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春信
难以捉摸的她,和蜜罐里的故事
凌晨,我遇到一个举止怪异的男人。
他问我:「可否劳烦姑娘帮我登张报?」
「寻找吾心仪之人。」
他一身民国时期的派头,说话也文绉绉的。
像是穿越时空而来。
后来,我得知他要找的人竟是我。
1
在报社加完班,已过了凌晨十二点。
街上空荡荡的,看不到半个车影。
大冬天冷得我搓搓手,准备步行回去。
走过楼底的花园拐角。
一个男人突然喊住我。
他问我:「可否劳烦姑娘帮我登张报?」
他身穿一件单薄的深蓝色长袍,看着就冷。
我把头缩进羽绒服领子里,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已经下班了。」
闻言,他满脸落寞,低声道:「打烊了?姑娘明日可否帮我这个忙?寻找吾心仪之人。」
都 2023 年了,这年头还有人登报纸找人?
但这人好像对他很重要。
我又停下脚步,宽慰道:「大哥,现在网速很快的,你在互联网上发条信息,网友们都很热心。」
他沉默不语。
「那你明天来报社,我帮你把信息发表在报纸上?」我又试探地问了一句。
「多谢。」
「不客气。」看着我呼出的白气,我急切地说道:「大哥你多穿点,我先走了。」
话落立马抬腿就走。
仔细看他,我才发现他面部惨白。
刚开始我以为是冻的,直到我刚刚发现他说话时嘴里不会吐出白气。
就像一个冰冷的死人。
方才我四处张望,大街上连半个车影都没有,更何况人呢?
他就像是突然凭空出现。
而且穿的衣服,说话的方式都处处透露着怪异。
细思极恐,我打个寒战。
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00:44。
我的妈呀!
以前看过的灵异小说内容都飞快地在我脑海里轮番滚动。
什么凌晨十二点鬼门大开。
大鬼小鬼都在街上游荡。
专挑独身之人吸食阳气。
那我刚刚遇见的究竟是人是鬼?
我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我身后有一团黑色的身影正缓缓地跟着我。
2
我连忙加快步伐,小跑起来。
救命!
就算不是鬼,被人深夜尾随也好恐怖。
我跑到马路对面试图甩开身后的人,没想到又在余光里看到一团黑影。
身后人只是暂时跟着我,还未有任何动作。
深吸一口气之后,我抬腿跑到了小区。
进了破旧的电梯,看着电梯门将缓缓合住。
我松了一口气。
却在电梯门即将闭合之际,看见那个诡异的民国男人,站在阴影里,阴恻恻地朝我笑。
妈的!
神经病啊!
我平安到达了家。
累瘫了,倒头就睡。
半睡半醒间,我感受到后脖颈一凉。
就好像是有人在朝我的脖颈处吹气。
耳边还多了一丝不属于我的喘息声。
我背脊僵硬,缓缓地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我大着胆子伸出手向被窝旁边摸索。
空的。
刚刚的一切就好像是我的幻觉。
我心有余悸地打开床头灯。
又摸出手机播放《大悲咒》,才安稳地睡了过去。
第二早,去报社上班。
因为昨晚熬夜加班导致睡眠严重不足,在主编那枯燥乏味的早话会谈上打了个哈欠。
就被他恶狠狠地瞪了两眼,将矛头转向我:「小李啊,不是我说你,年轻人就该朝气蓬勃,整天一副丧气颓颓的样子影响我们报社的面容。」
呵 tui!还不是你下班时突然临时布置任务导致我熬夜加班。
内心虽腹诽,我面上仍挤出笑,却没忍住又打一个哈欠。
「是是是,主编您说的对!哈~我一定改!」
见此,他拧紧眉头,怒骂道:「听我讲话就让你这么瞌睡!不尊重领导,罚款两百,从你这个月的工资里扣。散会!」
淦!
这死秃驴!
看着他转身那锃亮的头顶,我就想给他邦邦两锤。
下一秒——
他平地打滑,脑袋在地板上砸的砰一声,
但又好像没事人一样,坐起身,除了狼狈没有任何不适。
我憋着笑回了工位。
反正已经扣了二百块钱工资,今天白干。
便心安理得地摸起了鱼。
刚好闺蜜孙小琪打来视频,我插好耳机点了接通。
屏幕那头是她怼近的大脸:「宝贝,我刚刚给你卜了一卦,今日大凶!」
「看看!你印堂发黑,今天可能会有血光之灾。」
我睁大了双眼。
孙小琪喜好研究玄学,日常算卦,是个半吊子小神婆。
认识这么多年,她的卦象从未准过。
我比了比口型:「不信!」
挂断了视频,我起身准备去接杯咖啡。
路过盆栽架子时,最顶部的盆栽突然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幸好是塑料花盆,只落得我一身泥土。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安抚住惊呼的同事。
拍掉身上的泥块,接好咖啡回工位时,又撞掉了邻桌同事桌上的文件夹。
我放下咖啡杯,弯腰去捡。
捡完直起身,「当」地一声,桌上没盖刀鞘的水果刀,刀尖与地面垂直,直直地落在了地上,掉在了我的脚尖处。
我咽了口口水。
要是晚一秒,我这条小命怕是不保。
盆栽,水果刀,一切都毫无预兆。
想到孙小琪说的血光之灾,我瞬间头皮发麻。
这丫头算我会暴富的卦象不准,怎么算这坏的一算一个准。
不敢想象还有多少未知的灾难等着我。
我端起咖啡直奔工位。
把刚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孙小琪。
「你看看给我画个符什么的能破解一下吗?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不怕哦宝贝。卦象显示最多就是有意外发生,不会死。」
她的安抚让我暂时放下心。
一整天我都安分地呆着,生怕再出什么意外事故。
是祸躲不过,傍晚下班回家时,差点又被车撞。
我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被天桥底下算命的阿婆喊住。
「丫头,过来。老身看你运势不佳,给你算上一卦?」
3
阿婆笑眯眯地抽着烟斗,我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她的摊位上还摆放着一堆古着。
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只玉镯上,镯身刻着两只栩栩如生的大雁。
阿婆扔出几枚铜钱,吐出一口烟圈道:「丫头,你还有一段情缘未了。」
她说完好似知晓我心中所想,从匣子里拿出那只玉镯,递给我。
「此物只赠有缘之人,收着吧。它会护你平安。」
我连忙拒绝:「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多少钱?我付给您吧。」
「不必,你本就是镯子的主人。」
几番推托之间,玉镯已被戴入我的手腕。
不差分毫,就好像是为我量身而作。
随后,阿婆又吸了一口烟,淡然道:「你又何必如此执着?你们早已无缘,你再纠缠她只会让她衰运缠身,命不久矣。」
这话奇怪。
我疑惑道:「阿婆,您是在跟我讲话吗?」
「是你身后之人。」
身后之人?我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
再三道谢后,我回了出租屋。
我摩挲着腕间的镯子,白玉的质感让指尖沁出丝丝凉意。
一边琢磨阿婆的那句话,我本就是镯子的主人?
