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了,但还没来得及告诉裴川,就死了。
失控的货车飞驰而来,一尸两命。
睁开眼,我回到了五年前。
眼前裴川正低头亲吻一个女孩,那样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和面对我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顷刻间,我就明白了。
1
手里的孕检报告单被我捏得有些发皱,我依旧没能缓过神来。
激动,却又难以置信。
走出医院后,我立刻给裴川打了通电话。
电话那头嘟声响了又响,始终等不到应答。
「在开会,有什么事下班再联系。」裴川干脆地拒绝通话之后,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永远公事公办,永远态度疏离。
像一盆冷水泼下,我瞬间清醒。
我攥着手机,思忖着该怎么编辑短信。
聊天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
起初我想以亲昵一些的语气告诉他,却又害怕得到他不咸不淡的回答,自己会难堪。
犹豫再三,我干脆把手机熄了屏。
突然侧后方一道白光打来,我几乎来不及思索。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
世界霎时按下了慢放键,我听到远处人声喧嚣,听到树叶沙沙作响,听到玻璃碎裂。
最后听到的,是我的身体轰然落地的声音。
身下血色蔓延,白色的连衣裙被染得一片猩红,五脏六腑都在作痛。
我忍着剧痛,视线艰难移向碎裂的手机屏,上面还显示着未能点开的新讯息。
可惜我终于力竭,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就合上了眼睛。
刹车声,尖叫声,唏嘘声,世界经历片刻喧嚣之后终于陷入了一片寂静。
2
我一度以为自己真的会死。
直至安然无恙地睁开眼,身上既没有疼痛,也没有伤口。
仿佛刚刚张牙舞爪的灯光、四肢百骸的剧痛,不过是一场噩梦。
我下意识把视线移向了平坦的小腹。
「沈曼同学,你低血糖好点了吗?」突然闯进视线的面孔熟悉又陌生。
我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认出这是大学时期校医室的老师。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告诉我,时间倒退回了五年前。
五年前,一切还没发生,甚至我还没有遇见裴川。
那段记忆里没有我的存在,裴川也从不向我提及他的过去。
但我知道他是邻校的风云人物,金融系的天之骄子。
回到五年前,意味着一切回到起点,可我甚至没来得及和裴川一起迎接新生命。
心头突然涌上一阵酸楚。
「谢谢,我没事了。」我抬起头示意老师不用担心,匆匆捞起床头的手机就走。
我想知道,在我缺席的人生里,裴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路上,思绪翻涌。
当初裴川追我追得很费力,理由却出奇的简单:一见钟情。
他功成名就,众星捧月;彼时我家境贫困,身兼数职。
我们两者身份落差巨大,几乎是属于两个世界的人。
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对我那么执着,固执到几乎天天去我兼职的小餐馆等我下班,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制造偶遇。
即便起初因为自卑,我屡次拒绝了他,最终却依旧被他的坚持不懈打动了。
但我始终觉得我们之间存在着一堵墙。
3
脚步骤停。
正午的日光自上砸下,砸得我视线有些眩晕,我神色微怔地目视着前方。
人群中气质出众的男孩无疑就是裴川。
见惯了他一身黑色西装、雷厉风行的模样,此时眉眼稚嫩的样子还有些陌生。
他绷紧下颌,低头看着对面的女生,看起来有些紧张,无措到双手都不知该如何安放。
站在裴川身旁的是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并不能看到长相,只能看到她纤细的身形。
裴川突然俯下身,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脸颊立刻浮上薄红。
青涩又含蓄,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
他面对我时总是游刃有余,漫不经心,为数不多的接吻也常是我主动索取。
我身形偏了偏,喉头有些发紧。
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连呼吸都隐隐作痛。
我想逃离,但是脚底像生了胶一样,把我死死地困在原地。
女孩侧过头,梨涡深陷,她容貌清丽,长相和我有八分相像。
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我们如此相似的原因,我不敢细想。
最让我凝噎的是,她眉尾有颗痣。
我清晰地记得,婚礼那天,裴川在相同的位置为我画了一颗痣。
我认识他很久,了解他性格沉闷,并非会主动诉说爱意的人。
我们恋爱那么久,他从没亲口对我说过一句「我爱你」。
可那时他仔细地注视了几秒后,突然心情大好,眼神缱绻地在我眉尾落下了一吻。
他气息灼热,在我耳边低语:
「很漂亮。」
他眼底情绪汹涌,浓烈得几乎将我淹没。
此后我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那里点上一颗痣,自以为是地认为裴川只是觉得那样更好看。
所以,只是因为更像她了吗?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钝痛,原来自以为还算和睦的婚姻,不过是因为我撞了大运,恰好长得像他青春里喜欢的女孩。
因为我像她,所以裴川才会选择和我结婚。
我多像她,裴川就能表现得有多爱我。
所以我自始至终只是一个替代者吗?
