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觉扬州梦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我离开家门的时候,村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听说是被牙子带去养瘦马,长大了给富人做妾……」
「这不挺好吗,总比饿死强。」
「我那口子说这种身份,主子两年换三个都算好的。」
「呀,那不成了娼……」
村人止了声,充满同情地看向我。
我憋住眼泪,毅然决然上了那辆驶向扬州的马车。
1
大旱数月,洛水不及盈尺,村里的地干得不成样子。
为了有口吃的,爹进山捕猎摔断了腿,娘没日没夜做绣活熬坏了眼睛。
弟弟妹妹饿得两眼发直,连说话都堪堪费力。
而屋内正同阿爹阿娘说话的两个外乡人,炎炎烈日下他们身着绫罗绸缎,手中折扇摇出的风都有股子油腥味道。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面容姣好,婶子们常念叨我会嫁个怎样的人家。
如今这模样能换来桌上放的那碇闪着碎光的银子……
十两,四条命,值了。
跟我一同被买走的还有村里的杏花和秋雨。
杏花只有七岁,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圆圆糯糯,一双眼睛像小鹿似的,常常蹲在地上捡果子。如今脸蛋凹陷下去后,却显得眼睛明亮许多。
秋雨跟我一样,比杏花大三岁。
她沉稳内敛,弟弟们在田埂打闹时,她会跟着父母下地,皮肤虽黑了一些,却也遮不住她的婉约气质。
马车内杏花缩在秋雨怀里,我回头向沉默不言泪流满面的双亲告别,「阿爹阿娘,我走了,照顾好弟弟妹妹。」
马车摇晃前行,枯树上的知了饿得声声啼鸣,不知又便宜了哪家小子。
等到扬州后,车内已经塞了十几个同我们一般大小的女孩,每个人脸上的迷茫和恐惧都一览无余。
车马一路前行,行驶到郊外一处幽静的宅院时,门口早早就有人等在那里。
驱车的男人将我们赶下车,嬉皮笑脸对接手的女人笑道,「这批货品质不错,等到出圈时,三娘又发财喽。」
名叫三娘的中年女子扔给男人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这么容易,那你来做?」
男人摸着怀里的东西笑得越发灿烂,朝着三娘摆手后,便驱鞭离开了。
三娘扫视众人后开口说道,「我姓钱,你们可叫我三娘。以后你们就生活在这里,一切事宜由我负责,你们只需要记住一点:听话便可。」
钱三娘头上和手上的首饰戴得满满当当,日光照射下,珠玉生辉,仿佛要将人眼睛闪瞎。
她扯下头上最大的那支簪花抚摸了一会,抬眼间厉芒四射,「只要听话,这些……以后你们都会有的。」
2
钱三娘将这群人分成了三批,分别住进不同的院子。
运气不错,我和杏花秋雨分在了一起。
当天晚上,我们从同屋其他女孩口里得知了以后的宿命。
扬州盐商云集,垄断了全国盐运,这群商客富得流油,生活奢侈程度堪与皇家媲美。
城内常年繁华骚动,歌舞升平,盐商的富足养活了一大批傍其生存的人,为了满足他们的需求,扬州瘦马,就此而生。
而我们将会被培养成合格且优质的瘦马,靠才艺美色而活。
得知自己的命运后,直到夜半三更,还能听见几道在被窝里隐忍抽泣的声音。
我没有哭,因为眼泪早在离家前就流干了。
第二天一早,钱三娘来给我们传达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需要学习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上妆手艺,打双陆,抹骨牌……
我听得头有些晕。
回到屋内,杏花拉着我的手问道,「桑梓姐姐,我们是要上学堂么?」
我正想回她,秋雨开口,「是,你要认真学习,否则没饭吃。」
听见饿肚子,杏花急忙点头,「秋雨姐姐,我会好好学的!」
秋雨看向我,「我听说隔壁那两间屋的人,一间学习记账管事,一间不让识字,只学女红和厨艺,只我们学的最多。」
看来三娘对我们寄予厚望,将我们分到了一等。
「学吧,只求老天善待我们。」
3
每天学习的内容很多,让我们有些不堪重负。
不过令人开心的是每到饭点,会有专人配送吃食,有干有稀,有荤有素。
这些菜品是我们过年也吃不上的好东西,唯一令人遗憾的是每个人只能吃个半饱,谁要是想吃多一些,立马会被呵斥。
「每个月末我会检查你们的体重,谁要是长得太多,下个月就得勒紧裤子,记住了么?」
钱三娘冷峻的声音萦绕耳旁,我止住杏花不停夹菜的手,「杏花,别吃了,下个月你不想吃饭了吗?」
杏花可怜巴巴地收了手,一双眼在剩下的饭菜间来回穿梭。
这里所有人必须得保持纤细窈窕的身段,你可以瘦小羸弱,但绝不能肥腴圆润。
到了晚上,我们正准备上床睡觉,钱三娘带着几个婆子进了屋。
她们手里拿着白色的布,神情冷漠,对我们惊慌失措的模样习以为常。
「都给我好好忍着,痛过这遭,以后才能享福。」
钱三娘的话没有安抚到众人,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三娘,三娘,我会好好听话,别杀我……」
同屋的桂枝被这情形吓得花容失色,恐惧的本能让她跪地求饶,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恼了三娘。
