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神
诡异侵袭,真相虚无
我不确定我遇到那些的是不是鬼神。
还是就像医生说的,我只是得了精神病。
1
事情要从 2017 年说起。
那年新媒体迎来内容投资的高峰,来钱快,好的素材可以按照分钟卖钱。
随着女儿出生,开销也变大了起来,在日报的死工资远远不够养活一个家庭。
于是我辞去了报社的工作,凭借着以前的人脉做起了采风记者,带着摄影师东跑西跑,哪里有新闻就去哪里,如同追腐肉的苍蝇。
最好赚的是民俗异闻板块。
这个板块只要走《走进科学》的风格,案例遍地都是,解密内容照搬当地通报就行,简单好赚得仿佛抢钱。
2018 年的 11 月,在东北的老同学照例卖给我一条线索。
线索是一篇新闻报道,内容直白简略。
白某某的儿子得了肺病,其父迷信跳大神,错过了孩子的治疗时期导致了孩子的死亡。
故事俗套但是加上,中俄边境的小山村、跳大神、未成年、死亡几个关键词,这属于百分百可以成为爆款的内容。
几乎是拿到消息的当天,我就带上摄影师小赵去了目的地。
2
最开始我们去时并没想着要去案发地点或者找当事人采访,毕竟我们只是来赚钱的。
按照经验我们只需要凭着曾经的记者身份问当地同行搞点官方素材,再采访几个相关的人,拍点故弄玄虚的树林荒地就可以结束工作回去了。
然而,当我们到了目的地后,事情却开始脱离正轨。
事发地在中俄边境附近,该县曾经以国营林业为主要产业,后来产业裁撤后,林业工人也陆续搬离。
我们刚到县城时就感觉到这里与人口不符的城市规划和配套。
街道宽大,但没有任何车辆,我们是唯一的路人。
商场建筑密集,但大都倒闭多年,连转让的字样都变得模糊。
只有时不时开过的铲雪车证明这里有人居住。
我们第一站自然是该县的电视台。
根据接待我们的县电视台人员说,县城现在主要是行政功能,居民也是以公务员事业编为主。
而他们大都是外地考进来的,对当地并不熟悉。
所以提供不了什么有价值的素材,但帮我们撮合了一个接风宴。
在接风宴上我们见到了当事人白某某所在林场的负责人李国峰。
相比于探讨新闻,李国峰更热衷于推销他们林场出产的民俗雕刻,并极力邀请我们在采访时参观一下他们的生产工坊。
我们走南闯北自然知道这是一种交换,便承诺到时候帮他们拍一条宣传用的视频。对方立马表示可以安排事件的当事人白某某以及正在拘留中的「大仙」进行采访。
那时的我们非常地高兴。
这种独家可以卖更高的价格,而且事情到这里也没有脱离普通人的常识。
3
第二天早上,我们便跟着李国峰安排的车去了林场。
林场位于山林腹地,离县城有二十多里地。
一出县城就看到一条直通林场的公路,公路两边围着高高的栅栏和铁丝网,仿佛这里就是边境线了一样。
看我们很是疑惑,接我们的司机王叔介绍说——
以前这条路主要是运输木材,为了防止有人偷木材,出林场只有一条公路,剩下的三面一边挨着国境线,两边是万里雪原荒山。
所以如果不通过林场的检查站,没有人可以从林场走出去。
说到这里,王叔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转头说道:「也不是没有。」
我虽然并不感兴趣,但还是识趣地问道:「哦?谁呀?」
王叔却笑了笑,岔开了话题:「到我们的地界了。」
随着声音抬头,发现我们正在翻一座小山坡,山坡上竖着牌子「欢迎来到林场」。
本身北地千里荒野的雪景就已经很美了,但在车辆翻过交界山坡时,景色的质量突然有了质的提升。
因为这里的树太多太茂盛了!好像一瞬间突然挤满整个视角,粗壮的树干好像个个都是百年老树,它们紧紧包裹着公路,密密麻麻一路延伸到远处的山脉,覆盖到整个视野的极致。
进入了林场中心后这种感觉也没有消退。
林场的编制属于国营农场,按照级别也就是村的程度,然而这里的人气却远超县城。
这里的人以林场的政府楼为中心建设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定居点。
在天气极为寒冷的深冬,街上也有不少人在驻足聊天,中心广场周围的商店也都开着,时不时有人进出购物。
因为临近年关,这里道路的两旁装饰了不少冰雕,各个商店也挂起了灯笼。
王叔很是热情地向我们介绍这里过年的热闹民俗,并不停邀请我们留下过年最好,我和摄影师自然是婉拒。
下车休息时,我和摄影师闲聊着这样规模的定居点最少要有一万人口才能支撑起来,在连县镇都快速消失的北方是非常少见的情况。
看样子,这里的经济应该不错。
4
到了林场机关后,王叔带着我们先去见了案件当事人之一——「大仙」李耀祖。
因为此事还在审理中,李耀祖暂时被关在林场的一处办公室里。
和我们想象的神棍不一样,李耀祖看着颇为文气,戴着眼镜不到四十岁的样子,留着一小节山羊胡,身上穿着干净烫熨过的衬衫和皮夹克,说话不紧不慢,应该是受过良好的教育。
当我们开始询问新闻中描述的因为他宣传迷信致人死亡时,李耀祖表现得很是无奈。
他说这个事他有大冤枉,他会被关起来完全是白某某想讹他。
这里地处偏远,信仰原始,还停留在拜山川神灵的阶段。
外来的和尚很难念经,他所在的乡镇十几年前就因为人口太少撤掉了。
