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肩上暖阳：她们曾与命运硬刚
他爱我爱到，对怀他孩子的女人大打出手。
可当年也是他将烟头摁进了我的眼睛，逼到我自杀。
不是曾对我弃之如敝履么？
怎么，整容换了张脸，就爱我爱到发疯？
1
我唐时，也算是陪宋秦楚白手起家的女人。
八年。
我入座，所有人都得称一声大嫂，我嘴上有烟，就有人弓着身子点。
前些天我买了块劳力士，拿给宋秦楚时，那个女学生坐他大腿上，口红糊了一嘴。
十八岁的姑娘就是嫩，像润到泛光的羊脂玉。
我靠在门口，笼着手点烟。
宋秦楚明明跟我说今晚加班的。
我便拿了劳力士，来给他惊喜。
宋秦楚的秘书走过来，有点尴尬，说大嫂，宋哥他就是这样，逢场作戏，您别往心里去。
我吐了口烟圈。
宋秦楚也看见了我，错愕，搂着那女人腰的手像碰到了烙铁，「嗖」的缩了回去。
我把劳力士交到秘书手上，冲宋秦楚淡淡一笑，走了。
2
灯红酒绿的大街上，几个酒吧出来的小流氓冲我打口哨，估计是看我捻着烟太风尘，嬉皮笑脸走过来抬我下巴。
宋秦楚一根甩棍冲那几个头上，不要命地砸。
我靠在车上抽烟，宋秦楚一方白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回头看我：「没事吧。」
我比了个 OK。
司机开了车，宋秦楚陪我坐在后座。
我靠椅背上闭目养神，宋秦楚攥我的手，我感到冰凉凉的，睁开眼一看，手心被塞了枚紫中带粉的翡翠戒指。
跟翡翠届的标王「昭仪之星」有些像。
到家时，宋秦楚攀住我胳膊，梗了半天，说了句：「唐时，我们结婚吧。」
我忽然从灵魂里爆出一声狂笑。
什么时候男人才能收起他们的那种高高在上：虽然我勾三搭四，但是我愿意给你婚姻；虽然我勾三搭四，但是我给你脸面，我不会离婚。
我舔了舔嘴唇，甜甜一笑：「好啊。」
3
我应该是生了病吧。
太久了，我在宋秦楚面前的虚与委蛇太久了。
我需要发泄。
无数次，我抱住宋秦楚腰身，像一条即将渴死的鱼，我问他爱我吗？爱我吗？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没我不行，非我不可吗？
他吻住我的嘴，说爱我，发了疯的爱我，没我不行，非我不可。
可是，我不爱他啊。
4
拜托。
男人的爱是没有意义的。
我跟宋秦楚举办婚礼时，那个十八岁的女学生穿着婚纱，大着肚子过来了。
她失魂落魄，化了妆也惨白的像鬼，宛若一只被人踩进脏水里的碎布娃娃。
两个男人架着她，她拼了命的向前扑，嚎啕大哭着说宋秦楚，你说过你爱我，你说过你会爱我一辈子的，你说过要照顾我一生一世的，可是你为什么娶别人？你明明说过最爱的是我啊！
宋秦楚风度翩翩，拿起话筒耸耸肩，「很抱歉，打扰了诸位来宾，让你们有了一次不美好的体验。事实上，我并不认识这位女士，感谢她惊世骇俗的自我认知，以及对我的肯定。不过，」他看向我，目光深情而婉转，「今生今世，我只爱我妻子一个人。」
我侧侧头，配合以微笑。
大肚子的女学生，像条无人问津的狗，被拖出去了。
十八岁，一个女孩最美的时候。
就这么零落成泥了。
5
婚礼间隙，我去外头吹风。
看见宋秦楚的保镖在用脚踢那个女学生的肚子。
血沾了她一身。
好狼狈，好难看啊。
保镖们过来，跟我鞠躬说夫人，今天是您的好日子，别让这种垃圾脏了眼。
我点了一根烟。
只觉着作为女人，她太不聪明了。
她算什么？
一无所有。
她手里一张牌都没有，就敢去搅宋秦楚的局。
宋秦楚是什么人？
明面上是企业家，背地里杀人越货，只要有钱，他什么生意都做，什么伤天害理都沾。
我能在宋秦楚身边八年，得到他的信任，靠的是深情，靠的是没脑子的怨怼吗？
不，我靠的是隐忍、通透、世故，以及识时务。
爱？
你看，她被打的这样惨了，还在口口声声说着爱，她仰天悲呼，说宋秦楚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幼稚。
我太了解宋秦楚了。
在他眼中，她根本不算是人。
他在外头找女人，找的都是那种家境贫寒，打外地来的笨蛋美人。
为什么？
好拿捏啊，玩腻了随时踹，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稍微有点家世的女人，她怎么不去找？
爱？
爱算什么？
为什么总有女人，以为只要男人爱她，就能获得一切，就能理所当然的占有他的一切。
表面上看是恋爱脑，实际上是贪得无厌。
6
晚上回来，宋秦楚给我捏脚。
他用唏嘘的小胡茬蹭着我的脸，温柔说婚礼站了一天，阿时一定很累吧。
