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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匿名罪行者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258 更新:2026-06-09 11:07:06

匿名罪行者

以灰之名:爱在长日将尽时

我接到妻子的求助电话。

火速带着现金去救她,没想到却被她出卖。

被人卖到了缅北矿区。

1

我收到一条境外号码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妻子正被一群男人暴打,电棍闪着白光,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裸露的皮肉上,哀嚎阵阵。

「呜呜呜……老公救我,千万不要报警,他们会卖了我,让我生不如死的,我想回家,想你……」

我才知道,妻子瞒着我跑到缅甸去给她的赌鬼弟弟孙浩交赎金,没想到赎人不成,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对方要求我在三天内凑齐一百万现金,一个人去缅甸交易。

我心如刀割,又气又心疼。

最终决定不报警,用最快的速度凑齐现金,瞒着所有人,孤身去缅甸交易。

见到妻子完好无损,我松了口气。

刚准备冲上去,后脑「嗡」的一声,失去了所有意识。

2

再次醒来。

后脑勺剧痛。

昏黄的灯泡在我头顶不远处闪烁,四周密不透风,像是一个地下室。

「婉婉……」

发现装有现金的袋子已经不见,我挣扎着撑起身子,手心处传来一股黏腻的触感。

抬起手。

「啊!」

我吓得一屁股瘫回地上。

是血。

不远处居然还躺着一个男人。

衣衫褴褛,奄奄一息。

大腿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出了一个口子,血肉模糊,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有没有人!快来处理下伤口!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我边吼边用手捂住伤口,男人一动不动,瞳孔涣散,他要不行了。

「哒哒哒——」

屋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嘭——」

大门被人从外撞开。

两个穿着迷彩服,手持枪械的男人从屋外进来。

光头的那个迷彩服掰开男人的眼皮看了一眼,冲门口喊了两声。

「赶紧送老王那去,看有没有能用的器官。」

短短几秒内,我眼睁睁看着男人像牲口一样被人拖走。

「他,他还活着……」

我讷讷开口,惊恐又愤怒。

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

见我醒了,光头用枪口顶了顶我的脑袋,「不想像他一样就赶紧起来干活!」

「大哥……」我咽了口唾沫,「你们有没有看见我老婆,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钱。」

「嘭——」

冰冷的枪口重重砸在我的脑门上,连带着后脑勺还未恢复的伤口,「哇——」的一声,我吐了。

「被卖进来的人就别想着出去了,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去跟刚刚那人作伴。」

光头一把将我的脑袋摁进呕吐物里,掺杂着泥土与血水,重新塞入我的鼻腔,嘴……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活活憋死的瞬间,脑袋重新被拎起。

我大口大口呼吸着浑浊的空气,怂了。

我被拖到室外,刺眼的阳光让我的眼睛忍不住流下生理性泪水。

挖掘机「轰隆隆」的操作声此起彼伏,沙石倾泻,尘土飞扬,神色麻木的工人手持钉锤,蜂拥而上。

我终于知道自己被卖到了哪里——缅北的某个翡翠矿场。

我们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挖出带有翡翠的原石,如果连续三天没有任何收获,就会被绑起来「公开处刑」。

电棍,鞭子,拳打脚踢,无所不用其极,然后留你一口气,熬过去就继续干,熬不过去,直接拉去「处理」。

至于怎么「处理」,我想到了我刚来那天被拖走的男人,打了个哆嗦,疯狂挥着手上的锤子,哪怕连续高强度的劳作让我的肌肉每天都处于撕裂状态,痛不欲生。

人命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要活着,就得往死里干,死了,也会被发挥最大价值。

我没在矿场里找到妻子的身影,我不知道那些人拿了钱以后为什么会出尔反尔,一想到妻子也可能会被转卖……

我心急如焚。

可整座矿场被连绵不绝的大山包裹,手持枪械的雇佣兵二十四小时巡逻。

与世隔绝,插翅难飞。

这天,我捡到了一个打火机,许是哪个工头抽烟落下的。

当晚,「宿舍」发生火灾。

一片混乱。

不少人趁乱跑了,包括我。

3

「小兄弟,我劝你最好别跑,半小时内,这些人都得被带回来。」

手臂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谁?!」

再回头,只剩下神色慌乱,拼命逃窜的工人。

不管了。

只要跑出矿场所属范围,我就自由了。

「砰砰砰——」

「啊——」

枪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我咬咬牙,低头拼命奔跑。

四周越来越安静,剧烈的喘息声被无限放大,心跳如雷。

视野逐渐开阔,隐隐还能看见不远处的路灯。

我松了口气,准备一鼓作气冲出树林。

下一秒。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冰冷的硬物抵住了我的后脑。

回头,光头正朝我露出恶劣的笑容。

「啊!!!」

我终于绷不住,疯狂尖叫。

原来他一直跟在我身后,在我以为自己即将逃出去的时候,亲手掐断了我的希望。

我被拎回了矿场。

空地上,已经摆了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全是逃跑失败,被追回来「公开处刑」的。

「啪嗒——」

一个打火机丢到中间。

「谁纵的火,举报有赏。」

瞳孔猛地一缩。

我差点跳起来。

他们发现了!他们发现火灾不是意外!

「你?」

「你?」

负责人用枪口抵住我们这些逃跑失败的人,一个一个试探。

轮到我的时候,四肢完全不受控制,疯狂打颤。

「是你?」

「不,不是我……」牙齿「咯咯」作响。

「咔哒——」

我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恐惧让我张大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绝望。

崩溃。

「是他!」

人群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上膛动作被打断。

是刚刚提醒我别跑的那个人!

