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壁虎,等待蚊子
往事如烟:那些被风吹散的爱情
1
唐飞飞一惊一乍冒头的时候,戚晚正在数钞票,大学后门的夜市街,她经常卖一些批发来的小东西。今天圣诞,生意特别好。
「还有心情在这儿数钱?!再不去抓你们家于见,别人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你这个无情人继续找幸福吧!」
戚晚伸出手打断唐飞飞的聒噪,闭上眼,不断在脑子里进行成本计算,直到唐飞飞换了套路,轻飘飘说出一句:「于见看上一大一新生,两人正广场散步呢。」
脑子里的计算器陡地死机,戚晚开睁眼,当即挽了袖子,留给飞飞一地烂摊子,风驰电掣离去。
曾经,在戚晚眼里,世上只有两种人,她喜欢的人,和别人。但自从于见出现以后,她的认知里又多了一种——不是人。
如果要让她举例于见不是人的地方,统共有三点。
第一,在最初狭路相逢的时候,和她一个弱女子争夜市地盘。
第二,在戚晚企图用武力解决的时候,他竟然还了手,将她脖颈后方捏得青紫,半个月没能消下去。
第三,自己遭其他商贩抢摊位时,他却出人意料挺身而出,颇有点儿行侠仗义的意思,这在戚晚看来是于见最不可饶恕的地方,因为这令戚晚决定绞杀他的心有所动摇。
「为什么帮我?」
事后,为他搽药酒之际,戚晚扭捏半晌,还是问出了口,于见搜肠刮肚也没能回答个所以然。
「举个例吧,你的高中母校,你可以把它往死里骂,却容不得别人嘴里半句荤,否则一定拿家伙拼他全家。虽然我们俩掐得水深火热,可一旦看见别人来掐你,我就浑身不顺畅。」
话勉强算得上好话,但自己被比喻为母校这件事,戚晚还是颇有微词,下意识顶嘴:「我没母校,我压根儿没读高中。」
于见一愣,随后收了表情,慎重其事地拍她的肩膀:「真巧,我也没有。」
戚晚应该是从那时喜欢上他的,因为在她见过的千面万相里,于见是最真实的部分,他会为了生存与她力争到底,也会在危急关头为她挺身而出。他踏着传说中的七彩祥云出现,即便祥云上的他看起来摇摇晃晃,随时都会摔下来的样子,极其不靠谱。
然而,他那么不靠谱,却也不喜欢她,这才是戚晚最无法释怀的部分。
当天,广场散步的人群太密集,戚晚没能成功拦截到散步的二人,但她从唐飞飞嘴里知道了全过程,以及那姑娘的名字,池藻。
「这不是学校举办圣诞晚会吗?于见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许多稀奇香烟,借了我的学生证想混进去捞一票,没料到池藻惊艳亮相,古筝弹奏了一曲《微风清哨》。你知道的啦,没多少人能拒绝才貌双全还不矫揉造作的女孩子。所以于见钱也不捞了,用一根火柴的小魔术,骗得姑娘一场散步。」
「呸!真以为自己叫池藻,他叫于见,就是迟早遇见?!」
唐飞飞为她的脑回路点三十二赞,然后拒绝了一起去找池藻麻烦的建议。
「于见的暴脾气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要让他知道我们去找池藻,铁定玩儿完。」
戚晚没有多做勉强,自己一个人去了,因为唐飞飞怕于见,她却不怕,大不了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再歇斯底里打一架。
2
晚自习回宿舍的途中,戚晚将池藻拦在林荫小道上,本想一耳光将对方打得晕头转向,从此碰到于见转身就逃,可惜她没猜到开始也没猜到结尾。
戚晚没料到,当自己问那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孩是不是认识于见的时候,她竟然没有害怕之意,反而眸里有一丝欣喜。