我虽不懂这些贵重之物,但这玉镯看起来已有许多年头。
难不成是我李家哪个祖宗的宝贝,恰巧今日让我捡了漏?
正思索着,我听见一阵敲门声。
留神听了会,敲门声还在继续。
我社交圈子小,除了从小玩到大的孙小琪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
今晚也没有点外卖。
心下奇怪。
敲门声却越来越急。
好似我不开门,门外的人就会一直敲下去。
我踱着步慢慢走近,从猫眼处望去。
门外是我昨晚遇见的男人。
他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袍,惨白着脸。
听说鬼没有影子。
我踮起脚尖去看,但走廊的灯太过黯淡,也不能瞧出他脚底下究竟有没有影子。
纠结之余,「啪」一声,门被推开了。
我吓得后退两步,连忙上前想将门关住。
他却似是没有重量一般从门缝处挤进来。
苍白的脸,阴恻恻地看着我。
「姑娘为何许久不愿开门?」
「啊——」我惊呼出声,整个人呆住。
直到腕间的玉镯传来微微的灼热感,我才仿佛清醒过来。
民国男人已经坐在布制沙发上,抬眼打量四周。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腕间,微笑着点头:「晚晚戴着甚是惊艳。」
我皱起眉头。
「这位先生,我叫李籽,不是您找的人,也不认识什么晚晚。私闯民宅是犯法的,请您出去。」
他紧闭起双眼,双手轻锤着头,像是承受着很大的痛苦。
随后,目光如炬看向我。
「晚晚,你怎能忘掉我!」
他站起身,朝我走近。
吓得我后退两步,直到后背抵上衣柜,退无可退。
他的衣袖轻拂过我的脸颊,阴沉的声音响在我的耳畔:「既然如此,晚晚就安心睡一觉,睡醒了,你自会记起。」
4
大街上人头涌动,各个稚嫩的脸庞上情绪激昂,直到身着警装的人拿着枪杆子赶来镇压这场运动。
写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标牌被狠狠地砸在地上,叫喊声、骂声一片混乱。
我被好友拉着逃离了现场,却被人群冲散。
一路摸索着逃到了不知名小巷,身后的追捕声越来越近。
我咬咬牙,拎着裙子顺着院外的歪脖子槐花树爬到了墙头。
骑在墙头上,看着高度,我吞了口口水,还是不敢跳下去。
我急得满头大汗,恰巧与屋内人的目光对上。
眼前一亮:「喂,可否劳烦先生帮我下来!」
屋内人只是静静地看向我,没有任何动作。
后面的声音似乎已经快要追了上来。
世人皆爱钱财,我只好乞求能打动他:「我给你钱!」
他终于起身,走了出来,上下打量我一番,凝眉问:「学生?」
我扒拉一下齐肩短发,指指自己身上蓝色的学生装,震惊道:「不像吗?」
他看不出任何情绪,张开了双臂。
估摸着距离,我迟疑道:「可以走近点吗?我害怕。」
追兵已然而至,来不及思考,做好摔断胳膊腿的准备后,我闭上眼跳了下去。
刚好撞进他的怀抱里,他向后退了两步,稳稳地接住了我。
「不会。」耳畔传来他清亮的嗓音。
鼻尖是淡淡的皂角味,我抬起眼,对上他乌黑的眸。
还未反应过来,他已将我放下。
转过身咳了两声,走向屋内。
我回头看了眼约莫四尺高的墙,又看了眼他的长袍下隐隐若现的细腰。没想到他虽身材羸弱,底盘却如此稳。
那句「不会」应是向我承诺他不会让我摔着。
「先生叫什么名字?我好让我阿爹来谢你。」我紧跟在他身后,问道。
「萍水相逢,不必言谢。」他坐在桌旁,开始整理东西。
我四处打量,小屋破旧,墙壁上却挂了好些字画,破旧的橱柜里也放了许多书,保存得当,想来是个爱书之人。
窗户外种的是郁郁葱葱的人面竹。
竹,花之四君子也。
想到方才我用钱财来衡量他,我就面颊一热,羞愧难当。
便歉然开口:「是雁晚莽撞了,先生是如此高风亮节之人,我竟曾想以身外之物来打动先生。」
闻言,他掀起眼皮:「言重了,当不起。」
听不出他话语中的喜怒,我真心说道:「我家中有些许藏书,先生若不嫌弃,雁晚愿将兰亭序的孤本相赠。以谢先生救命之恩。」
「不必。屋外追兵已走。」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乱世之下莫要参加这些活动,好好读书。」
大多数人都不支持我们参加运动,没曾想眼前之人竟也认为是我们在胡闹。
「为何?我们这是在救国。」我诧异地反驳。
「救国…」他呢喃着,轻笑一声。
笑得我心里发毛。
竟没想到他是这种国难当头选择明哲保身的人。
我心怀郁气,转身就走。
找了家相熟的服装店,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敢回家。
若让我爹知道我又去参加什么劳什子运动,他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还未走进乔家大宅,就见我爹送一队穿军装的人出门。
当头的就是沪城孙大帅手下的小副官周利民。
刚好打了个照面,周利民色眯眯的眼神在我身上打转,转头向我爹夸赞道:「没想到乔老板还有如此明艳动人的千金,瞧瞧,还是学生吧,大帅最喜欢有文化的女学生。」
「这可使不得。犬女粗鄙,入不得大帅的眼。劳烦周副官转告大帅,我们乔家定在财物上为大帅鼎力相助。」我爹一边挡住周利民看我的视线,一边向我使眼色:「你这丫头跑哪去了?君晏在屋里等你很久,快进去!」
我路过时狠狠地剜了周利民一眼。
军阀的狗腿子,尽会搜刮民脂民膏。
「呦,性子还挺辣。」周利民扬高尾音。
「周副官!快快,这边请。」我爹惶恐地跺跺脚跑去打开车门,将周利民请进了车里。
我一路哼着小调进了里屋。
远远地就瞧见男人端坐于梨木椅,身姿挺拔,慵懒地拨弄着茶盏。
我走近,他抬起头,与我对视,金丝框眼镜片后溢出笑意:「这么高兴?」
5
「是啊。这不是见到君晏哥了嘛,当然高兴。」我接过他递给我的茶盏,一饮而尽。
满足地咂咂嘴道:「君晏哥泡茶的手艺真是越发好了!」
顾君晏笑着又为我倒了一杯茶:「慢点喝。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又没人跟你抢,都是你的。包括我。」
我被还未咽下去的茶水呛得直咳嗽。
什么叫包括我?