为了吃饭他搬来了这里拜了好几位神汉神婆为师,会看点历法节气,搞点算命送子的事,但很有分寸,根本不接那种将死治病的活儿。
最多是谁家的人已经确定不行了,他们去给招招魂,唱唱经。
李耀祖说,白某某名叫白三水,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靠做些零工和种田来养家,他儿子是三十好几才有的,早产儿,一直身体就不好。
入了秋之后被查出来肺病,拖拖拉拉治了一阵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更严重了,刚进了 10 月人就不行了。
白三水就请了他来招魂,但去的当天,白家的儿子白布都已经盖上了。
之后他招魂自然是没成功,所以就拿了三百块报酬和一袋福肉走了。
「记者同志,他儿子要不是已经不行了,他能把白事的肉都准备了?」李耀祖的疑问确实很有力。
「那你这些和警察说了吗?」我们问道。
「说了,要真是因为我搞死了他白家的崽,我就不可能只是被拘在这里了,我现在就该在拘留所了。」李耀祖叹着气,「我说的可都是真话,他就是儿子没了要拉垫背的,又想要回给我那三百块才诬告我的,我把钱还给他后,他已经准备去撤诉了。您要是再晚来两天,就得去我家里找我了。」
听到这,摄影师有点丧气,出来后便说:「怎么是这么无聊的故事,跑这么远,结果就是刁民贪钱。」
我倒是不以为意:「这只是他一面之词,谁知道有多少真假,就算是真的,贪财刁蛮的村民用自己儿子的死诬告他人,就为了三百块。」
「这不比因为愚昧害死儿子这种老套新闻值钱多了?」
摄影师一想是这么个理,便问下面怎么拍。
我抽了根烟,小声说道:「一会儿到了白家我来负责激怒那个白三水,看看能不能录到些有冲突的画面,我要那种体现穷山恶水出刁民的那种调调,这样最后和里面这个神棍搞个人设对比,这故事感不就来了?」
摄影师竖起大拇指,连声称是。
接着我们就又找到王叔,让他带我们继续去见白三水。
5
白三水的房子更靠近雪原,院门正对树林,门没上锁一推就开。
白三水的儿子已经下葬很久了,一些做白事的棚子角料堆在院子里似乎要当柴烧。
他家的门窗破破烂烂,为了保暖都裹了一层厚塑料。
估计是因为院子角的旱厕没封,还隐隐有一股难言的腥臭味传来。
看得出,白三水家的条件确实不好。
王叔在院子里喊了几句没应,就直接推门进了中房。
这种一字型的民房是三间屋排在一起的制式房。
中房在正中央,一般被当作客厅,进去后左右各有一间屋子可以充当卧室。
白三水家的中屋里堆满了各种农具和饲料农药,水泥地面脏兮兮的还有几道明显拖拽编织袋留下的灰道,沙发上放着镰刀锯子锄头一类的农具,布艺的沙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黝黑发亮,外皮也破损了裸露出里面的木头骨架,房间里同样有股腥臭的味道。
唯一干净的地方是墙角的案桌供着两张黑白照片,看着应该是白三水的父母。
「怎么没他儿子的照片,是因为夭折吗?」摄影师小声问道。
王叔却指着照片正前面的一块不起眼的木雕答话说:「供着呢,你瞅那儿。」
我们顺着看去,确实在红枣馒头和苹果间有个小木雕。
「我们这边讲未成年的小孩没了的话,就是被神收去了,要求神高抬贵手把孩子的魂放回来,小孩才能重新投胎。」
「这个期间就要好好供神像,供够二百八十天。」
我推了一把摄影师的镜头,对着王叔问道:「噢,民俗,很有意思,能讲讲吗?」
王叔一看镜头有点紧张:「啊?是,民俗,啊,不对,不是民俗,是神。」
王叔很认真地纠正道:「是神。」
「这里信仰的神吗?什么神?」我继续问。
王叔有点不悦:「什么叫什么神,神就是神,神没有名字。有时我们叫祂玛姆娘娘,满语妈妈的意思。」
王叔估计是想到我们是外乡人,接着解释道:「后面的这个山你看到了吗?」
「玛姆山,这个山以前没有名字,荒得很。」
「后来玛姆娘娘来了,住在这里,这里人啊,水啊,树啊都是祂养活的。」
「你没发现这里的水土特别好吗?」
「是,很茂盛。」
「对,你看松树长得多慢的一种东西,在这十年长得和外面五十年一样。」王叔继续说道,「这都是玛姆娘娘保佑。」
「最开始这里住的人是一些打猎迷路的啊,草原上打败仗没地去的少数民族啊,逃犯啊,还有逃荒的农民啊,他们在这种雪原百分百是要死掉的。」
「然后遇到这么个地,活下来了。」
「很有感情啊,母亲山。」
「对对对,像妈妈一样,养育了我们。」王叔立马点头。
然后指着木雕说:「这个就是玛姆娘娘的像。」
我拉着摄影师给了那个木雕一个近景。
那是件手指高的手工木雕,状为盘腿坐着骨折肚子的婴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三水家里穷,木雕的手脚雕得很不精细,歪七扭八好多道道很是随意地盘在胖鼓的肚子上。
脸明显上心得多,五官俱全,栩栩如生。
尤其是嘴巴,张得很大,还能看到里面雕刻的牙齿和舌头。
木头深色发黑,不知道是什么木材,靠近时可以闻到和屋里臭味不同的淡淡木头香。
「这是个婴儿像啊,玛姆娘娘听起来是个女性神明。」
「对,是。」王叔显然也没想过这个问题,搓着手,「可能是玛姆娘娘的孩子吧。总之,很灵的。」
「你们不要不信,我们这些很多是外面迁进来的,外出伐木啊,经商啊,求子啊,真的拜一下非常灵。」
