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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舍罢荣华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9002 更新:2026-06-09 11:07:13

舍罢荣华

祸国

阿阮!

当我拨开人群,惊呼着冲向被围在中央,遭人指指点点,却仍旧坚持在那里表演幻术的少年时,他也看见了我。

仍旧是那娟秀的眉,仍旧是那多情的眼,仍旧是那娇滴滴的声音,妖娆多姿的步态。

他怔愣片刻光景,便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纵然打翻了鸟笼,绊倒了兔箱,任凭雀鸟叽叽喳喳地四处飞舞,雪白的小兔蹦跶在人群的脚下,也浑然不在乎。

他冲了过来,狠狠将我抱在怀里,眼泪便在那一瞬间淌落在了我的脖颈上,灼到了我的心底里。

我也是在那一刻才知道,他的力气原来是这样的大,搂得我几乎快要窒息。

但是他却好像不曾察觉似的,哭得呜呜咽咽,泣不成声,只恨不得用力再用力些,直到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他哭得嗓子嘶哑,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他说,姐姐,姐姐。阿阮就知道,你没有死,你一定没有死……他们都说你死了,姐姐。阿阮不信,阿阮终于又见到你了,姐姐,姐姐……

那近乎绝望的悲凄语气,让我的鼻子都有些隐隐发酸。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搂着他的背轻轻拍着。

戏班的老板看不下去了,他厉声地呵斥着阮尘,让他将我松开赶紧拣回那些雀鸟与小兔,继续表演,不然今日就要扣了他的饭食。

但是奈何阮尘置若罔闻,他犹紧紧地抱着我,死活都不肯松开。

终于,戏班的老板耐心耗尽了,一声长鞭的破空声响起,而后阮尘的身子狠狠震颤了一下。

我听见了他咬牙错齿的声音,但是他还是没动,把手扶上了我的后脑,将原本的搂抱变成了将我紧紧地护在怀中。

他尽力平缓着微颤的声线,宽慰着我说,姐姐别怕,阿阮在这儿,有阿阮在,阿阮护着你,你躲在阿阮怀里,别出去、千万别出去……

可我知道,打在他身上的那一鞭有多疼。

因为那鞭尾扫过了我的手背。

火辣辣的刺痛灼烧着我的手,几乎让我差点呻吟出声。可那鞭子确实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又是一下震颤。

阮尘不由发出了一声闷哼。

我喝止着,想要脱开他的怀抱去和那老板争辩。可无奈阮尘将我锢得极紧,咬紧了牙关对我说,姐姐别怕,阿阮不疼,阿阮不疼,你别担心,别担心……

可我不能就这样让他承受。

好在这时,耳畔突然响起了一声熟悉的厉喝。

住手!

我努力地从阮尘怀中扭过头去,正好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如今裴子攸这一身文士的打扮,浑然震慑不了那老板的嚣张气焰,他叫嚣着要连裴子攸一起打——一阵破空声……

这一次,这声音就此悬停在了半空。

裴子攸只一扬臂,便将长鞭绕在了臂膊上,一把攥住,纹丝不动。

他沉了面色,冷冷地看着尚在叫嚣的老板,只施力一拽,就将那人往前拉了个狗啃泥,跌跌撞撞地就匍匐在了跟前。

没有再继续落下的鞭子,让阮尘愣怔了片刻,他终于舍得将我放松了些,小心地抬了头,环视着四周。

原先表演的场地如今已是一片狼藉,戏班的老板正勉励从地上爬起来,要冲到裴子攸的跟前与他算账。

可裴子攸是什么人?他理都懒得理会,只一抬手,身后跟随着我俩的随从就蜂拥而至,拦的拦,挡的挡,一时让老板都怵得不敢上前,迟疑半晌光景才对我们说,可以不和我们计较,但阮尘必须留下,毕竟他可是他们家的头牌摇钱树,今日这场演出的损失也得赔偿。

裴子攸不想和他计较,扭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摇摇头,我说,阮尘不能留下,我想带阮尘走。

于是裴子攸就懂了,直言让老板任凭开价,今日的钱,阮尘离开的钱,全算在他的账面上——没有任何商量的机会——如果愿意就去平州将军府取钱,若是不愿意他就直接将阮尘带走,想来老板也是不会有任何异议的。