「没脑的东西!我杀你做什么?她们是来帮你缠足的,没有三寸金莲,谁看得上你们!」
「去去去,全部躺床上去!」
话音刚落,婆子们已端着热水到了床边。
待脚洗净后,噩梦开始了。
4
我们的脚已长到这个年龄该有的大小。
眼前的婆子扣住我除了大拇指外的其他脚趾,用力往脚心掰去,剧痛剜心,我尖叫起来。
「痛!好痛!放开我!」
我拼命挣扎,却被按在原地。
房间内断骨声频响,惨叫喧天,仿佛人间炼狱。
「桑梓姐姐!秋雨姐姐!你们快救救我!」
杏花的哭声撕心裂肺,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婆子用巾帛一圈又一圈将脚趾紧紧缠绕,我的心仿佛也被用力勒住,痛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忍住剧痛看向秋雨,她面色惨白,脸上大汗淋漓,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泪。
「女子就得有柔弱的样子,缠足后你们的风采和步态会完全改变,你们的主子喜欢小脚,够小够尖够软才能夺得他们的欢心,今日是苦,来日才能尝到甜。」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听不明白三娘在说什么,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折磨。
等到婆子们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众人艰难喘息的声音。
我仰躺在床上,任由眼泪流进耳朵。
浑沌意识间,我想起和弟妹自由奔跑在田埂边的场景。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有些东西,终究一去不复返了。
5
看着前方女孩们的背影,我似乎有些理解了三娘的话。
杏花不再蹦蹦跳跳,而是慢慢挪步着。
其他人也以一种极尽拘谨纤婉的步态行走着,每个人看起来都弱不禁风,摇摇欲坠。
在我看来,是可怜。
在别人眼里,或许是楚楚可怜。
这段时间,疼痛让我吃不下饭,我瘦了许多,其他人也一样。但三娘说光形体瘦弱还不行,我们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得严格把控。
「走路,要轻,不可发出声响。」
三娘在台上示范着,「眼神,要学会含情脉脉……」
这几天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裹脚布闷得太紧,脚底生出了汗,瘙痒难耐。
我使劲地挠却像是隔靴搔痒,难受得紧。
晚上我趁没人注意,偷偷拆开了裹脚布。
脚已经变形,但我无暇顾及它的丑陋,我痛快地抓了许久,然后心满意足地睡去。
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
天明时,我感觉床边有人。
三娘阴沉着脸看着我,手里拿着我昨夜取下来的裹脚布。
我心跳如雷,仿佛天塌下来了。
「三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去院子里跪着。」
三娘将所有人叫到院里围观。
我跪在中间瑟瑟发抖,不知道要面临什么。
「都给我好好看着,这就是不听话的后果!」
三娘用藤条一次又一次打在我身上,隔着布料,藤条不会刮伤我的皮肤,但被藤条抽过的地方会鼓起,尖锐的疼痛使我连连求饶。
「将水盆顶着,不到中午不准放下来!」
我颤颤巍巍地将装满水的盆子举过头顶,围观的女孩们眼神惊恐,生怕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
此后的许多天,我都牢牢忍受着脚上的折磨,不敢再有动作。
因为我不想吃饭时捏不稳筷子,让它数次掉落。
6
几年过去,在高强度的学习下,我们技艺精湛了许多。
我从识不得几个大字的乡野丫头变成了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扬州瘦马。
三娘的训练十分严格,除了技艺,她要求我们行卧坐立都必有媚态,稍不留意,便是棍棒伺候。
尽管我处处小心,却还是记不得举了多少次水盆。
这天又是一月一次的体重检查,一个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并做一排,三娘捏着藤条,犀利的眼神从每个人的脸扫视到脚。
我从眼角余光撇见杏花极力收着小腹,脸上憋得通红。
三娘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用力在她腰间一掐,杏花顿时嘤咛出声。
「长这么胖,打算去卖肉吗!」
「我……我没有……」
杏花早已褪去了幼时的圆润,在我看来,她已经很瘦了,但在三娘眼中还是不够。
「那你腰上的肉怎么来的?看来让你吃太饱了。」
听闻三娘的话,杏花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我哪有!这三年我一顿饱饭都没吃过,腰要长肉我有什么办法……」
看着三娘眯眼觑向杏花,我的后背不禁生出冷汗。
「你还顶嘴?翅膀硬了是吗?」
「三娘,杏花真的没吃多少,我可以作证。」
虽然害怕,但我急忙站出来解释。
杏花就像我的妹妹,我不愿见她受罚。