心中的疑问还未曾问出口,我爹就回了里屋,眼神在我和顾君晏的身上打转。
满意地好像在打量自家女婿,他眉飞色舞地问我:「晚晚对君晏意下如何?」
「爹,你在说什么?君晏哥很好啊,对我也很好。」
我爹这拉郎配的心思半点都没遮掩,全都写在脸上。我被窘得红了脸。
看向顾君晏,他倒是很淡定。
我爹的话头一转,又问顾君晏:「贤侄对晚晚又是何心思?」
「自是心生欢喜,想要一辈子都对她好。」顾君晏微笑应答。
我爹背着双手点点头,很满意周君晏的回答,看向他的眼神愈发炙热。似是恨不得立刻把他五花大绑与我拜堂成亲。
而看向我的眼神就带着自家猪拱了好白菜的骄傲。
谁让顾君晏从小就是这片人家声声称赞的好孩子呢。
五岁的我还在捉蛐蛐玩斗鸡,顾君晏已经可以在墙那头大声背诵「孙子兵法」了。
七岁时我还在耍赖不去学校,顾君晏已经会使调虎离山计来和我抢锅里的最后一块红烧肉。
十岁时我被坏孩子欺凌,顾君晏已经会使用苦肉计装惨来骗我喂他吃一个月饭,实则背地里他一个人把那好几个欺凌我的人揍得鼻青脸肿跪地叫他爷爷。
十三岁时我外语都没学利索,顾君晏已经靠着美人计和一口流利的外语迷得学校里一群小姑娘让我替她们传信。
现在十八岁的顾君晏留洋归来,是旁人眼中的香饽饽医生。
「乔伯伯,时候不早了。君晏先回家,择个吉日让阿爹和阿妈来乔家提亲,为我和晚晚订婚。」顾君晏眼神温柔似水地望向我:「我必不会负了晚晚。」
我的婚事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
碍着旁人在,我没吭声。
等顾君晏离开,我才惊呼出声:「订婚?我和君晏哥?」
「爹,顾伯伯和你没有仇吧?还是他年轻时抢过咱们家的货物?到了老年,你就想让我去他们家嚯嚯他儿子。」
「说的什么鬼话?」我爹瞪我一眼,喜笑颜开道:「君晏对你有情,你也有意。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家想嫁给他呢,这个婚期趁早定下来,等到结了婚,你就跟他去国外生活。再生两个胖娃娃,我也好安心,去九泉下也能对你死去的娘有个交代。」
我难以置信我爹的安排,张嘴否认道:「我对君晏哥…我不喜欢他。」
我爹叹口气:「你现在还小,懂什么是喜欢吗?你儿时不是吵着闹着长大后要嫁给君晏吗?」
顿了顿,我爹又补充道:「你和他自幼长大的情义,现在不喜欢,以后慢慢地自然就喜欢了。」
「童言无忌。我不嫁!」我大声疾呼:「我不同意!现在都是新时代了,你还给我搞包办婚姻那一套。我要找一个我自己真心所爱之人,相守终老。」
本以为这次也就是我耍耍性子闹几天,我爹就会松了口,不再管我的婚事。
没曾想我爹这次竟真的狠心把我关起来,让我冷静冷静。
下定决心要我嫁给顾君晏。
6
每天屋外都有人守着,这天,我钻了空子偷跑出去。
「听说了吗?洪福班排了新戏,排场可大哩!」
「好像是有大人物钦点,还是班主亲自上场呢。」
从未露过脸的洪福班班主?