所以那人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灰溜溜地随着裴子攸的部下收拾东西一起离开了。

裴子攸转向了我,牵起我刚刚受伤的手,很是心疼。

阮尘也认出了他,抽搭着眼泪问了声好。

只是奈何裴子攸不想理他,一门心思都在我被打过的手上,他牵着我对我说,走,前面有家药坊,我与你买些药膏来。

我连连摇头,从他手里抽回了手,挽着阮尘推到他的面前,对他说:「先给阿阮看看吧。」

在裴子攸的面前,阮尘显得很局促,他垂着头时不时看看我,又时不时看看裴子攸,十分不安。

因为我的原因,裴子攸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阮尘的身上,他也认出了阮尘,于是微微一颔首算是答了礼,道了句:「阮郎君。」

阮尘连忙摇头,他说他不是什么阮郎君了,直接叫他阿阮就好。

我并不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着他这样怯怯懦懦的样子,心中很是难受。

好在裴子攸只是不甚喜他的做派,对于他如今的模样却也有几分怜悯,遂答应了我,领着我和阮尘拨开人群,往药房去了。

药房的药童领阮尘进去上药,而裴子攸则坐在大堂里为我包扎着伤口。他难得一见地没同我嬉皮笑脸,只是沉默地将纱布在我手上一圈一圈地绕着。

我嫌他小题大做,他却执拗得不肯听,包了好几圈之后才算好。

他问我,疼吗?

我摇摇头。

该疼的应该是阮尘才对。

那么粗的鞭子打在他的背上……

裴子攸没理我,只将药童端上的药茶推到我的跟前,让我饮上两口。

阮尘上药的时间有些漫长。

他们说,他身上有好多伤口,得慢慢地上。

我听着心疼不已,在堂中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地张望着。

裴子攸跟我不一样,他端着茶慢慢悠悠地饮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有在我站得久了,或是误触到伤口轻声呻吟的时候,他才会抬眸关切地问问我,瞧瞧我,好似我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一样。

从入了这药房,他已经将我问过了无数遍,好似我不过离开视线的片刻光景,就弄的一身伤病似的。

可我若说没有,他便牵起我那只受了伤的蹄花,不言不语,只用一派很不爽的模样静静瞧着我,愣是让我争辩的机会都没有。

终于,阮尘出来了。

他比方才还要虚弱些,额上渗着涔涔的汗,嘴唇泛着白,冲我笑着。

我走上前,想要掏出帕子给他擦擦额上的汗,却被裴子攸不着痕迹地拨开,然后顺手从药房的柜台上拿了块布递给阮尘。

很平常地对他说:「擦擦。」

于是阮尘就接了过去,将汗液拶干之后,才重新看向了我。

他瞧我的时候,眼里就好像藏了星星,那样的明亮欢愉。

他说,姐姐,我终于又见到你了。真好。

是啊。

真好。

再后来,裴子攸就一脸不情不愿地把阮尘带回了将军府,那脸阴沉得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阮尘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好不容易捱到吃饭的时候,他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给我按习惯夹了满满一碗菜之后,就在那里闷头扒饭,一声不吭,直让阮尘都有点浑身不自在了。

我瞧着阮尘拿着筷子迟疑犹豫的模样,很是歉疚,遂夹了一筷子肉片准备给他放在碗里。

结果裴子攸就像有什么大病似的,眼疾手快地将我筷子上的肉片劫夺进了自己的碗中,然后端起那盘被我看中的笋瓜肉片,放到了阮尘的跟前。冷言冷语,冷声冷气地道:「想吃什么自己动手,都是大老爷们儿客气什么东西?」

说完头也不抬地又埋进碗里扒饭去了。

阮尘也懵懂了。

他小心看我一眼,很迟疑地夹了一筷子笋瓜肉片,准备放进我的碗中。结果裴子攸就像头顶上长了眼睛似的,一记眼刀就扫了过来,看得我俩人浑身不自在。

就仿佛是偷情的人儿被抓了现行,每个毛孔里都透着尴尬。

裴子攸很烦躁,斥着阮尘:「自己就自己吃,夹过来夹过去算什么事儿?看不到月儿碗中已这般满了吗?」

说着,他自己又打脸一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我的碗里,敦促着我道:「快些吃。」

双标得要不要这么明显啊喂!