我顺着声音转过头,只见一个干瘦的身影从人群里跑了出来,指着最边上一个和我一样抖成筛子的男人。

「我刚撒尿的时候见他鬼鬼祟祟的,去他的床位搜了一下,发现他私藏了好几个打火机,肯定是他!」

说罢,干瘦男人从兜里掏出了几个打火机丢在地上。

证据确凿。

「老大,不是我!胡有志!你不得好死!」

嘭。

一枪爆头。

他是替我死的,可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想活。

我们剩下的人逃过一劫。

每个人挨了三十棍,绑住双手血肉模糊地被丢进水牢。

一个不足 1 平米,让你生不如死,毫无尊严的地方。

头顶的盖子压得我不能坐,站不直,只能弯腰弓背,窝在又臭又脏的污水里。

裸露的伤口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往里钻,又痛又痒。

我将鼻子凑到盖子上的出气孔位置,努力汲取外面的空气。

「大哥……能不能让我出去上个厕所,顺便帮我带点药,我可以给你钱,我把卡号密码告诉你……里面有三百多万……」

看管水牢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打开盖子给我们投食,我抓住机会,向对方示好。

我怕再泡下去,伤口会溃烂发炎。

当然,我也有我的盘算,我失踪那么久,国内肯定已经报警了,说不定警方能注意到我银行卡的变化,查到这里。

然而,上面的人压根没回应我的示好。

「想上厕所啊?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喂你们吃饭,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几人的哄笑声,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吃屎吧你!」

来人直接将饭盆砸我脑门上,毫不犹豫地盖上了盖子。

4

我在水牢关了整整五天。

吃,喝,拉,撒。

全在里面。

我尝试绝食,不吃不喝,他们就抓着我的脑袋,往污水里放,直到我憋不住气,张嘴。

「自己的屎尿味怎么样,好好的饭不吃,口味独特啊……」

他们故意往里面丢水蛇,在我身上创造一个又一个细小的伤口,刺激蛇往我的伤口上钻,欣赏着我因为疼痛而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叫喊。

我哭着求饶,认错,太疼了,疼到最后如果不是没有力气,我恨不得直接咬舌自尽。

尊严被狠狠打碎,只剩下生存本能。

放出来后,有三个人没熬过伤口感染并发的炎症,死了。

尸体像腊肠一样串在矿区中央的柱子上,直至风干。

我也差点没熬住,大面积溃烂,持续高烧,昏迷,是老胡,偷偷给我喂了抗生素,许是我年轻,底子还行,硬是扛了过去。

后来我问老胡为什么要救我,他说就当报答我没有上交那个「石块」。

我愣了一下,「那个……石块?!」

前段时间我为了寻找逃出去的路线,一直在矿场的各个位置记录地形,差点引起监工注意。

工友以为我要抢他们手上的原石,合起来揍了我一顿,倒是阴差阳错打消了怀疑。

也是在这期间,我意外挖出了一个被伪装成石块的手机,试了下,没信号,我又给埋了回去。

潜意识告诉我,是有人故意藏这里的,这个位置平时没什么人来,因为不出绿,只有我这种「菜鸟」才会来碰运气。

「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老胡朝我比了个「嘘——」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胡也是被卖进来的,不过他显然混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因为他够「狗腿」,场子里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上报,不少人因为他被打得皮开肉绽,恨他恨得牙痒痒。

老胡还会开挖掘机,有技术,人上道,早已脱离了最苦最累的挖矿工作。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想逃。

如果当初我将那个手机上报,矿场一定会严查,一旦查到老胡头上,他就完了。

我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老胡,就是那束光。

我们有着共同的秘密和目标。

我学着老胡的样子,讨好场子上的各个小领导。

他们抽烟,我就捧着双手过去,当烟灰缸,他们生气,我就凑过去,当人肉沙包,像条狗一样对着主子「汪汪」叫,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尊严是什么?

首先,你得活下去。

有了老胡的提点,我在矿上的日子好过了很多,看着来来往往因为不听话被「处理」的同胞,从最初的不适到麻木。

心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终于,半年后,老胡说,机会来了。

缅北夏季多雨,矿区四面环山,经常会发生泥石流导致矿洞塌方。

老胡在这里待了两年,差不多已经把这边的气候给摸透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制造一起特大塌方。

可能会死好多人。

5

「老胡,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我和老胡躲在林子里抽烟「偷懒」,一想到那么多条人命,手就抖得不行。

老胡借着开挖掘机的便利,早已在各个矿洞附近挖了好几个坑,再用碎石掩埋。

每回炸矿洞的时候,我们都会想办法偷偷藏起一点炸药,不多,就算炸了,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所以无人在意。

一点一点,积少成多。

等下完雨,山上泥石松动,再一炸……

「蚂蚁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无论用火烧还是用水淹,总有那么一群,能逃出来。」

老胡将手上未抽完的烟头往地上拧了拧,路过的蚂蚁群四散逃窜,又重新汇聚。

我瘫坐在地,没再说话。

连着下了三天雨,山头隐隐有塌陷的趋势,但这并不影响整个矿区灯火通明,二十四小时运转。

每个月五号都会有人上山收原石,上个月开出来的不理想,最近在疯狂赶工。

我眼睁睁看着负责人的啤酒肚缩了一圈,每天暴跳如雷,逮人就踹。

五号晚上,矿区的几个主要负责人邀请收原石的老板下山潇洒,还抽走了一部分安保帮忙运送原石。

我和老胡对视一眼,分别来到早已埋好炸药的洞口位置。

3,2,1。

「轰隆隆——」

「泥石流啊!」

「矿洞塌方了!」

我们扯着嗓子,边喊,边炸。

四周山头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泥石倾泻而下,跑得慢的直接被淹没。

跑得快的趁乱窜入丛林深处,寻求一线生机。

我狠下心不去看身后的人间炼狱,按照计划,直奔拉货的卡车位置。

安保都被调去矿区维持秩序,老胡提前偷了车钥匙,我迅速跳上副驾。

蜿蜒的盘山公路上,大卡车被老胡开得飞起。

我系紧安全带,抓紧扶手,一路上心惊胆颤,就怕他一个没踩稳,带我直接冲下悬崖。

「低头!」老胡突然大吼。

我听话地低下头。

「嘭——」

子弹擦着我的耳朵划过。

守在山脚的几个雇佣兵收到通知,正在拦截我们。

车子右侧往下一沉,轮胎被打爆。

「前面有条河,等会直接往里跳,再往前开就到镇上了,镇上有矿区的人……」

老胡紧握方向盘的双手青筋暴起。

我点点头,掏出留好的炸药,点燃,对着后边的追兵用力一掷。

「嘭——」

安静了。

「跳!」

伴随着老胡的咆哮,我打开车门,闭上眼,往河里纵身一跃。

一瞬间,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大手,不断将我往河底挤压。

幸好我从小到大水性都不错,稍稍窒息了一会,便迅速恢复状态,往上一顶。

「老胡?!」

微弱的月光下,我没看到老胡的身影。

我慌了,不会是出事了吧!