你看宋秦楚这个男人多好，除了外头有女人，他将我照顾的无微不至。
我捧着他的脸，问他既然那么在乎我，为什么要和那个女学生在一起。
他目光闪烁，说她是艺术学院的，她会画画，当时他被她画画的样子吸引了。
哦。
我腮帮子鼓了鼓，说这样啊。
宋秦楚心目中的白月光，他第一次喜欢的女人——许音书就会画画，画的特别特别好，那是她一生的追求。
可惜她因为抑郁症，喝安眠药死了，死在最美的十八岁。
那可是死去的白月光，宋秦楚一生的明月清辉啊。
7
可能是为了跟我道歉，交投名状吧。
宋秦楚在我跟前说了很多那个大肚子的女学生坏话，说那天在办公室被我撞破后，那女的不识抬举，要他跟我分手，想上位，还大哭大闹的作，一点都没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就是玩玩而已。
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宋秦楚嗤笑，说他跟那女的，一直都有措施，那女的不识抬举，人都被他丢进夜总会了，还指望着他会要她，肚子里还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宋秦楚说这话时的眼神很可怕，像头嗜血的凶兽。
宋秦楚谈起那个女孩时的眼神很戏谑，像在说着一个与他无关的物件。
我很熟悉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我也曾有过。
在我挤爆蝴蝶的头，用缝衣针剜掉猫的眼睛时，我也曾有过。
我打了个冷战。
很遗憾啊，我们是同一种人。
8
晚上跟宋秦楚睡时，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上高中的时候。
那是一段我想忘记，却又越来越清晰的时光。
现在看，或许也没什么。
不过是遭了校园霸凌。
人这一生，要受的苦那样多，校园霸凌实在是不算什么。
光宋秦楚手上，就沾了不少血，房地产开发项目，压价强拆，多少人流离失所，再后来为抢地盘，抢生意，背地里又沾了多少血腥。
那些人，又何尝不可怜。
想想自己，不过是遭了点校园霸凌，就觉得天要塌了。
但那时候，我是真的觉着很绝望。
好好的校园里，乌烟瘴气，一群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野种。
女生们在我的凳子上洒红墨水，有时候还放图钉。
男生们看着我笑，勾我下巴，摸我的脸。
我一反抗，他们就扇我耳光，说我假正经，说我装什么装，说你妈都给人当三了，你还在这里装什么纯。
我很难过。
我没有办法。
我反抗过，可是他们打我。
我也不是什么狠角色，能够暴起跟人拼命什么的。
那时我瘦瘦小小的，打不过任何人，当然现在也打不过。
霸凌我的主使者不是别人，正是宋秦楚。
他坐在课桌上抽烟。
他出身富贵，为人又狠，是霸凌我的那群人的头目。
他一个眼神，就有人扯我的头发。
将我的头往墙上撞。
他一句嗤笑，就有那么多的人围着我转圈圈，转圈圈地骂我，冲我吐口水。
他看着他们扇我耳光，看着他们踢我肚子，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
他们踢在我的腿弯上，迫使我跪了下去。
我嚎啕大哭。
他们举起手机，扒我衣服。
他们疯狂大笑，疯狂拍照，闪光灯一下下打在我脸上。
「呦，好脆弱啊。」他们说，他们朝我做鬼脸，「羞不羞啊，哭唧唧。你既然已经不要脸了，还怕被人看吗？你这么脆弱怎么能行呢？」
宋秦楚揉着太阳穴，面无表情，说我哭得他头痛。
「怎么让你不挤眼泪呢？」有人嬉笑。
「剜掉眼睛就好了。」一个声音说。
他们摁住我，将滚烫的烟头烙进了我的眼睛，我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在地上打滚，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或许这时候，宋秦楚才觉得事大了吧，他急匆匆地从课桌上跳下来。
他抱着我喊：「许音书——许音书——我是开玩笑的。你别怕，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好好笑啊，他是开玩笑的。
那时候距离艺考还有 15 天。
我学画画已经 15 年了。
那是我执着了一生的追求啊。
可是，他们把我弄瞎了。
他们毁了我的所有。
所以宋秦楚这个人，我大概是知道的。
