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踏枝
琴瑟和鸣共白头
结婚前一天,我有了读心术。
于是刚坐上龙凤床,我便听到我那温文有礼的夫君,内心如同枝头家雀儿一般,嘚嘚叭叭个不停。
呵,骂得真欢。
早知你这般不情愿,我不嫁就……呸,我不嫁不行!
1
我与顾六郎,合该是一对怨侣。
无他,整个上京城他君子端方才名远扬,我不学无术空有皮囊。
顾六求娶的本是我阿姊,是我仗着皇帝舅舅的宠爱,硬是抢了阿姊的婚事,毁了这一桩男才女才的好姻缘。
那能怎么办呢。阿姊早已有了心上人,谢小将军只是出征未回,舅舅就趁机乱点鸳鸯谱。反正我顽劣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嫁给谁都是那样,要是夫君不喜欢,那便他养美妾我养娇郎,大路朝天各走两旁。
话是这么讲,但当顾六温声屏退了众人之后,我还是有点紧张。
喜房内烛火摇动,透过盖头下缘,我只能看见顾六的靴子,他在我跟前站定了。
随后是一片尴尬的寂静。……丫的顾六还不掀盖头!一动不动是王八!
就在我忍不住要自己上手的时候,一道焦躁且比我还没礼貌的声音,蓦然响了起来。
「周乐宁打小儿就不聪明,怎么能嫁进我顾家啊?」
「若是不掀盖头,这丫头是不是还能退回将军府?」
「若是掀了盖头,爷该想什么辙儿把她自己扔房里呢?」
当真是无礼至极!大胆顾六,当着本郡主的面就敢叽叽歪歪!我气得一把掀开盖头,正对上顾六郎那温润无辜的眼睛。
洞房未花烛,我发现自己有了读心术。
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掀开盖头的一刹那,顾六明明未张嘴,但我的脑海里瞬间涌进了无数词汇。
不识礼数、粗野蛮横、好想退货……我血气上涌,偏生对面的小郎君一脸从容,眼中甚至带有一丝关切。
「乐宁郡主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可是累着了?」
「周乐宁怎么一副踩了屎的表情啊?哈哈哈,大婚累着了吧,让她上赶着嫁给爷!」
「郡主身体为重,不若我传个府医来看看?」
「好耶!今天可以借口周乐宁身体不舒服,跑去书院睡了!」
「倒霉蛋周乐宁,贪图小爷的美色和才华硬嫁进来,爷早晚想法儿把她轰出去!」
新婚之夜,我把顾六轰了出去。
发疯就在一瞬间。我抓起喜被下的花生红枣,砸了顾六满头满脸,一边嚷嚷一边踹,把他硬生生逼出了房门。
啪的一声摔上大门,我在门内气喘吁吁,顾六在门外惊魂未定。
然而,刚刚顾六逃窜的样子有多仓皇,现在顾六端方的举止就有多让人牙根儿痒痒。他在门外温声道:「不知哪里惊扰到郡主,请郡主莫怪。府医稍后就到,郡主千万保重身体。」
而我此刻并不能停止我的咬牙切齿。因为我的耳畔一直有一道既狼狈又得意的声音在响。
「周乐宁发什么癫发什么癫!巴巴地求着嫁给小爷,还不上赶着讨好爷!」
「不过多亏周乐宁发癫,这下退婚可算有理由了。幸好幸好,看样子她怕是有啥毛病吧……」
……你才有毛病!你人格分裂!
轰走了门外假惺惺的顾六,我在床上想退婚的事儿想了半夜。
退婚并非不可行。总归我目的达成了,阿姊那样的身份,绝不会嫁一个娶过妻室的郎君,只是我先前满城宣扬非顾六不嫁,如今新婚夜刚过便嚷嚷着退婚……着实看起来有些毛病。
不行,这毛病高低得安他头上。
要不,给顾六编一些莫须有的缺陷好了,比如……在退婚之前悄悄散播出去,定让他从此在京城抬不起头来!
嘿嘿……大不了,挨爹爹阿娘一顿骂罢了!
我辗转反侧了半夜,至于另半夜嘛,做了一个顾六跪地道歉的美梦。
2
天刚亮,我就被婢女南枝从床上揪了起来。
放肆!我打出生以来从未起过这么早!在南枝「郡主您嫁了人可不能这么任性啦」的唠叨中,本郡主揉揉眼睛大发慈悲地坐了起来。
梳妆完毕,便听见门外报,顾六来了,要携我去主母院中请安。
我虽恼恨于他昨天的行径,但顾伯母待我一向是极好的,这也是爹娘放任我嫁过来的最大理由。到底不能落了她的面子,这么想着,我便站起来往外走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顾六的心声招摇得让人生厌。
「看小爷这可怜样儿,今儿一准让周乐宁理亏,乖乖赔礼道歉!」
他怎么可怜了?我抬眼一看。
好家伙。顾六额上青了,鼻梁红了,眼下还乌了一大块,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我发誓,我昨天是拿东西砸他了,但绝不可能砸出这个效果来!我连门都没有摔到他脸上!
见我仔细瞧他,顾六眉头一皱,眼下一红,这才开口:「郡主身体可好些了?顾某昨夜一直挂念郡主……」他又投来无辜的一眼,「这些小伤无需挂怀,只要郡主心情舒畅便好……」
同时,一道雀跃的声音闯进了我的耳朵。「怎么着,小爷这个技术杠杠的吧!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看不出爷的伤口是假的!」
道、貌、岸、然!无、耻、猖、狂!