「这儿呢……」

不远处,老胡浮在水面上,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

6

老胡跳车的时候把腿给撞了,上岸后,没走多远,脚踝便肿得馒头大小,直冒冷汗。

我背着他又走了一段,直到体力不支,才找了个地方休整。

「这边没信号,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去镇上。」

缓了一会,老胡掏出手机开始调试信号,脸色更差了。

手机是老胡在被「处理」的人身上捡的,里面就 20% 的电量。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胡走不远,没有地图,我们也不知道回国的路线,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拿着手机,跑到有信号的地方,联系大使馆或者国内寻求救援。

可老胡会相信我吗?

气氛莫名压抑。

过了一会。

「电量不多,你到村镇再开机,尽量避开人群,不要让人发现你是逃出来的,这边很多『赏金猎人』,一个不注意就会被转手,我当初就是这么被坑的……」

老胡将手机递到我面前,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

我愣了下。

眼眶发热。

「你放心,我一定回来,我们一起回家。」

我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天一亮,我便沿着河流不断往下游方向走,日头火辣辣的,晒得人头昏脑胀。

终于,在靠近村镇的地方,手机有信号了。

信号断断续续,大使馆的电话一直没打通,眼看电量只剩下 15%,我气得骂了一串国粹。

找当地人借充电器?

万一转手把我卖了怎么办。

纠结片刻,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爸走得早,全靠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和妻子失踪大半年,她肯定急疯了。

既然联系不上大使馆,就让我妈在国内找警方帮忙,救我回国。

这一次,电话终于通了。

「喂?」

电话那头,响起的却是妻子的声音。

7

我不敢置信。

「老公?!」

妻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号啕大哭。

「呜呜呜……我还以为你……妈她……」

随着妻子断断续续的哭诉,我才知道,这半年我妈为了找我们,被人骗光了所有积蓄,受刺激中风了。

全靠我的合伙人姚辉在照顾,妻子也是前不久遇到好心的华人,才在对方的帮助下从缅甸逃回来的。

这几天一直在医院照顾我妈,没想到正好接到了我的求救电话。

「你没事就好,妈她……拜托你们了……」我没想到这半年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忍不住哽咽。

「陆崎,你知道你现在的位置么?」姚辉突然接过电话。

「静婉回来当天我们就马上联系大使馆的人去她被关的地方找你了,没找到你人,我们猜测你们应该是被分别卖到了不同的地方……」

手机电量弹出不足 10% 的提示,我当即冷静下来,将定位报给姚辉后,强忍着不舍挂断电话。

没多久,姚辉用短信告知我,他已经将我的位置告诉了缅甸这边的大使馆,很快就会有线人来接我们回国,让我们保护好自己,随时保持联系。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赶忙回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老胡,准备转移到信号区,以便大使馆的人可以联系到我们。

谁知老胡听我说完,皱了皱眉,「你说你妈中风了?你老婆刚回国,也就是说,你没直接跟大使馆的人联系上?」

我愣了愣,听懂了老胡的潜台词。

这半年我在矿场里见惯了人性的罪恶与丑陋,更别提老胡这种在缅北各大势力间辗转五六年的「老人」了。

我没说话,默默背着老胡到信号区,然后把手机交给他。

手机电量还剩 8%,能再打个电话。

老胡看了我一眼,「小心点,总是对的。」

我其实很想怼他,就算姚辉不靠谱,妻子还能看着姚辉坑我么。

这次,老胡顺利拨通了大使馆的电话。

我被狠狠打脸。

大使馆根本没有安排线人来接我们,甚至都没有接到关于我失踪的信息登记记录。

8

手机电量还剩 5%。

大使馆和姚辉的短信几乎同一时间发到手机上,线人明天早上就到。

「对不起……」

我懊恼地抓着自己的脑袋,手机电量根本不足以支撑我们找到下一个信号区,可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很可能会跟姚辉的「线人」撞上。

更重要的是,好不容易联系上大使馆,我们实在不想放弃这个近在咫尺的回家机会。

我不明白,姚辉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公司的管理我从不干涉,一门心思搞技术,这几年行业赶上风口,公司飞速发展,他赚得并不比我少,难道就因为利益,要置我于死地么。

更让我惶恐的是,妻子在这中间,是什么角色,她知不知道,姚辉根本不想救我。

大脑一片混乱。

是我连累了老胡。

「害,这算啥,我之前才倒霉,被卖进电信诈骗窝,赶上国内警方联合缅甸政府的清理活动,我都准备好回国坐牢,重新做人了,结果当地武装力量混战,把我给落下了……」

许是为了缓解气氛,老胡乐呵呵地跟我讲了他的「光辉事迹」。

我哭笑不得,让他闭上乌鸦嘴。

当晚,我们伪装成当地人,混进了镇子里。

现在只能祈祷明天是大使馆的人先到,而不是姚辉的人,否则,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事实证明,老胡的运气真的很差,第二天一早,姚辉的「线人」,先来了。

起初我俩想「装死」,假装没看到消息,撑到大使馆的人来。

谁知姚辉那边的人跟疯了似的打我们电话,我眼睁睁看着手机电量降到 3%,又不能关机,关机就会错过大使馆的消息。

「草!和他们拼了!」

老胡吐了口唾沫,一脸凶狠。

我紧了紧手机,看了眼周围环境,这边是个垃圾场,附近有不少烂尾楼,很适合藏人,心底逐渐有了个计划。

出去是不可能出去的,每个地盘有每个地盘的规矩,姚辉的「线人」肯定不是这边的,我赌他们进入小镇后,不敢开火。

我当即回复消息,告诉对方我们撞上了矿区的人,怕被发现,让他们进来接我们。

要是他们不进来,正好给我们留时间等大使馆的人,进来,不能开枪,未必打不过。

很快,对方回复消息,问我们位置。

心往下一沉。

就知道他们不会死心。

「老胡,我们干票大的!」

不一会,两个瘦小的人影出现在视线里。

可能是怕我们起疑,看上去就跟普通人一样,没有那些佣兵身上的匪气。

但遮掩在衣服下鼓起的肌肉,却暴露了两人并不简单。

「不好意思啊,两位大哥,要麻烦你们……」

我咽了口唾沫,吸引两人的注意力,余光不断瞥向地上被垃圾掩盖的陷阱。

「bang——」

两人一脚踩在了老鼠粘板和玻璃倒刺上,老胡早早蹲守在墙头上,顺势倒下满满一大桶垃圾水。

「老胡!」

趁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我和老胡迅速裹上橡胶布,抄起边上断裂的电缆线,用力一丢。

