换了命格之后才为太子妃,一切水到渠成,帝后皆是十分欢喜。
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事改诸事易。
这辈子孟鸢名声尽失,只能剑走偏锋,以稳固自身位置,防止太子爱意消逝。
13
孟鸢大婚那天,十里红妆,极尽奢靡。
天降异像,有白虹贯日,隐约可听凤鸣之声。
不久,京城便有小儿童谣传出——凤凰出,百业兴,江山定。
讲的便是这孟家二小姐天生是为国母之才,不仅清泓大师金口玉言断得有为凤凰转世,现在还有上天都眷顾的无双荣光。
孟鸢嫁于太子一月后,我随着王氏去探望她。
王氏带了两个饱读诗书的婢子给孟鸢,语重心长:
「身为太子妃,你可要时时为太子建言献策,这样才能让太子知晓你的好处。」
我暗自腹诽,王氏可真是望女成凤,自己诗书不通,却盼女儿能效仿秦琴,攥住男人的心思。
「女儿知晓。」
孟鸢摸着隆起的肚子,喜气洋洋。看着安静喝茶的我,话锋忽地一转:
「太子手下有一名武将,虽丧妻有子,不甚年轻。却是个会疼人的,我给棠姐姐牵线可好?」
王氏也是慈眉善目:
「这事儿,是我提的,我想着到时候你们姐妹俩日日待在一处,也好互相照应。」
我垂眸,一副十分感动的模样:
「母亲,您对我这般恩情,我实在无以为报。」
是啊,真是好恩情,让我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武将,好跟着孟鸢来换命格,以我的血肉滋养孟家青云直上的阶梯。
她们大抵是觉得孟鸢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便能在谢家的天下横着走路了。
小心思昭然若揭,像是在把别人当傻子。
可是却不知道,能为国事出谋划策、分忧解愁的婢子哪里会是王氏随手能寻得的,不过是我有心调教送上门前,只等着她们有朝一日,狗急跳墙。
孟鸢嫁于太子后,急于掐尖固宠。
很是将那两个婢女的良言采纳。
妥帖料理内外事务,广收人心,博览人才。
更是不顾金枝玉叶的娇贵身躯,才诞下皇儿不久,便亲自跟着太子去江南治理水患。好让太子觉得她是识大体、知进退的最佳盟友。
她在江南对着水患流民建言献策,想法虽有些天马行空,却被太子赞为新颖聪慧。
临走之时,百姓夹道欢送,更是称赞孟鸢有贤后品德。
她的美名传来京城,就连我和谢修尧都有所耳闻。
谢修尧抿了口茶,垂眼看我,眸光灼灼:
「万一她声望扶摇直上,美名在民间广为流传,反让太子成为众望所归的继承人,岂非前功尽弃?」
我抬眸睨着他,轻声说道:
「太子与孟鸢到底年轻,急于求成,治理水患之时办下不少糊涂案;再者,没有不疑心的天子,何况陛下如今龙体欠安,更是惧怕年轻的皇子蠢蠢欲动,取而代之。」
谢修尧挑了挑眉,一副了然模样,并未言语。
他比我了解他父亲得多,陛下现如今虽然对太子多有嘉奖,然而看着群臣赞叹,百姓臣服,太子行事越发高调,难免不会多心。
更何况太子非孟鸢不娶,究竟是的确对她情深不寿,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意的是孟鸢背负的凤命传言,此时便是值得陛下思量的了。
我递上一沓卷宗,继续道:
「殿下借与我的暗卫的确精良。他们侦查得知皇后那边的人手已经在二皇子身上下药了。日积月累,二皇子恐怕会逐渐虚空。一遇刺激,恐怕性命难保。待太子动手之日,便能一石二鸟。储君之位,只能花落殿下之手。」
谢修尧手中的佛珠微微收紧:
「孟小姐真是聪慧非常。金银珠宝、锦衣华服,若是功成,我必不会吝啬于你。」
我摇摇头,沉声道:
「功名利禄固然好,然孟棠所求,唯有自由。」
上一世,我被京城孟家所害,困于后宅三寸天地,死了也是埋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喊冤无门。
这一世,我为亲生父母报仇之后,只渴盼阅遍大好河山,纵马于漠北的长河落日圆,泛舟于西湖的水光潋滟。
14
立春之日,二皇子在观云台突发恶疾,口吐白沫,血流不止。
幸得四皇子谢修尧与大理寺少卿恰巧路过,四皇子重手足之情,当即派遣医女救治,才挽回二皇子一条性命,只可惜人虽然救下,却失了心智,行为举止与幼子无异。
大理寺少卿发觉事出蹊跷,当即审问二皇子身边的仆从。
上一世下药的仆从早就被太子一派的死士料理干净,硬生生不留一点马脚。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次谢修尧的暗卫先行一步,不仅活擒死士,更是获取了太子密信,太子谋害手足的证据确凿。
淑妃哀痛无比,恳求陛下做主:
「燕陵素日战战兢兢,不敢逾矩,而太子竟然还是容不下他!」
淑妃年轻时便是宠冠六宫的天姿国色,是以二皇子是陛下亲自教养,寄予厚望。
现如今在陛下亦是爱重淑妃,眼看二皇子危在旦夕,陛下心痛不已。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此时江南地方官联合上书,指责太子和孟鸢贪赃枉法,借着治理水患的名头搜刮民脂民膏,不顾官声,不惜民命。
陛下派人彻查此案,更是揪出太子结党营私,包藏祸心,多次联合众臣为自己造势,意欲取天子而代之。
孟鸢想要的太多了,多次撺掇太子先下手为强,却不知道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陛下勃然大怒,下旨斩杀太子及其党羽,孟府自然也包含其中。