化妆是吧!准备一会儿诬陷我是吧!我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正巧看到南枝端着我梳洗完的水路过。
说时迟那时快,我迅速伸出腿绊了她一下。南枝一个踉跄,盆中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了顾六脸上。
「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六郎,让妾身给您擦擦吧!」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顾六扑了过去,掏出手帕,糊了他一脸,不顾他的哀号大力揉搓起来。
「哎呀!六郎怎么流血了!」
「呀,原是妾身看错了,是六郎脸上的伤,花了呀!」
此刻,我正在和顾六一同去顾伯母院子的路上。
顾六换了衣服擦干净了脸,面如冠玉目如朗星,只是一路无话,看起来不是太高兴的样子。但是本郡主高兴。
本郡主神清气爽,以至于耳畔不停的「哔哔——」声听起来都像悦耳的伴奏。本郡主神清气爽!
敬了茶,行了礼,顾伯母给了我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便拉我到身边坐下。
我正低着头琢磨那镯子的水头,就听得一道慈爱的声音响起。
「虽不能娶得清婉,乐宁嫁进来也算是好的。乐宁笨是笨、淘是淘,不过这样貌满上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性子更是天真可爱……」
我看着顾伯母覆在我腕上的一双手。今早我就发现了,除顾六以外,我只有在接触其他人身体时,才能听得见对方的心声。
而顾六,一旦距离十米以内,我就能听见他那聒噪得要死的声音。着实烦人。
本郡主现在心情很复杂。顾伯母打心眼里觉得我又笨蛋又淘气,但是她又真情实意地夸我好看……本郡主,难道注定是一个美丽而无用的废物吗!
「我和你母亲是手帕交,你又和小六自幼相识,现下咱们终于是一家人了,母亲很是高兴。」
「小六性子闷些,不过也温和,定不会欺负你。咱们乐宁活泼,和小六好好相处,母亲不是催你们,但也要争取早日诞下麟儿……」
顾伯母慈爱地拍着我的手。我尴尬得脚趾开始动工。
无他,顾伯母您能不能不要再想一些「小六漂亮乐宁漂亮娃娃一定更漂亮,今年抱俩明年抱仨全家一起乐哈哈」的事情了啊!
我仓皇地把手抽了出来,捧起了一旁的茶杯。喝口茶喝口茶。
堂下顾六面色如常在饮茶,举手投足风度翩翩,赏心悦目。
「我母亲喜欢你,能留在我家周乐宁你怕是要开心死了吧!但小爷绝不会轻易放弃,一定得想法儿跟你和离!」
然而谦谦君子顾六不仅在看戏,而且在憋坏心眼儿。
谁说他不会欺负我!
3
本郡主一定要休了他。抱着这样的信念,我与顾六各怀鬼胎地入了宫。
大差不差行了礼,我从地上蹿了起来,噌噌噌跑到了皇帝舅舅的龙椅边。
顾六低眉顺眼地立在阶下。爽!
「舅舅,乐宁要退婚!」
「胡闹!」饶是我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舅舅,此刻也得训斥我一番,「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你前脚嫁进顾府,哪有后脚退婚的道理!」
「之前是谁嚷嚷着,满上京城非顾六郎不嫁?」
「周乐宁,快撒泼!磨他!缠他!」尽管顾六低眉顺眼,但他叫嚣的心声还是闯入了我的耳膜。
啧,叫得这么欢有什么用!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眼珠一转,趴在皇帝耳边:「舅舅,实在乐宁跟他过不下去!顾六他昨晚根本没睡在新房里,他、他不能……」
我欲言又止。于是,我看到我的皇帝舅舅,八风不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震惊了!他震惊地看向了顾六!「乐宁,那着实是委屈你了。顾卿,身有隐疾不要紧,你要有信心。」
他话锋一转,「但是,婚还是不能退。乐宁你相信朕,这毛病有法儿治,朕一定给你治好了!」
「乐宁你真的相信朕,朕有经验,比如上次朕和淑妃……」我黑着脸松开了舅舅的袖子。再听下去,恐怕就不合适了。
谁要听你的经验谈啊!
身有隐疾的顾六低眉顺眼地带着人参鹿茸肾宝和我回家了。
我有点紧张。他似乎骂得更脏了。
顾六郎之所以是顾六郎,是因为他上头还有大房和二房的两个哥哥三个姐姐,顾二郎和顾三郎均在外就职,但其余三个妯娌我还是要一一见过的。
此刻我正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顾家大房伯母的院中与顾六的姐姐们见礼。
顾大娘子轻拍我的手。
「这个妹妹真漂亮啊啊啊啊啊!小手真滑!那首诗怎么说得来着,皓腕凝霜雪……」
得,颜狗。
顾四娘子轻抚我腕上的镯子。
「三婶的传家宝!这水头这成色,给妹妹了呜呜呜呜呜,虽是应该的吧但我也好想要……」
得,财迷。
顾五娘子长指甲不轻不重地刮了我一下。
「美则美矣,毫无灵魂!六弟喜欢的是月妹妹那样的才女,走着瞧吧,周乐宁这么不招他待见,早晚被休!」
得……画风怎么好像有点不对?
顾六在外对我恭敬有礼,怎么我就不招他待见了?
顾五偷偷冲我翻白眼,鼻子里甚至轻轻哼了一声。
哦莫。上头了上头了。众目睽睽之下,见完礼的我小鸟依人地坐回了顾六身旁,伸出手挽住了他。
顾六僵了一下,但没挣扎。他不敢!