「嗞啦——」

浓烈的烧焦味弥漫在空气中。

9

「死,死了?」

老胡小心翼翼地将电缆挑开,凑近看了一会,然后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我没想到两个人就这么死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吓得脸色发白。

缓过神,我们赶紧将两人身上的手机搜出。

我注意到通讯记录里有个国内的号码在这几天往来很频繁。

一条短信突然进来,「货处理好了么?别想像上次那样骗我,视频和照片发过来,确定处理干净了我再打尾款。」

再往上翻,正是这边的坐标。

上次?!

我如坠冰窖。

难道妻子被绑架,我去交赎金,也是他们的圈套?!

我的位置除了大使馆只有姚辉知道,这个号码的主人,一定是姚辉!

他真的想杀了我,甚至于,我的妻子……有可能也是参与者。

「大使馆的人来了。」

老胡看出我的不对劲,杵了杵我。

我咬了咬舌尖,保持冷静,无论如何,我得先回国再说。

按照短信提示,我们顺利找到大使馆的车子,看着窗外逐渐后移的景色,莫名有些恍惚。

「哎,总算可以回家了,回去我就自首,重新做人,也不知道我弟还记不记得我,这孙子,连电话号码都换了……」

老胡是六年前偷渡来缅甸躲债的,用他的话说,年轻的时候不懂事,黄赌毒,除了毒,全玩了个遍,连累家人,是他们那边十里八乡有名的「混子」,还好家里有个弟弟争气,成绩优秀又孝顺。

来到缅甸后,被所谓的「好兄弟」骗,辗转多个组织,九死一生,看遍了人情冷暖,等后悔,已经回不去了。

听出老胡语气里的苦涩,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活着,总有机会的。」

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是。

半年前还是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所谓「精英」,半年后却告诉我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笃笃笃——」

兜里,手机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个缅甸当地的陌生号码。

「诈骗电话吧?」老胡凑过来看了一眼。

可电话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响着,我看着还剩 1% 的电量,鬼使神差地接起电话。

「喂,你们人呢,不是说了让你们别乱跑么。」

生涩的,带有缅甸口音的汉语,通过手机,响彻整个寂静的车厢。

寒毛炸裂。

大使馆的人没有接到我们,那现在开车的人,是谁?

「嘭嘭——」

与此同时,枪声响起。

「老胡!」

来不及反应,血花在我眼前炸开,子弹直接穿透老胡的大腿。

车子急刹。

我被安全带拽回座位。

「嗷!」

耳边是老胡的痛呼声。

下一秒,冰冷的枪口抵在我的额头上。

不敢动弹。

我们上错车了,姚辉那边,来的是三个人。

10

「可以啊,干掉我两个兄弟!要不是留着拿你换钱,我绝对先崩了你!」

脑袋被枪托砸得甩到一边,脸颊迅速红肿。

「姚辉给你多少,我给双倍,你放过我们!」

我压下心底的慌乱,试图与对方谈判。

「钱?你都死了,哪里还有你的钱?」

姚辉的嗤笑声响起。

假线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拨通了姚辉的电话,开了扩音,他这边死了两个人,之前的价格低了,要求姚辉加钱。

「姚辉!杀人是犯法的!大使馆知道我没死!一定会来找我的!」

我浑身颤抖,疯狂挣扎。

「半年前缅甸果敢地区发生武装暴动,我的丈夫,陆崎,刚好在那边出差,误伤身亡,政府将死亡名单报回国内,我也已经给我的丈夫……开具了死亡证明……」

妻子……怎么会和姚辉在一起。

我怔住。

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半年前故意将我引到缅甸,我因为担心绑匪撕票,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去缅甸的目的,而这,恰好成了他们伪造我意外身亡的绝佳理由。

我「死」后,妻子作为我的合法伴侣,可以继承我的所有遗产,而姚辉也可以顺势独揽公司大权。

谁知道绑匪想多捞一笔,没杀我,而是将我卖入与世隔绝的矿区,被我意外逃出。

今天如果我死在这里,只会被人当成身份不明的偷渡客,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我是陆崎……毕竟我,半年前,就「死」了啊。

大使馆那边没接到人,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

每年偷渡到缅甸,意外身亡,失踪的人,太多了。

我盯着地上已经彻底没电,自动关机的手机,陷入绝望。

「我可以把我正在研究的核心技术给你们,让你们赚更多的钱,能不能放过我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个农村老太太,婉婉,我妈平时对你怎么样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妈的手机为什么会在妻子手上,我只能拿出我拥有的所有筹码,打感情牌,希望她放过老太太。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心底燃起的希望一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你那些研究,我早拿到手了,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你的自以为是。以为懂点技术,在国外待过,就能指手画脚,你看不起谁呢!公司能有今天,是我,是我一场场局跑出来的!」

隔着电话,姚辉突然冲我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默默忍受,不敢反驳。

许是我卑微的态度取悦了姚辉,他顿了顿,恶意满满,「至于你妈……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啊……啊……」

电话那头,突然响起我妈痛苦的呻吟。

11

「你们把我妈怎么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疯了,我没想到我妈居然就在边上,也就是说,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都听见了。

「妈!妈!」

我冲上去想抢手机,被一枪托砸倒在地。

「啊……」

她说不出话,她很痛苦。

「陆崎,你别恨我,我也不想这样的,谁让你妈多管闲事,不相信你死了,非要找人来查,查到了我和姚辉头上。我没办法,只能换了她的药,让她中风不能说话,可她居然还不死心,私下和护士求助……」

「求你们了,求求你们,放过她,她中风了!她不会说出去的!她的话没人会信的!」

这一刻,我真的怕了。

我跪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头,额头砸在车厢的铁皮上,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啊……啊……」

咕咚——

我仿佛看见我妈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翻滚下来。

沙——沙——沙——

她在努力爬着。

「婉婉,我们相识五年,结婚一年,我不明白,我和我妈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们,你知道的,就算你想离婚,我也不可能亏待你,为什么!