4
「裴川,我要回去上课了!」不知聊到了什么,女孩佯装生气,她突然转过头,朝我的方向跑来。
我心里一惊,立即胆怯地侧过身,遮住脸。
裴川跟在她身后,无奈地笑了两声,语气宠溺:
「好啦!我只是想让我的朋友知道,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们的事就先不说!」
走在前面的女孩脚步加速,肆无忌惮地耍着小性子。
我突然想起,裴川从不向他的朋友介绍我。
甚至,婚后无论他在外面喝得多不省人事,也绝不让我去接他。
嘴上说不想麻烦我,其实说白了不过就是不让我和他的朋友接触。
起初我总下意识反省自己,现在想来也正常。
最喜欢的女孩自然要昭告天下。
而我,不过是一个赝品。
他的朋友见了我也只会觉得可怜,到那时情况没准会更糟。
心底酸涩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我自欺欺人地扯着嘴角,笑到脸颊肌肉都僵硬。
裴川不是天性冷淡,他也会害羞紧张,也会温柔宠溺,只不过我不值得他这样做。
「同学,你……」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耳侧传来。
我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裴川的视线。
此刻他就停在我的身侧。
看到我的脸之后,他的表情突然怔住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理了理情绪,终于佯装平静地重新对上他的视线:
「请问,有事吗?」
心里有如擂鼓。
即便回到了五年前,面对曾这张朝夕相处的面孔,我依旧难掩紧张。
他愣了几秒,像突然回过神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我:
「请问,你脖子上的项链是在哪买的?很漂亮,我想给我女朋友也买一条。」
我闻言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项链。
蓝色钻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我们在一起第一年时,裴川送我的生日礼物。
那天我们坐在摩天轮里,夜晚光线昏暗,他怔怔地看向我的脸,神色有些恍惚:
「生日快乐。
「还有,永远不要离开我,可以吗?」
说到这一句时,他眼神里几乎带着些乞求的情绪。
我满心以为他有多爱我,郑重而甜蜜地点了点头。
裴川小心翼翼地为我戴上项链,呼吸突然沉重了几分,温暖的气息轻轻喷薄在我颈侧。
我似乎预料到了什么,配合地闭上了双眼。
摩天轮上升至最高点时,远处夜空烟花突然炸开了,流光溢彩。
人间运转仿佛倏地停滞,裴川半张脸浸在光里,瞳孔里映着满天烟火,突然就清醒了。
他沉默着拉开了距离,侧过脸看向窗外烟花。
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线条硬朗的侧脸。
暧昧的氛围一扫而空,空气里瞬间只剩尴尬的气息。
光线昏暗处,他会不会也恍惚地以为我就是她。
可惜我不是。
5
拢了拢思绪,我仰起脸朝他摇摇头:
「不好意思,这是一个朋友送我的,所以我也不知道。」
他略带失望地点点头,礼貌后退:
「抱歉,打扰了。」
他转过头,视线继续专注地追逐着那个女孩。
直至他颀长的身形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我才悠悠回过神。
看他的反应,大约是完全不认识我。
不过这样也好,这一次,我们就不要再相识了。
我敛下眼睫,用力扯断了脖颈上的项链。
转身,塞进垃圾桶。
像是早就嵌进血肉里的部分被迫割离,我还是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开始刻意拉开距离,刻意不去关心他的消息。
可是作为人群焦点的他们注定备受关注,有关他们的消息总是裹挟在人群的议论声中钻进我的耳朵。
金融系天才裴川如何喜欢艺术系系花江皎。
他可以为她一句话跑遍全城只为买花,会克制而隐忍地吻她额头,也会冲动地因为有关江皎的闲言碎语而和别人大打出手。
他生命中最热血最奋不顾身的篇章,字字句句都是关于他和江皎的恋爱史。
我了解的事情越多,距离残忍而现实的真相就越接近。