阮尘没了办法,只能顺从地低下头,秀气文雅地吃着自己碗中的饭。

我也没了办法,端起碗来,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的食物,味如嚼蜡。

整个桌上,唯有裴子攸对桌上这诡异的气氛浑然不察,依旧吃得狼吞虎咽。

好不容易才吃完这顿气氛压抑至极的饭,阮尘才有空同我说说他来到平州的缘由。

原来,自我被常顺诓走后不久,阮尘就去了教坊找我。起初常顺根本就不搭理他,每次他去找我,常顺就都有一万个理由将这件事情搪塞过去——再傻的人也该知道这其中有蹊跷。

于是阮尘就搬来了谢闲。

他在谢闲身旁,有意无意地提及了几次我,就勾得谢闲心底的那条馋虫爬了出来,乔装改扮又去了教坊找我。

渴望一亲芳泽,共赴巫山。

只是谁也想不到,等到谢闲去了教坊,常顺才告诉他,半月之前,我在去往别庄的路上遭了劫匪,已经不幸罹难了。

彼时常顺跪伏在谢闲的面前,声泪俱下地请了无数次罪,直说若是自己当时能拦得住我一时半刻,就定然不会造成如此惨剧,其哀哀而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由动容。

谢闲很难过,为此茶不思饭不想了好几天,常顺为此非常理解,紧赶慢赶地又献上了一位佳人聊慰谢闲的痛苦,只不过那美人滋味有限,谢闲宠幸了她几日之后,就将她抛在了脑后,痴迷另一位姑娘去了。

谢闲薄情寡义,阮尘却不是。

他求着谢闲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不信我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死掉了,不知道在谢闲面前哭了多少次,求着他去找我,去查清我的「死因」。奈何谢闲不肯信他,反而嫌他疯了魔,接连斥责了他几次。

求告无门的阮尘终于狠下了心,脱了锦袍,扔了鱼符,趁着谢闲冷落他的那几日,从京中逃了出来,一路往常顺口中的那座别庄寻去——他自然没有在那里找到我,可他却始终坚信我没有死去,于是就这样一个镇甸一个镇甸,一座城一座城地寻到了这个地方。

只是他从小生活在教坊,早就忘记了该如何和教坊外的人打交道,所以才出了京城没有多远,他身上携带的包裹就被人尽数偷了去。

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沿街乞讨,换得粮食,然后靠着双腿一步一步地行来,一处一处地寻我。

直到遇见那个百戏班的老板。

他用自己在教坊里学过的幻术,还有那鬼神难辨的容貌声音,求得了一口饭吃。

起初倒还好,百戏班老板见他会些东西,也愿意将他收留。

只是世人多是欲壑难填,有了钱财就想要更多的钱财,有了更多的钱财就想要美色地位——阮尘日防夜防,抵死不从,这才让老板对他的态度越发的改变,瞅准了他赖在戏班里哪也不去的这一点,鞭打断食不知干了多少。

可那又怎样呢?

我不离不是因为离了他们就活不了,我是希望这热热闹闹的百戏班能将姐姐吸引过来,这样就能让我快些找到姐姐……

他哽咽地笑着,大颗大颗的泪滴滚落下来,却笑得十分的灿烂。

他说,他等到了。

我便答,是,你等到了。

他捂着脸呜呜地啜泣,像极了姑娘。

可是……

他这样离了京城,谢闲那边……

是问陛下吗?

他抬起那双因哭泣而通红的双眼,咧嘴一笑。

「我这样不管不顾地离开,陛下一定会四处寻我,若是寻不到我,必然会责怪到西教坊上——」他忽然笑得诡异非常,那双娇媚的眼中透着恨、透着怨,还有一丝别样的癫狂,「陛下是什么人?他岂能容忍西教坊这样的不察?他有那么多的手段,都可尽数加注在西教坊上——我走了,他们一个都别想脱开干系——姐姐,那群曾经害苦我们的人,他们完了,他们的报应就要到了。姐姐,姐姐……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他跪在我的身前,拽着我的衣袖,泪淌了满脸。