疼人的时候很疼，腻了弃之如敝履，什么都做得出，极端狠戾，没什么人情味。
他严格意义上不算是人，他就是一头野兽。
9
我从梦中哭醒。
那不是梦，我知道。
这么些年过去了，我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将那些我想忘掉的事实，一遍遍梦起。
是啊。
我是许音书。
我是宋秦楚的白月光。
可是我没有死。
我吃了安眠药，我洗胃，我被救活了。
宋秦楚有句话是撒谎的，我当年吃安眠药，可不是因为什么抑郁症，仅仅是因为我瞎了，而弄瞎我的他们都是一手遮天的富贵人，给我一笔钱，让我滚。
我一个把绘画当作众生目标的人，瞎了自然是活着没意义，就吃安眠药了。
哪知历一场生死，挺多事，看淡了。
我偷偷离开了那座城市。
我整了容。
——我不想面对曾经，被他们拍下了裸照的自己。
我想开启一段崭新的生活。
后来又有人给我捐献了眼角膜。
我看得见。
但却患上了一种一紧张就会手抖的毛病。
我再拿不起画笔了。
本来这些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看电视。
我看见宋秦楚当选为那座城市十大杰出企业家。
我看见宋秦楚春风得意，和接见他的市领导一一握手。
我看见他登上讲台致辞，大言不惭地自吹自擂着他的奋斗史，说自己虽然家境优越，但父母严格要求自己，小时候日子过得很拮据，并以此勉励年轻人奋发有为。
天呐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不知羞耻？
所以我来到了他身边。
他长大了。
西装革履，衣冠楚楚。
全身洋溢着一股成熟男人的气韵。
我来到他身边。
我来做他毛遂自荐的情人。
他对女人，一贯来者不拒。
那天他高高在上，我匍匐于底。
他居高临下，用鞋尖勾起我下巴，问我为什么想跟他。
我说，我爱他。
他薄薄的嘴唇勾起一抹不屑，问我为什么爱他。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年、那月、那日，有个可怜的女孩向他求助，说被搞传销的控制了，他救下了那个女孩，还报了警——是有这么个女孩，但不是我。
他说他不记得了。
他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哂笑着说他信佛，这辈子做过的好事太多，他记不得了。
「可是我记得，」我倔强盯住他的眼睛，眼睛里泛出粼粼波光，「可是，我记得。」
他就那样上上下下看了我半天，半晌说了一句：「那你过来吧。」
他低头点烟，说，我突然发现，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我说，能长得像宋总的故人，是我的福气。
宋秦楚仰面喝了一口酒，甩下酒杯：「说得好。」
10
我没想过我会是宋秦楚心中的明月清辉。
我来他身边的目的很单纯，我想收集他的犯罪证据。
我被毁了一辈子，他还在这台面上春风得意地蹦跶，我不愿意，我不甘心。
结果这些年，我是被迫看了一场大戏。
这些年我在宋秦楚身边，我被迫看他一遍又一遍地怀念着那个许音书，好像她真的就在他心尖尖上。
他后来在外头找的每一个女人，气韵都像极了许音书。
甚至会在兴起时掐住我的脖子，红着眼恨恨说唐时，你不要妄想替代许音书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我是不会爱你的。
……
就、很尴尬。
后来我也算明白了。
宋秦楚这个人非常虚伪。
自己背地里肮脏无耻，偏偏还特别注意名声，人前总是要摆出一副衣冠楚楚的精英模样，言必谈建设祖国、为中华之崛起，其实，也不过是想表现得，比别人高一个层级。
——他已经够有钱了，所以要追求一种在精神上的优越感。
对女人也是这样。
他就是纵欲，就是在外头想玩，却不想承认自己是渣男，偏要摆出一副深情许许的模样，在心里搞一个白月光什么的。
笑死。
他白月光本人来了，他就会收心，就会改？
不会的。
他就是这种人。
11
如果一定要认真回忆。
那么或许我和宋秦楚，或许之前是有点情分的。
故事说来话长。
要从我的上一辈——我妈讲起。
关于我妈，那得讲上三天三夜。
一句话概括：现代王宝钏。
要写成剧本，那得是一部赚足了眼泪的虐心大戏，将女人这辈子的苦啊，展现的淋漓尽致。
从前有个出身贫苦的小女孩，陪她的小竹马白手起家。
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山村来大城市打拼。