「你以为姚辉会放过你么,你知道他那么多秘密,我和我妈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我知道姚辉不会放过我们,我只能不断和妻子分析利弊,企图挽回一点她的良心。

「呵。」

可没想到,电话那头再次传出姚辉的笑声。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忘挑拨离间,哎,既然如此,我就把真相告诉你吧,让你死也死得明白……

「我和静婉,从小青梅竹马,认识得比你早多了,当年要不是为了用你的技术抢占市场先机,我也不至于委屈静婉跟了你……」

我僵住。

怎么可能。

我和姚辉,孙静婉,是在国外留学的时候认识的。

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他俩是青梅竹马。

我在看到孙静婉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展开热烈追求,在一起水到渠成,哪怕后来知道她糟糕的原生家庭,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放弃,只觉得这个女生太不容易了,自立自强,靠全额奖学金在国外求学。

如果我早知道姚辉和她的关系,我根本不可能会去追求她。

「婉婉……姚辉骗我的对不对?」我讷讷地问妻子。

「对不起,陆崎,我爱的人一直是姚辉。」

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呜呜呜……」

我听到了我妈的哭声。

「好了,最后的道别结束,赶紧动手,见到尸体我才会打尾款。」

许是时间耽搁太久,姚辉有些不耐烦。

「唔——唔——」

一声哀鸣。

「不要!」

这头,枪声响起。

「嘭——」

电话自动挂断。

12

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似失血过多昏迷的老胡,猛地跳起,将藏在身上的针管狠狠扎向敌人的脖子。

残余的液体顺着针管流入体内。

这玩意,缅北的垃圾桶内,随处可见,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你一秒上天堂。

子弹打空。

我抢过手枪,上膛,对准腹部,毫不犹豫地拉动弹夹。

「砰砰——」

双眼被鲜血染红,面目狰狞,宛若疯子。

「陆崎!够了!」

缓过神,假线人已经被我打成筛子,血肉模糊。

我扑向地上的手机,想往回打。

「啪——」

手机被老胡打落。

「你干嘛!再晚我妈就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咳咳……你现在打回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让他再找人干掉你么!」

老胡躺在地上,脸色煞白,情绪激动下,捂住腹部的指缝里不断流出鲜红。

「老胡……你……」

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刚才我和姚辉他们对峙时,老胡在地上悄悄和我打了个手势,让我拖住时间,他找机会反击。

我以为他的伤没有打中要害。

可现在……

他的衣服是黑的,所以我一直没发现,老胡的腹部,也中弹了。

「老胡,你撑住,我马上给大使馆的人打电话!」

我哆嗦地捡起地上跟大使馆联系的手机,没电了。

又捡起假线人的手机,脑子里拼命回忆那个一闪而过的缅甸号码。

没打通。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去医院,我们去医院!」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砸了,用仅存的理智搜索地图,寻找最近的村镇。

然而车子开出去没多久,我们遇到了缅甸当地的武装力量在对峙。

车子被炸弹波及,直接侧翻。

13

浑身剧痛,脑袋眩晕。

我颤抖地将已经陷入昏迷的老胡从车子上拽下来躲好,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那个真正来接我们的线人电话终于拨通,他就在附近,马上过来接我们离开。

「老胡,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你不是要跟你家里人道歉么,你不想看看你弟么!」

老胡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我不敢摇他,只能对着他的耳朵不断呼喊。

「回家好啊,咳咳……」老胡的脸色突然好转,撑着我的手臂坐起,「我这跑路的运气是真的差,你看这次,连命都没啦,早知道还不如在山里挖矿呢,说不定混个小领导当当,还能给家里打个电话……」

「不要说了,你撑住,人马上就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老胡嘴角溢出的血沫,可该死的,怎么都擦不干净,越来越多,将我的手掌染红。

「小陆,我怕是回不去了,咱俩体型差不多,等我死了,你把我的尸体拍过去交差,绝对不能让国内的人知道你还活着。

「记住,你现在叫胡有志,不叫陆崎,大使馆和缅甸本地人经常合作,我不能保证里面有没有他们的人,一定要先回国,活着回家……」

「我们一起回家,说好的,你去自首,等你出来,我给你介绍工作,让你衣锦还乡,告诉你家里,你重新做人了,你改了……」

我没想到这种时候了老胡还在替我盘算,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

「替我回家……跟我家里道个歉,这辈子,没能给他们争光,下辈子,当牛做马赎罪……」

声音越来越弱,撑着我的手掌缓缓滑落。

「老胡……」

我怔住,不敢相信,和我共患难半年,将我从黑暗中拉出来的老胡,就这么死了。

是我,是我的愚蠢和天真害死了他。

我害死了我妈,害死了老胡。

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手中的电话重新响起,是线人,「你们躲好,我现在过来,那边武装部队刚打完!白色面包车!」

「嘟嘟——」

电话被匆匆挂断。

隐隐还能听到炮弹和枪声。

我强忍着悲痛,将老胡的尸体翻过去,脸的位置抹上血,找准角度,拍照,发送。

我要活,活着回国,替老胡和他的家人道歉,赎罪。

我要那对狗男女,血债血偿。

「嘭——」

一颗炸弹丢到附近。

尘土飞扬,地面晃动。

持续高强度的逃亡加刚刚的车祸,让我的脑袋愈发眩晕。

我捂住口鼻,跌跌撞撞地尝试远离爆炸区。

「嘭——」

又一颗炸弹。

来不及反应,我瘫软在地,陷入昏迷。

一个人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说着我听不懂的缅甸语。

身体腾空。

手机跌落在地,闪着来电亮光。

模糊间,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与我擦身而过。

14

「我被骗到了缅北的电信诈骗园,我叫……」

「砰——」

这是我被人「捡尸」卖到电信诈骗园的第五天,因为不听话,在打诈骗电话的时候悄悄跟人求救,被打死的第三个人。

血溅在电脑上,来不及擦拭,下一个「业务员」就被拉上来接替工作。

动作熟练,神色麻木。

我紧了紧手上的鼠标,迅速拨打名单上的下一个号码。

老胡的霉运大概是传染给我了,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在距离回家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遇上「赏金猎人」。