其实我早该发现端倪的。
比如他偶尔也会记错我的喜好,还错得离谱,而我会认真地告诉他:
「裴川,我海鲜过敏。」
他紧绷着脸,仿佛突然清醒过来般,脸色有些难堪,良久也只淡淡吐出一句「抱歉」。
再比如,他也曾在我面前醉到失态,在我耳侧一遍又一遍说着「别离开我」。
我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许诺「我不离开你」,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其实他想挽留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可惜我过去太钝感,现在回想起来这些细节像锋利的刀子,搅得我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6
为了赚够学费,我依旧在小餐馆打工,每天过着起早贪黑的生活。
重拾大学生活也并不容易,为了快速提升能力,我加入了学长学姐的一个商赛项目,生活几乎再没富余精力。
我用日复一日地忙碌来麻痹自己,强迫自己忘记这些回忆。
跑腿买东西时,我突然经过一家眼熟的店铺。
记忆里,这家甜品店在五年后名声大噪。
零零碎碎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我想起那时和裴川经过这里,店前大排长龙,我指着橱窗里的蛋糕说:
「这家甜品店好像很出名,要不我下去买点?」
他戴着蓝牙耳机眉头微皱,依然在忙于处理公司的事,对我的话恍若未闻。
对方大概是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他神色又冷了三分,薄唇抿成一条线。
我支起手撑着下巴,眼看着后视镜里的甜品店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他终于挂断电话,侧过头问我:
「你刚刚说什么?」
眉眼中似有倦意。
裴川向来奉行效率至上,想来不会等我排几十分钟的长队买甜品,有时甚至会嗤笑着说浪费时间。
我摇摇头,打开车窗:
「没什么,只是觉得太闷了,想透透气。」
晚风裹挟着喧嚣的人声,拂过我的发梢。
我们沉默着,不说话。
似乎被他忽略已经成了惯常的事。
我按捺下随回忆一同袭来的杂乱情绪,第一次踏进这家甜品店。
甜品店老板娘满脸笑意地迎上来问:
「小姑娘,想要点什么呀?咱们店使用的都是动物奶油,口味很不错的,这一排销量都很高。」
她边推销边比划,热情洋溢。
我指了指离我最近的小蛋糕:「就这个,帮我打包吧,谢谢。」
老板娘闻言立刻动作起来:「小姑娘真有眼光,这款人气最高,今天已经快卖空了,这是最后一块。」
我接过包装袋,附和地点点头。
转身时,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形猝不及防和我相撞。
我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江皎不住地道歉。
抬头的一瞬间,她有片刻的失神:
「我们长的……好像啊。」
高大的少年立刻挡在她身前,替她道歉:
「不好意思,刚刚我们没注意撞到你了。你的蛋糕应该被压到了,我替我女朋友赔你。」
语气客气又疏离。
他立刻拿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
江皎在一旁双手合十,清澈的双眸小鹿般灵动,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真的对不起,小姐姐,我刚刚走路没注意,你就原谅我吧!」
我扯了扯蛋糕的包装袋,里面的奶油沾得到处都是,原本完好的蛋糕变得奇形怪状。
预料之中,毕竟刚刚相撞的力度确实很大,我的肩头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裴川拿着钱的手滞在半空。
我把包装袋又封好,看着他摇摇头:「不用了,一块小蛋糕而已,不值这么多。」
江皎还是执意要我收下赔偿,被我拒绝了。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江皎还在气鼓鼓地戳着裴川的胸膛:
「都怪你,谁让你一直在后面追我!罚你给我买十份小蛋糕赔罪!」