「你是他朋友?那可不可以……帮我追他啊?」
她的表情太过认真,她的言语更是直白得让人不忍拒绝,戚晚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忽然明白了唐飞飞那句话的意思。
「没多少人能拒绝才貌双全还不矫揉造作的女孩子。」
照此看来,别说于见了,就算戚晚再怎么心如钢铁,最终也化为了绕指柔,息事宁人作罢。
不过,戚晚没答应池藻的要求,毕竟她心再柔,也没柔到为别人做嫁衣的地步。倒是元旦前一晚,于见提早收了摊,神神秘秘地拉她去了一个地方,到了才发现是制作陶瓷的小工厂。
于见的父母与戚晚一样,都早年身亡,两人在亲戚的你推我拉下长大。那时的高中还没被纳入义务教育行列,自然早早出了社会,所以除了书本理论,懂得的实践知识并不比大学生少。于见在这一点上稍微有优越感,他爸妈没去世之前,经营着一家小陶瓷店,于见从小也对陶瓷很有兴趣,因为天赋异禀,也算是有手艺傍身。
戚晚不知道于见拉她来这里的原因,直到他轻车熟路地与工作人员打招呼,经过一地的瓶瓶罐罐,来到制陶的工作间。
「我想亲手做一份元旦礼物送给池藻,你说,什么样的图案好?」
察觉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只为做参考,戚晚阴阳怪气地回:「什么都好,不然,一条蛇精好不好?」
于见当然没采纳戚晚的提议,他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自己拿了决定。
工作间十分狭小,烧陶的时候戚晚觉得热,找借口要逃离现场,于见伸出一只沾了泥巴的手,拎着她的衣领扯回自己身旁,也许是因为池藻答应应约,所以他心情大好。
「别小气了,等会儿给你也捏一个。」
一句话,成功将戚晚安抚,女孩面颊上升起的红润,不知是因为室内过高的温度,还是那句话的余威仍在。
好的陶瓷烧制要一千三百度以上,过程需极其细心。得到安抚后的戚晚终于不再闹腾,她是外行,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偶尔递个东西,更多时间久坐在高凳上方,撑着下巴看他难得沉静的容颜,周围的火光四射,叫嚣着仿佛要为他加冕。
其实于见不是一见倾人国的长相,非要找出什么优点,大概只能说个子高,嘴皮子溜,笑起来,右边嘴角隐隐的有一个小涡。
忘记观察有多久,久到于见已经将烧制的物件摆在戚晚面前,她才回过神,翻着白眼吐槽:「忙活这么半天,你就做了一只蝴蝶?!」
于见一巴掌拍上戚晚的后脑勺:「你懂什么?你要看了当天的表演就明白了。她指下的曲调令人身处十二月也觉得如沐春风,而她就是踏着那阵春风翩翩而来的第一只蝶。」
听完,戚晚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却无法否认于见在这方面确实有不可多得的天赋。市面上的陶大多形似而神不似,而这一只,栩栩如生,展翅的动作,仿佛真要就此飞起来。
「我的呢?」
怀着不明就里的怒气,戚晚伸出手,向于见讨要自己的元旦礼物,在得到一只不起眼的小壁虎以后,戚晚气得恶从胆边生,一边要对于见动手,一边嚷嚷:「为什么是壁虎?她是蝴蝶我怎么就是壁虎了?!我再不济也是一只飞蛾啊!」
于见满手泥巴还来不及清洗,一边小跑躲闪戚晚的攻击,一边解释:「壁虎有什么不好?壁虎作用可大了,它能吃蚊子,为民除害!」
戚晚的怒吼更加震耳欲聋:「于见,我要是壁虎,你就是蚊子!你一定会死我手上,迟早也死我手上!」
我要是壁虎,你就是蚊子,你一定会死我手上,池藻也死我手上!