为了掩饰自己有回答不上的问题,王叔继续喊房子里的主人:「白老三,白老三!」喊着推开了旁边卧室的门:「白家媳妇在呢,记者,他家婆子在。」
「唉,别嘀咕了,这有记者,场长派来的,问问你家儿子的事。」王叔冲屋里说道。
我们跟着过去,里屋烧了炉子,没有通风,味道比外间还大,又臭又腥,好像有人在房间里拉了屎一样。
一个神情恍惚披头散发的女人团在一堆被褥里,嘴里念叨着我的女儿、我的儿子之类不成系统的话。
「白家媳妇?」王叔又喊了几声,尴尬地和我们说,「这婆娘儿子死了有点发疯,一直不咋理人,咱们还是找白家男人说话吧,女的就这样,一点存不住事。」
我听着白家媳妇零碎的话敏锐地问道:「她说女儿,这家还有女儿?」
这个信息我们是第一次听到。
「对啊,还有个大的,姐姐,还没上户口。」
「前面一直要儿子要不上,打了好几个。」
「后来说再打就怀不上了,才生了这个大的嘛,叫啥来着,总之就是后来去求了玛姆娘娘,怀了白浩宇,就是他没了的那个儿子。」
「结果没足月说胎位不正,折腾折腾早产了。」
「一直都病恹恹的,学都上不了几天,都是他姐每天拿个本去学校听了知识回来给她弟教。」
「姐弟俩可亲的咧,啥吃的喝的她都想着她弟弟。」
「她弟没了,她那哭得哦,那几天哭得比她爸妈还凶。」
「她女儿好像没看见,上学去了吗?」
「说笑了不是,不是说没户口嘛,咋上学啊。」
「她弟都没了她肯定干活去了呗。」
「哎呀不过要我说啊,户口还是该搞上的。」
「义务教育不花啥钱,去上个学还有免费午餐,有点文化以后嫁人也好说媒,是不是,算不清楚咧这个白三水。」
说着话外面门响了,进来一个皮肤黝黑、干瘦佝偻的男人,看着得有五十多岁的模样,手里提着个黝黑的编织袋,见到我们一行,也没问缘由,上来就是呵斥:「谁让你们进来的,傻逼婆娘别逼叨了,这就让人进来了,没他妈的鸟用,你们赶紧给我滚出去!」
「你个老癞子,他们是记者,场长打过招呼让我带着来采访你,别发癫!」
「我管你是谁,滚!」说着就要抄农具打人。
王叔觉得丢了面子,立马回手就和白三水推搡起来。
只是几秒钟的事,白三水就被攮到了地上,裤子上滚了一层灰,他嘴上却不饶人,骂得极为难听。
眼看事情搞成这样,我们连忙拉着王叔人出来了。
王叔觉得不好意思,拉着我们要吃饭。
但眼看素材拍得差不多了,新闻也没什么好发掘的。
我们决定明天再来补拍些空镜头,随机问问路人,帮这里拍个宣传片,这次的行程就算结束了。
然而,一问才知,这里去县城要么开私家车,要么坐每天上午才有一班的林场班车。
现在已经是接近傍晚,深冬的时节太阳落山快,温度也降得快,这第一天的晚上不得不留宿林场。
6
林场建有招待所,当晚我们和李国峰场长打了个招呼后,就被安排在了这里唯一可以住宿的招待所。
尽管只有我们一户住宿的,招待所的暖气依旧烧得非常足。
房间里热得只能穿裤衩。
为了能尽快成片,晚上随便吃了点东西我们就开始剪片子。
充实内容的时候我们也搜索了一下这个林场近些年的新闻看看有没有别的素材可以用。
但很可惜,这个地方确实不出名,除了十几年前的一些木材产量喜报外,只有几条夹在县的政府信息中简单的名字。
我们又换了个名字,搜索一下王叔所说的玛姆娘娘。
可惜一无所获,这个信仰显然过于本地了。
唯一和这座玛姆山相关的,就只有一个堪比乾隆下江南吃小吃一般的传说。
说清代的时候一个受伤的仙女落在了玛姆山,山里的猎人看到她很害怕,就要杀了她。
她说,她是天上的神,受了伤,意外落在这里。
猎人便发了善心,收留了仙女。
后来仙女嫁给了猎人,和他在玛姆山的山洞里安家,用自己的神力帮助猎人打猎治病,还为他生下了好多孩子。
后来,仙女的伤势好了,要离开这里。
猎人苦苦哀求,为了能留住爱妻,猎人找来了白色的松树、红色的雪、银色的星星,又做了棕色的木雕,猎到了三只脚的猎物送给自己的妻子。
仙女被猎人的诚意打动留了下来,抚养猎人的孩子,保佑所有住在玛姆山脚下的子民,带来了繁荣稳定。
很常见的地区起源故事。
扒拉一下这条故事的出处,果然是这里的林场宣传办发的。
故事只占了开头一个小节,剩下大部分内容还是在展示各种林场特产、旅游资源。
「为了养活这些人,林场也是很拼命啊。」摄影师感叹道。
「确实,这里农田不多,林场又基本不开工了,不好搞。」我接着话,两人的话题就自然地聊起了当地的发展和要拍的宣传片。
摄影师一边整理素材,一边说了一些拍摄框架的构想,说着说着突然说道:「哎,你看,场长送的这个民俗雕刻和那个白家的是不是一个厂子的啊。」
我凑过去,摄影师手提电脑里,正放着白天拍的白家中屋,此时这段视频没有去噪。
有些摇晃嘈杂的镜头里,泛黄的黑白照片被缓缓拉近。
一个张着大嘴的鼓着肚子的婴孩木制雕刻逐渐占满镜头,清晰传神得仿佛是这个婴孩一点点靠近一样。
看着很是吓人,我连忙推开了屏幕:「这东西看着怪恐怖的。」
摄影师嘿嘿一笑,嘲笑我的胆小,从包里翻出场长送的民俗雕刻。
场长给的是一整套雕刻,里面有驯鹿,有猎人,有微型玛姆山,和白三水家类似的雕刻在最右侧。
虽然造型类似,但场长送的雕工好得多,给人的感觉和白三水家的也完全不一样。
白三水家的让人觉得瘆人,这个场长送的感觉则是喜庆。
我拿着细细看了半天,才意识到为什么一样的东西,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