在一起时女孩意外怀孕，结果怀孩子时突然发现，小竹马已经和一个能给他事业上带来利益的富婆在一起了。
女孩很崩溃。
小竹马跪下来求她不要走。
他说，他和富婆只是逢场作戏，只是为了吞她们家的资源。
他说男人在外面混多不容易啊，他所做的这一切，还不是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
他说他们两个出身底层，要翻身的话，难于上青天，他都要累死了。他没办法。
他求女孩体谅。
女孩相信了，毕竟青梅竹马么。
她相信他是爱她的，就一直带着孩子在等他，等他离婚。
整整十八年。
而他没有离婚，准确来说，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离婚。
不仅没有，他发财了，在外头有了一个又一个女人，还觉得自己挺有本事。
十八年，女孩变成了女人，变成了妇女。
女孩生下了一个女儿，他们的女儿长到十八岁，亭亭玉立。
结果有一天，小竹马的老婆找到了女孩和她的女儿，在网络上叫人曝光了她们，那个老婆很暴躁啊，光天化日扒了她的衣服，拉到大街上说大家看啊，这就是小三，这就是不要脸的小三，大家快来看啊。
女孩这才知道，小竹马从来都没有想过离婚，等在原地的，一直都只有她一个人。
从那之后，女孩变得脆弱敏感，变得歇斯底里，变得像个疯子一样，神经兮兮。
有天，女孩从小竹马的电脑里偷出了一份他们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跌跌撞撞走在去地税局的路上，嘴里嘟囔，说要毁了他，毁了所有人。
可最后她除了她自己，没能毁掉任何人。
一场简单的车祸，就要了她的性命。
小竹马的老婆叫人做的。
网友什么都不知道啊，网友都说小三死的好。
说善恶终有报。
有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女孩临死前还攥着小竹马送她的项链，上面写着相爱一辈子。
说好的，相爱一辈子。
我很不幸，我就是他们生的，那个女儿啊。
魔幻的事情发生了：我爸，那个小竹马，因为我妈的死，变得混混沌沌，形销骨立，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然后终于有一天，他跳出来大义灭亲，检举了他老婆，也就是富婆杀人，一下把富婆逼的锒铛入狱，没多久也死了。
从此后，他年年都来给我妈上坟，哭倒在我妈坟头，痛哭流涕。
好像是很深情的样子。
这他妈不叫深情，这他妈叫私欲。
为私欲杀人，全都是杀人犯。
目睹了上一代的悲剧，所以我这个人从骨子里不相信感情，也不怎么喜欢男人。
但还是无法控制的，想得到感情。
我这辈子孤孤单单的，有时候，还挺想找个人依靠的。
可惜，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依靠另一个人。
12
我叫许音书。
这个名字是我妈起的。
我妈跟我说，说她在等着我爸爸，等着爸爸许她音书。
爸爸吗？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我爸爸是谁。
妈妈没有跟我讲。
所以在学校总挨人欺负。
家里也没什么钱，所以总是破破烂烂的。
妈一个人带着我不容易。
爸给过妈钱，但她不要，觉得没理由。
这些年她一直在等爸，却总是默默的，但没有越雷池一步，她只是在等，安静地等。
可能就是因为这么王宝钏似的隐忍，导致她在爸心里的分量很重。
什么是爱？
遥遥相望也是爱。
可我觉的，爸对妈的，绝不是爱。
或许也正是因了妈恬淡如菊这性子，让爸魂牵梦绕，觉着她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月亮。
可是我们过得并不好。
学校里的同学都叫我没有爸爸的野种，一些男的堂而皇之，将红墨水撒在我凳子上，我一屁股坐上去，涂了一裤子，他们就指着我笑，指着我狂笑。
我没有办法。
那时候看天都是灰色的。
直到有个男孩子站出来，冲那些欺负我的男的砸了一凳子，当众放话说谁要是欺负我，就是跟他过不去，谁以后敢欺负我，就来。
我突然侧头望他。
我很感动。
我真的很感动。
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所以我总是每天做了卷饼给他带过去，我身无长物，可是我的卷饼做的很好吃。
真的很好吃。
他每次都吃光光。