3
于见不是拖拖拉拉的性子,元旦当晚,便凭借亲手制作的那只蝴蝶和深情告白告白,虏获了美人心。
收礼物的池藻自然开心,以为是戚晚从中使力,以至于她朝夕之间就将戚晚划分到了好朋友的范围,令戚晚有苦难言。
一开始,唐飞飞安慰戚晚:「你放心,两人长不了,不说别的,池藻好歹一名牌大学生,于见算什么?我找人打听过了,池藻他们家世代书香,爸妈都是大学教授,绝对受不了于见身上的痞气,分开是早晚的事儿,现在就图一时新鲜。那句话怎么说?爱情来的时候就像被打碎的蜜罐,蜜是甜的,碎了的罐子也是甜的。可爱情走的时候就像龙卷风,甭管你甜的苦的,统统前尘往事一朝散。」
这个说辞,在于见和池藻分分合合近两年以后,唐飞飞已经简化为:「总会分手的,会的。」
反而是戚晚淡定了,就像有人天天拿一根针来戳你,时间久了,千疮百孔,那根针也就无处下手。
两周年纪念那天,于见用存了半年的钱,给池藻买了一张样子与音质都不俗的古筝,惹得池藻当场落泪,恨不得将琴比钻戒,就此以身相许。结果她没来得及以身相许,那传说中的池家父母终于从天而降,当着于见和戚晚的面,带走了池藻。
中途,于见暴脾气地要冲上前去,求池家父母成全,却被戚晚拦了下:「你现在去于事无补,反而令他爸妈对你的定位更加坚信不疑。」
于见这才缓缓平了气息,眼睁睁看着前方的池藻一步三回头。
第二天,听说池藻没去学校,就在大家都以为她被父母关禁闭要求分手后,她又出现在了夜市街。于见不在,去了隔壁城市进货。
「你父母……没为难你吧?」
坐在夜市的小奶茶店里,戚晚如是问,池藻却捧着热奶茶,摇了头。
「我爸妈都是开明的人,不太讲究家世,只求他人品好,上进,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跟着于见好,那就够了。」
唐飞飞得知以后,失望地摇着头,对池藻父母下了两字结论:「傻!」
可无论旁人再安慰,戚晚对于见尚存的那点小火苗,彻底熄灭了。
自那,于见开始没日没夜地赚钱,在校门口卖当地很难买到的杂志,一卖就是一年,直到池藻大学毕业,发生了一起小意外。
意外发生当晚,戚晚正在约会,和夜市街上开奶茶店的男孩。
据男孩说,他对戚晚是一见钟情,就在她与池藻谈心的那天。池藻走后,他从玻璃倒影里,看见一个姑娘趴在奶茶桌上,津津有味地玩着一只陶瓷小壁虎,明明眼神那样喜欢,最后却红着眼睛将它摔碎,像一只壁虎在自断其尾,直观的暴烈中埋着难以言语的孤单,令男孩如遭雷击。
会约到一半,于见的电话打过来,戚晚想半天还是接了,得到直奔主题的一句:「在哪里?」
「奶茶店里。」
「出来。」
通话很短暂,于见甚至没做请求,他只叫她出来,戚晚便想也未想,抬首说了句对不起,之后拿包走人。
出去发现,于见其实就在奶茶店门外,那双眼在橘黄灯光的映射下显得特别红,似乎是哭过。戚晚几乎要以为,于见撞见她和别的男人约会,突然醒悟点什么才流了泪,于见却说:「我和池藻分手了。」
河堤边,一大堆啤酒瓶儿落地后,戚晚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追问:「为什么呢?」
于见好像已经回过神,迎着河风,佯装满不在乎地回了一个字。
「钱。」
4
刚开始,于见不愿详说,喝得七七八八后才道出细节。
原来下午,于见照例在校门口卖杂志,池藻刚面试一写字楼里的工作归来。面试似乎不顺利,面试官明里暗里觉得,池藻虽有一张好文凭,但性格不太外向,抗压能力兴许不强。
从未受过挫折的池藻,初入社会,便吃了在温室里尝不到的滋味,大家以为的优点转瞬变为弱点着实令人难以消化。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大批学生离校,导致于见的杂志生意也一落千丈,两人坐在街边吃雪糕,一辆奔驰越野摁着喇叭冲了过来。
车主应该是新手,很年轻,纨绔子弟做派,左右进不去校门,便将责任推到于见头上,说他书摊的位置没摆对。于见暴脾气,一听,当即扔了雪糕站起来和对方大声理论,三两句驳得那人说不出话,将矛头转向一边瑟缩的池藻。
引擎启动之际,池藻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那辆越野已经加了马力,开上人行道,朝着池藻的方向轰鸣而去。关键时刻,于见扑过去,挡在了她身前。