顾大伯母见状爽朗地笑了起来,调笑我与顾六恩爱甚笃。顾大娘子与顾四娘子随声附和,小顾五鼻子都气歪了。
但在这一派和谐的氛围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爷没感觉错,周乐宁果真痴迷于我!」
「怎样能既甩掉她又不让她太伤心呢?让小娘子伤心实非君子所为,真头痛啊。」
几个菜啊?顾六!
我脸上笑吟吟的,挽着他胳膊的手却不动声色转了个弯——狠狠掐了他一把。
顾六龇牙咧嘴,但他还得人模狗样地憋着。本郡主,又爽了。
4
因着舅舅的命令和顾伯母的督促,顾六现下每餐都来我这儿蹭饭,兼之喝一碗十全大补汤。
这事儿我顶顶讨厌。他吃饭奉行食不语,我说话没人搭理,一顿饭吃得沉闷又无趣。
这也就罢了,偏偏这货内心戏颇多,这个菜咸了淡了,那个婢子手脚慢了,唠唠叨叨像个碎嘴鹦鹉。
「这什么东西!辣死小爷了!」我抬眼一看,顾六正八风不动地饮茶,盘中是一箸麻辣肚丝儿。
唷。我扑哧一声乐了。谦谦君子口味清淡,想必吃不了这重辣之物,但眼见他面色如常那样儿,我自然起了作弄的心思。
「夫君尝尝这个,乐宁再喜欢不过了。」我一抬手,又夹了一箸麻辣肚丝,款款地伸向他盘中。
顾六露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惊慌。赶在他推辞的话说出前,我急忙道:「夫君可是还嫌弃乐宁?」
「自打宫中回来,乐宁便想着收敛性子,好生与夫君相处,夫君莫不是还生乐宁的气?」
我泫然欲泣:「既然如此,乐宁还是回宫去禀了舅舅,夫君还是觉得与乐宁成婚不行……」
在「不行」两个字上,我略加重了一下语气。然后就满意地看到顾六眉头一跳,认命地接过了菜,在我的注视下艰难地吞了下去。
特意赞了一下之后,才稳稳当当地端起冷茶饮了好几口。
「周乐宁!当真可恶!」
我几乎笑出声来。又见顾六伸箸,夹向一道杞子芥蓝,与此同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可惜了。嗜甜乃小女儿之举。」
我倒是听说过,时下君子修身,讲究严于律己,可要是口腹之欲也这么个「律」法儿,怕不是有些变态吧。
看着顾六眼里不易察觉的一丝遗憾,我小手一挥,稳稳夹了一大块拔丝山药给他。
感谢本郡主大恩大德吧你!正这么想着,我听到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周乐宁,还真是个好人啊。」
接下来的几日,我被发好人卡的次数越来越多。
顾六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相当容易满足,无论是我兴起喂了他一块如意糕,还是大发慈悲允他仔细观摩了我的蛐蛐儿,他都会面无表情地在内心喟叹一句:
「周乐宁,可真是个好人啊。」
谢谢了您呐。
不过说实话,顾六着实有些可怜。我是家中幺女,爹爹娘亲一向纵着,乐意做什么便做什么;而顾六虽不是长子,但因着幼年丧父的缘故,打小就被管束得非常严格。
以至现今他也习惯了给自己套上框框,表面守礼端方,内心放飞自我——换而言之,变态了呗。
当真可怜。我看着窗下静心习字的顾六,啧啧了两声,大摇大摆地走出屋门晒太阳。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暖,院中黄叶簌簌而落。我仰躺在树下的摇椅上,忽听得上方传来了微弱的猫叫声。抬头一看,一只小白猫正趴在树梢上,软软地哼唧着。看那熊样——怕是下不来了。
南枝忙吩咐人去搬梯子,我却忽然来了兴致,区区爬树捉只猫,本郡主自然不在话下。
在南枝担忧的注视下,我外袍一扔,裙子一撩,噌噌噌爬上了树,又挪到树枝上,缓缓伸出手抓向小猫。
笑话,本郡主身手矫捷得很,废柴如顾六才爬不上来。
我刚摸到那毛茸茸的一团,却见小猫似乎受了惊吓,嗖地一下向我胸前袭来。我得意地把它抱了个满怀,却不承想身子一晃,连人带猫从树上栽了下来。
这人啊,就是不能嘴欠啊嘴欠!
在南枝惊惶的声音中,我难过且尴尬地闭上了眼。院中都是青石板,本郡主要是栽了个倒栽葱,估计十天半个月都不能出门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我睁开眼,看到了垫在我身下的顾六。
这次真的是谢谢了您呐。
我手忙脚乱地从顾六身上爬起来,期期艾艾道:「顾六郎,多谢你。」
顾六面色不善。都不用听他想什么,我都知道他在骂我笨蛋!
「郡主千金贵体,这般危险的事情,以后请千万不要再做了。」
「周乐宁,笨蛋笨蛋笨蛋!这般重,砸得小爷疼死了!」
呸!女孩子家家哪里有重的!说到底还不是你不中用!话本子里,小郎君不仅能接住小娘子,还能抱着转圈圈呢!
话虽这么讲,我还是心虚地摸了摸顾六的后脑勺,但刚刚摸到,就见这厮见了鬼一般从地上弹了起来,惊疑地瞪着我,脸……似乎红了?