太子死,二皇子废,而谢修尧经此一役落得个明察秋毫、救兄有功的好名声。
陛下沉疴不起,缠绵病榻不是个秘密,如今被太子这一气,更是气急攻心,时日无多。
满朝文武都知道现如今要变天了。
没过多久,陛下禅位于谢修尧。
这谢家的王朝,已经轮到了谢修尧做主。
谢修尧倒也守约,给我制造了一个假死的身份偷渡出孟府。
他看着我,眉眼间如同上一世带兵破城的威仪与野心已经毫不遮掩:
「可愿留在我身边?丞相宋文思是我的人,你若是想,我可以给你安一个丞相之女的身份,来做我的皇后。」
我摇摇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不愿。陛下君临天下,气度恢弘,而孟棠唯愿恣意洒脱,举止由心。你我道不同,难以相伴终生。」
他苦笑一声,叹了口气,却也并不在他意料之外的模样。
谢修尧递给我一枚令牌:
「好。若是有难,便拿出这个令牌,便没有人会为难你。」
我谢过恩后,转身离去。
自此以后,再无京城孟棠,只有青州孤女孟棠。
15
行刑前一日,我和秦琴去看了孟家人。
他们被狱差特别关照过,现如今竟然比之前生生老了二十岁的模样。
孟父被拔了舌头,呜呜啊啊地说不出话来。
王明秀浑身是血,而孟鸢似乎是腿断了,匍匐在地,气喘吁吁。
王明秀看到我,喜不自胜,抓着栏杆兴奋不已:
「棠儿,你是来救我们的吗?我便知你命好,能化险为夷。」
我冷笑道:
「此言差矣,我是来送你们一程。让你们这狼心狗肺的孟家人在地府之时不要忘了给我亲生父母赎罪。」
王明秀衰老得极快,已无半点贵妇人姿态,掉了几颗牙的嘴挤出一个笑,解释道:
「棠儿,你都知道了?可是那村夫听说你在京城孟家,闹着要来找你,我也没办法,我只是舍不得你啊棠儿,你难道愿意回那乡野之地受罪么?」
孟鸢抬头,素日蛾眉皓齿的脸上尽是脏污,像是流落街头的乞儿,接话道:
「是啊姐姐,他们又穷又蠢,我可是替你受了十多年的罪!你快接我们出去吧!」
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我斜斜看着素日傲气十足,如今却狼狈不已的孟鸢:
「是么?孟鸢,你当真是个白眼狼。他们养你十多年,你竟然连半分感激都没有吗?」
孟鸢抓着袖子,显然有些不屑,张口欲说些什么,却被王明秀打断了:
「可是棠儿,我们也不计代价地养了你啊!你那锦衣玉食,不都是孟府提供的吗?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我摇摇头:
「不计代价?你不过是现如今还未曾来得及实施罢了。」
我把那满纸荒唐言的换命簿,狠狠地丢在王明秀脸上:
「你迷信鬼神之说,竟当真信了那慧明大师的一派胡言。现如今我还是你的好女儿,过两年却只会成为海棠树下一截枯骨!
「我亲生父母何罪之有?替你们高贵的京城孟家养了女儿十余年,还惨遭灭门之祸;我又何罪之有?要被你们拨筋抽血,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王明秀跌坐在地,满脸震惊:
「你居然早就知道……」
孟鸢却状若癫狂,眼中尽是不甘与怨毒,厉声道:
「孟棠,你不过是一个乡野之女,天生该为奴为婢的命!就算为了我孟家挫骨扬灰,也是应得的!我的确恨你,你凭什么天生好命?我又凭什么克父克母?我才是应该做皇后的命!」
我蹲下身去,看着断了腿脚趴在地上形如蝼蚁的孟鸢:
「你仍是执迷不悟啊。哪有什么天生好命或是天生煞星?不过是天理昭昭,因果不爽。」
秦琴安抚地拍了拍我,她的恨意不比我少。
她轻声吩咐狱差:
「他们若是不会说话,便那不要舌头。若是还要闹,那便断了手脚。」
16
孟家财产尽数归了秦琴,广阔天地,去处无数,她却执拗地跟着我:
「大小姐助我复仇,我心存感激,愿跟着大小姐云游四方。我亦是没有家人,还望大小姐莫要嫌弃。」
我盯着她千娇百媚却目光坚定的脸,叹了口气,终是应了。
青州山上的一处坟上,印着我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的名字。
我把酒洒在坟墓前,抬头看着天边一轮明月皎皎,清辉遍地:
「父亲母亲,你们可看到了?终是大仇得报,酣畅淋漓。」
秦琴笑中带泪:
「我们的家人,也许在某个角落,遥遥看着同一轮明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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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6: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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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评论
欢情薄: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蔓越莓饼干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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