当然,对方只是吓吓他们,并没真要撞人的意思,得逞之后吹了一声口哨,呼啸着开上大道离去,池藻却跌坐在地上,捂脸大哭起来。
池藻说,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是,别人想要她的性命,轻易就能拿去。
「我爸妈说得对,女孩子要在社会上有立足之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如果连身边人都无法护我安好,那所谓的幸福的一生,要怎么开始。」
戚晚这才恍然大悟,池藻的父母哪里是傻呢,分明是高招无形,有些事不亲身体会,她永远不会死心。当日池藻信誓旦旦地告诉戚晚,只要自己觉得跟着于见好,那就是好。现在,她发现不好了,于是丢下于见,顺理成章。
一夜的乱七八糟,于见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他头痛欲裂,戚晚却拉着他起床摆地摊,被不耐烦地甩开手。
「戚晚你有病啊,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我一个伤透了心的,休息十天半月怎么了?」
戚晚却斩钉截铁地给了他一耳光,打得整间屋子都回响。
她从来没想过,当初准备送给池藻的耳光,最后竟落在了于见身上。眼前的人从床上暴跳而起,似乎就要和她拼命,戚晚的嘴唇翕动半晌,问。
「于见,你有没有尊严。」
那是戚晚第一次用那么严肃的语气和他对话,于见一时半会儿也愣住了,居高临下地站在床上。
「整件事情没有谁对谁错,你没错,只怪我们的起点比别人低。池藻没错,一开始你就说过,她是春风,是蝴蝶,蝴蝶就该翩翩飞舞,而不是风吹雨淋。池藻的父母更没错,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有光明美好的未来?你目前的状态,他们看见的只是无尽的颠沛流离。你要是真有心,真爱池藻,你现在要做的根本不是对影自怜,而是发奋图强,好在将来告诉所有曾看扁过你的人,告诉他们——你们这些拥有太多的,赢不过一个一无所有,破釜沉舟的。」
闻言,于见扬起的胳膊落下,顶着半边脸颊的掌印,转而揪着戚晚的马尾辫,咬牙切齿,嘴边的漩涡因为愤怒隐隐显露。
「戚小晚,这一巴掌先存着,等我功成名就那一天,再狠狠还回来。」
5
参考戚晚的建议,于见开始做父母的老本行,卖陶制品。
普通的陶制品商机很小,于见却从戚晚摔碎的那只壁虎中找到灵感,他将每一只壁虎的身体和尾巴分离,在尾巴的地方放入一个小感应器,当尾巴与身体结合的时候,会说出三个字,我爱你。
刚开始销量也不好,戚晚却每天乐此不彼地在于见身边吵闹,忙着吆喝拍照,直到某天,她将于见制陶的照片放上微博,居然得到巨大的反响。
「这是 XX 街卖陶瓷的那对小情侣吧?两人可恩爱了,跟块糖似的,分都分不开。」
之后,便有大批人不远万里前来购买陶瓷表示支持,虽身处感情需要称斤论两的时代,多数人对美好依然心存幻想。
这美丽的误会于见没有出面解释,他需要机会,到了这个年纪还看不透那些似是而非的矫情,他也真是如池家父母所预料的那样,难成大器。戚晚明白于见的心理状态,可她更乐于将他的不反抗当作默认。
有了一点儿名气,陆陆续续有小店接触于见,希望引入陶制壁虎,并给予一定的代理费,于见将这笔代理费综合起来在闹市街租上了一家小店面。装潢是戚晚一手操办的,配色和小摆设看起来特别温馨,倒真有相恋的味道,只是店面的地段不算太好,背后正在施工建园林,闹闹哄哄的。
「好在有你的叽叽喳喳做比较,那些杂音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于见老这么说,戚晚虚心接受,却屡教不改。
后来店面越开越大,合并了旁边两家小店,于见不再亲自动手,请了小工,做更多的形状,想更多当下流行的创意点。他额头上的纹路开始变深,当初三两句就抄家伙的男孩,随着时光地流逝渐渐收起锋芒变得温和起来。
第三年末,于见已经算得上闹市区里事业有成的典范,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离开了戚晚等同于卸胳膊卸腿的时候,池藻远得像雾的脸,再次于众人眼前清晰起来。