三娘看了我一眼没有理会。
她放下藤条,执起木棍便朝杏花身上打去,杏花被打的哇哇乱叫。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打你是为你好!以后主子看上了你,就你这性子,到时候可不是挨打这么简单!」
我看了眼众人,除了秋雨无奈叹气,其他人面色无异,已经习以为常了。
7
晚上杏花趴在床上,我和秋雨为她敷药。
三娘有百宝,这玉香露便是其中之一,涂上后青紫瘢痕很快就能消除。
她怎会让我们身上留下伤痕,体有痕迹者,价钱大打折扣。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可顶撞三娘,她说什么你认着便是,何苦为难自己。」
秋雨一边给杏花上药一边念叨。
「她冤枉我……我根本没有吃饱过,身体长得快,这不怪我,我明天少吃点就是了……」
我和秋雨对视一眼,两人沉默无言。
杏花才十岁,对未来还有些懵懂。
但我们二人还有两年便及笄了,及笄后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挑选。
到时是卖与富人做妾还是被送入秦楼楚馆,全看个人造化。
我和秋雨算是这批人中出挑的,三娘对我们寄予厚望,对我们的管教比其他人更为严格。
我不知道自己身价几何,但左右都是件物品罢了。
晚上睡觉秋雨问我,「你怕么?」
我不知她问的是恐惧这里的严苛,还是两年后未知的命运,我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我有些想家了……不知阿虎他们有没有帮着爹娘干活……」
在这深巷宅院中三年,我们对围墙外的风景一无所知,更遑论家乡的亲人。
签下卖身契的那天,自己的命就送给了别人。
我也想念亲人,这么多年过去,弟弟妹妹长高了吗,有没有变得白白胖胖呢?
8
天气渐暖后,三娘给每个人都购置了一批衣服。
女孩们对镜梳妆,眉上黛,唇点绛,颇有心机的外衫将身形勾勒得摇曳生姿,每个人都美得好像画上的仙子。
我看向嬉笑的众人,又望向铜镜内的自己,一时间,我忽然记不起自己最初的样子。
三娘很少笑,但看见今日花影绰约的女孩们,她脸上浮现出鲜有的满意神情。
她仔细端视着我,又看了看我裙下如笋尖般的小脚,嘴角噙着微笑点了点头。
待撇向我身旁的秋雨,她眉头微的一皱,凝滞半刻后对秋雨说道,「去换件衣裳。」
秋雨没有多问立马回屋,等她换了一身水波碧裙出来后,三娘的眉皱得更紧了。
秋雨身姿纤瘦,怎么吃也不胖,让杏花羡慕得紧,我不知三娘为何这种表情,心里惴惴不安。
见她围着秋雨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胸口的位置。
「太平了。」
等明白过来三娘的意思,秋雨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周围的女孩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女子讲究的是凹凸有致,你这一马平川,让衣服都失了韵味,以后如何取悦主子?」
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但三娘如此直白的话让我也不禁尴尬起来。
秋雨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从今天起,我让婆子每日来给你按摩半个时辰。」
「我不要。」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众人惊若寒蝉,无人敢吱声。
三娘冷笑出声,「你以为你是大家闺秀碰不得?今天我是怜惜你,只让婆子来帮你,若我狠下心,纵使家丁我也使得,你听还是不听?!」
9
秋雨面色涨红,整个人似雨中香兰摇摇欲坠。
我手有些颤抖,急忙拉她衣袖,又讨好三娘道,「三娘,我来吧,我一定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帮她按摩……」
「你懂手法么?」三娘笑得诡异如罗刹,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却还是强撑着笑脸,「我可以学,我学得很快……」
三娘抖抖衣裙突然大声说道,「记住你们的身份,千金小姐在这里不存在,若是这都受不住,将来你们运气不好被送进勾栏瓦肆一只玉臂万人枕的时候,你们去哪儿哭?」
三娘死死盯着秋雨,「你又能对谁说不?」
见女孩们被吓得面无血色,三娘又笑道,「好了好了,去吃饭吧,别被吓破了胆,我可都是为你们好。」
三娘施施然离开,秋雨泪如雨下,嘴唇都被她咬破了。
我扶着秋雨在床上躺好,心中酸涩难言,却只能安慰她,「你先睡会,我去找三娘。」
杏花也有些手足无措,小心问道,「秋雨姐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见杏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秋雨终于笑了,「带些你喜欢吃的。」
我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将秋雨的被角仔细掖好后,我和杏花去了厅内吃饭。
许多年后回想起这一刻,我都忍不住痛心后悔。
饭有什么好吃的?