传闻说是个极其俊美的人。
想了想,我决定溜去梨园,一睹班主芳容。
戏早已开始,我找了空位坐下。
台上之人,扮着黑头花脸,唱词激昂。
「大丈夫怎忍看山河凄凉。怎忍看众百姓流离苦况,怎忍看青烟白骨田亩榛荒。」
我仔细听着戏,却突然察觉到一股莫名的视线似毒蛇般在背后紧紧地盯着我。
「国难当头应忍让,弟兄们阋墙与国有伤。文武同心把敌抗,破巨浪、万里航、拨雾障、冲天翔,争一个雨露再降山河重光。」
戏腔戛然而止。
「好!」周围响起掌声。
我鼓完掌转头去寻找那道让我恶寒的视线。
与那人的目光对上,是周利民。
他见我看来还朝我吹了声口哨。
我厌恶地撇开眼神,他却上前将手臂搭在我的椅背,将我圈进怀中。
「真巧啊,乔小姐。能否赏脸陪本官吃个午饭。」恶臭的气息迎面扑来。
我掩住口鼻:「周副官,请自重。」
周利民在我脖颈处使劲嗅了嗅,发出喟叹:「真香啊!」
我挣扎几番,无法挣脱他的桎梏。
忍不了了。
我一口唾在他的脸上:「放开我!拿块镜子好好照照自己长什么模样,也配和本小姐吃饭?」
周利民抹了把脸,震惊之余一个巴掌就朝我扇来。
「老子给你脸了?让你陪老子吃饭是你的荣幸,别给脸不要脸。」
力度之大,我被带倒在地上。
「来人,把这娘们给老子带走!」他招招手,上来几个人把我架了起来。
还有不干净的手趁机摸了我两把。
我们乔家在沪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没想到周利民这么大胆,大庭广众之下一点都不给乔家面子。
我惶恐地落了泪,余光瞥见台上之人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宛如神祇降临,他挡在我面前,慢条斯理道:「周副官可否卖陈某一个面子,莫要在陈某的地盘上生事。」
周利民拽住他的衣领,嗤笑了一声:「什么玩意?一介戏子也敢来跟本官讨面子。」
周围人也跟着笑他的自不量力:「你的面子有多大嘞。」
他虽被嘲讽,却站得笔直,声音低缓:「陈某虽只是一个戏子,却承蒙背后之人庇护。」
他靠近周利民,压低声音道:「周副官可知这洪福班如何在沪城立足?」
周利民面上闪过忌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打了个哆嗦。
只好替他抚平衣褶,气得咬牙:「是本官放肆了。陈老板别记在心上。」
说罢,带着人手离去。
四周传来低声议论——
「啧,以为周利民多有本事呢,势力还不如洪福班班主。」
「孙齐的走狗罢了,狗仗人势,呸!」
「周利民这人睚眦必报,陈老板不会被报复吧?」
「嘘,小点声!话说洪福班背后之人是谁啊?」
我看向他感激道:「多谢陈老板相救。」
「不必言谢。」嗓音清亮,有些耳熟。
离得近了,我发现他眉眼间也有些熟悉。
他仅客套了一句,就转身朝二楼包间里的一人点点头。
人影被珠帘挡住,看不太清,应是背后为洪福班撑腰之人。
周利民和孙齐都不敢惹的人,会是谁?
我思索间,再抬头,已不见眼前之人的身影。
我揉揉脸,朝戏台后走去。
四周是摆放整齐的戏装,我要找的人端坐于铜镜前,已卸了脸谱,露出素净的脸。
竟是前几日救我的那人。
7
我惊呼出声:「先生……陈老板?」
他转过头淡然地应了声:「嗯。」
「算上今日,先生已经救我两次。」我扭捏着说:「大恩不言谢。雁晚还不曾知道先生的姓名。可否相告?」
「阿生。」有一人掀开门帘走进:「啧,是我来的不巧了,扰了阿生的好事。」
这人的目光流转看向我,挑眉问道:「姑娘是要报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姑娘意下如何?」
我诧异于这人话语里的放荡,还未吭声。
就被一道清亮的嗓音打断:「别胡言乱语,吓着她了。」
我回过神,呢喃着:「阿生、阿生。」
「先生叫陈生,对吧?」我拍拍衣服的尘土,整理好鬓发:「改日再来请先生吃饭答谢。」
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我转身就走。
身后还传来那放荡的声音:「姑娘这就走啦?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一起吃个饭嘛!我叫薛祈年,姑娘以后被泼皮无赖缠上可以来找我。」
薛祈年。
我压下心底的震惊。
这洪福班班主陈生幕后之人竟是薛祈年,他两的关系瞧着还很熟稔。
沪城的两股势力盘根交错,双方暗地里斗法,都想争沪城的第一。
以孙齐为首的军团热衷于搜刮民脂民膏,在沪城行事嚣张跋扈。
以薛祈年为首的军团,护国护民,纪律严明。但听闻薛祈年心狠手辣,佛口蛇心,才在这沪城混出一番天地。
但两人面上维持着和气,不会轻易撕破脸。
今日听戏被周利民骚扰之事定会传进我爹的耳朵,回去免不得一顿骂。
想到此,我抬脚走进了月亮湾。
月亮湾日日歌舞升平,是沪城最大的风花雪月场所。
我进了红杏的住处。
「啧,这脸是怎么了?和人打架了?」红杏摇着扇子扭着腰肢来迎我。
我挤出两行清泪,把头埋进她的胸口。
嘤嘤嘤哭着说疼。
听了事情原委,红杏气得破口大骂。
「这该死的周利民,吃了雄心豹子胆。」
「下次他来找老娘睡觉,老娘就趁他睡着把他踹下床替你出气。」
「地上扔几枚钉子,把他扎成窟窿!」
我破涕为笑:「好啊。」
红杏本名叫王引男,真的为家里招了个弟弟出生后,她就被卖到了月亮湾。
她有一把好嗓子,在月亮湾倒也混得不错,只要乖乖听话就能吃饱饭,更不会像在家里一样动辄被非打即骂。