我觉得他吃光光的样子，真的可爱极了。
「可爱？」他懵了，懵完之后笑，还笑着弹我的头，「可爱？」他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挑起我的胸口，扬起拳头要揍我，「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你觉得用可爱这个词形容我，你觉得合适吗？」
他那时候是校霸，成天拉帮结派，抽烟打架的，家庭条件也特别好，他爸开了一家大公司，所有人都怕他，可是我不怕。
老师们都让我离他远点，说他是个混混，坏孩子。
说我跟他混一起，没有好果子吃。
我才不。
在我眼中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他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
所以我吐吐舌头，在他吓唬我时，攥住了他的拳头，说他才不是坏孩子呢，他不会打女生，也不用吓唬我，我才不怕呢。
他叫宋秦楚。
我一直都记得，他叫宋秦楚。
可是后来，我妈的事被发现后，宋秦楚知道我是仇人的女儿，便朝我挥起了拳头。
没错，他是那个富婆和她前夫的儿子，可我妈不是小三啊。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问题是，在这之前，我也不知道我爸是谁啊，只知道我妈在等一个人啊。
13
所以最后就是。
那个说着要保护我一辈子人，看着他们抽我耳光，看着他们剥我衣裳，拍下照片，看着他们踢我腿弯，强迫我下跪。
是的，他要我下跪。
最后再看着他们，将烟头摁进我的眼睛。
然后他后悔了。
他抱着在地上打滚的我，说他开玩笑的，叫我别往心里去。
这他妈是个啥事。
长大后，他就开始做出一副深情如许的模样，找的每个女人都像我。
就、庭有枇杷树？
这些年他真的好深情啊。
真的。
我最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对我像养宠物那样，给吃给穿，兴起了撸两下。
抬起我的下巴左看右看。
还用烟头在我眼睛上比划，喃喃说他对不起她，如果我瞎了，就更像她了。
？？？
骗哥们可以，可他连自己都骗了。
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他和外头的女人苟且，是在地下车库的 SUV 里。
摇摇晃晃、暧暧昧昧、吱吱呀呀。
那时候我也年轻，还不懂得控制情绪。
掉头就跑。
后来给他煮饺子时，我锅碗瓢盆的声音弄得大了一些，他披着睡衣出来，指着我的鼻子，说唐时，你给我摆脸色？你有什么资本跟我摆脸色？想跟跟，不跟滚。你不过是个摆件，是个替身，我花钱随便找个女人，她整个容，整的都比你像。你以为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
我只不过是，勺子一不小心碰到锅盖了啊。
不过后来我有了一个无比邪恶的想法。
瞧瞧他这无比深情的模样。
骗自己还骗的挺专注的。
那我们就来玩玩吧。
如果他知道，我是许音书，然后最后收集到了他的犯罪证据，背叛了他的话会怎么样？
如果他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伤害唐时，也是第二次伤害了许音书，会怎么样？
想想就开心啊。
光杀人不行，我还要诛心。
我得揭开他自欺欺人的面具，让他知道：是啊，你就是人渣，往脸上贴再多金也都是人渣，别自己骗自己了。
14
宋秦楚后来爱我。
不是爱许音书，是爱我唐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或许是生意破产，被高利贷追贷，我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又或许是遭对头暗杀，我冲过去，用胳膊挡了那一刀。
——所以江湖上至今还流传着我「空手接白刃」的传奇。
——所以我入座，他的小弟们都恭恭敬敬称我一声「大嫂」，我斜叼根烟，任何时候都有人给我点。
——所以宋秦楚心里有我。
可能是出于感动，也可能是出于其他。
比方说我的技巧，我的心计。
比方说，我很早就发现了宋秦楚的软肋。
宋秦楚不喜欢强势的女人，对他外头的那些女人，我越是摆脸色，他反抗的越是彻底，我越是不声不响，适时挤出两滴眼泪，或者面露些隐忍的委屈，他就越是心疼越是愧疚，越是会把我捧在手心里。