因为眼睛。
李场长给的民俗雕刻里,小孩张嘴的同时是闭着眼睛的,看起来是在哈哈大笑。
而视频里的,白三水家的婴孩却是睁着眼睛,张着嘴。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视频里的雕像活了起来,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大张的嘴巴好似求救。
这个对比瞬间让我头皮发麻,汗毛直立。
也是那一刻,记者的敏锐让我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这晚的后半夜,房间的暖气烧得异常足,烤得我半夜一直在出汗好像睡在火炉里。
睡梦里隐隐听见有人在求救,我起身去看,就瞧见是白三水案板上供的木雕活了过来。
它看起来刚刚出生,却全身铁青,肚子鼓鼓囊囊有东西在蠕动,脐带缠绕在身上。
接着脐带自己动了,把那孩子的肚子扑哧一声掰开。
有个乌黑的血肉块从里爬了出来,接着血肉块爬出白三水家,爬到了白三水家后面的玛姆山。
一路爬一路在雪上留下血污,雪上越脏,血肉块就变得越白越成型。
等爬到一个隐秘的山洞口时,血肉块已经变成了一个男婴。
只是看起来头大身小,好像早产一样畸形。
山洞里亮起无数的眼睛,靠近看那是密密麻麻、层峦叠嶂的婴孩。
它们纠缠在一起,像是涌动的肉团,肉团里密密麻麻地涌出各种肢体。
一会儿是无数的头,一会儿是无数的手。
那男婴往尸山肉团中爬去,一边爬一边有个女人的声音从男孩体内传出。
我靠近想听它说了什么。
忽然那婴孩像是发现了我,猛地转头对准我,吐出三个字:「救救我……」
哗!我猛地睁眼,原来是做梦,难怪这么离奇。
起来喝杯水压压惊,呆坐在位置上就睡不着了。
此时离太阳出来还有段时间,我决定剪剪片子缓缓精神。
打开视频,我反复调取今天的拍摄画面,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看起了白家媳妇的片段。
她一直喃喃自语但又时不时看看来采访的我们。
难道她有什么要和我们说的吗?
我戴上耳机,把白家媳妇在的那段视频拉出来听。
白家媳妇的声音清晰地从耳机传来。
仔细辨认,那是反复地在说「我的女儿没了,我的儿子没了」,这样重复了十几遍。
我快进了一下视频,快进到白三水回来的时候,因为我们都被白三水与王叔的争吵吸引,没发现女人的变化。
她忽然慌乱地往外看,嘴型也清晰很多。
我调大了音量,终于听到了白家媳妇说的内容:
「他死不了的,他死不了的,他吃了我的儿子,他吃了我的女儿……」
像是一段疯话。
然后,声音又陡然转小,变成刺啦刺啦的杂音怎么也听不清了。
于是我打开了处理视频的软件,把这段视频倒了进去,想拉出音轨认真听听。
打开音轨线后,一数,不对。
当时,我、摄影师、白家媳妇、白三水,一共四个人。
怎么拉出了五条音轨呢?
我点开了第五条音轨,里面是刺啦刺啦的声音。
我不断降噪和调大音量后,终于,我听到了第五条音轨里的内容。
那是同我梦境里一样的女孩声音,她在说「救救我」。
我一时间吓得冷汗直流,赶忙叫起来摄影师给他讲了我的发现。
我的意见是早上去县上,把我们的发现告诉警察。
摄影师却觉得不妥,这里人生地不熟,谁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是摄影机故障呢?还是安静完成拍摄,再平静地离开,等到了省城交给警察就算仁至义尽了。
纠结再三,出于安全考虑,我决定按照摄影师说的做。
7
第二天早上,我们就联系王叔去雕刻厂参观,准备拍完东西,立马离开。
王叔依旧热情,还邀请我们去他家做客。
因为昨晚已经拒绝过他一次,不好再推辞,就跟着去了王叔家。
王叔家人丁很旺,一进门,王叔的妻子带着五个孩子出来迎接,王叔很是慈爱地和我们介绍着自己的家庭成员。
我们没有带什么礼物,于是不好意思地拿了几百块当红包。
王叔坚定地推掉了,还招呼老婆拿出过年的冬肉招待我们。
一进屋,和白三水差不多格局的房子但干净温馨得多,而且王叔中屋的案板上也供着木雕。
因为昨晚的事情,我看到木雕脸色有些没控制住地变得僵硬。
王叔显然是误会了,连忙解释:「我家供的这个不是给夭折孩子的。」
我下意识点头,他接着说:「我这个是求健康的,我喝酒多,肝脏不太好。」
我只好接话:「原来还有不同呢。」
「可不是,他那个是招魂的,是张嘴像。求子的是大肚像。治病的是睁眼像。」
我想到白三水家的雕像好像三个都有,好奇心上来了。
「白三水家的好像都有,都求吗?」
「啊?」王叔的笑容停在了脸上,「都有?」
「是,都有。」说着要拿摄像机给他看视频。
「别给我看,别给我看,这个白三水,真他妈有病。」
「是有什么讲究吗?」我记者的本能让我想继续问。
王叔却不想回答:「说这个的,就是求个心安,吃饭吧,吃饭吧。」
摄影师怕我说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连忙打断:「对啊,求心安嘛,我这个腰也不太行,这个怎么请啊,我也想搞一个。」
王叔听完又高兴起来:「真的灵的,你找灵童求啊,找玛姆娘娘的灵童。」