有秋雨的命香么?
10
平日都是在自己房内吃饭,今天三娘格外恩宠,在宅内设了春宴。
等我们回房后,见到的是房梁上一具白花花赤裸裸的尸体。
秋雨死了,上吊自尽。
她解下裹脚布,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她浑身赤裸,没有穿任何衣服。
没有穿她来时的旧衣,也没有穿三娘买的精美华服,她什么也没带,只带着肉体消逝在三月的春日里。
我知道她在控诉。
控诉宅内的龌龊,命运的不堪。
女孩的尖叫声穿破宅子,杏花瘫倒在地瑟瑟发抖。
我想将秋雨放下来,可她看起来这么瘦,怎么我用尽全身力气,她还是岿然不动呢。
「桑……桑姐姐……秋雨姐姐她……她……」
我竭力控制住奔涌而出的泪水,轻声说道,「她回家了。」
11
婆子将秋雨放下来后,我立马上前给她穿衣。
三娘没有阻拦,待我将衣服穿好后,两个婆子收拾秋雨的物品,两个家丁将尸体抬了出去。
一切行云流水,不消片刻,屋内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也没有人消失在这里。
杏花挨着我睡了整整十天,我睡不着,她也噩梦连连。
那一天后,再没有人提起秋雨的名字。
只接下来的时日,我总是在夜里反复揉搓一张花笺,上面写着,「别学我,活下去,走出这里。」
秋雨死后,变化最大的是杏花,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
她不再像以前那般跳脱,学习也比以前认真。
总是吃不饱的她对食物仿佛失去了兴趣,饭量骤减,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削瘦下去。
三娘捏着她那张瓜子脸道,「下个月你可以敞开一点肚皮。」
「好。」
低眉顺眼。
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所有人都学会了适应,也学会了顺从。
来年我便十五,养了多年的马儿终于要出圈了。
及笄前的一个晚上,杏花默默钻进我的被窝,她埋首在我胸前,喑哑问道,「桑姐姐,离开这里就会好的,是么?」
想起即将面临的命运,我抚了抚她的头发,当初那个黄毛丫头,如今也是秀发如墨了。
「会的。」
「我走后,你切记不可顶撞三娘……」话音未落,我忽然想起上次说这句话的那个人,她的叮嘱似乎近在咫尺。
多好啊,秋雨,杏花她已学会服从。
12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客。
五年了,我和几个及笄了的女孩第一次踏出宅子,三娘带我们去了一个书生家里。
此人钱财无几,却颇懂享乐,因为肚子里的那点墨水结识了许多财大气粗的盐商,整日跟着他们吃吃喝喝。
但凡哪个商人稍稍透露了纳妾之意,他便迅速窜上去介绍自己认识的养马婆手底下有多少好货。
事成之后,好处自是不少。
没过多久我们便回了宅子,静候真正主子的到来。
我的名声很快传了出去。
听说榭园有几匹上等瘦马,三寸金莲嫩白如笋,纤纤细腰盈盈一握,动如弱柳扶风,静如临花照水。
特别是那个叫桑梓的女子,不仅能赌书泼茶,识文断字,还精通琴棋书画,是位妙人也。
此消息一出,榭园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客人进门后,会有专人奉茶,等他坐定后,我被三娘扶出。
「姑娘拜客。」
我对着男人盈盈一拜。
「姑娘转身。」
我袅袅一转。
「姑娘借手瞧瞧。」
我伸出白如嫩姜的手,男人迫不及待捏在手中左右揉捏。
「姑娘走一走。」
翩行几步后,三娘将我的裙摆拉起几寸,让我露出脚趾。
我的脚小如莲,尖如笋,软如绵,是瘦马上品。
男人抱着我的脚又摸又闻,我忍住强烈不适,作出含羞带怯的样子。
这样的场景,我已记不得是第几次。
13
这些人常年在扬州做买卖,很多妻妾都留在家乡,明明去勾栏就能解决的事,愣是被他们玩出了花样。
每个人进来都将我从头发验到脚趾,没有哪个地方没被人碰过,光是我的脚都差点被摸破皮。
刚开始我觉得非常羞耻,但我清楚,这就是我的命,再羞耻也必须忍着。
「钱三娘,这女子价钱几何啊?」
男人看起来颇为满意,懒洋洋瘫在椅子上问起了价格。
「此女我精心教导多年,能说会道,能写会算,一千五百两物有所值。」