我见他这样心疼不已,连搀带扶地想要让他起来,可他却软软地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容易等他止住了这般悲凄,他已是面色潮红,喘息连连。眸中含露,秀眉微颦,朱唇一点润,我见犹怜——也难怪这一路上会让那老板也生了邪心。

提及那老板,阮尘的恨意便又浮上了几分。

那样的人就算是死,也是活该的。他恨恨地对我说道。

我没有说话,心中却在思索他这一路究竟遭了多少的罪,才会让他这样一个温柔的人说出这样怨毒的话。

可所有的苦难,他都不愿意同我提及,总是极为潦草地用三言两语带过去,只说如今能够见到我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可是……

他用了半生的时光,才过上梦里期盼已久,无人打骂,吃饱穿暖,富贵荣华的日子,就这样丢弃了……

你……

那些东西有姐姐重要吗?

他反问着我。

我迟疑半晌,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至少在我看来应该比我重要。

即便有了这一切,可姐姐不在身边,阿阮要这些有什么意义呢?阿阮穷其一生就是为了能和姐姐一起,过不用遭人白眼、平平安安的日子,若连姐姐都不在了,这一切对于阿阮来说,与粪土又有何异?阿阮……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姐姐……

姐姐。

他紧紧地攥着我的手。

答应阿阮,再也不要离开阿阮了好不好。阿阮真的、真的不能再一次失去姐姐了……

他又哭了,伏在我的膝上,半晌都缓不过劲来。

于是他就这样留了下来,与我一同住在了裴子攸的将军府中。

对于这件事,裴子攸本来是不愿意的,奈何我再三地央求他,这才让他不情不愿地松了口,每天脸黑得都像是在灶膛里滚了七八遍似的,一点好颜色都没有。

阮尘起初还很拘谨,后来我不得不跟他解释说,裴子攸就是这般臭脾气,让他多担待些,他才稍稍放松了些许。

也不知道怎么的,裴子攸就是和阮尘格外的不对付。

阮尘要给我夹菜,他给人眼刀;阮尘同我在一处钻研乐谱和女红,他就冷着一张脸在一旁喝茶;若是遇上阮尘乖巧地讨好我,给「辛辛苦苦」的我揉揉肩的时候,裴子攸面色就恨不得阴沉得能立刻提刀杀人……

于是阮尘就走开了。

他那样聪慧的人,怎么能看不出来裴子攸对他的态度。

只不过,为了能和我在一起,这些不快他都忍了下来。

起初裴子攸总是叫他阮郎君,后来他便主动地告诉裴子攸,他已不再是引鹤郎府的阮郎君,所以只用叫他阿阮就好。裴子攸看了我一眼,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顺从了下来,唤了他一句「阿阮」。

那些时日,为了能够让裴子攸对他稍有改观,能够允准他好好生生地待在将军府,不至于被赶出去,他常常主动随着家中的仆役做些杂活,气得我拽了他好多次,才把他从后院、柴房、厨房里给拽了出来。

他是我的弟弟,我怎么能让他去做这些活?

可不做这些活,裴子攸就未必会肯留下他了。

不会的。

我向他保证着。

我对他说,裴子攸不是那样的人。

可他为什么会成日里冷着脸对阮尘的原因,我就委实有些回答不出来了……

但不管怎么样,在我的搪塞下阮尘终于没成天在将军府中糟践自己了。

他虽没再糟践自己,可对于裴子攸的态度,我俩人都是琢磨不清。

我常见他咬了唇躲在一处思索,细问之下,他才讷讷地开口问着,是不是裴将军也讨厌他这样不男不女的人?

这次他可是真问倒我了。

毕竟……

裴子攸可能是真的不喜欢。

我的沉默似乎在阮尘的眼中成了一种默认,于是那段时间,他偷偷地丢掉了自己粉色的衣衫,改了描眉画眼的毛病,扔了房中曾经爱不释手的花朵,还将那总是不由自主翘起来的小指头给掰了下去。