不会!真摔坏脑袋了吧!
5
看在顾六救命之恩的份上,我接下来几天不得不对他和颜悦色了许多,偶尔也会将沉迷学习的他拉出屋门,带他投壶射覆比赛蹴鞠。
……不过是因为我和南枝他们凑不起来整队罢了!
那日的小猫我很喜欢,取了个名叫绵绵,就这么养在了房中。顾六倒是对它不假辞色,因为他——猫毛过敏。不过——
「好可爱好可爱!快过来小爷摸摸!」我面无表情地看向小几对面的顾六,对方眼眨也不眨地在读圣贤书。这是什么意念大法啊!
「绵绵,过来。」我朝小猫招了招手,立马听见顾六的内心戏更丰富了。绵绵哒哒哒地跑了过来,撒娇地蹭了蹭我的手,顾六立时打了个大喷嚏。
「可恶!」
我玩心顿起,捏着绵绵的小爪子就往顾六鼻子上凑,吓得他连行走坐卧的礼仪都乱了,最终朝我投来了愠怒的一眼。
哈哈哈哈真是倒霉啊这个人!
玩笑之间,南枝突然进来报顾伯母来了,我便急忙起身去迎。
顾伯母与我闲话了几句,又逗弄了一会儿绵绵,连连夸它性子好,抱着就不肯撒手。见她喜欢得紧,左右我又不是极爱宠物的,便提议将绵绵给她带回去。
话音刚落,就见顾伯母神秘一笑。「宁宁既送了我这般好的礼物,我也得回你一个大礼才是。」
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便听她说:「我把小六栖梧院的床,拆了。」
顾伯母笑眯眯地抚上我的手:「小六从今儿起,就住你这儿了啊。」
「哪家的儿子新妇两旬还没同房的,真是丢死老娘的人了!」
「小六你可得争点气啊,为娘的孙儿孙女就靠你了!」
「拆床这事儿,可真费娘啊……」
这这这这这也不能来费我吧!
毁灭吧,烦了。
是夜,我和顾六端坐书案两端,如同会晤一般大眼瞪小眼。
「顾六,其实你睡我这儿也没事儿,但咱俩还是得清清白白的,不如,你去外间睡榻?」我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提出我方意见。
「郡主安排就好。」顾六皮笑肉不笑。
「谁要跟你不清不白了!笨蛋周乐宁!」
事到如今,我倒也没心情反击他骂我,刚长舒一口气,便见南枝急急地进来,哭丧着一张脸:「郡主,六爷,老夫人派人将、将外间的榻搬走了……还将外间的炭火撤了……」
得嘞,继续大眼瞪小眼吧。
我倒并非那极重名节之人,左右嫁了顾六,我早就做好了与他同床共枕的心理准备。
只是我原先以为顾六并无意中人,如今从顾五娘子那里听说了,便不能跟他不清不楚了。待熬过这一阵和离了,总得还他心上人一个完璧之身吧。
见我定定地盯着他,顾六叹了口气:「吩咐人在地上铺一套床褥吧。」
他皱着眉瞪了我一眼:「我睡。」
顾六,你也真是个好人啊。
6
如此睡了一夜,第二天,我便死活要顾六去榻上睡。
笑话,顾六又不是我真正的夫君,本郡主堂堂镇远将军之女,又怎么好意思让旁人替我如此受罪。
「公平起见,一人一天。」我钻进地铺,捂上棉被,只露出一双眼睛。
顾六当然极力推辞了一番,但最终还是被我撵去了榻上。
「得睡得浅一点,周乐宁这丫头八成受不住,后半夜得把我薅起来换……」
呸!就你那身体素质,还不如我呢!谁换谁小狗!炭火正旺,屋内暖意融融,我用被子蒙住脑袋,不一会儿便睡沉了去。
我醒来的时候,明月正高悬。屋内炭火将熄未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意。
可恶,地板怎么突然变硬了!被子怎么不暖了!我愤怒地翻了个身,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好几个来回,我终于断定我睡不着,是因为棉被太薄了,便披衣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奔向柜笼。
蹲在地上刚掀开盖子,便见身后一道阴影罩了下来。糟糕,有刺客!
我正准备不动声色给对方一致命肘击,就听得身后人懒洋洋开了口:「周乐宁,睡不着了吧?我就说你得跟我换,去榻上去。」
顾六!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我回头恶狠狠地看向他:「本郡主只是觉得略微睡不惯,起来走走!」
顾六漫不经心地嗤笑了一声,打了个哈欠,钻进了我的床褥:「娇气。」
那那那那那是本郡主玉体刚刚睡过的!顾六你怎么这么不讲究!
还有,他刚刚好像明着骂我了对吧!
我恨恨地翻出一条薄被,罩在了他头上。闷死你得了!
顾六接连睡了几日地板,到底是有些受不住,这日他休沐,便撵了人出去,歪在榻上补眠。
我本来想着溜出去玩,奈何顾伯母实在见不得「顾家新妇」半点文墨不通,早早给我安排了念书和习字的任务。
往日顾六读书时,我日日在旁看笑话,如今我在咬牙切齿地练字,他倒在榻上酣睡如小猪!真是风水轮流转!