池藻出现那一天,恰好又是平安夜,隔着两年时光。更诡异的是,这次依旧是唐飞飞风风火火来通知,连台词都惊人重合,如命运。
「池藻回来了!和于见在广场散步!」
彼时,戚晚正盛装打扮,她床上躺着于见送给的圣诞礼物,一件巴宝莉的风衣,这是她收过最昂贵的礼物,原想拒绝,于见却星空下对她说了三个字:「你值得。」
戚晚以为,这三个字,是终结她多年暗恋的锁,是开启未来幸福的钥匙,谁成想池藻偏又回来了。
唐飞飞要拉戚晚去找于见,她说自己这次聪明了,打听到了具体地点才来报信,戚晚却做出了与当年相反的决定。她抽出手,重新站回梳妆镜前,继续上妆,安静得不像平常那个动如脱兔的人。
「他约了我,八点在西餐厅,我等他来。」
有些人是蝴蝶,注定翩翩飞舞,可她是壁虎啊,能做的事,大概只有等待蚊子。
八点,九点,十点……直到餐厅打烊,戚晚终于起了身。
出门,外面正雨夹雪,她裹了裹风衣,才发现根本抵御不了严寒。
6
或许有了心理准备,池藻挽着于见的胳膊出现的时候,戚晚维持住了应有的礼仪,她和池藻拥抱,于见却难得有些不自然。
三年过去,池藻没怎么改变,倒是开朗了一点儿,在店里东转转西转转,引起店员之间的八卦。
「听说是老板的初恋?」
「啊,那戚……」
晚饭时间,三人去麻辣香锅,点了特辣。池藻不能吃辣,于见为她单点了几样小菜,菜名报得信手拈来,都是当初池藻的心之所爱。
中途,池藻似乎给于见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借口去上厕所,于见双手交叉在桌面,侧头半晌,尔后才说了话。
「当初和我分手是她父母的意见,开奔驰的是她表哥,就想试试将我逼到绝境,到底对未来有没有打算。她等了我三年……她父母刚调去 B 市的学校,过段时间,我也会和她一起去 B 市。」
戚晚一哽:「那你的店?」
「租约也快到期了,迟早要卷土重来的,好在这几年存了点钱,我又积累了一定渠道,重新开始应该不难。」
说完,他将一张银行卡推到戚晚面前:「这里的钱是我每月固定为你存的,你拿去想做点什么小生意都行,以后我不在了,好好照顾自己。」
戚晚盯着他,好像两人正在办理离婚手续,不怒反笑:「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反正你在的时候,也没有好好照顾过我。」
说完,不顾身后呼喊,扬长而去。
刚走出大门几步,戚晚感觉胃里一阵火辣的翻腾,就势对着旁边的垃圾桶吐起来,再抬首,已是眼泪满脸。
她说得对,即便于见在,也没有多照顾自己一点。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他记住了池藻所有的喜好,却从来没注意到,戚晚对辣椒过敏,每次吃完等同于小死一回。可是没办法,于见喜欢。
戚晚最终没要卡里的钱,她只问于见要了三千块。临去 B 市之前,于见又送了一只壁虎给她,说当年技艺不精,就不怪戚晚将它「不小心」摔坏了。
「重操旧业也好不到哪里去。」
戚晚接过壁虎在身后,尽量控制住手抖,笑说,然后目送他和池藻进安检。
航班是晚上的,出了候机大厅,她抬头仰望,犹记得机翼划过地平线时,夜空中星辰如偷泣的眼。
后来,关于于见的一切都只是听说,听说于见刚到 B 市手机就掉了,换了新号,却记不住戚晚的号码,也没找谁问起。
听说他在寸土寸金的 B 市小本起寨,却不再搞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开始正正经经做精品陶艺,在店里遇见贵人赏识,将他带入一众名流圈里,越来越风生水起。
听说,他再也没有将她提起。
7
2013 年,唐飞飞给了自己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选来选去,将地点定在了 B 市。
为尽地主之谊,于见去机场接唐飞飞,池藻也在。他开一辆越野,正是当初撞池藻那款,唐飞飞咂舌,相信了什么叫做风水轮流转,但她一直以为,风水总有天也会转到戚晚那里,可有些人,似乎总差了天意青睐。
一周后,唐飞飞旅行结束,临走前,于见请她吃饭,她忽然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她?」