因为他对不起许音书啊，他怕看见女人委屈啊。
所以我就装的很隐忍很委屈啊，所以我就去模仿许音书的，一举手一蹙眉啊。
后来很多人都说，我的神情、动作越来越像许音书了，可见宋秦楚就是喜欢那一挂的。
我常在情动之时，抚摸宋秦楚的脸，说宋秦楚啊宋秦楚，你看看我的这张脸，我可以问问吗，你透过我，究竟在看着谁。
起初宋秦楚很暴躁，跳脚说你也配提她。他当着我的面砸东西，说唐时，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提她，你也配跟她相提并论。
后来我再提，宋秦楚或是阴沉着脸，或是极其不屑的瞪我一眼。
再后来宋秦楚当着我面撕了许音书的照片，捂住我的嘴，红着眼说唐时，唐时，你就是你自己，我爱你，你记住，你不是任何人。
我想他后来该是爱我的。
可是不够，还不够。
唐时要的，更多更多啊。
15
我确定宋秦楚真的爱我，是源于一次绑架案。
被绑架的人是我。
绑架我的，是宋秦楚的对头。
他们要他让出一个工程。
挺大的。
抵宋秦楚半副身家。
当时情况也挺危急。
明晃晃的尖刀架在我脖颈上，绑匪放话说，如果宋秦楚为了我，可以放弃他的半壁江山，我就值得活。
宋秦楚让了，毫不犹豫。
我装腔作势地大声吼叫说，说不要啊，宋秦楚！我不值得的，你不要管我，你挣点钱不容易！你快逃啊，宋秦楚，不要管我！
然后假惺惺挤出了两滴眼泪。
宋秦楚红了眼，说唐时，如果你死了，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这话我爱听。
我很满意。
被放回去时我故意撕烂了衣衫，往脸上涂了脏泥，再拿簪子往自己胸脯上划条血印。
将那小可怜的样子做了十足十。
我想让他知道，也要让他知道，我在为他受罪。
宋秦楚看见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鸟，扑进他怀里，说嘤嘤嘤，他们打我，他们还摸我胸。
宋秦楚阴沉着脸，拍拍我的后背。
说他一定给我个交代。
后来他杀了那些绑架我的人泄愤。
然后我就拍下了他杀人的照片，录下了他命令别人干那事的录音啊。
我这人，本来就好坏好坏的啊。
16
我正预备将我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宋秦楚的证据材料交给警察呢，结果宋秦楚进来，跟我说三天后，是我和他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
这个纪念日宋秦楚很重视，搞挺大的，还抱着我转了一个圈，说他已经安排好了，他包下了全城最好的五星级酒店，然后所有的高官显达、社会名流，都会过来捧场。
「市长也会来，」他指了指我，「唐时，到时候市长也会来，还有记者，很多很多的记者。有排面吧？」他问我，像只小狗一样冲我摇尾巴，想得到我的肯定。
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宋秦楚捏我鼻尖，问我开不开心，我侧头微笑，将那配合的样子，做了个十足十。
我说开心，我好开心啊。
其实说白了，那天安排挺好的。
酒店开宴，巨大的屏幕上，投射出我和宋秦楚的甜蜜 VCR，看起来郎才女貌的，分明璧人。
突然，VCR 画风突变，变成了一段视频。
宋秦楚命令财务做假账，偷税漏税。
宋秦楚行贿受贿。
宋秦楚在夜店玩女人。
宋秦楚命令手下杀人。
宋秦楚做强拆计划压价，说那些穷的叮当响的人，他们算什么东西，死不足惜。
年少时的宋秦楚叫人霸凌许音书，有人将烟头摁进她眼睛里……
……
「栽赃！陷害！」宋秦楚急了，他急了，他张开双手，气急败坏地命令着身边人，「关掉，都给我关掉！这就是栽赃，快给我全都关掉！谁做的！谁做的我一定杀了他！」
我平静地拿起话筒，面对着满堂宾客，一字一句。
「不是栽赃，」我说，「这些都是真的，是我做的，我就是视频里的，那个女人。」我用手指向视频里的许音书，「我就是她，我整了容，来到他身边的，八九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宋秦楚无比震惊地看着我。
他那一刹的眼神，我是真的无法形容。
震惊？怨恨？欣喜？失望？
我不知道，也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很是复杂。
不过，无所谓。