这字越写越丑……眼见着是练不下去了,我干脆啪嗒将笔掷在了桌上。
那厢顾六好像翻了个身,我连忙心虚地又把笔捡了回来。好歹是我害人睡不好的,总得安生一点不扰人清梦。
左右出不去,我便翻起顾六案上的书来,不过是些《大学》《尚书》,尽是些让人犯困的东西。正兴味索然,我突然发现书下压着一幅画。
展开一看……画上的本郡主发髻凌乱神色张皇,手里抱着一条正在挣扎的大鱼,鱼的尾巴似乎还在甩,甩得本郡主满头水珠熠熠生辉。
唷,顾六画工不错。
嗯,本郡主就算眯着眼也绝色无双。
等等好像不太对……大胆顾六!竟敢把本郡主的狼狈之状画下来!还、还画得这么栩栩如生!
我的鼻子都要气歪了。眼瞅着狼毫笔笔尖墨未干,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捏起笔就往室内走,我现在就要去顾六脸上画王八!
我蹑手蹑脚靠近了榻,鬼鬼祟祟趴在了床边。
从哪儿落笔呢?我仔细端详着顾六的脸。不得不说,当他不嚷嚷的时候,这张脸还是称得上赏心悦目的,长睫微扇,薄唇轻抿……勉勉强强配得上本郡主吧!
呸呸呸!谁要他配得上啊!我脸上忽地一热,急忙回过神来,专心致志地在顾六脸上描摹出了一个王八的雏形。
让你偷摸记下本郡主的黑历史!这下看谁更丢人吧!
我满脑子顾六顶着王八脸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窘状,差点儿笑出声,却突然听见一声略带鼻音的咕哝。「傻子。」
糟糕!顾六要醒了!我急急地提起笔转身就要跑,忽然手腕一下被人拉住了。顾六郎睁着那双逐渐清明的眼睛,嗓音带了一些初醒的沙哑:「恩将仇报啊,小没良心的。」
7
秋风瑟瑟,上京城一天冷似一天。二更后,顾六披着一身寒气与酒气进来了。
与他同吃同住月余,我倒也习惯了他每日在我院中乱窜。我承认偶尔会被蛊到,不过本质上他还只是个口是心非的小混蛋罢了。
南枝在外间给他解披风,我窝在榻上懒得动弹,反正地铺早就铺好了,听他声音也不像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自己打发自己去呗。
水晶帘一动,想是顾六又进来了。
没动静了?我犹疑地睁开眼,眼见着一个身影朝我压了下来。
顾六你这个!我灵敏地打了一个滚,将将避开那沉重的一坨。
「喂!顾六!滚下去……」瞅到他酡红的脸颊,我及时收回了踹向他的脚。合着我为啥没听到他的脑中大戏,敢情是喝迷糊了啊。
得,本郡主不跟醉鬼计较。我爬起来,刚想从他身上翻过去叫人,便觉行动一滞,顾六……薅住了本郡主的头发!
「周乐宁,我回来了。」拽着我头发的顾六,脸上出现了一个灿烂到有些痴傻的笑容。「跟那些儒生吵了一晚上……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为了一己之私掰来扯去,党争权斗,蝇营狗苟,真是累死了。」
「这时候我就会想,还不如整天对着你这样有什么说什么的笨蛋呢……」
「喂!」在我发作之前,顾六又轻轻拽了一下我的发梢,「其实,我一直想当个武将来着,驰骋沙场,看万里风光。只是我们家少个文臣,阿娘说我要入朝,那么我就入朝了……」
「不过那也无所谓。周乐宁,我迟早有一天,会让你看到……更清平的朝政……」灯下的少年眼中映着烛影,有那么一瞬间,晃花了我的眼睛。
我抿了抿唇,突然有些心疼顾六。担着惊世的贤名,担着家族的荣辱,步步斟酌事事小心,喜欢吃的不能吃,想要玩的不能玩,想要做的不能做,就连娶的人,也不是自己想要的……
那么至少有一样,我成全你吧。看着全然睡过去的顾六,我突然想起来白日里听见的,祝令月即将回京的消息。
祝令月,太后的表侄女,顾五娘子口中的月妹妹——顾六的心上人。
从前是我不知道,现在,我把你还给你的心上人。
我闷闷地翻下床钻进地铺,顾六,本郡主可一点也不娇气。
三日后,令月郡主车鸾归京。街上人头攒动,人人争向她的车驾投掷鲜花,盼能得见芳颜。
说起祝令月,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子。
论才与我阿姊不相上下,论貌与我各有千秋,更何况她前一阵子心忧太后病体,自请出京祈福三月,孝名更是传遍京城。说实话,顾六喜欢她,我也不感到奇怪。
而令月郡主属意顾家六郎,也早已是京城的一桩美谈了。啊啊啊啊啊!我就是棒打鸳鸯的那个棒!
我承认我前几天是那么小沮丧了一下,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既然顾六与祝令月两情相悦,我总得成人之美。
我决心为他俩创造机会。至于怎么创造机会,令月郡主的接风宴不就是一个嘛。
落叶飞旋,水光潋滟。我把顾六约在了宫中的闲云亭边,那里有正巧丢了耳坠在找的令月郡主。
我躲在假山石后面偷看,脑中颇有一种嗑 CP 般背德的快乐。
祝令月见了顾六,眼瞧着似乎是非常高兴的样子,款款地迎了上去。在快走到顾六身边时,她似乎被绊了一下,软软地朝他跌了过去。
顾六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得,接下来就是你道谢来我奉迎,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了呗。和话本子上也没什么两样。我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趣,掉了身子就想走。
想听听顾六心里在想什么。但是隔得太远了听不到。不过也不外乎……还好隔得太远了听不到。
我脚下越走越快,快到南枝都小跑了起来。直到一声断喝,让我停住了脚步。
「周乐宁!」顾六应该是在我后边停住了。「眼见着自己夫君都碰到别的女子了,你都不知道拦一拦,有没有一点儿为人妻的本分!」
「你还在那儿看!你还在那儿看!」他气呼呼地打我身边走了过去,又折回来,恨恨地戳了一下我的脑门,「真是不聪明!」
我的耳朵和我的大脑都告诉我,顾六不高兴了。可是,顾六为什么不高兴呢?