裴川任凭她发泄,嘴角还挂着宠溺的笑意:
「买,你要什么我都买。」
我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垂下目光。
7
眼睛连同脑袋都涌上一股酸胀感。
大概是连日来一直在超负荷运行,浑身都有种疲惫感。
学姐的消息弹了出来:
「曼曼,回来的路上麻烦带三杯咖啡,这个海报今晚还得改~」
我随意走进了一家咖啡店,得以喘息片刻。
店里人很少,音响放着舒缓的音乐,我选了个角落的位置,情绪有些失控。
我本想着蛋糕既然压坏了就扔了,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可是这是最后一块了」。
可是这是最后一块了。
扯开蛋糕包装袋,我看着面目全非的小蛋糕,失态地拿着小勺子挖了一块。
没有预想中好吃。
我一直在想,我明明已经够努力了。
我总是小心翼翼,总是渴望被爱,可是从没有一点点爱落到我的身上。
小时候我就表现得极为懂事,成绩也总是名列前茅,可父母离异时,谁都不想要我,嫌我累赘。
后来我被丢到奶奶家,依旧是孙辈中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
我渐渐封锁自己,永远一脸冷漠,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裴川却突然出现,说他想娶我。
像扑火的飞蛾,我极尽卑微,极尽迎合,到现在才知道,他不过是对着一张和江皎相似的脸抒发爱意。
可那算得上我生命中仅存的亮光了。
水雾氤氲许久的眼眶突然掉下一滴眼泪,手背灼伤一般疼痛。
我就这样,一口,又一口,品尝不到任何滋味,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咀嚼的动作。
仿佛在弥补自己这么久以来的遗憾。
「有这么好吃吗?」陌生的嗓音自头顶传来。
我慌忙地擦擦泪,抬头。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拿着纸巾,递到跟前。
视线循着手臂向上游走,咖啡馆微黄的灯光里,男人的脸如雕刻般精致,眼神里带着些打量。
「谢谢。」
我拿着纸巾胡乱擦了擦眼睛。
最狼狈不堪的一面被陌生人看破,脸颊火烧一般灼热。
我红着脸,低下头把杂乱的桌面收拾了一番,也顺带着把纷乱的思绪清理干净。
抬起头,男人消失不见。
像某个瞬间突然被打开的水闸,情绪尽情宣泄后,我突然释怀了。
「给你。」一袋完好的蛋糕突然放到桌上。
袋子上印着相同的 logo。
刚刚离开的男人又出现在眼前。
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些笑意:
「这家甜品店我也常去,好吃到哭。」
我困惑又窘迫,红着脸打算解释。
他却摆摆手转身走了,一句话都没多说。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才想起他是谁。
祁严,裴川上一世的商业竞争对手。
裴川时常说他手段刁钻,有时甚至像故意在下绊子。
可惜我当时听不懂什么企业战略,只能沉默着听他发泄。
8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头扎进了比赛。编程、写代码、数据分析……
生活越忙碌,我对未来的想法就越明晰。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际大片的火烧云翻卷着,景色很瑰丽。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下,学姐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后面附带了一句:
「比赛已经进行到收尾阶段啦~大家都辛苦了!」
我眯了眯眼睛,心情突然很雀跃。
舍友戳了戳我,把她的手机推了过来,示意我看。
屏幕上是裴川的求婚现场,江皎被簇拥在人群中央,一脸甜蜜地捂着嘴,而裴川则捧着一大束颜色鲜艳的红玫瑰。
人群中起哄声此起彼伏,叫嚣着让他们亲一个。
裴川的手轻轻搭在江皎纤细的腰间,想亲近却又不敢用力。
「你不会不认识他们吧?」屏幕外,舍友看我面无表情,惊诧地发出了疑问。