「什么?一千五百两?周老板前些日子买的小妾才不过三百两银子,你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哎哟,瞧您说得,那三百两的人能跟我这人比吗?我可是按照当家大妇的标准培养的,除了陪您逗趣儿,就没有她不会的。」
这种你来我往讨价还价的场景我已司空见惯,看上我的人很多,但三娘给出的价格让许多人望而却步。
送走男人后,三娘朝着他出门的方向吐了一口,「呸!三百两,打发要饭的?」
三娘悻悻离开,我也回了房。
当初留给阿爹阿娘的,只有十两,却能够让他们生活一年。
14
今天来的是个老者,看起来比我爹年纪还大。
流程走过一番后,他眼神虽让我不舒服,却没有急于上手。
我提起的心稍微放下。
老者品了口茶后淡淡问道,「多少?「
三娘有些反常,两只手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裙摆,陪笑道,「一千八百两。」
「可以。但你得保证你的人值这么多。」
闻言三娘兴奋得鼻翼都有些扩张,「值,绝对值!刘老您放心,桑梓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的心情跌入谷底,想挣扎却无处可逃。
刘老走后,三娘见我杵在原地沉默不语,嗤笑道,「他可是扬州城内富甲一方的盐商,银子用山都装不下,你跟了他,好日子等着呢。」
他是刘老王老又如何,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早在名字落在卖身契的那刻,我已身不由己。
将卖身契交给刘老的第二天,一顶小轿趁着夜色抬着我从后门入了府。
房间里刘老正在写字,见我进门他招了招手。
「你来看这字写得如何?」
我缓步上前仔细审视。
「字迹笔力劲挺,收放有度,您写字时定是心情舒展愉悦,才能写出这砚池新墨来。」
刘老哈哈大笑,「不错,有你这样的佳人陪伴左右,我心情自然开怀,帮我磨墨。」
「是。」
我挽起袖角,拾起墨锭细细研磨起来。
15
当天晚上,瓜熟蒂落,我的奉承迎合让老爷十分高兴,第二天便赏赐了我许多东西。
每一样都足够让我家人生活十年。
我仔细将它们收藏起来,无根浮萍,只能用这些东西傍身。
老爷发妻早逝,几个姨娘也徐娘半老。
我虽年轻貌美,但比起正经人家的出身还是矮了一大截。
说到底,我只是一件取悦人的物件而已。
老爷见我乖巧伶俐,能歌善舞,对我十分宠爱。
他每天都将我带在身边,无论走亲访友还是生意应酬,我一直都跟随左右。闲暇时为他端茶递水捏肩捶背,聚会时为大家弹琴唱曲,说话逗乐。
他的友人见他得了如此知情识趣的美人一个,纷纷夸他好眼光,赞他现在如此精神矍铄,多亏有我红袖添香。
这段时间他给我买了无数珠宝华服,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我表面欢欣雀跃,内心古井无波。
这一切都是脆弱的,等到恩宠不在的那天,谁知又会是如何情形。
这天傍晚,我同老爷去酒楼应酬,街道熙攘繁华,我掀起车帘一角,静静欣赏这嘈杂喧嚣。
就在这时,我发现几个装扮艳丽的女子游离于茶楼酒肆门前,每当有男人经过,便会上前交谈。
她们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脂粉,灯前月下却显得脸色愈发苍白。
老爷见我盯着她们出神,开口道,「她们在站关。」
「站关?」
「老鸨派她们出来拉客的。」
我放下车帘依偎在他身上娇嗔道,「老爷,我想吃八宝酱鸭,但你不许多吃,这段时间你吃的有些油腻了,得忌忌嘴。」
老爷开怀大笑,我埋在他胸前,他看不见我的脸,沉冷如冰。
比起外面的女人,我只是运气好了一些。
16
我知道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基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要不被始乱终弃,要不人老珠黄后被卖到勾栏瓦肆,还有的主子早逝,主母直接将人仗毙。
有的被抛弃后无人可攀,最终沦为流莺。
我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但我总得为自己筹谋一番,多些资本,也能多些结局。
老爷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外地赴任,女儿也已出嫁多时,刘府偌大的家业只有他和管家扛着。我告诉他我曾习得一些记账的本事,可以帮他分担一些。