8
自打祝令月的接风宴以来,我和顾六再没说过话。他以政务繁忙为借口,天天在政事房用了膳才回,回来了也不过往地铺一钻,倒头就睡。我倒是仔细听了两回他在想什么,可惜回回都在骂我。
男人的心就是这么捉摸不透吗?
不过我也懒得搭理他。边关大捷,谢小将军不日即将返京,阿姊等他这样久,如今总算有了希望。我替阿姊高兴。
这日顾六又上朝,我禀了顾伯母,带着南枝欢欢喜喜便回了府。
踏进阿姊闺房的时候,她正在缝一个小巧的香包,许是太入神了,连我进来都未发觉。
我蹑手蹑脚地凑近了她,轻唤一声:「阿姊!」她这才晃过神来,柔柔地冲我笑了笑。
我便赖着她坐下来,忍不住调笑:「这松竹荷包这般精致,谢小将军可万万不能辜负我阿姊的心意!阿姊,你可算能大婚了。」
我做好了阿姊掐我腰上软肉的准备,却什么也没等来。眼前的阿姊脸上依然挂着柔柔的笑,眼睛却好像没那么亮了。
她说:「宁儿,别胡说。」
她说:「我不会嫁给谢临的。母亲前日同我讲了,圣上的旨意是将我许给太傅家的三郎,你也见过的,人很温雅……」
阿姊又说了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阿姊,你怎么能嫁给别人呢!你等谢小将军等了那么久!你那么喜欢他!是不是、是不是谢临这王八蛋变心了?我找他去!」
「宁儿,不是他变心,只是……王三郎君也很好,人品家世都与我相当,我……我愿意的。」
我握住阿姊颤抖的手,我听到她心中想:
「圣意不可违。周家的女儿,注定嫁不了谢家的儿郎。」
去他的圣意不可违!舅舅乱点鸳鸯谱还上瘾了是吧,我这就要进宫去!
卯时正,我在皇后娘娘宫中等来了舅舅。行了礼,我便迫不及待地提起了阿姊的婚事。
如我所想,舅舅理直气壮地说他给阿姊安排了一门好婚事,说王家三郎的人品、家世、才学,末了又神秘一笑,说那人样貌极标致。
我道他不知内情,便向他一一讲述阿姊与谢临青梅竹马的情谊,痛陈婚姻应结两姓之好不可乱点鸳鸯谱,却没发现舅舅脸上的笑渐渐消没了去,语调也严肃了起来。
他说阿姊与谢临可不合适,说谢临性子急躁、不解风情,还要常上战场去,留得阿姊白白消磨韶华。
我只当他误判了情况死鸭子嘴硬,便像儿时那样笑着去摇他的胳臂,央求的话还未说出口,就冷不丁听得一句:
「怎么可能?武将怎可能与武将结为姻亲?」
那声音冷得像冰。
我忘了是怎样跪送皇上出中宫的了。皇后娘娘吩咐我起来,看我愣怔的模样,便将我揽进了怀里。
她说:「宁宁,婚姻大事,还是要听长辈的。你和婉婉自小在宫中长大,圣上打心里疼宠你们,做什么决定都是为你们打算的。」
我也以为舅舅全心全意为我们打算!可现今,他对阿姊的疼爱远远及不上对武将世家联姻的忌惮,哪怕他明明知道我家世代忠良谢家族中尽半儿郎折于沙场!
哪怕他也知道,阿姊嫁不了谢临,会难过得……
皇后娘娘又调笑着说:「宁宁,婚姻这种事情,谁也不知道最终会怎么样。当年永嘉公主下嫁你父亲时,非说自己心有所属,那时候也是闹了一阵子,谁能想他们如今这般琴瑟和谐……」
是了,当年牺牲自己的姐妹,如今牺牲她的儿女,说到底,我们这些所谓的贵女,选择的权力总是被限制在帝王的意愿内。
舅舅的疼爱不是假的,但他的疼爱永远让位于他的权衡和决策。
我闷闷地伸出手臂环住皇后娘娘的腰身,她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听见一声轻叹:
「天家无情,谁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别说郡主,便是本宫的曜儿,如今也得屈居飞霜殿那三岁奶娃之下,若是圣上执意废去曜儿的太子之位……」
我震惊地抬起头望向她。
皇后娘娘是个很好的女人,印象里她总是温温柔柔的,大方得体,与舅舅相敬如宾。只是,我现在也想问问她,婚姻这件事情,她有没有后悔?