我按捺下心头泛起的涟漪,点点头。
「这么有名的人你都不知道!沈曼,你也得有点八卦精神好不好!」她语调突然上扬,「男生是金融系天才,女生是艺术系系花,可般配了!」
言罢,她突然把手机举到我面前认真比对,神色有些古怪:
「不过,你和江皎长得也太像了。」
没等我作答,屏幕里突然传来一阵欢呼,舍友的注意力重新被吸引了回去,她激动得几乎跳起来。
我垂眸瞥了一眼,裴川俯身吻在了江皎的唇上,时间仿佛静止在那刻。
暖黄色的灯光将他们两个人一高一矮的身形勾勒描绘,画面浪漫又和谐。
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场景。
9
商赛获奖当天,小组成员开了个庆功宴。
起初氛围很好,后来酒精涣散了意识,我渐渐有些坐不住,摇摇晃晃地摆手示意。
耳边学长还在一杯又一杯地为我斟满酒杯:
「曼曼,这酒精度数很低的,你得多练练。」
他发出刺耳的笑声,不容拒绝地把酒杯递给我。
学姐也面露为难地劝阻他:「别让她喝,她喝不下了。」
我伸出手试图推拒。
学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继续强硬地把酒杯塞到我嘴边,力度大到我难以挣脱。
下一瞬,他突然松开了钳制。
意识恢复片刻清明,我看见祁严绷着脸,把他拽了起来:
「你想干吗?」
学长大概是欺软怕硬,看见身量高大的祁严一下就怂了,连忙解释:
「我们、我们在开庆功宴。」
祁严眸光骤然冷淡,又重复了一遍:
「我问你刚刚想对她干吗?」
学长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
祁严一拳砸下去,学长的嘴角瞬间渗出血丝,半边脸颊也红肿起来。
「人渣。」
他不屑地丢下两个字,不再理会地上的人如何哀号求饶,转过身把我带走了。
车上,祁严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为什么躲我?」
我能明显察觉到这段时间以来祁严有意接近我,向我示好,但我一直在刻意逃避。
他是裴川上一世的竞争对手,按理来说,和他在一起我该有报复的快感。
但这样的做法就和裴川把我当作替身无异了。
这样的感情不够纯粹。
我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窗外不断闪烁的 LED 大屏上:
「不想利用你。」
不明不白的回答,更像是酒醉人的胡言乱语。
他没继续追问,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发动了汽车:
「我送你回去。」
我感觉头脑越发昏沉,倚在车窗边开始犯困。
祁严突然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了一句:
「利用就利用,只要你愿意。」
10
回去后,负责组织的学姐一连给我发了很多条信息:
「抱歉啊,曼曼,今天吓到你了吧。
「我当初看他编程能力出众才和他组队的,没想到能力不过滤人渣。你放心,我回头一定找他算账。
「学姐回头单独请你吃饭。」
……
我心情烦躁,随意敲了个「没事」发送过去后,一头栽到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漫长而燥热的夏季终于接近尾声。
假期回家的时候,我去医院帮奶奶拿了检查报告的结果。
说是经常胸闷气短,害怕出了什么毛病,又哭喊着她怕是活不了几年了。
我面目表情地听着,突然很想告诉她不用担心,因为直到五年后她都很健康,比她孙女还要长寿。
但我说不出口。
虽然我们亲情淡薄,但她曾经疼爱的孙子孙女们长大后几乎很少回家,她也只能在邻居讽刺她的时候反驳一句:「你知道我孙子有多孝顺吗?」
为什么我们总这么努力地证明自己在被爱呢。
经过医院长廊的时候,我听到尽头病房内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女孩带着哭腔地质问:
「裴川,你是不是摔了一跤把脑子摔坏了!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何况你都向我求婚了,怎么能说分手就分手呢?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别人了吧?