天知道当我醒来后得知自己又被卖了的时候有多绝望。

整个园区布满红外线探测仪,围墙上竖着通电的高压电网,持枪的雇佣兵 24 小时巡逻。

我一个新人,想单枪匹马冲出去,怕是刚出大门,就被喷成筛子了。

上岗第一天,主管就带我们所有人「参观」了快乐屋和水牢。

「你们自己看清楚,这就是业绩不达标的后果!」

快乐屋里,女人像牲口一样被扒光了衣服绑在柱子上,底下垫了块脏兮兮的毯子,作为奖励,供常年被关在园区里的男人发泄欲望。

队伍里的女性发出尖叫,不敢再看。

我不忍地撇过头,里面有好几个女人目光浑浊,神色呆滞,怕是已经疯了。

至于水牢,一靠近,我就忍不住神经抽搐。

污水上浮着各种不明物体,臭气熏天,令人作呕。

锁在里面的人皮肤泡得发白,发胀,溃烂。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在矿区时被关押在水牢里,暗无天日,屈辱不堪的时日。

不,我绝对不能再进去一次。

我不可能再等待一个「老胡」,来救我出去。

老胡只有一个,他死了。

「国内的拦截技术更新太快了,老大说下个月要是号码再被识别出来,就让我们去电话组做业绩,那不得被扒层皮,烦死了……」

又连着打了两天电话,我注意到大部分号码都会被国内识别为诈骗电话,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我们「谈单」的成功率。

杀猪盘那边最近也屡遭重创,号码被查封,注销,之前聊得好好的「猪」被迫中断。

我找准机会,趁着休息时间,跟隔壁技术组的人搭上关系。

「哥,我有个办法,你明儿上班试试……」

我半跪着给技术组的小李点了根烟,卑微又懦弱。

老胡教过我,在这吃人的地方,想要活下去,就得拿出你的价值。

我的专业领域就是电子与通讯信息工程技术,现在,我要发挥我的「价值」。

我给了小李一组代码,一组可以暂时避开国内监测系统的代码。

有效期一天,一天过后,代码失效,只要他们尝到甜头,就一定会再来找我。

小李来得比我预想中更快,第二天他直接到话务组将我喊了出去,边上站了个男人。

「小李手上的那组代码,是你自己写的?」

男人叫老 K,是信息技术组的老大。

「是。」

「学过?以前干什么的?」

「以前在通讯公司干过两年,懂点皮毛,就是钻个漏洞,后来国内犯了事,跑出来的……」

我畏畏缩缩,回答对方早已在心底打了无数遍的腹稿。

老胡是大专学历,毕业后因为烂赌换了无数家公司,不怕去查。

至于老胡来缅甸后,辗转于各个组织,谁又会记得他一个小罗罗。

老 K 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追问。

「以后你就来我们组做事。」

「谢谢老大!」

从办公室出来后,我才发觉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

15

刚转到技术组的那几天,我每天除了交一组代码,剩下的时间都在用于维护各类诈骗网站和 APP。

后台账户里的金额是个完全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并且每天持续增高。

就算被国内的警方查了也没事,里面的钱早在第一时间就被转移到境外的银行卡,这个网站封了,还有下一个。

当时我脑子里就闪过两个字:暴利。

但我还是无法出园区,无法接触任何私人通讯设备。

用公司的设备向外界求助就是在找死,后台的监控系统会在第一时间截取敏感信息。

纠结片刻,我狠狠嘬完手上最后一点烟头,起身,朝老 K 办公室走去。

大数据时代,只要用手机,用互联网,就没有隐私可言。

技术组有专门的人负责收集资料,比如姓名,年龄,地址,分析预判用户喜好和消费能力,话务组再根据这些资料进行有效的套路话术。

但如果能直接获取目标的个人隐私,敏感信息,将会大大提高成功率。

我干了我曾经最不齿的事,我提交了一份技术优化报告,可以在不被目标发现的情况下,完完整整地窃取目标手机里的一切信息。

试运行一个月后,话务组业绩翻倍。

老 K 直接跟上面申请了一笔资金,给我拨了几个人,让我带队研发新技术。

挺可笑的,国内我和姚辉为了研发资金的事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诈骗集团,还知道深化培养专业技能。

虽然我知道,老 K 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不信任我,但又需要我的技术支持,帮公司利益最大化。

我分析海量的目标用户数据,从产品和人性的角度设计各种让人防不胜防的诈骗手段。

比如发送免费兑奖链接,爱心捐赠,点赞,二维码,兼职刷单……

比如冒充相关机构,什么电话欠费,机票改签,房东催租,交通违规……

我紧跟国内反诈技术手段,破解,优化,升级,定期更新迭代。

没有人可以替代我。

两年时间,我用我的技术帮老 K 坐上了园区负责人的位置,成为了老 K 的「自己人」。

开始有人喊我「哥」,给我送钱,送女人,讨好我。

我可以自由进出园区,老 K 还给我配了台新款的手机,我一眼就看出里面装了定位器。

无所谓了,自从一年前在附近的赌场碰见孙静婉的弟弟孙浩以后,我就改了主意。

我不着急回国了。

我的「死而复生」真的能让那对狗男女得到报应么。

万一他们说我精神有问题怎么办?