「灵童?」
「对,李耀祖嘛,被关起来那个。」
8
一顿饭吃得心事重重,从王叔家里出来,我们很是沉默地跟着去了手工雕刻厂。说是雕刻厂,其实就是个小作坊,就在关李耀祖的办公室附近。
我们进去时,李耀祖也在,他看到我们友好地打了招呼。
昨天下午白三水就撤回控诉了,李耀祖也自然被放了出来,此时他站在屋里正指导工人雕刻木雕。
作坊里有个负责人,他见我们来了就起身招呼我们拍摄。
摄影师示意我去休息,这个活他做得多,他自己完成就行。
因为没什么事,我就站在一边看工人们雕刻,其中一组就在雕刻玛姆山神像,和王叔说的一样,每种突出的部位都不一样,没有哪个和白三水家里的相似。
我仔细地观看工人们雕刻,他们非常认真专注,屋里也没有声音。
全神贯注的样子很有一种虔诚的吸引力,不一会我也跟着看得入了神,恍惚间我似乎也觉得这些木雕有些神圣性。
看我看得入神,李耀祖便过来主动搭话,给我介绍起林场木雕手工坊的情况,他算是这里的某种技术指导。
尽管已经决定不再过问白三水事件更多的内容,但我还是没忍住问起了关于婴孩木雕的不同样式的含义。
李耀祖很是耐心地回答,答案和王叔说的差不多,只是更细致一些。
然后,我问了我最想问的那个问题:「那如果都有是什么意思?」
李耀祖表情没什么变化,反而问道:「你说白三水家里那个吗?」
「那是玛姆娘娘的完全像,求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时会供。」
「他想要自己儿子死而复生。」
「但你知道的吧,这是迷信,木雕就是木雕,什么意义都是人赋予的意义。」
「医生做不到的事,求神拜佛也是没用的。」
他这样一说,我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反而没一个神汉相信科学。
「你说得有道理,也不能全怪他。」
「恶劣的生存环境需要寄托,也需要有简单的世界观来解释发生的各种自然现象。」
「就比如像林场,我估计是因为土质、水源之类的原因,树木茂盛,土壤肥沃。」
「以前的人解释不了,所以就认为是有神仙保佑,自然而然就觉得什么都能求。」
李耀祖表情古怪起来:「那倒不是吧。」
「嗯?」
「树木茂盛,百草丰茂,子孙繁盛当然是因为玛姆娘娘保佑啊。」李耀祖神色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刚才说死而复生是迷信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尴尬极了:「你不是说……」
「我只是说木雕不管用,以及玛姆娘娘不能让人死而复生。」李耀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聊成这样,我决定闭嘴。
还好摄影师来解围,和我们说素材拍得差不多,需要再录几段负责人的口播,估计今晚就可以剪出来初片。
李耀祖听完就带我们去找了场长,一般来说这种对外宣传都是场长来完成的。
再次见到李国峰时他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剃胡子了,看到我们来,他热情地迎上来。
因为是免费的宣传片,视频结构也没搞花哨的东西。
就是李国峰对着镜头说介绍宣传内容:「根据地方文献,传说在……玛姆的山民们会去往传说中玛姆娘娘与猎户居住的山洞进行朝拜,但随着时代的进步,出于保护山林的需要,我们便将山洞中的石像雕刻成木雕带在身上,可以起到同样庇佑的作用,无论是求子求平安……」
这么偏僻荒芜的地方还有地方文献实属令人吃惊。
对于我的偏见,李耀祖解释说,虽然确实这一整片广袤的边界线地区,长期是无人区,但林场的所在地是个例外。
这里在唐宋时期就有传承稳定的居民点,自给自足,有自己的信仰、历法、习俗、文字,甚至是诸多东北游猎民族文字文化的发祥地之一,自然也有自己的文献。
对于这种说法,我是不相信的。
这么多年教育我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但嘴上还是连道厉害。
李耀祖顺手从场长办公室抽了一本林场的宣传刊物塞在我的手上。
摄影师的拍摄很顺利,结束后,李场长便邀请我们吃晚饭。
推辞不过,我们只好跟着去吃饭。
9
晚饭是在林场机关的食堂,几锅炖菜,几瓶白酒。
酒过三巡,大家很快就有些迷糊,我更是开始忍不住吹牛,认识什么老板,和哪个公安队长是好朋友之类的。
听到我有警队的关系,场长态度热络很多,拍着我的肩膀直说牛逼。
这让我也有点得意,正拍着胸脯保证到了我的家乡有什么事找我都可以摆平,外面就传来嘈杂声。
场长有些不满,让服务员看看是怎么回事。
就看一个穿着破棉袄揣着板砖的男人冲了进来,是白三水。
他大喊着:「妈的,我弄死你,你还我儿子。」
突破服务员和厨师的拦截,一下冲到李耀祖的旁边:「你今天不把我儿子还来,我弄死你。」
李耀祖吃菜的筷子都没放下:「你自己老婆不能生,你女儿怕疼自己跑了。关我什么事,不要在这发神经。」
我听到这个回答脑子被堵住了,实在不明白白三水儿子死了和他老婆生育能力以及女儿怕不怕疼有什么关系。
疼?
难道?