老爷闻言大喜过望,「想不到你还会这等本事!」
他将一些无关紧要的账目交给我打理,我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每次交帐本时他都大为感叹,「你若生为男儿,定是可造之材。」
我假装生气,「老爷可是嫌弃我了?若我身为男子,谁来为老爷添香,又谁来为老爷暖床?老爷人这般好,我可舍不得让给别人。」
「梓儿这张嘴呀,最是讨人欢心……」
除了身心上的抚慰,我要让他知道我能成为他的得力帮手,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想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廉价罢了。
我将家产打理得井井有条,老爷心旷神怡,逢人便称我是他的得意之作,我过了几年舒心日子。
五年时光悄然而逝,老爷身体势衰,逐渐将更多事务交由我打理。
可即便做得再好,在外人眼中,我终究不过是一株攀树而生的菟丝花而已。
17
今日是魏章之的诞辰,扬州里但凡有点脸面的盐商都会去赴宴。
魏章之是扬州盐运总商,他富可敌国,与官府的关系最为密切,是盐商中的巨头。
魏府的豪华气派不必多说,听说魏爷好颜色,府里的下人从看门人到烧火丫头,全都有几分姿色。
今日来的客人几乎都有女眷相伴,许多不乏跟我一样的身份,屋内云鬓衣香,觥筹交错。
我安静呆在老爷身边,正襟危坐,时刻规矩自己的言行,若是在这种场合丢了丑,我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有意思的是,众人面前的食桌上摆满了饕餮盛宴,而主人家魏爷面前却无几案。
正疑虑间,后堂走出一排娇美女子,她们手执托盘,上面盛满了食物。
她们走到魏爷面前手举托盘,齐齐跪下,主人想吃哪道菜便用眼神示意,身旁伺立的女孩立刻上前夹菜,然后喂到他嘴里。
我被眼前场景震得说不出话来。
「不愧是魏爷,好享受!这些肉台盘个个娇美动人,真是羡煞旁人哪!」
客人殷羡的语气明显令魏爷受用,他大手一挥,豪迈说道,「程老板哪里的话,你若喜欢,挑一个便是!杏花,帮我照顾好程老板。」
「是,老爷。」
被叫到名字的女孩立马起身,恭敬地退下换人。
我不敢相信我会和杏花在这种场景下重逢。
是了,五年过去,杏花及笄了。
18
酒酣耳热之际,厅内靡乱渐起。
杏花刚好坐在我对面,整个席间,我眼睁睁看着程老板的手不停在她身上游移。
从头到尾,杏花都没有正眼看过我,只是巧笑倩兮地与程老板调笑。
老爷年岁渐大,到后场时体力已有些不支,同主人禀明后,我们提前离了场。
马车上我极力打起精神同老爷逗趣,试图驱散他的疲惫,等到回屋伺候他歇下后,我才有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
我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杏花问我,「桑姐姐,离开这就会好的,对么?」
我使劲掐住掌心,却没能掩盖住内心的抽痛。
我怕杏花难堪,过了许多天才让人送了一封信给她,想叙叙旧情。
可杏花的回信让我辗转难眠。
「去年桂枝摔了跤,毁了容颜,无人挑选。她被卖去了秦淮河畔的烟花柳巷。不用担心我,这是我的命,我安然接受。」
我的小杏花长大了。
变得比我坚强。
我想笑,可是嘴角扯不出一丝笑意。
19
我得给自己找个出路。
盘算许久后,我决定给老爷生个孩子,有了子嗣,即便某天他不再宠爱于我,也不至于让孩子的亲娘陷入难堪境地,能给我一个妥善处置。
在我的循循诱导和温言软语下,老爷松了口,同意让我怀个孩子。
我兴奋得半个月没睡好觉。
可是上天似乎没有眷顾我,一年过去,我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我在私下里看了不下数十个大夫,他们都告诉我,我的身体强健无碍,或许是夫君身体有恙。
老爷的身体每况愈下,来我房里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我不想服输,却不得不认命。
终于,在熬过又一年寒冬后,老爷倒下了。
我日夜伺候于老爷床头,比谁都更尽心尽力,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我不知他会如何处置我,是将我转手给他人,或是为他殉葬。