但这一切裴子攸好像都没有看到,仍旧是黑如锅底的脸,冷到极致的面。

那段时间,是我到平州以来,见到裴子攸笑得最少的一段时光。

整个将军府的气氛从里到外都透着难言的尴尬和压抑,压得我终日沉闷哀怨,为自己不能平衡裴子攸和阮尘的关系而郁闷。

见我情绪这样的低迷,阮尘也格外的不忍心,他曾试图离开将军府,却又因为实在舍不下我而硬着头皮继续待了下来。

为了哄我开心,他也时常会给我耍些幻术,来博我一笑。

只是……

他有许多幻术的道具都扔在了百戏班,还有他精心豢养的小雀儿也早就在那场风波中,飞了个干净。

不过没关系。

他笑着告诉我,那些小雀儿都是他抓来的——他抓小雀儿的技术可是一流的。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他特地在将军府的后院儿里支了个笸箩,又从厨房里取了些粟米撒在笸箩下,做了个简易的陷阱,然后同我静静地躲在远处等待着。

要不了多久的功夫,就见着几只懵懂的小雀儿跑到笸箩下贪嘴,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触动了阮尘提前设下的陷阱,最后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所以,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他就逮了五六只小雀儿,然后喜滋滋地将它们带回自己的房中训练去了。

那几天他专心训练小雀儿,连饭都忘了和我俩一起吃。

裴子攸打量着恢复到只有我二人的餐桌,满脸的困惑,在知道阮尘不同我俩一起吃饭后,他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笑什么笑!

我瞪了他一眼,恼怒地撇过头去,戳着自己碗中的饭食,很是不爽。

阮尘什么错的没有!何至于这样讨厌他?竟连掩饰下都不舍得!

裴子攸像是不曾察觉似的,笑意融融地为我夹着菜,模样很是欢愉。

恰逢那段时间,他的公务不大繁忙,所以回到将军府的时辰总要比往日早些,待的时间也要更久些。

大约是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对他的恼怒,那天他拎着七八包零嘴回到了府中,笑着对我说,今日春光正好,院子里的花儿都开了,要不要同他一起坐在庭院中,泣上一壶茶,然后再吃些他刚买回来的零嘴儿,与他弹一曲京中的《相思调》听听?

我没有拒绝他,遂抱了琵琶同他一起在院子里坐了。

今日春光明媚,花开似锦,装点得朴素的将军府滋味别样,很是好看。

他叫来翠浓,让她将零嘴儿用碟子盛了,然后摆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又吩咐着她在一旁置下一方桌案,为我二人点茶。

至于我……

他凑了过来,笑眯眯地对我说:「月儿,我想听你常唱的那曲《相思调》。」

那可不是我常唱的。

我白了他一眼。

这样你侬我侬的曲儿,我一向是唱得极少的。

可他不管,他就偏偏认定我唱得最多,直缠着我与他唱上一曲。

我肯定是拧不过他的,遂应了下来,刚要抬手拨弦,就听得外间传来阮尘兴奋的呼喊声:「姐姐!姐姐!」

裴子攸的脸顿时就垮了下来,偏生此时阮尘全部的心思都在他那些小雀儿身上,于是拎着笼子就闯到了我俩的跟前。

然后他就呆在那里,拎着那鸟笼,看看我,又看看裴子攸,进退两难。

好在裴子攸适时地转过了脸去,没理会他,才给了我与他搭话的机会。

他拎着那笼子,笑得腼腆地告诉我,这些小雀儿如今被他调教得格外乖顺,可听他的话了,要飞肩头飞肩头,要落掌心落掌心。

真能这样神奇?

我有些兴奋,十分想现在就看一看。于是悄悄地往裴子攸那儿窥了一眼,好在他好像并没有打算打断我的意思。

阮尘也知道裴子攸的意思,便打开了笼子,取出了一只小雀儿,唤着他站在了我的指上——果真如他所说一般乖巧,那灵动的小脑袋歪着瞧我时,只惹得人心都化了。

偏巧这时余光扫过一旁,裴子攸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来,往这里好奇地打量着。

可当我猛然一回头时,他又迅速地扭过头去,仿佛刚刚余光扫过的一幕,只是我的错觉。

阮尘对我说,这些鸟儿如今乖得很,他便不忍心让它们再蜗居在最初那个小小的笼子里,所以特地劈了后院几根竹子,给它们做了这样大的一个鸟窝……

「你做了什么?」

裴子攸终于来搭话了。

他脸色很不好看,牢牢地盯住阮尘,让人不由发怵。

别说是阮尘,连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

所以阮尘就畏缩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回答说,给小雀儿们做了个笼子……

用什么做的?