9
回府以后我还是难过得紧,坐在书案前握着阿姊给我的小香袋发呆。顾六冷不丁进来,唬得我一下将未干的墨汁打翻了,几个大墨点子堪堪印在了香袋上。
我手忙脚乱起来擦拭,偏生顾六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脑中还想着什么「毛手毛脚、心浮气躁」,阴阳怪气地对我发动语言攻击。
我气得不行,抓起香袋、书本就往他脑门上招呼,见屡砸不中,又觉得委屈极了,忍不住嗷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顾六眼见着被吓了一跳,接连两本书都没敢躲,小心翼翼地捡了香袋往我这儿送,轻扶双肩把我按了下来。
「今儿怎么气性这么大?谁招你了?」
我愤恨地盯着他,恶狠狠地打了一个嗝:「你、你才是笨蛋呢!」
我到底抽抽噎噎地把事情给顾六讲了。当然,略去了我听见舅舅心里话的那一部分,只说我猜测圣上不让谢周两家联姻是出于忌惮两家的势力。
顾六倒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说他早就知道谢周两家无法联姻,又说帝王筹谋朝政权衡之类的东西……讨厌得紧!
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些,可我现在脑子乱得很,只能想着一件事:我阿姊嫁不成谢临了,她肯定会难过死的……
我悲从中来,虽然极力压抑着吸鼻子的声音,但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一滴滴砸在顾六的手背上。
「你知不知道,我阿姊和谢家哥哥从小就在一处,谢家哥哥虽然凶,可唯独对我阿姊说话温声细气,我阿姊,我阿姊那么矜持的一个人,见了谢家哥哥也会提着裙子跑过去……她是真心喜欢,你才不知道什么叫真心喜欢……」
终于,我看见顾六常年不变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他脸上带着少见的惊惶注视着我,急急地开口:「周乐宁,你别哭了。」
「周乐宁你这样,我也有点难过。」
「你别哭了。」
「我会想法子的。」
10
不知道顾六能想出什么法子,但我总不能让阿姊真嫁去王家。
我托人寻了一种假死的药丸,如果谢临愿意抛却谢家的荣耀,与阿姊远走高飞,这事儿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但当我将药丸带给阿姊的时候,她第一次发了好大的火。阿姊将那药尽数投入了火盆,板着脸叫我不许再提此事。
「如今边关战乱不断,蛮族死而不僵蠢蠢欲动,之所以按而不发,是因为国有良将!你要我为一己私情,折损我朝、折损谢家二十几年培养出的将领吗!」
见我要哭不哭的样子,阿姊还是心软了,她揽住我,我们额抵着额。
「宁儿,谢临一走了之,你让他边关的将士怎么办?你让西北的老百姓怎么办?他们也有父母妻儿,怎能再受流离失所之苦……」
她叹了口气:「父亲今早欲进宫致仕,被我拦了下来。我知你们心疼我,但边关少不了谢临征战,京中也少不了父亲坐镇。于天下社稷而言,我的命运微不足道。」
我知道这社稷苍生之重,可是我也心疼我的阿姊。更何况,舅舅欲废太子而立幼齿小儿,他又考虑过这天下苍生之重吗?
我蓦然一惊,这事儿显然更重要一些。「我要见爹爹!」
自从将那件事告诉爹爹之后,我便陷入了焦灼的等待中。
爹爹自然不会信没证据的事情,我只说偶然听见皇后娘娘和身边尚宫谈到,但我既然说了,他便会自己去查验。
给阿姊赐婚的旨意倒是一直没下来,顾六天天早出晚归,我心烦意乱也懒得管。
直到有一天,顾六进了宫,整整三日没有回来。
第四日的清晨,他带着满眼的血丝回来,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倒头就睡。与此同时,上京城大街小巷传递着一个消息。
秦淑妃狼子野心,勾结秦相,妄图谋害圣上,假立圣旨推三岁幼子登基。所幸皇后娘娘觉察出端倪,暗中派顾侍郎将虎符递了出去,镇远将军调动羽林军及时护驾,当场诛杀逆贼。
只可惜圣上虽性命无虞,身体根基却受重创,只得病榻之上立下了传位于太子的圣旨。
我在顾六榻前静静地坐了一上午。半晌,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顾六漫不经心地对我说:「我说有法子就有法子吧。你瞧,你阿姊,这不就能嫁给谢三郎了嘛。」
「怎么样!快夸我!快夸我!快夸我!」
我心下好笑。他这才看见我的脸,话锋急急一转:「怎么了?眼睛怎么肿得跟核桃似的?」
仿佛是安慰一般,他说:「说来,还是多亏了你的消息,不然可是麻烦不少……」
「我们宁宁虽然大部分时间不靠谱,但是关键时刻还是蛮有用的嘛!」
……什么东西。我又气又笑。定定地瞪了他半晌,最后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11
几日后,太子祁曜登基,改国号为洪武。阿姊与谢小将军的赐婚旨意也送进了两家府邸,终是起起伏伏、尘埃落定了。
我一闲下来,就不由得琢磨自己的事情了。
若说先前我一心是想与顾六和离的,但是如今……却是有些不太舍得了。顾六这人虽然表里不一、讲话刻薄、没有礼貌,但是,但是,我觉得他挺好的。我、我就是不想给了怎么着吧!
我下定了决心——我得跟祝令月公平竞争!凭本郡主这惊人的美貌与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区区一个顾六,怎么可能拿不下!
在顾六为了新皇登基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我在府中认真研习了《智慧小娘子追夫十八式》《稳稳拿捏俏郎君》《采撷一朵高岭之花》等一系列工具书,在南枝等一众仆婢老怀甚慰的目光里,终于等来了顾六休沐的日子。
入夜时分,顾六带着一身薄薄的酒气回来了,说自己在外面与几位同僚饮了些酒,又说自己今晚与我有话说。
我面色一僵,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不会这就要摊牌与我和离吧?本郡主还没来得及展示温婉贤惠知书达理呢!