在大夫宣告老爷油尽灯枯后,我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一天终于到来。
是夜老爷屏退左右,留我一人在跟前说话。
「梓儿,你来……」
我稳住瑟瑟发抖的身体走去床沿,等待接受最后的审判。
「你伴我多年,尽心竭力。除了逗我欢心,府里的账目你也从未动过一丝手脚……其实你做的账,都有专人审阅过的……」
他颤巍巍从床头拿出一件东西。
「这是你的卖身契,你拿着走吧……」
我颤抖地接过那张纸,拼尽全力咬住下唇,生怕自己哭出撕心裂肺的声音。
20
老爷给我留了一笔钱,连同这些年的赏赐,我一并带走了。
我想回乡看看爹娘,但又不敢回去。
若是让人知道我这些年的身份和经历,流言蜚语会让我的弟妹抬不起头做人。
我只能让人偷偷稍了一些钱回去,然后用剩下的钱在乌巷买了一间宅子,得以遮风避雨。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轻松。
闲听落花,门前看雨,有时一天我要吃四五餐,即使撑得走不动,却还是想往嘴里塞。
我也悄悄去看过杏花,听说程爷带她去了外地,
不知今生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不见也好,我不想我的幸运成为刺痛别人的剑刃。
我时常去茶楼酒肆呆坐。
这十几年我一直生活在四方围墙里,接触的都是一些腌糌龌龊,已不清楚寻常人家是如何生活。
见他们或是迎来送往,或是嬉笑怒骂,生机勃勃的气息令我也振奋许多。
隔壁两个女孩窃窃私语的声音飘了过来。
「你记得二丫吗?她爹早些年将她卖给牙子做瘦马,如今成了富人妾,穿金戴银,村里现就她家的屋子最大!」
「这么好?我也想试试,嫁给富人做妾总比一辈子种地好,也不知我这年龄还行不行……」
我深吸口气,将铜板用力往桌上一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21
这种类似的话语我已不是第一次听到。
不知是不是做了太久的井底之蛙,外面的世道变了,我竟无所察觉。
如今的人笑贫不笑娼,这些天真烂漫的少女上赶着做那笼中雀,她们只看见金丝铸造的围栏流光溢彩,却不知光亮背后是绝对的黑暗。
多少女子的血泪嘶声无处呐喊,她们身在阳光下,却想躲进阴暗泥泞的沼地,我痛心疾首,却力不能支。
我减少出门的次数,在宅子里过起了海波不惊的生活。
可是天不遂人愿,我的过往不知被何人所晓,乌巷有个全身而退瘦马的消息被人传了出去,我成了业界传奇。
门可罗雀的宅门常常被人叩响,许多人上门来取经。
有正处囹圄之中的瘦马,也有平民女子,更甚有名不见经传的马婆,想让我同她手下姑娘说课。
我婉言拒绝,她却笑着说道,「桑姑娘若嫌弃银子不够,你只管开个价。」
我沉默无言,不知如何回答。
这天日光晴好,我坐在院内晒太阳,门又被叩响。
今日来的是三个豆蔻少女,她们一进门便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我。
其中一人拘谨说道,「今日前来,还请桑姑娘教教我们如何成为像您这样的人……」
我见她们装扮虽平常,但也绝不是贫贱之辈,便沉声问道,「为何想做瘦马?」
其中一人答道,「我们不想像爹娘一样做一辈子下人,给人做妾,好歹也是半个主子,若能像姑娘这样离场,也不失为一种活法。」
「是呀是呀,您如今一个人住这么大宅子,随心所欲,我们很是羡慕呢。」
见另一个女孩没有说话,她们打趣道,「青儿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舍不得你那个阿祥呀?」
「胡说什么,我可没有,我……我也想像桑姑娘一样……」
女孩们说说笑笑,可如此热闹明媚的场景让我明明沐浴着阳光,却遍体生寒。
她们只看见我如今的潇洒自在,却无人知道跟老爷分别的那天,我其实站在生死边缘。
老爷的一句话就能让我万劫不复,掉入可怖深渊。
我甚至在屋里藏好了白绸,一旦被宣告可怕归属,我便要走秋雨老路。
离开床前的时候,我连头都不敢回。
22
见她们还在打闹,我隐忍多时的怒火终于忍不住爆发。
「你们是不是日子过得太好,所以不想当人,想当个玩物?!」
女孩们手足无措,我感觉十分疲惫。
「你们走吧,我教不了你们。」
这地方乌烟瘴气,不适合久留了。
卖掉宅子后,我离开了扬州。
我找了个山清水秀的村庄做为养老之地。