后院的竹子……

然后裴子攸彻底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点着阮尘就要打他。

我可不相信,裴子攸这样的人物会真的为了两根竹子同阮尘生气,没准他不过是终于逮到了一个可以和阮尘发作的借口……

正当我思量时,阮尘已经拎着鸟笼被裴子攸追得上蹿下跳,一会儿碰翻了翠浓尚未点好的茶,一会儿摇落了枝头刚刚盛放的花,一会儿又打碎了盛放着零嘴儿的碟。

惊得笼里的小雀儿叽叽喳喳乱叫,骇得阮尘连连告饶,连蹿带跳地就蹦到了一旁的太湖石上,不敢上不敢下的。

裴子攸就在底下指着他,让他下来。他说,他前些时日在好不容易在后院辟了一小块地,准备种上些竹子装点一下,免得府中太过质朴,让我心中憋闷。可谁料……这竹子才刚刚长起来没多久,就被阮尘给劈了?!

劈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给我下来!

裴子攸在底下斥,阮尘就在上头求饶。

一时间院子里被他俩搞得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直让我和翠浓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阮尘被他逼得没了办法,抱着鸟笼爬在太湖石上,抽抽搭搭地吸着鼻涕,向裴子攸说着软话:「我也不知道这竹子要给种给姐姐解闷儿,姐夫,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姐夫……阿、阿阮再不敢了!」

裴子攸咬牙切齿,恼怒非常,正要再高声斥责,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将即将脱口的叱责拐了个弯儿:「——你刚刚叫我什么?」

阮尘愣了愣,抱着鸟笼,小心翼翼地回答着裴子攸:「姐、姐夫……」

然后裴子攸的嘴角就和受风寒的面瘫似的,抽个没完,是翘也不是,拉也不是。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就是分明想笑,却又死憋着!

所以他特地往我这里看了一眼,故意假咳了一声,掩饰着他早就消散不见的怒气,紧接着冲着阮尘强行正色道:「你再叫一遍,我就饶了你。」

阮尘愣了。

我也愣了。

还不等我满面通红地制止,阮尘那小子就直接把我给卖了。

他抱着鸟笼子在太湖石上头很是高声地喊了句:「姐夫——」

裴子攸也就憋不住了,他笑得格外开怀,也没一派追着要打阮尘的模样了,反而很大度地向他招了招手,叫着他:「行了!赶紧下来吃些东西,不跟你计较了!」

于是阮尘就乐乐呵呵地抱着鸟笼,屁颠屁颠地滚了下来,随后掸掸身上的泥,在裴子攸十分热情明媚的招呼下,坐到了石桌旁边。

——这大概是这些时日以来,我见他俩关系最好的一次。

眼角抽得很厉害。

但又拿他俩很没辙。

裴子攸招呼着我一起。

他从翠浓整理好的碟子里拿了块四色香盒递给了我,然后又拿了块四色香盒递给了阮尘。

阮尘捧着香盒吃得很香,我捧着香盒怀疑人生。

这绝对不是裴子攸能干的事儿,他可一向都是跟阮尘不对付的,怎么就能突然……突然……

可裴子攸好像对这个神奇的转变一点都察觉不到,反而亲昵地拍着阮尘的肩,向他打听小雀儿们的训练进度,问着这些小雀儿的来历……

结果摊上个阮尘也是个心大的,把前些时候裴子攸冷言冷语对他的过往都抛了个干净,很是欢快地同他说着自己是怎样趴在将军府的后院逮住的这些小雀儿,又是怎样把小雀儿训成了如今的模样,唤则来,呼则走……

其乐融融的模样,怕是旁人看了都得问一句是不是亲兄弟。

见我愣神的光景,阮尘瞧了我一眼,从碟子里取了块鱼酥放到我的跟前,对我说道:「姐姐吃。」

然后又取了块鱼酥递给裴子攸,说道:「姐夫吃。」

再然后裴子攸居然欣然接了过去,再不如往日一样,冷面寒心地斥责他了。

我瞧着眼前这样不真实的一幕,一瞬间只觉得,如果不是这个世界疯了,那就一定是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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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9 10: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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