联想到白三水家里的腥臭味,我突然有种可怕的联想,酒瞬间吓醒,拿筷子的手都抖了起来。
「十天了!我女儿跑了十天了,儿子也没了。老婆也疯了!」白三水又哭又闹。
听到是跑了,我吁了口气,显然再愚昧也不至于发生什么父杀女的人伦惨案。
李耀祖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说:「你女儿跑了就去找,老婆疯了就去看,在这吵闹有什么益处呢?」
「我和你说过了。」
「求子,我可以帮忙。」
「之前那些生儿子的家庭你不是没看过,我行不行,你可以问问老赵家,老王家。」
「你老婆已经不能生了,这不怪我吧。」
「我早说了你女儿太小,求子多半不行,现在吓跑了,能怪我身上?」
「我早说给你找神婆,你自己身体又不行。」
李耀祖说着站了起来,指着白三水:「你自己不行,跑去玛姆娘娘山洞闹。」
「搞得这个月请神,玛姆娘娘都没反应。」
「要不是你家世代住在这,早把你扔在雪里冻死了!」
「你还敢在我这闹!」
「要是过了年玛姆娘娘还没回应,你等着吧,不用我,这里的人个个都得生吞了你。」
白三水被一顿抢白,脸色涨红,站在原地握着砖头。
场长看这场面适时地出面阻止:「怎么回事,乡里乡亲的好好说。」
「白老三啊,你女儿咱们不是派人找了嘛,你别着急。」
「至于儿子,你大哥说了,可以把你侄子过继给你,别闹了,回去吧。」
白三水嘴巴动动,手一松扔了砖头。
服务员和几个作陪的机关办事员见状架着白三水出去了。
饭吃到这里自然没了兴致,大家各自回去。
回去的路上,这里开始下起了大雪,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摄氏度。
回到招待所,摄影师要剪今天拍的宣传片,而我躺在床上散酒气,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总觉得怪怪的。
问摄影师:「你说他们求子用的啥仪式,还能把女儿疼走,不会是虐待吧?」
「不好说,你看以前不是有在亲女儿身上扎九十九根钢针求子的,把女童手脚折断泡在酒坛子里埋在地下来求子的,发动同族人殴打生不出儿子的女人来求子的。这种穷乡僻壤,发生什么都不稀奇。」
越想我越憋屈,想到自己也有女儿,尽管知道自己不该多管,还是拿起手机,把这两天的事分享给了老同学,并且把那段诡异的音频一同发了出去。
商量着是不是能帮一下那可怜的一对母女。
老同学关系多,说帮我们去问问自己的警察朋友。
10
这天晚上,暖气依旧烧得足,迷迷糊糊间,我好像看见白三水的女儿变成了我女儿的模样在雪山上奔逃,白三水一脸惊恐无措地跟在后面追她。
女儿一路逃进上次梦见的那个山洞。
山洞里的眼睛亮起,蠕动的婴孩血肉团块发出血肉摩擦的声音。
无数双手和脚在肉团中被折叠搅碎又重置,无数的脐带又把手脚拉回肉团中带出无数张脸。
每张脸都没有五官,但每张脸都在叫喊,喊着「救救我,让我出去」。
那是我女儿的声音!
我在那一刻,好像又变成了白三水,追着女儿进到山洞。
我想救她,我喊着她的名字,然后下一秒我跑到了山洞口。
那是一座深邃的山洞,旁边就是悬崖,山洞入口很小,两壁光滑得好似人工开凿的,深不见底,只能听到里面一浪高过一浪的求救声。
我害怕了,我站在洞口全身发抖。
「爸爸,你在干嘛?」
是女儿的声音。
我转过身,女儿好像一夜长大,变成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被撕烂的布衣服,有血顺着她的两腿间流下来。
眼神清澈,十分天真。
「爸爸,爸爸在。」我还没说完,女儿的眼神却变了,变得怨毒,变得可怕。
「去死吧!」
接着她伸手一推,「啪」,我被推入悬崖。
我猛地睁眼,又是噩梦。
旁边床位的摄影师也醒来了,但他不是因为我做噩梦,而是外面的吵嚷。
「你也被吵醒了?」
「啊?啥?」
「外面从刚才就一直在吵嚷,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我正在想要不要叫醒你。」
我向窗外望去,没拉好的窗帘正对着一条小路,本来没有路灯是十分黑的,但现在时不时有车灯和火光晃过。
我打开窗户,探出头,询问发生了什么。
一个裹得认不出脸的人热情地回答:「白家的娃找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反应了半天,连忙叫上摄影师去看看。
做了这样一个梦,我必须亲眼去看看那孩子是不是受到了虐待。
路上听村民说白三水的女儿是在玛姆娘娘的山洞里,也不知道怎么的居然挺过了极寒,靠吃乡民供奉的一些贡品居然挨了这么多天。
但毕竟吓到了,脑子有点不清醒了,一直说胡话,还把自己认成自己的弟弟,估计得养一阵子才能正常。
现在被抬去了林场的卫生所,我们到时周围已经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连病房窗户都有半大的孩子扒着窗户往里看。
对小地方来说,这算是十年也遇不到的大事,冬天又闲,凑热闹的人就多。
还没走进病房,就听见女人的哭喊,我们走近两步,看到是白三水的老婆。
她坐在医院走廊大声哭泣,嘴里说着:「我孩子没了,我的孩子啊,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
我们还没进去就看到了李场长和助理坐在床边,几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站在床头,看长相应该是白三水的亲戚
白招弟坐在床头,身上穿着病号服,抱着膝盖,脸上很干净,除了神色有些惶恐外,没有皮外伤的痕迹。
屋里的白招弟正条理清晰地回答场长的问话:「我就看见姐姐牵着我的手走,走了很久,不冷,很暖和,有姐姐抱着我,然后还会有各种食物从山洞里长出来。之后你们就来救我了。」
场长叹了口气,说道:「就到这吧,应该问不出什么了,回来就好。」
站在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跟着叹气:「这孩子受了刺激,现在就说自己是白浩宇。」
「你放心场长同志,她爸爸还在山上找她,现在联系不上,等他回来我们好好说他,让他好好照顾这娃。」
场长点点头:「男孩女孩有什么差别呢,她才多大,真是造孽,等白三水回来让他来找我。行了,我们先走。」
这边话音刚落,就听女孩突然坐起来大喊:「我是浩宇啊,我是浩宇啊,你们把我怎么了,我怎么变成女孩了。这是哪?叔,这是哪?」
接着声音一变,变得更细一些:「妈妈救救我,我是招弟啊,我不想死,别带走我,我不闹了,我乖,你别让娘娘带走我,求求你了,这里好黑啊,我不想死。」
见状,门外白家媳妇哭得更厉害,她拍着地面:「挨千刀的,让我替孩子死吧!」
一时间,哭闹声、议论声充满走廊。
还有人想直接挤进来被医生拦住了。
就听屋外有人说:「换了,换了,还真成了。」
「真是疯了,白三水真敢啊。」
「怎么不敢,一个女儿换一个半大儿子,多值。」
「这么小,造孽啊。」