整个礼堂里乱糟糟的，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记者，不愧是专业的，他们直接将这一幕在网上现场直播了。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宋秦楚，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我面前，直接卡住我脖子，拿枪抵住我的太阳穴，威胁众人退后，都退后。
好家伙。
他手里有枪啊。
那数罪并罚，得多判几年。
不过也没什么区别了，他这些罪行，死多少次都不够的。
事发突然，警察一时半会还过不来，所以给了他喘息之机。
他厉声让众人退后。
他想跑，是吧？
笑死。
他也不看看这形势，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他跑得了吗？
自首吧。
不过自首也没啥用就是。
宋秦楚挟持着我，从电梯撤离。
我感到有什么湿湿凉凉的，砸在我脖颈上，好像是眼泪。
宋秦楚似乎有些委屈，他说，许音书，唐时，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这话我听得挺熟悉的。
那个被他保镖照着肚子猛踢的女学生，好像也这么说过吧。
可是谁在意呢？
不过他宋秦楚有什么脸面说这种话？
对我好？
摁瞎我的眼睛，那叫对我好？
叫人拍我裸照，那叫对我好？
还是嘴上说着爱我，外头又搞一个又一个女人，这是对我好？
我不说话。
宋秦楚挟持我上了一辆出租车。
身后警笛狂鸣，还有电喇叭不停地念叨：「宋秦楚——你已经被包围了，释放人质，立刻投降！释放人质，立刻投降！」
「别他妈给我放屁！」宋秦楚咒骂。
宋秦楚回头看我。
我紧闭双眼，靠在车后座上，不发一语。
宋秦楚的声音有些哽，变得特别软，好像是哄我，又好像是解释。
他说许音书，我当年那么对你，是因为你爸，检举了我妈，害我妈死在监狱里，我那个时候恨，我真的是太恨了，恨到我觉得，对你的那点情意，都不算什么。那时候我红了眼，我只想报仇，发了疯的报仇。
宋秦楚哽咽说，可是许音书，这么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无时无刻不在检讨着自己，从那之后，我根本无法爱上任何女人，我只是想你。
哦。
对唐时的爱，也是假的。
那搞什么结婚纪念日。
还搞这么大排场。
作茧自缚又搞笑。
我懒得跟他说话。
「你看我一眼，」宋秦楚说，「你睁开眼睛看我。」
我没有。
他可以再让人将烟头摁在我眼睛上，看我会不会睁开。
不过，我是个识时务的人。
我肯定会。
那又怎样。
宋秦楚挟持着我，来到了一处烂尾楼上。
四周是乌泱泱的群众和警察。
所以他这是，穷途末路了。
最后的结局，不是自杀就是被警察击毙，或者被抓——那还是个死。
没区别。
活该啊。
我没有睁开眼睛。
只听宋秦楚问我，问我有没有爱过他。
我什么都没说。
你猜啊。
你猜我有没有爱过你。
就这么沉默一会儿。
我听见宋秦楚说，你走吧。
我感到卡在我脖子上的胳膊松了片刻。
我就走了。
我听见宋秦楚在我身后说，说许音书，我宋秦楚这辈子，能再见你一面，值了。
我听见他发了疯的大喊一声，「值了——」
——然后枪声响起。
砰的一声。
我睁开眼睛。
眼泪倏忽而落。
恍惚又是我看不见天日的那一年。
窗明几净的教室里，我坐了一屁股的红墨水。
周围人都捂住嘴，叽叽喳喳地笑。
有人从光影里走出，扔了一个凳子过来，也是这么砰的一声。
那人说我是宋秦楚，出去打听打听。许音书我罩的，往后你们谁欺负她，就是跟我过不去，谁不服，可以试试。
我像只弱小的鹌鹑一样看着他。
像看着救我于死地的英雄。
哎，你说，他当时为什么要救我呢？
觉着我漂亮？有趣？还是喜欢我？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我到最后，也没能知道。
如果时光能在此止步就好了。
可惜。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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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0 19: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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