「你说话啊!现在连回答我都不愿意了吗?」
她几近失态地吼叫着,但是并没人回答她。
下一刻,江皎气冲冲地从病房里跑出来,眼眶微红,眼里蓄满了泪水。
我有些意外。
毕竟五年后的裴川爱江皎爱到要找替身,又怎么舍得主动提出分手。
我攥着检查报告书,加速了脚步向前走。
「沈曼。」裴川低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几乎以为是幻听。
片刻后,我转过头,长长的医院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裴川穿着病号服,一条腿上还打着石膏,头发乱蓬蓬的,样子有些狼狈。
他驻足在那里,神情有些难以置信,眼神中仿佛掩盖着汹涌的浪潮,情绪浓烈得几乎将我吞没。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僵局。
我看见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又回过头,一边目不斜视地向楼梯口前行,一边接通了奶奶的电话:
「检查结果拿到了,指标一切正常。
「嗯,你要看的话我待会拍照发过去。」
11
裴川和江皎分手的消息像一颗炸弹,炸响了人群中的议论声。
舍友也曾扼腕叹息:「太可惜了,这么般配的一对。」
不过我很快就搬离学校了。
毕业季的到来,让我无暇分出多余的精力关注这些,我开始忙于毕业答辩,忙于找实习,五年后的记忆帮助我挑选了一家发展前景很不错的公司。
祁严帮我找了一所很不错的公寓,位置合理,租金也在我能承担的范围之内。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各处发现裴川的身影。
他就站在和我不远不近的距离,整个人看上去快要被阴郁吞噬了。
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大胆而离奇的猜测。
这个猜测很快就被证实了。
我搬家的最后一天,裴川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他垂下目光,声线有些颤抖:
「沈曼。」
我循着声音对上他的目光。
他瘦了很多,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庞更显瘦削。
「你还记得我吗?」
我反应片刻:
「你是江皎的男朋友?」
他像什么都没听到那样,睫羽轻颤了下,突然陷入沉默。
我打算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攥住了我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些乞求:
「沈曼,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他也从五年后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我冷冷地拂开了他的手:
「别胡言乱语,我听不懂。」
「沈曼,我们从头开始吧。如果你不记得的话也没关系,因为我们起初就是这样。不过后来我们结了婚,如果不出意外,也本该有个可爱的孩子。」
他说到后面,气势渐渐弱下去。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向这处探头张望。
我有些不耐烦了:
「你是不是脑子摔坏了?」
「你再喜欢我一次吧,你从前说过的,你说过不离开我的,你还说过你喜欢我,怎么可以只有我一个人记得?沈曼,那些都是你亲口对我说过的。」
我看了看时间,不想再和他周旋,干脆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依旧在我身后低声絮叨着些什么,但声音渐渐消散在风里。
难以说清我内心是种什么情绪。
当初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在裴川的眼里一定很滑稽。
我那笨拙又汹涌的爱意。
12
搬家结束后,我在学校的事也全部收尾了。
天气阴沉,乌云翻滚,纷纷扬扬的雨丝从天而降,我刚结束面试,就看见站在雨中的裴川。
他撑着伞,不知道等了多久,发型有些凌乱。
看见我的一瞬,沉寂已久的眼神突然清亮起来:
「曼曼。」
像在请求我走到他的伞下,和他同行。
我驻足原地,冷冷地看着他。
雨声渐渐大了些,升腾而起的雨雾让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突然一道高大的身形走到我身旁,我被笼在一片阴影之下。
祁严皱着眉低声对我说:
「我不是让你在里面等我吗?怎么出来了?」
他的大掌覆住我的手,语气担忧:
「手好凉。」
裴川走近几步,视线停留在祁严的脸上,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祁严看着他挑了挑眉,看起来心情颇好。
我的脸上维持着刚刚好的客气微笑:
「麻烦你别再跟着我了,这让我很困扰。」
他握伞的力度紧了紧,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我,语气卑微:
「沈曼,你之前很喜欢我的,就像之前那样吧。我们还像之前那样,这次我不会再错了。」
我连礼貌的微笑也保持不住了,语气骤然冷淡下来:
「裴川,你知道这段时间他们都怎么说我吗?