我和她因谦让最后一块香粉相识,细细谈来,相见恨晚。
她比我年长两岁,待我如亲妹妹,我有什么贴己话也愿与她说。
我抬起头,嘟囔着:「我爹要让我嫁人了,我不想嫁。」
「莫非是那男的丑得让人无法下口?乔老板眼光不会差到如此地步吧。」红杏抬抬下巴。
我循着望去,楼底下有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嘴角还有两个大痦子,活像一条鲶鱼。
我惊吓地跳起来拉上窗帘。
「那倒不是。」想到顾君晏那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我承认道:「不丑,挺俊的。」
「那这就奇了怪了。」红杏乜我一眼:「乔老板爱女如命,定不会让你嫁给一个穷光汉。那人姓什么?是做什么的?」
「姓顾,是留洋归来的医生。」我弱弱开口。
旁人都觉得这是门好亲事,但我真心不想嫁。
「顾家?是沪城顾家的顾君晏?是有听说他最近要订婚的消息。」红杏扳着手指细细盘算:「长得俊,有家世,有好工作。」
她调笑着用扇子点我头:「这么好的条件,为何不愿?」
「红杏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我支着下巴问。
红杏轻摇着扇子,眸光流转,似是在回忆着往事:「在他面前会紧张到说不出话,会在见他时精心打扮…等你有了心仪之人就晓得咯。比如此刻,你在想谁?」
我情绪恍惚,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陈生模糊的脸。
「谁也没想!」我紧张地灌了两口茶水:「茶也讨完了,我先走了,我爹一定很担心我。」
果然,回了家,还未进门就听见我爹的怒吼声:「跪下!」
8
我委屈巴巴地双膝跪地,率先开口求饶:「爹,我错了,下次不会了。爹,您别生气了,您身体不好,为了我不值当的。」
每次我闯了祸,都是眼泪加撒娇。这次也不例外,一套下来,我爹的怒气消减了不少。
他面上仍故作生气地质问:「谁让你偷跑出去的?知道我身体不好,就让我少操点心!」
我顺势爬了起来,去抱他的双臂,伸手发誓:「我保证下次不会再犯了!」
「这几日莫要乱跑。」我爹冷哼一声:「明日顾家就来提亲了,三日后为你和君晏订婚。」
「我不嫁!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想法啊!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君晏哥。」我义正言辞道。
「啪」,我红着眼眶震惊地捂住脸看向我爹。
从小到大,他既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大。
长这么大,是他第一次打我。
他眼里闪过心疼,却仍拉着我一路到祠堂前,指着我娘的灵牌,气得直咳嗽:「你对着你娘的牌位再说一遍。」
我含着泪水,不吭声。
许久,我问:「您为什么非得要我嫁给君晏哥?」
我爹抚着胸口,缓缓坐下道:「现如今这世道你还看不清呐?军阀当道,今日的事,想必周利民那狗崽子已经盯上你了,爹是怕自己无能护不住你啊!」
「只能早早地给你安排婚事将你安定下来,挡掉那些混账的垂涎。」
「你要是出了事,你娘泉下有知定会恨我没有护好你。」
我坚定地摇摇头:「爹,我们不必怕那孙齐,周利民就是孙齐的一条狗,以我们乔家的财力大可去支持薛祈年。」
我将今日发生之事细细讲了一遍。
我爹却一甩衣袖,警告道:「你就准备安心嫁给君晏,离薛祈年远点。那人就是一条毒蛇!」
我不理解,我爹也不多说,只罚我在祠堂好好反省。
我待着无聊。
便借着月色,拨开野草,从儿时挖的狗洞钻了出去。
等到次日清晨再回来就不会被发现。
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陈生家的那条小巷。
还未走近,就见浓烟滚滚,火光滔天。
我暗道不好,快跑过去。
周围的人都在帮忙灭火,火势很大,陈生站在屋中也不往外跑,还在往怀里塞东西。
这人,真是不怕死。
我抢过一个盆,将水淋在身上后,不顾旁人的劝阻,冲了进去。
耳边是呼喊声:「姑娘,别进去,你不要命了?」
我被浓烟呛得直咳嗽,喊道:「陈生、陈生。」
他朝我看来,我避开不断掉落的瓦片,来到他身边,把藏书抱在怀里拉着他就往外冲。
「快走啊!我家有好多书,活下来以后它们都归你!」
他一愣神,就被我抓着逃了出来。
看向身后的大火,再看看身边人黑猫一样的脸,我舒口气笑了。
「我救你一次咯,还欠你一次。」我将怀中的书轻放在地上。
陈生未答话,蹲下找到一页被烧到缺了少半张的纸,心疼地摩挲着。
我心中好奇,凑过头去看:「这是什么?你心仪之人写的信吗?」
字迹娟秀,有些熟悉。
开头写着——至尘雾先生。
尘雾先生?我最喜爱的作家,他的文章铿锵有力敢于揭露现实,狠狠地撕开了沪城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的脏虱。
他发表文章的沪城日报我一期都没有落下。
也曾多次寄给报社写与他的信件。
但陈生怎会有尘雾先生的来信?
9
我这才发现书本中夹杂着许多手稿,我捡起来拂掉上面沾着的烟灰。
一行一行读过,将震惊藏于心底。
陈生竟是尘雾先生。
再瞧瞧他手里捏的的信,那字迹不就是我的吗?