不成,我得让他打住!悄悄嘱咐了南枝去取一早准备好的东西,我端起桌上的热茶,一边向外迎去,一边竖起耳朵想听听他准备说啥。
顾六的脸上挂着一层酒后的薄红,见了我,也不说话。
我只听见一阵紧似一阵擂鼓似的声音,实在辨不清他的想法,只好伸手递了茶过去:「喏,喝茶,解解酒。」
顾六接了茶,乖乖巧巧地喝着,脑袋里突然小小地冒出来一句:
「我在外头喝了酒,她是不是生气了?」
「啊,她要是生气了,怎么办呢……」
这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不过,为了显示本郡主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我还是大度地决心哄他一哄。
我示意南枝将花瓶送上前来。上好的秘色瓷,里面插着一株清丽的早梅。
《智慧小娘子追夫十八式》里讲,没有小郎君能躲得过一束花的讨好!更何况像顾六这样平时就喜欢写写画画的,肯定不会拒绝这冬天第一支梅花的好意头。
我得意洋洋地抱着花瓶往顾六怀中送,矫揉造作地开始背词:
「这是妾身一大早亲手摘的早梅,摆在郎君案头可好?郎君一见这梅花,便能想起妾身来,愿君长相忆,岁岁、岁岁……」
岁什么来着?不过也无所谓,眼见着顾六眼中盈起了一层感动的泪水,我把花瓶往他那儿又凑了凑。顾六伸出手——捂住口鼻,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半晌,我与鼻头红红的顾六在桌边面面相觑。早梅已经送去顾伯母那里了……谁知道顾六他不仅猫毛过敏还花粉过敏啊!真是不中用!
不过还好我有后招。我冲着不中用的顾六安抚地笑了笑,让南枝端了碗雪梨羹来。
《稳稳拿捏俏郎君》中讲,要想抓住一个郎君的心,必须要先拿捏他的胃口。这雪梨羹本郡主请教了小厨房做甜品的嬷嬷,足足弄了一下午,知道顾六嗜甜,又加了十足的糖。
哼哼哼,多么温婉贤淑的我啊……
在我期待的目光下,顾六吸了吸鼻子,很是从容地喝了一口,但旋即他眉头一皱,有些不耐地开口:「这是谁做的?」
我还沉浸在洗手做羹汤的人设中无法自拔,闻言大方承认:「妾身做的!好喝吗?」
顾六堪堪发出的一个「罚」字哽在了嘴里。他盯着我看了又看,脸上带着一种纠结的表情,他问:「这雪梨羹,你尝过吗?」
尝什么尝!当然是要你喝第一口呀!本郡主做的雪梨羹能有什么问题……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我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呸呸呸!这种甜度是要毒死谁吗!
拿起桌上的冷茶连灌几口,这才压得下那甜腻得反胃的感觉。
这下完了……有一又有二,我垂头丧气地想,顾六这下肯定以为我是故意整他的。可是左等右等,也没等来脑中的「蠢物」攻击,我不由抬头看向顾六。
顾六脸上浮起一层无可奈何的笑意。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周乐宁,你为什么要送我花?你为什么要给我做夜宵呢?」
他说:「周乐宁,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顾六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我只觉得腕上一凉,再抬手看时,已经套上了一个水色莹润的镯子。
顾六定定地看着我,灯下少年面色飞红,一双眼睛亮亮的,跳跃着烛光。他说:「我也想,讨好你。」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什么酸诗……不大明白。可是我已经没有工夫反驳顾六了,因为他已经向我覆了下来,轻轻地叹息似的呢喃道:「周乐宁,我心悦你。」
就在那一刹那,我的脑海中像涌进了一股温和的潮水,绵绵密密只荡漾着一句话:
「周乐宁,我心悦你。」
12
两年后,我与顾六迎来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那是个香香软软的小女儿,顾六高兴得见牙不见眼,逢人便炫耀个不停,那便宜样子连厚脸皮的我都觉得非常丢脸。
顾六口是心非的毛病好了不少,新皇着力整顿朝政,他议政时就已直率了许多,回到松月院更是完全放飞自我。每当他冲着我嚷嚷「弈郎如何如何」时,我都会有那么一瞬的后悔,当年眼瞎看上了个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再也听不到旁人的心声了。但这并不令我感到恐慌,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如今我见到的顾六就是他真实的模样,是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弈郎。
阿姊与谢小将军大婚之后,便随他去了西北边疆。我总担心她身娇体弱受不得苦,但就这两年陆续寄回的书信来看,阿姊过得很是惬意。我向来是知道的,阿姊胸中有锦绣之才,总不能一辈子束于高阁之中。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请你自由地去看看吧!
等女儿大了一点,我带着她去上林别苑看了舅舅。太上皇身体虽已痊愈,却始终不良于行,太后娘娘一直随侍在侧,凡事亲力亲为。舅舅起先并不愿理她,但后来有一天,他闭着眼,终是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的闺名。
这一世,他辜负过她,她背叛过他,但到头来,我走进上林别苑的时候,只看见我的舅母推着我的舅舅,仿佛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舅舅冲我女儿招手,眉开眼笑地唤着她的乳名:「珠珠儿……」小丫头挣开我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伏在他的膝上咯咯笑个不停。
就像幼时的我,在一声声宠溺的「宁宁」中,跌跌撞撞地向他奔去。
阳春三月,世间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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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4 16: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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