我妈的中风他们肯定也早已将所有证据都抹除得干干净净,只会是意外。

我手上没有证据,当初姚辉和孙静婉在电话里和我对峙的内容根本没机会录音,那个手机也早就丢了。

而且,我不甘心,仅仅只是送他们进去坐牢。

我要他们死。

缅甸,就是他们最好的墓地。

16

我会被骗,也是因为孙浩确实是个赌鬼。

国内赌不了就跑境外赌,孙静婉不是第一次瞒着我给她弟交赎金,否则我也不至于轻信了她的鬼话,跑来缅甸赎人。

孙浩能在这一片混这么久,全靠孙静婉从我这拿钱给他交赌资,我们每次吵架,基本都是因为孙浩的事。

赌场的人知道他是头肥羊,才没动他。

现在没了我的约束,更是肆无忌惮,到处得罪人。

我找人以报私仇的名义,套麻袋揍了孙浩一顿,在他的手机里植入病毒。

通过他的手机,了解国内近况。

比如姚辉借着我留下的技术即将上市,成为行业新贵,在人前惋惜我的「英年早逝」不能共享荣誉……

比如我和我妈的葬礼办得很风光,两人还以我的名义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博得一波美名……

他们踩着我的「尸骨」,活得一个比一个潇洒。

在孙浩再次因为还不出赌债,问他姐要钱的时候,我黑掉了他的手机,以孙浩的名义给孙静婉发了条消息。

「姐,我得罪了这边的武装部队,被送进官方牢房了,你赶紧来签个字交笔罚款带我出去!」

孙静婉是个扶弟魔,她一定会来。

至于孙浩那边还不出赌债会有什么后果,和我有关系吗。

我带了两个人,早早等在约定地点,看着孙静婉神色焦急地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

一如三年前,我抱着现金,跌跌撞撞,坠入深渊。

「好久不见。」

我蹲下身,打开木盖,看向被我丢入水牢,刚苏醒,惊慌失措的昔日枕边人。

「唔——」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巴被我用布条绑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将布条摘下。

「你……你……」

我勾起嘴角,笑眯眯地盯着她看了一会,「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她瑟缩了一下,摇摇头。

我拎过一边的水桶,戴上手套,从里面捞出一团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色。

「叫水牢,是专门用来惩罚人的。」

「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我们还会往里加点『料』,比如水蛭啊,小虫子啊,蛇啊……这里的人,最喜欢看你吓得哇哇乱叫又逃不了的样子了……」

说完,我毫不犹豫地将手上的一团黑色丢进水里。

「啊!蛇,蛇!!!」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束缚住四肢的链条因挣扎在水里疯狂晃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放心吧,这蛇是无毒的,只不过是会在你的皮肤上咬出一个个小伤口。

「哦,对了,你可千万不能受伤,水里全是细菌,你见过伤口感染死了的人是什么样子么?

「溃烂,流脓,生不如死。」

我撸起袖子,向对方展示手臂上成片的疤痕增生。

其实不止手臂,我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皮肤。

「呜呜呜……老公,我错了,你放过我,我把钱都给你,都是姚辉逼我的,我不想害你的……」

水里传来一股血腥味。

女人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眼眶红肿,狼狈不堪,要是换了以前的我,怕是心疼死了。

可现在,要不是留着还有用,我是真想让她直接烂死在这污秽之地。

17

关孙静婉的水牢,是我问老 K 特意要的「包间」,只要不影响公司利益,他基本不会管我私事。

得知我要报私仇,还让我放手去干,人随便我用,出了事,他替我兜着。

所以我也不怕孙静婉乱嚎,说出我的真实身份。

老胡的身份,我还有用。

我故意往她嘴里灌大量的水,逼她忍不住在污水里解决生理问题。

不到一天,她就绷不住了。

我在她精神即将崩溃之际,将人捞了出来,给她换了身衣服,收拾了一下。

「说吧。」

我架好手机,开始录像。

「我……我叫孙静婉,三年前,我和我丈夫陆崎的合伙人姚辉……」

孙静婉哆哆嗦嗦地对着镜头,将她和姚辉三年前设计害我葬身缅甸,侵占公司资产,包括她和姚辉的私情,我母亲中风「意外身亡」,交代得清清楚楚。

录完视频后,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带着哭腔,「可,可以放我回去了吗,我回去就自首,你放过我吧……」

我笑了。

「回去?」

不急,还有一个。

我拿出孙静婉的手机,将她刚才录下的视频剪辑了一下,发了个片段给姚辉。

以一个目击者的身份,要求姚辉带五百万封口费亲自来赎人。

他会来的,公司即将上市,我手里有这么大一个把柄在,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出现。

从孙静婉嘴里问出姚辉在缅北合作的武装组织,借老 K 的面子,跟对方打了个招呼,一旦姚辉联系他们,直接把人带过来。

以他的谨慎,绝对不可能单枪匹马过来。

但这里是缅北,是个罪恶滋生,权利与欲望纠缠的地方,谁的拳头大,谁就有话语权。

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苟且偷生,为了活下去,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陆崎了。

三天后,我见到了被人打晕绑着送过来的姚辉。

孙静婉缩在一边,不敢说话。

这三天我没让她下水牢,而是带着她去快乐屋那边看了三天。

她吓疯了。

我虽然恨她,倒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报复一个女人。

我要的就是她惶惶不安,终日活在恐惧里。

姚辉是被我一鞭子狠狠抽醒的。

「啊!」

一声惨叫。

他睁开眼,惊魂未定地看着我。

「陆,陆崎?」

「怎么?老朋友都不认识了?」

看出他眼神里的疑惑,惊惧,我笑眯眯地蹲下。

从对方剧烈收缩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脸上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和瘢痕。

矿区的高强度劳作和水牢的折磨让我全身上下的关节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原本一米八五的个子,现在站直了,也不到一米八,并且还在不断萎缩。

跟了老 K 以后,每天殚精竭虑,担惊受怕,头发在短短半年内全白了。

体检的时候,医生拿着我的报告欲言又止。

谁能相信,这是一个三十二岁男人的身体,所以根本没人怀疑我不是老胡。

老胡四十岁,我的身体年龄,比他还大。

算是彻底废了。

快了,老胡,很快,我就把身份还给你。

你的家人,一定会原谅你的。

18

我拿布条堵住姚辉的嘴,抽了他三十鞭。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孙静婉在边上吓得痛哭流涕,拼命忏悔。