我难掩欣喜,夸赞道:「嘿嘿,这姑娘字写得不错。」
陈生面色赫然,将信件仔细叠好,放进衣袖里。
「今晚多谢乔小姐。」他朝我弯腰作揖。
我连忙摆摆手。
看了眼天上的繁星,开口道:「天快亮了,不如一起去吃个早点?」
陈生思索后,重新将地上的书抱在怀里,应承道:「好。」
他一路无言,但我可有太多的话想说了。
「今夜的火是被人恶意放的吗?先生有仇家没?」
「不知。」他言简意赅。
「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我想到白日里他为我挡掉了周利民的为难,斩钉截铁道:「定是周利民那个混账,他心眼是黑的,你白日落了他的面子,深更半夜他就来杀人放火。真是可恶!」
他乌黑的瞳孔望向我。
我一怔,尴尬道:「这事是因我而起,让先生平白无故受了无妄之灾。我请先生去吃早点赔罪。」
他不应。
我心下盘算道:「李家早点的枣糕最好吃啦!一定要吃每日清晨热气腾腾的第一笼。」
尘雾先生曾在文章中提及过儿时最喜清晨第一笼的枣糕,却因囊中羞涩从未尝过一口。
陈生神色松动,点头应好。
在我和陈生吃完两笼枣糕后,天色微亮。
他没地方住,又不愿落脚于我们乔家。
几番推辞,我便把他送到了薛祈安的司令府。
薛祈安披着大衣,脸上带着被喊醒的不满,在看到我们后,目光不断地在我和陈生脸上打转。
又暗暗朝陈生比个大拇指。
我咳了声严肃道:「还请劳烦薛司令近几日保护好先生。想来周利民那厮定会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薛祈安坦然笑道:「保护好阿生,那是自然。不过乔小姐是以何种身份来要求薛某呢?」
他用指节轻叩桌面:「乔小姐与顾君晏的婚事这几日在沪城传得沸沸扬扬,若是对阿生没有心思,便别来招惹他。」
闻言,陈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朝我拱手道:「乔小姐婚事将近,陈某在此提前贺喜。」
言语中听不出喜悲,他的眸子里也仿佛蒙了一层雾,令我看不透。
但我的心却像是有虫蚁噬咬,痒痒的。
「都是谣传。」我攥紧掌心,肯定道:「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
「先生等我。」我看向陈生,他眸中的雾散了,似一汪潭水,不知深浅。
「乔小姐为何要向阿生保证,难不成是你爱慕他?」薛祈安好事地问道。
我未答,顶着两道炽热的视线,转身出了司令府。
顾家在沪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
该怎样让我爹心甘情愿地退掉这门亲事,也不会落了顾伯伯的脸面。
我思索未果,去了月亮湾。
红杏打着哈欠,惆怅道:「我的好妹妹,出什么大事了?」
「红杏姐,我有心仪之人了。我不想嫁给君晏哥,你帮我想想办法。」我恳求道。
「哦,心仪之人?真是稀罕,小晚晚也有喜欢的人了,说来听听。」红杏来了兴趣,强撑起精神捏捏我的脸。
「是个极有才华之人。」我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我爱他的文字,爱他的果敢。」
「他戏也唱得极好,前几日我还去听了他排的新戏。」
「红杏姐,我确定了。见到他我的心里就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心意是不会骗人的。」
见她似阖着眼没在听,我试探地唤道:「红杏姐?」
她一怔,捏捏眉心问:「你刚说他戏唱得极好,前几日还排了新戏?」
我点头。
她眸光呆滞,支吾道:「你心仪之人可是洪福班的班主陈生?」
10
被猜到了心思,我羞赧地偏过头。
见我这副模样,红杏起身踉跄着将我推出门,神情奇怪:「你先回家,我仔细想个法子。」
莫名被赶了出来,我只当她是早起犯困。
走在街上,见到儿时最喜欢的糖人。
我描述着模样,让老板捏了个缩小版的顾君晏。
有些事情还是要当面说清楚才好。
进了顾家,顾伯伯和伯母正准备去我们家提亲。
见我来了,拉着我的手喊了好一会「乖女儿」。
顾君晏在旁含笑而立。
倒让我不好再提退婚的事。
一路磨蹭到进了乔家。
我爹和顾伯、伯母再谈。
我把糖人递给顾君晏,悄悄拉了他的衣袖示意。
余光瞥见他跟在我身后,我深吸一口气。
到了寂静之处,我歉然承认道:「君晏哥,很抱歉。你记得我曾向你提及过那位我极其喜爱的作家吗?他多次救我于水火,现如今我突然发现克制不住自己对他的感情。这和对你的情感并不一样,我一直把你当作亲人。而我,想和他相守白头。」
「我们的婚事可不可以退掉?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真心爱你愿意对你好的女子。」
顾君晏扶了扶眼镜,沉声道:「晚晚,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我看向他手中的糖人,展颜笑道:「儿时,我打碎你一只糖人,一直耍赖没赔给你。今日还你一只新的。」
顾君晏苦笑着拿起糖人捻了几圈。
气氛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晚晚,你知道乔伯伯的病情吗?」
「我爹生病了?」
顾君晏叹息。
我将自己关在房中好几日。
这世上最爱我的老头,竟已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我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
所以他才迫不及待想为我寻个安定的好去处。
我与顾君晏的婚事照旧。
我不知应如何去忤逆那个只剩月余日子的老头的决定。
只好夜夜枕上落泪。
订婚前夜,红杏身边的佣人来找我,说她有急事请我过去一趟。
我赶到时,红杏递给我一杯酒,嗓音轻柔道:「我喊你来,是想到方法帮你挡掉婚事了。」
「我……」我打住话头,最终只是问道:「怎么突然允许我喝酒了?」
红杏一直把我当小孩,每次我馋她的酒,她就拍掉我的手,告诫我:「小孩不能饮酒。」
她被我问得脸色一怔,含糊其辞道:「现在是大人了,喝酒不碍事。」
闻言,我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口味充斥着我的口腔,眼皮子打架,脑袋晕晕的。
倒下之前我瞧见红杏掩面而泣。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男人的嬉笑声:「做得好!」
「爷说笑了。」
「赏你的,滚出去别碍着爷的事。」
「……」
随后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我瞬间惊醒。
眼前是陈生一脸担忧:「乔小姐?乔雁晚。」
我还未应答就看见周利民步履蹒跚站起身,举起了手枪。
「小心!」我尖叫一声,抱住陈生滚了几圈。
感到胸腔处有冷风灌入,还有颗子弹擦过我的脸颊,疼得我咬紧了牙关。
陈生将我安置好后,欲起身与周利民搏斗。
一声枪响,周利民倒下了。
是薛祈安。
他抬脚踢了踢周利民,啧了一声。
我只感到好冷好冷。
抬手一模胸口都是血。
眼前是陈生模糊的脸。
我拼命睁大眼,才看清楚原来陈生眼尾有两颗泪痣。
不愧是我心仪的人,真是特别。
我可能要死了。
11
我捂住胸口,惶恐地交代遗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增辉日月。先生是极好之人,是我此生与先生无缘。」
「还劳烦先生在我死后替我多照顾家父一二。」
「别说了。我知晓你是素来与我通信的萤烛。」陈生扯断自己的长袍,手忙脚乱为我包扎伤口。
先生如何得知?