「小声点,这有外面来的记者呢。」
眼看着场面突然混乱,守在床前的白三水家的叔伯亲戚们忙安抚女孩。
「我们在呢,我们在呢,你的叔伯们都在这里,保护你,别怕。」
女孩的哭闹声因为安抚变小,最后又恢复到了小男孩的神态,抱着膝盖坐在床头不再说话。
场长这才重新往外走,看到门口的我们说道:「你们也来了啊,现在不是时候,让她好好养着吧。」
我虽然有千种怒气,万种想法,也知道确实此时冲进去检查女孩是不是受虐待有些过分。
于是凑了几张百元纸钞,进去和白家的叔伯们打了个招呼,走之前我看着小女孩恍惚的脸,良心极度不安。
便和白家的叔伯说:「我是日报记者,要是孩子需要看病,或者好了之后需要上学,都可以找我。」
11
回去后躺在床上,我和摄影师感叹着小姑娘的惨状,咒骂这里的愚昧。
这样咒骂着就到了半夜,我们两人准备熄灯睡了,却听得宾馆外面窗边有小石头敲击的动静。
拉开窗帘,窗户下面站的居然是白招弟,她穿着单薄的病服,冻得发抖,神情和刚才在医院时截然不同。
看到我们探出头,她扒在窗台哀求道:「记者叔叔,我是白招弟,我没疯,刚才是装的,你们救救我.」
这一下我们措手不及,很是慌张,我们让她进屋。
她却摇头小声道:「我偷跑出来的,必须马上就回去。」
「要是被抓了我就活不成了。」
「这里的人都是一样的,只有你们能救我了。」
女孩压低了声音哀求道:「我弟不行了,我爸就和叔伯们商量要把我送给他们来生弟弟。」
「我不愿意,我跑了,他们就说我打断了仪式,会害得这里的人都受惩罚,要把我带到山上饿死。」
「我没钱也没身份证哪都去不了,我只能装疯,说自己变成了我弟弟,求你们救救我。」
女孩说的话惊到了我们两个,一时间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你和我们走,我们带你去市里找警察,去省里。」
白招弟急忙道:「找警察没用,我没别的亲人,您把我给警察,我只能被送回来,还是活不成。」
「我知道您是记者,是好人,您帮帮我,帮我找个领养,帮我曝光,只有这样才能救我。」
「好,好。」我们赶忙答应。
白招弟在窗户底下磕了一个头,转身急匆匆地跑了。
遇到这种事,谁也不会袖手旁观。
我们气得发抖,再次连夜联系了老同学,准备商量商量把女孩好好地救出来,安顿好。
12
还没到早上,我们又再次被外边吵到。
这次是因为白三水。来报信的是老王。
「白三水找到了,估计是在山上找女儿时脚滑从悬崖边掉下去了,现在往卫生所送,应该是过不了今晚了,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听到白三水掉下悬崖,我脑子嗡的一声。
「在哪摔下去的?」
「就在玛姆娘娘的山洞口那个悬崖,那里本就陡……」
我已经有点听不进东西了,有些恍惚地跟着去了招待所。
卫生所的大厅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流血的担架被放在中间,围在担架旁的是浑身是血的医生,以及上次见到的白三水的叔伯兄弟们。
白三水全身是血,骨头裸露在外面,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像是漏气的风箱。
「老三,坚持一下,见见儿子再走!」白三水的其中一个亲戚说道,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但白三水的眼神已经有涣散的前兆了。
「浩宇呢?把浩宇带来!」
「来了来了!」
穿着病服裹着棉袄的白招弟从人群里被挤出来,立在白三水的旁边。
白招弟蹲下喊了声爸爸。
白三水猛地睁眼,意图向后逃,但只是徒劳:「怪物啊!别过来!你杀了浩宇,你杀了招弟!」
白招弟吓得退后了几步。
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杀了她,杀了她……」说着脑袋一歪,咽气了。
这样的变化让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我正发呆,却看到李耀祖带着人往医院来,一边走还一边着急地张望。
几乎本能地,我觉得他在找我,我连忙拉上摄影师从医院后门离开回到宾馆。
13
为什么我会梦到那些东西,我搞不清楚,但不容我细想就接到了老同学的电话,他说还记得我们之前发的音频和材料吗?
他的警察朋友收到后托人查了一下我们所在的县,意外发现昨天晚上有人在县城报案,报的是强奸案。
事主是白三水的女儿和神汉李耀祖。
李耀祖已经被控制在了县城派出所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愣住了。
回过神忙问是谁报的案,老同学也愣住了:「是你啊,不是你吗?」
我立刻被一种巨大的慌张笼罩着:「当然不是啊,要是我,我不和你说吗?」
我的老同学也吓到了:「啥意思,我朋友说你是实名举报的啊?你没去吗?」
我手脚窜凉,声音都颤抖了:「没有,当然没有,谁去报案的,我是不是进了什么套?」
老同学也着急起来:「你快先回来,我和我当警察的兄弟说一声,别去坐车了,我找个人接你。」
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惊慌的我和摄影师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异常难挨。
我们也不敢出宾馆的门,就坐在屋里焦躁地干等。
时间来到早上八点多,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声音很重,在走廊上荡起回声。
我们两个都停住了动作,不敢动弹。
脚步声一步步走来,最终停在我们的门前,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就是一阵敲门声。
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脏上般,莫名的恐惧让我甚至不敢问是谁。
敲了一阵门外传来老王的声音,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让我们开一下门。
想到莫名其妙的报案,我很担心对方是不是知道报案的事来报复的,或者有什么其他危险,站在门内以没睡醒都裸着为借口让他在门口说。
屋外的老王听完没有回话,走廊上变得安静,摄影师以为对方走了,瞅瞅猫眼,外面似乎没人了就还想开门查看。
出于一种对恐惧的本能,摄影师被我一把拦住。
我摇摇头坚持不开门,用手机打字「别开门,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摄影师点点头,退回床上。
又过了一阵外面果然有离开的脚步声,我从猫眼往外看,看到一个老王的背影离开了我们的门前。
正当我松口气,忽然老王的脸从猫眼下方突然蹿了出来,硕大的瞳孔覆盖在了猫眼的视线里。
他在往屋内看!