晚了,不过我也不会打她,万一打死,也太便宜她了。

「当年我挨了三十棍,在水牢里熬了五天,如果你们能活下去,我就放过你们。」

我拖着奄奄一息的姚辉,丢进水牢,他倒是想挣扎,可惜,连手都抬不起来。

随后,我看向孙静婉。

「不,不要,不要……」

她害怕地往后退,双脚被铁链绑住,发出声响。

「不想下去?」

她拼命点头。

「也行。」

我顿了顿,欣赏够了她惶惶不安,松口气的表情后,话锋一转。

「那你就负责照顾他吧。」

顶着对方疑惑的眼神,我将那个装有水蛇的桶放到孙静婉面前。

「你自己选,是想『照顾』他,还是下去『同甘共苦』。」

说完,我直接离开,锁死大门。

「啊!!!」

刚走没多远,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

第三天的时候,姚辉身上的伤口开始溃烂,皮肤泡得发白,发胀,掉皮。

孙静婉还在不断往水里撒早上刚到的水蛭。

她已经疯了。

为了活下去,她逼姚辉吃污水里的东西,往里倒各种恶心的生物,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想看什么。

所谓真爱,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姚辉声泪俱下地向我道歉,求我放过他,主动交代了所有罪行,只求我给他一个了断。

是啊,生不如死。

真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撑过来的。

累了。

第五天,我按照约定,将早已神志不清,浑浑噩噩的两人放出来,丢到中缅边界。

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至于他们能不能撑到救援,就看运气了,毕竟,越是交接地带,越乱。

我将他们承认罪行的视频录像保存在海外邮箱里,时间一到,就会定时发送到警方手里,就算他们活着回到内地,等待他们的,也是牢狱之灾。

我没有马上回去,而是沿着边界,走了好长一段路。

前面出现一条湍急的江流,很宽,我记得叫……澜沧江。

对岸,就是中国。

可惜,我应该是看不到了。

19

隐隐听到汽车轮胎轧在石子路上的声音,有好几辆。

「志哥……」

转身,十几支黑黢黢的枪口对准了我。

来得还挺快。

「志哥,你跟老 K 好好解释下,你有技术,老 K 会留你一条命的……」

说话的人跟我平时关系还算不错,受过我「好处」,并不想太为难我。

是啊,留我一条命,生不如死地活着。

我在缅北三年,太了解一个背叛者,会有什么下场了。

从我默默开始备份所有数据,资料,着手准备发给国内警方后,我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出去。

通过技术合作,我有周边所有诈骗园区的内部名单,数据,国内相关合作机构。

警方只要按照这份资料往下查,电信诈骗,黄赌毒,一个都跑不了。

我把人饭碗给砸了,黑白两道,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跟着老 K 的两年,我虽然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一个人,却有无数的人因为我的技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好多人因此被骗来缅北,干着黄赌毒的勾当,有人熬不住,自杀了,临死前诅咒我不得好死。

说得没错,我一定会遭报应的。

我早已踏入深渊,无法回头。

老胡说,他这辈子没能给家里争光,他来不及做的,我替他做。

我伸手摸向外套内袋。

十几支枪抬起,「志哥,别让我们为难。」

「慌什么,我又没有枪。」我笑了笑,摊开外套给他们看,从里面掏出一盒香烟,「抽支烟的机会都不给么。」

点燃。

深吸一口。

这是我这三年来,吸得最舒服的一口烟。

「好了,走吧。」

最后剩下的那点烟屁股嘬完,我顺手将打火机塞回兜里,摸到一个硬物。

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

霎那间,我迅速掏出藏在里面的小刀,对准喉咙位置,狠狠扎下。

空气涌入,鲜血喷涌而出。

这个动作,我已经在私下练了无数次,这把小刀,今天出来前,我还特意磨了又磨。

应该能一击毙命吧?

要是没死就惨了。

「砰砰——」

数发子弹同时打进体内,剧痛让我忍不住想大喊,却发现自己已经喊不出声了。

也好,总比被抓回去折磨好。

我可不想遭那罪。

老胡啊,看来我的运气也不怎么好,回不去啦。

窒息感涌上大脑,我用最后一丝力气跌入身后湍急的澜沧江……

我他妈死,也要死在祖国的土地上。

20.尾声

胡有望毕业那年校招进了家乡当地的国企,性格踏实,工作勤奋,刚进公司那会不少人抢着给介绍对象。

后来一打听家里的情况,全跑了。

听说是上头有个大十几岁的哥哥,好多年前借高利贷,逼着家里人担保,还不出钱,跑路去了国外,给家里留了一屁股债。

现在陆陆续续还了一部分,还有三十万的债,父母年纪大了,做不动,隔三差五就进医院,胡有望一个人既要还债,又要照顾父母,谁家的姑娘敢嫁进去啊。

这天,胡有望的银行卡里突然转入五十万现金,还以为银行搞错了,亲自跑到银行去处理,却被告知没转错,是从海外银行转进来的,备注写的是——胡有志。

「胡有志?!」

胡有望晕晕乎乎地回到家,自己那个跑路的亲哥难道真在国外发财了?

回到家,发现家里居然站了两个警察,父母正哭得泣不成声。

「有望,你哥他,他……」

警察说,他哥在缅北捣毁了一大片电信诈骗园区,跟犯罪分子同归于尽了。

尸体被澜沧江冲上岸,由于那片地方平时没什么人去,等被人发现都烂了,只能尽快火化,烧出来二十多发子弹。

警察是来送骨灰和荣誉证书的。

送走警察,安抚好父母,胡有望还是没法想象自己那个没责任没担当的亲哥,居然能干出这么大的事?

罢了,总归是干了件好事。

此时,手机里弹出一条新闻:

据悉,金盛集团创始人陆崎被害身亡案明日开庭……犯罪嫌疑人姚辉、孙静婉已依法拘留……

底下一堆吃瓜网友评论。

「啧,恋爱脑就去挖野菜去吧,大好的青年才俊,就这么被奸夫淫妇害死了,还连累老母亲……」

「是啊,听说这个叫陆崎的挺厉害的,本科直接保送国外藤校,在校期间就卖了好几个技术专利,要是没死,说不定还能造福社会呢……」

胡有望看了一会,点点头,「可惜了。」

然后关闭页面。

(全文完)

作者:肌肉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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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5 14: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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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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