「他们说我不要脸,说我仗着自己长得像江皎,就肆意插足你们的感情。还说我欲擒故纵,靠吊着你玩弄感情,彰显优越感。
「你不了解我,实际上我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和你这种天生就备受关注的人不同,我讨厌被人议论。这些话也让我感到很痛苦,所以就当我求你,别来打扰我了。如果没有你,我现在会活得很好。」
我一连说了很多话,他终于平静下来,最后哑着嗓音低声了一句:「对不起。」
祁严拉了拉我的手:
「走吧。」
裴川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后退几步,整个身形都隐在一片雨雾中。
走出了很久后,我回过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把伞扔了,纹丝不动地站在雨里,像一座雕塑。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裴川都没再出现。
毕竟现在的我和他素不相识,也没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他没办法把这些感情强加在我身上。
13
时间不疾不徐地流逝,我收到了一份满意的 offer,生活逐渐迈入平稳。
江皎没多久后嫁到了美国,有关裴川和江皎的过往逐渐销声匿迹,被人遗忘。
毕业后,祁严决定独立创业,裴川则完全失去了音讯。
起初我怕辜负祁严的感情,怕还没看清自己的内心。
后来才发现我早就彻底放下裴川了。
祁严温柔又耐心,会认真记住我的喜好。我们之间几乎不需要怎么磨合,就能够相处得很和谐。
我嘴馋又不能吃辣,他给我带夜宵时从不放辣椒。
我生理期总是很痛,他会很贴心地提前为我备好布洛芬和红糖水。
他外表清冷漠然,可也愿意陪着我窝在沙发里一起看韩剧。
有时候我也在想,和祁严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也并非不可。
工作第二年,祁严捧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向我表白了。
微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立体的五官,他气息有些颤抖,在口袋里摸索了很久才把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拿了出来。
一颗钻点缀在戒指上,折射出的光芒闪耀如华。
「沈曼,和我在一起吧。」祁严目光虔诚又认真,他的声音在人声寂寥的街道上显得那样清晰。
他大概知道我不喜欢受人关注,特意挑了个静谧的夏夜。
我沉默着看他,突然想逗逗他:「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求你。」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目光深邃得几乎要将我吸进去,「没你我不行。」
我几乎招架不住这样的神情,匆忙看向别处。
「现在同意了吗?」
「还没。」
「那现在呢?」
「再等等。」
「那好吧。」
14
再见到裴川,是我和祁严的婚礼上。
他憔悴很多,眉眼冷峭,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我没请他。」祁严站在我身侧撇了撇嘴,有些不满。
裴川把礼金递给我,笑容苦涩:
「恭喜。」
没人接过他的红包,他的手就那么僵滞在半空。
我敛下目光,有片刻的恍惚。
思绪恍若飞回前世我和裴川结婚那天,那时他始终心不在焉,或许是在遗憾娶到的人不是江皎,而是我。
我还是不明白。
裴川将礼金搁置在一旁的台子上,认真地看着我说:
「沈曼,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们明明前世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认识,为什么这一次你会那么冷淡,我一直在找问题出在哪里。起初我以为是我的冒失给你招惹了麻烦,但是前不久我想起来了,那串项链是我前世送你的生日礼物。
「所以你比我更早回来,你只是不想原谅我,对吗?」
祁严握着我的手骤然紧了紧,我清晰地感受到他手心微微发汗。
我看着裴川,突然松了口气:
「裴川,你走吧。」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像从没来过一样,片刻后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15
我不清楚祁严心里是否有疑惑,但我们后来都很默契地对关于裴川的事情闭口不谈。
祁严帅气多金,事业有成,性格又随和,几乎是人人艳羡的结婚对象。
婚后没多久,我们迎来了第一个生命。大概是激素影响,我开始变得多愁善感,总是无缘无故地迁怒祁严。
祁严始终任劳任怨,即便是深夜也被叫醒也总乖乖听话去买夜宵,模样颇有些可怜。
前世的记忆逐渐变得久远,慢慢湮没在我的脑海里。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和前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偶尔撒娇的时候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拥有无理取闹的权利。
而非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后来祁严几乎把公司全权交给家里其他人打理,成天陪着我干些不着调的事情。