还未问出口,我的意识就开始涣散。
撑不住了。
再醒来时,已是几日后。
我们乔家乱成一锅粥。
我中枪昏迷,我爹受了惊吓也病倒了。
我被顾君晏扶着强撑起身子来到我爹榻前。
他半合着眼,眸光浑浊。
「是你来接我了吗?阿莺。」他竟将我认作了阿娘。
我流下泪,跪爬着上前握住他的手:「爹,是我。我是晚晚。」
他的目光逐渐聚焦,带了哭腔:「晚晚啊,爹最不放心你了。」
我爹颤颤巍巍地伸手指着顾君晏,喘气说道:「你现在,和君晏拜堂成亲。」
我望向顾君晏,他也在看向我。
踌躇半晌,我掀开衣摆,跪地。
嘴里念念有词:「一拜天地。」
顾君晏也跪了下来。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余光突然瞥见有一人影立在门槛,是陈生。
我心下一禀。
我爹咳声不断,看向顾君晏:「以后晚晚就拜托你了,这下我可安心了——」
「爹——」
处理完我爹的丧事,顾君晏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他问我:「要不要和我去国外?」
我拒绝了。
反问道:「我们的婚事不作数的,对吧?」
顾君晏眼神复杂地看向我,默不作声。
「我要去找他。」我又说了一句。
竟过了这些时日,我才知道周利民死了,孙齐借机与薛祈安掐了起来。
打了两天。
塞北有别国入侵,双方熄火一起去塞北应敌了。
陈生也去了。
他最后发表的一篇文章——笔杆子救不了国人。
想到和他首次见面,对他的误解。
我就收拾好包袱,决心找到他,亲自向他解释清楚种种误会。
有缘之人总不能错过。
我一路北上,饿殍遍地,到处都是因战乱逃窜的人。
大家都是往南逃,只有我偏偏往北上。
我一定要找到陈生。
12
日日风餐露宿,没想到竟遇到一个熟悉的人。
是红杏。
她见到我,也很惊讶。
「晚晚。」她唤我。
我不应。
那夜就是她——我最信任的姐妹,在酒里下药,将我灌醉绑上了周利民的床。
「伯父的事情我很抱歉。」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都是周利民逼我做的,他绑了我爹娘还有弟弟,说要是我不答应,他就杀了我全家。」
相识多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似从未认识过她。
我爹素来不喜我与红杏来往,说她恶毒,怕我不信就告诉我一桩密事。
「你让我觉得恶心。」我拂掉她的手:「是谁口口声声坦言最憎恨家里人,因为他们从不把你当人看。又是谁在得势之后一把火烧了全家,让全家人葬身火海。往日里我只觉得是你受过太多非人的对待,不曾多言。时至今日,你又是从哪多了一处家人?」
闻言,她面色毫无愧疚,癫疯般地笑道:「谁允你心仪陈生的?自儿时起,我就暗自爱慕他。你的家世比我好太多,为何不愿去安安分分地做顾太太?是你半路插进来。是你,逼得我设法害你。」
我心下震惊。
竟从不知红杏与陈生也有渊源。
半晌,她又弱弱地开口:「你是北上去寻陈生的吧?」
「别去了,陈生死了。」说着,红杏掩面大哭:「我打听到,在黑石嘴和狮头山那处,他们一小队人马遇上了敌军歼击。」
我眼前一黑,拼命将指甲戳进掌心,摇头否认道:「你骗我,我不信。」
陈生怎么会死呢?
他那么好的人,理应长命百岁才对。
定是红杏骗我,她这人现如今嘴里没一句实话。
日月兼程,赶了好几日。
我终于到了黑石嘴。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被炸得焦黑。
我强撑着才没有倒下去。
我走到一具具尸体前,已辨认不出身份,倒是有个人脚上穿的布鞋很像我初见陈生时,他脚上穿的那双。
身高也很相似。
我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是红杏为我打着热水擦脸。
「我在做梦,对不对?你告诉我,这都是梦。」我拽住她的胳膊摇晃。
「晚晚,你别激动。」红杏安抚住我:「医生说你郁结于心,不能情绪过激,你的枪伤还没好彻底,又日日吹风,都烧了好些时日了。」
「这是哪?陈生呢?」我问。
「我为他立了碑。这是渭城,不会被战火波及的地方。我这些年攒了许多钱财,足够我们后半生的开销。你千万别有事,过去是我对不起你,我们姐妹俩现如今好好地在这过日子,行吗?」她替我掖掖被角,柔声道。
过去的事,我不在意。
我只知道,陈生死了。
我日日睡得越发久了。
有好几次都不愿醒来。
未好利索的伤口,反复的发炎化脓,折腾地红杏瘦了一大圈。
这夜,我看到了阿爹和阿娘在朝我招手。
我眼泛泪花。
耳边是红杏一句又一句的「晚晚」。
我粲然一笑,轻声说:「我原谅你了。」
我要去找我阿爹阿娘,不知道陈生有没有在奈何桥旁等我。
我得赶快追上他,我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
13
我泪流满面坐起身。
是梦吗?
我到底是谁?
我是李籽。
不,我也是乔雁晚。
我泪眼模糊看向身边穿长袍的人,本能地唤了句:「阿生。」
陈生笑着应了声。
「要向前看,晚晚。」
我看见他的身影逐渐变淡,随后我腕间的玉镯闪过一道微光。
「陈生——」我的指尖最终是没有抓住那抹身影。
陈生消失了。
14
我的生活回归寂静。
我再去天桥底下找算命的阿婆时,已经寻不到了。
一切都仿佛是一场梦。
只有腕间的玉镯时时刻刻提醒着我。
我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
孙小琪见我一蹶不振,带我去寺庙上香。
我点了三炷香。
求陈生再与我见一面。
香断了。
佛祖不答应吗?