我被吓得啊地叫出了声。
屋外的老王立马说「你们怎么不开门,让我进去坐坐啊!」说罢用力地敲门。
咚咚咚的声音仿佛要把门撞碎。
我和摄影师吓得也顾不上别的,都跑到门口顶住有些摇晃的大门。
我高喊:「你要干什么!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外面听到警察两字便咒骂了几声悻悻地走了。
虽然听起来外面没有人,猫眼里也看不到人了,我们还是不敢出门,生怕外面再有意外。
又打电话给来接我们的人,让他直接停到宾馆后门,一会一到,我们立刻冲出去,跳上车就离开这里。
「老板,外面是不是盯梢的?」我这边刚撂下电话,摄影师就接上对我说。
我凑过去看离招待所正门不远的地方站了几个聊天的人。
林场八点多的早晨,还能有人站着在大街上聊天,天都不怎么亮呢!
我赶忙拉上窗帘和摄影师用手机文字交流,如果实在不行,一会儿我们什么东西都别带了,抱着摄影机走就可以了。
到了十一点多,接我们的车来了,这边刚接到微信说进了林场。
前门的车就接上了电话,往宾馆走。
我们让来接的人不要停车,先在正门停下来,等盯梢的人从车上下来时,再等我们给信号,我们冲去后门的同时,来接的人再突然启动车辆开到后门。
「跑跑跑!」一开门,我抱着行李箱往后门冲,摄影师提着摄影机跟在后面。
正门的人也发现了我们的动作,跟着往里跑,宾馆不大,几乎几步就跑到了跟前。
他们大喊着:「别走,停一下,你们等等,我们没恶意!」
听到他们的声音就在身后,我这辈子没那么害怕过,疯了一样往后门跑去。
也就五六秒的时间,我们就跑到了后门,猛地撞开门,寒风直接拍在脸上,摄影师一个脚滑跌在台阶上。
「草了,来!」我一把丢下行李箱伸手去抓摄影师,「不许松手!摄影机!」
来接我们的人已经打开后门,司机铁青着脸:「这里,快点!」
追来的人就在跟前了:「别跑,别走,你们不能带走祂,不要相信祂的话!」
我拽着摄影师斜身跳上车:「开车开车!」
摄影师往前一跃半身上了车,半身拖在地上,车已经开了起来。
摄影师慌得脸上全是汗,摄影机被用力扔在后车座,双手把着后座。
随着一个急拐弯,借着惯性,我们两个被甩进车里。
我踩着摄影师的背关上了车门:「油门踩到底,快走!」
终于在中午太阳高升的时候,我们撞开了林场关卡,离开了这个地方。
14
到了市里后,我们和我的老同学以及他的警察朋友会合,之后的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
我们的节目很快播出并在警方帮助下寻找领养,引起不小的舆论影响。
在春节前夕,我们再次见到了白招弟。
这次是和我的老同学、老同学的警察朋友,以及预备领养她的林氏夫妻一起。
林氏是魔都人,信奉佛教,因为身体原因多年无子,家里做外贸生意,一直有资助各类孩子上学。
看到我们的报道后,立马被节目后的领养招募吸引,在筛选过条件后已经在警方备案走领养程序了。
因为白招弟的实际情况,尽管流程没有走完,林氏夫妻已经事实上开始抚养行为。
我们见面时是在魔都的高档餐厅,白招弟已经更名为林惜惜,表达珍惜之意。
她穿着高档时装,乖巧地跟在林氏夫妻后面,丝毫看不出在林场时的惶恐和瘦弱,脸上全是幸福的笑容。
显然,林氏夫妻对她很好,这让我们放心多了。
而对于这个新加入的家庭成员,林氏夫妻也非常满意。
除了乖巧懂事外,林氏夫妻还不停夸耀道:「我们女儿可聪明了,是不是惜惜,培训班的老师说她智商有 140,以后清华北大随便选。可真是我们的福气啊。」
林惜惜腼腆地点点头,表示以后读书赚了钱,要好好孝敬爸爸妈妈。
我们在饭局的最后和他们一家三口拍下了照片。
目送林惜惜一家离开后,老同学的警察朋友抽了一根烟,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们知道吗,我们后来去做了白浩宇的验尸,发现他不是病死的。」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是被闷死的。是李耀祖离开白三水家 24 小时之后。」
我没听懂,看着对方。
「你知道白三水怎么死的吗?」
我眼睛睁到极致。
「被人推下去的。林妈妈说得对,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看着单反里林惜惜的笑脸,我摇了摇头:「那又如何?」
警察点点头吐了一口烟:「李耀祖长期依靠迷信控制居民,聚敛财产。」
「通过求子实施强奸代孕的罪行供认不讳,所以,我们也没再继续追究了。」
我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新年快乐。」
15
新年一过我便开始了新的征程,这年的生意做得格外好,源源不断的线索让我十分忙碌。
这一天,我又像往常一样和摄影师搜索着有挖掘意义的线索。
短视频一条条地被刷过。
「雪灾之后再遇暴雨,暴雨之后又临干旱,专家表示百年难得一见的气候异常或与全球变暖有关。」
我停下了手点开新闻。
里面显示的地点正是林场所在的地区。
「大灾之后有大疫,当地干部表示,希望各界可以伸出援手……」
被遗忘的记忆忽然回归,长久的沉默之后,我忽然抬头问:「咱们在林场时,室外温度有多少?」
摄影师被问得吓了一跳,回忆了一下:「最少零下三四十摄氏度吧,咋了,突然说这个?我可不想回忆那个鬼地方了。」
「零下三十摄氏度,人穿着我现在这个卫衣可以走多远。」我语气有些颤抖。
摄影师翻了个白眼:「不用十分钟就给你冻硬咯。」
「小赵,你相信吗?」
「相信什么?」
「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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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6 17: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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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侵袭,真相虚无
秦风啸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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