夜晚两个人一起对着韩剧哭得泪流满面时,我骤然对上他的目光,泪水更汹涌了:
「你怎么这么好哇!」
他目光虔诚又严肃:
「沈曼,我是回来爱你的。」
番外:
1
「在开会,有什么事下班再联系。」
发完这条信息,裴川瞥了眼窗外阴沉的天色,隐隐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眉心跳了跳,情绪有些烦躁。
没讲几句,他又打开聊天框:
「你在外面?发个定位,等会我去接你。」
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回应。
裴川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烦躁地叫停了正在汇报的项目经理,匆匆捞起车钥匙推开会议室的门。
2
窗外街景渐渐倒退,隐约有雷声隆隆。
家里的保姆说沈曼一早就出门了,手机却始终打不通,他只能开着车沿街寻找。
他猜测着沈曼会不会是在赌气。
裴川的思绪漫无目的飘荡时,看到了车窗外吵闹的人群和救护车。
医院前的路口又发生了交通事故。
他突然想起沈曼前段时间说过身体不舒服,也曾问他要不要陪她一起去检查。
尽管这种不好的预感在脑海里立即被否定,裴川依旧停下车,推开人群,试图用事实来反驳它。
人群中议论声纷纷,他越靠近人群中央就越惶惶不安。
直到看清躺在地上的人,他身形顿时僵住了。
裴川的神情变得错愕,脸色越发惨白,最后血色尽失。嘴巴无声开合,他的心不断下沉,重得像灌满了冷铅。
裴川突然想起过去的很多个瞬间,沈曼怎样鲜活而具象地对他笑、对他说话。
他人生的至暗时刻,做项目做到殚精竭虑、信心全无的时候,她也总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他以为那会是永久。
可现在沈曼的手,冷了。大概是车祸太严重,她的关节都有些扭曲变形,白裙子被染得一片鲜红。
他几近崩溃地跪在地上,慌乱得不知该如何拥抱他血肉模糊的妻子。
3
他的生活归于寂寥,像置身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夜。
沈曼最初就是这样的人,永远独来独往,是他执着地要把坚冰融化。
可后来他发现沈曼的爱意虔诚又汹涌,几乎是他难以承受的分量。
他态度那么冷淡,她也照单全收。
主动招惹沈曼,起初只是因为江皎。
裴川和江皎几乎快订婚时,江皎突然说她要出国读研,说她要提升自己。可是没等多久,她在美国结婚了。
后来他遇到了沈曼,几乎是带着些报复和赌气的想法,他和沈曼结婚了。
他和沈曼婚后第二年,江皎离婚回国。
同学会上,同班同学笑着起哄他们这对曾经的恋人。江皎也在桌底蹭着他的裤腿,微笑着开暧昧的玩笑。
水晶吊灯下,她笑意浅浅,梨涡深陷。
那时他还固执地站在回忆里,可其实江皎早就变了。
胃里一阵翻涌,他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抱歉,我结婚了。」裴川放下酒杯,眸光冷淡。
周围人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转变,自觉闭了嘴。
可他们分明说裴川有个忘不掉的初恋,还和一个长相相似的替身结婚了。
似乎想不到自己会被拒绝得那么利落,江皎的笑容滞在了脸上。
宴席不欢而散。
4
裴川一遍又一遍翻看着掉落在现场的孕检报告单。
几乎能想象到,她是怎么犹豫纠结,怎么把它折起,展开。
折起,再展开,最后变成这副皱巴巴的样子。
突然想起沈曼第一次向他表达爱意的时候,紧张得衣角快搅碎了。
就好像给她一点点好,她就要把整个心全部交付出去。
可惜他当时总是心不在焉,总是认不清自己的心意。
她在他面前总是很小心翼翼,就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他们的关系不会是平等的。
沈曼好像永远那么温温柔柔,永远没有脾气,日子平淡得像水一样,泛不起任何涟漪。有时候他在想,他宁愿她发发脾气闹一闹,也好过这样小心翼翼地对他。
很多时候她就站在眼前,可是却模糊得让他看不清。
这让他很烦躁。
直到沈曼走了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坚强明媚的沈曼他也喜欢,冷淡漠然的沈曼他也喜欢。
爱她原原本本,也爱她支离破碎。
可惜他从没对她说过。
5
裴川开始整夜失眠。
尝试放空的时候,回忆总像潮水一样汹涌上来,在寂静的夜里淹得他濒临窒息。
大概是服用安眠药过量,梦里他回到了五年前。
他想着重新开始,想着大不了从头来过。
起初沈曼就是这么被他捂热的,后来他发现这次根本动摇不了沈曼。
她开始越发坚定地迈向不同的未来,身边也出现了更好的人,事态开始渐渐偏离掌控。
毕业后的几年,他买了个庄园,日夜种玫瑰。
他想起沈曼也曾看着那些捧着大束玫瑰被求婚的女孩艳羡不已。
他想给她看。
突然有一天,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了那串项链,一切事情突然有了答案。
沈曼比他先回到这里,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裴川怎么爱江皎,看着他怎么把从没给过自己的温柔和耐心给江皎,可她什么都不说。
她站在他的回忆里,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替身。
婚礼那天,她一身华贵的白色婚纱,长发松松地挽起,随性又优雅,眉目清绝地倾听着他的道歉,面上依旧挂着冷淡而疏离的微笑。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