我又重燃起三炷香,准备拜。
门口的和尚突然喊住我:「我佛慈悲。施主所想之人只是一缕靠执念强撑的残魂,在世间徘徊百年找到施主,既已忆起往事,施主与他往日的缘分已尽,请施主莫要过于执拗。」
「应着于眼前,过好当下。」他的白眉垂于眼角,神色慈祥,让人不自觉轻信。
「要向前看,晚晚。」我的脑海里莫名响起陈生的声音。
我环顾四周,只有金碧辉煌的大殿。
佛像庄严,慈悲的表情俯视着众生。
陈生若是在,定也不想看我如此模样。
「过好当下。」
我呢喃着,抹掉眼角的泪,重新许愿。
「既然缘分已尽,信女不再执着。信女只愿陈生来世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这次三炷香安好无恙地插进了香炉里。
我点高香敬神明,抵我心中意难平。
我跪下虔诚地磕头。
从寺庙长长的走道出来时,我遇到一个举着相机拍照的男孩。
他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将那无聊的事也说得绘声绘色。
我循着声音望去,他也恰巧看来。
海棠树下,他眼尾的两颗泪痣使我的双目又落下两行清泪。
15
陈生番外
我自幼流浪,被洪福班班主捡到抚养成人,继承了一身衣钵。
儿时结识的玩伴,摇身一变成了军阀。
挺好,他拿枪杆子。
我没本事,只能用笔杆子,写写文章。
有读者定期来信,说我的文章字字珠玑。
萤烛,是个有思想的人。
我们相谈甚欢。
从报社里多次取萤烛所寄的信件,是我写文章生涯里为数不多的快乐。
有次,她来报社送信,我恰巧来交文章手稿。
一面之缘,心下澎湃。
辗转反侧,一眼万年。
再遇时,她骑在墙头恳求我帮她下来。
后又因误解愤愤离去。
在梨园从周利民手中救下她,连祁安都打趣我「向来不愿沾惹麻烦的人竟改了性子」。
师父和祁安都说我性子冷淡,话少。
我曾不以为然。
没想到在她面前,几番肺腑之言,憋到嘴边也就仅剩几字。
懊悔,当初应该跟隔壁班主多学几句口技,他曾经可是说书先生呢。
应该能治了我这嘴笨的毛病。
与她一起吃了一次枣糕后,我便日日清晨都能收到一笼枣糕。
老板只说,是那日与我吃早点的人吩咐。
后来,周利民放火烧我屋子。
她拜托祁安护佑我。
我留了个心眼,也让祁安暗中派人保护她,生怕周利民对她下手。
千防万防,终究是没能防住。
手下来报时,我发了疯般往外跑。
幸好是赶到了。
她以为自己快要死了,说此生与我无缘。
怎会如此?
直到我去探伤,见她与顾家少爷在乔老板榻前拜堂成亲。
顾家少爷年少有为,听说他们婚后会去国外定居。
离开这乱世,也挺好的。
但我的胸前活像是多了个窟窿,直往里灌风,生疼。
祁安要去塞北应敌了。
塞北若是破了,敌人一路南下,率先遭殃的就是沪城。
我得去从军。
枪杆子才能救国。
才可以在这乱世中护佑好她。
行军途中,遇到一个与我一般高的战友。
他的鞋都磨烂了,穿着露脚趾的草鞋。
我于心不忍,将我的鞋脱下赠予他。
战争艰苦,九死一生。
在黑石嘴遇到敌人歼击,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
身体却是落了伤。
祁安将我送往疗养院养了一段日子,我学会了简单的包扎。
为了不拖后腿,我在战场上照顾伤员。
战争结束,祁安打趣我分明正值壮年却瞧着像年过半百。
清算功绩后,有一人找上我。
她说她叫红杏。
还有一个名字叫王引男。
说我儿时曾帮她揍过欺负她的人。
我记不太清了。
她说她是乔雁晚的好姐妹。
我忙向她打听雁晚的消息。
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最终告诉我雁晚已经和顾君晏结婚移居国外了。
得知雁晚过得幸福美满,我就安心许多。
她没有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就好。
在战场上受过大大小小的伤。
一到雨季,伤口就隐隐作疼。
我将以前亲手雕琢的玉镯拿出来,细细摩挲着镯身的两只大雁。
本是想送予晚晚的,没曾想到现在都没能送出去。
雁,忠贞不二的感情,也与晚晚的名字相应。
可惜了,没机会送出去。
旁人总是隐瞒我的病情,我却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了。
这日,院中来了个讨水喝的阿婆。
我为她倒杯凉茶。
阿婆幽幽笑道:「小子可否将这玉镯相赠,老身知晓你心中有个求而不得之人,今日你给了老身一杯水喝,这段因果定是要还的。」
「且帮你一回吧。助你们二人来世再见。」
我不明所以,却被阿婆的最后一句话打动,将镯子相赠。
日日咳,夜夜无梦。
得了精神,我就提笔写信。
「晚晚展信安:近些日子总没精神,不知你在国外过得可好?听闻那边与我们这气温相差过大,你要多添衣物,莫要着凉。」
「晚晚展信安:今日沪城落了雪,记得你之前曾提过最喜雪天,近几年的冬天越发冷了。」
「晚晚展信安:清晨醒来,屋外挂着的冰渣子竟有一尺多。早点摊的李老板回家养老了,换了儿子继承店铺,枣糕没之前可口。」
「晚晚展信安:昨夜竟梦到了你,你还是之前的模样,脸上挂着明艳的笑,眉眼弯弯喊我先生。」
「晚晚展信安:春天快来了,窗外的树都抽芽了。今日来了精神,重拾老本行唱了两句戏,已经大不如前喽。」
「晚晚展信安:不知这些信件寄到国外得漂洋过海多久日子,你能否收到。等我走后,就托人将这些信件寄往西洋。天气反复,注意加衣保暖。」
「晚晚展信安:睡得越来越久了。屋外的海棠花结花苞了,等初春来,我为你折一枝海棠。」
……
陈生没能等来初春。
七封信也没等到漂洋过海,随着它们的主人一起被装进棺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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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0 17: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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