于见夹菜的手恍惚一抖,胶着半会儿,当着池藻的面只道:「我开年结婚,你问她,要不要来 B 市。」
饭局的气压莫名就低了下去。
直到婚礼前晚,戚晚才得知婚讯,是唐飞飞灌了半瓶白酒,混乱地,哭着说出来的。
「晚晚对不起,是池藻让我不要告诉你的。她不想你去,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想你去,但是她给了我钱,好多好多钱呜呜呜。」
怔忪片刻,戚晚起身,夺门而出。
于见离开后,那家并未关门,被戚晚续约了,依旧卖陶瓷,只是没了神韵。她左磨右赖,老板嫌折腾,给了她比市场低一些的租金价格。当初朝于见要走的三千块,此时也和于见送的壁虎一起,安稳地躺在柜台里。
她原想,等哪天于见一通电话,她就用他留下的「情谊」头也不回飞到他身边去。如今这通电话依旧没等到,她却还是想要,朝他跑。
当晚整个片区都停电整顿,店面附近的园林却终于要竣工。戚晚经过的时候,大群工人正靠在一辆液态罐车边,借着汽车驾驶座里的余灯吃火锅喝啤酒庆祝。正是七月,天干物燥,一地的烟头让现场看起来烟熏火燎。戚晚捂着鼻子绕到店前,拉开卷帘门。
凌晨的夜太黑太静,她摸索前行,顺利抵达柜台前,手刚碰到银行卡,却忽听一声震天响,紧接着是猛烈的地动天摇,耳边传来人群稀松却惊惶的叫唤。
戚晚下意识回头,手里握着那只栩栩如生的壁虎,和一张只有三千块的银行卡,目睹到此生最绚烂的烟火。当轰隆声和大火如猛虎咆哮而至,戚晚晶亮的瞳孔被印得滚烫,那半分一刻的时间里,她能想起的居然也只有于见。
2009 年的除夕,他唯一一次陪她看烟花。那年池藻被迫在家守岁,她只能扮演好「兄弟」的角色,在人民广场陪他等佳人。可直到烟火刷刷冲上云霄,池藻也没出现,倒是戚晚欢欣雀跃地跳了起来。几乎从懂事起,她已经为生计奔忙,没好好见过这些璀璨的东西,彼日那小姑娘的模样令于见心有所感,不自觉放出豪言说:「六年,就六年。到时我必香车宝马,你就负责坐在上边,看我为你放一场烟火,比这盛世风光。」
这听起来像誓言的句子,或许才是戚晚最无法忘怀的部分。至少那一刻,他们之间没有池藻。就像轰隆炸响的这一秒,他和池藻之间再不会有她一般,干脆明了。
他实现了他的壮志,身边却不会再有她的位置。
8
B 市。
第二天是婚礼,于见却怎么也睡不熟,当电话铃音在半夜乍响,他猛然睁眼,心脏剧烈一跳。
电话那头是个女音,听起来像在哭,很大声,将旁边的池藻也惊醒,悠悠起身凑过来要听,拿电话的人却手一抖,银色数码刚好从他手中脱落,像折翼的蝴蝶,落在质地上乘的蚕丝被面。
一瞬间,往日旧事夹杂这城市重重的雾霭气息扑面而来,那些被刻意遗漏的细枝末节,在于见脑子里迅速地生根发芽。
歪七倒八的啤酒瓶,咸咸的眼泪,和青涩的吻……以及许多他想问,却从没勇气问出口的话。
例如为什么,那夜倾城烟火下,他竟然发现她雀跃的眼光,比那些烟火还要亮。
例如怎么会,在他和池藻分手的时候都咬牙没哭,可当看见她站在别人的世界里,眼睛却有了酸涩的迹象。
以及告诉她,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要在某个窗花剥落腊梅斜倚的傍晚,意气风发地给她一巴掌道:「我说过的,戚小晚,等我功成名就那天,这巴掌会狠狠还回来。」
然而这些锦绣与河山,早在他背城离去的那一刻,已没有机会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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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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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雀到长颈鹿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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