我在萍庄的山脚下住了下来,这里村民和善,民风淳朴,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只知道我是个寡妇。
年轻寡妇容易招惹是非,我很少在人前露面,住的时间久了,我知道离我最近的那户人家是个猎户,偶尔会跟他买些野味。
宁峥看起来三十出头,儿子却只有三四岁。
赵婶说他妻子身子弱,成婚许久都没有动静,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却在生产时难产,只见了孩子一面便撒手人寰。
他是鳏夫,我是寡妇,刚开始我极力避免与他见面,生怕在这小村庄里掀起流言蜚语。
但日子久了,少有的接触中我发现宁峥不是轻佻之辈,他沉默寡言,与我交易时眼神从不乱看,我便放下心来。
23
这天晚上电闪雷鸣,大雨滂沱,我洗漱后早早歇下了。
突然我听见屋外有人敲门,我吓得赶紧捏起床头木棍,厉声喝道,「谁!」
「桑娘子,我是宁峥,满儿发烧了,我要去镇上请大夫,可否请你帮我照顾一二。」
我掀开门缝,屋外的人全身被大雨淋透,眼神中有藏不住的担忧。
我赶紧应承了他,「快去吧,孩子交给我。」
宁峥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等到大夫提着药箱赶来时,孩子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
那夜过后,我的门前时常会有小动物的尸体,有时是野兔,有时是狍子。
我知道这是宁峥给我的谢礼,他既不言明,我也不想让人尴尬,便收下了。
我很庆幸自己选择了萍庄,在这里生活的三年,心情从未有过的平静,我甚至有些记不起前半生的经历,仿佛从一出生就生活在这里。
白天我替村里的人代笔写信,晚上则会做些绣活。
宁峥去镇上卖草药或送野味时,会帮我卖给布庄赚几个银两。
村里的人没有因为我是外乡人便慢怠我,宁峥也时常帮我挑水劈柴,做为回报,我会在他外出时帮忙看孩子,满儿已经到了启蒙的年纪,但村里没有学堂,有时我也会教他几个字。
众人见我们相处默契,竟有意无意地撮合我们,每次谈到这件事,我总是转移话题。
宁峥对我有好感我是知道的。
岁月静好磨不平曾经不齿的经历,我没办法藏着龃龉坦然面对这对父子。
我只能有意无意疏远他,不愿让他有所希冀。
或许我的躲闪让他觉得自己的木讷没能让我明白他的心意,有天在将绣活的钱交给我时,他竟然捅破了那层薄膜,问我是否愿意嫁他为妻。
虽是续弦,却也是正妻。
明媒正娶的妻。
凤冠霞帔,我何尝不想?
舌尖似是吃到黄连,苦涩蔓延。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你可是觉得我有满儿,不愿做后娘?」
满儿天真可爱,有一颗糖都会分我半颗,我怎会不喜欢他。
我配不上这对父子的赤诚。
看着男人眼里的真心,想好的说辞我又咽了下去。
「我以前生活在扬州,自小教导严格,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外人称我们为瘦马,你明白了吗?」
我不敢抬眼看他,害怕无地自容。
我转身想逃,身后传来声音。
「他死了吗?」
「……死了。卖身契在我手里。」
「好。」
24
直到赵婶登门祝贺时,我都没有回过神来。
我在二十五岁的秋日,稀里糊涂嫁给了宁峥,成了他的妻子,满儿的娘亲。
成亲当日的热闹,是我这辈子都不曾想过的盛景。
婚后宁峥待我跟之前并无一丝不同,我提起的心在日久相处的贴心中逐渐落下。
成为当家妇人后,我不用再像以前那般曲意逢迎,而是真心实意为这个家打算。
我和宁峥韶华已过,但满儿年幼,他有无限可能,我坚持要送他去学堂,宁峥拗不过我,只能点头同意。
村里没有学堂,我们搬去了康宁镇。
康宁镇不像萍庄群山环绕,这里无法打猎,单靠我做绣活也支撑不了一家子的生活。
于是我和宁峥商量着,用我们的积蓄在商道边支棱起一间供来往客商歇脚的茶肆。
利润虽薄,但足够稳定,除开满儿的学费,也能维持基本生活。
在每日的端茶煮水中,我的双手不再白皙光滑,变得干燥粗粝,但夫君勤快,儿子伶俐,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
晚上宁峥问我,「阿梓,我们何时给满儿要个弟弟妹妹?」
我推他一把嗔笑道,「明年满儿的束修钱还没攒够呢,再等等吧。」
梦里我看见满儿考上了秀才,而宁峥抱着我们刚出生的小子笑得合不拢嘴。
25
今天有支很大的商队路过,车马数辆,人物繁多。
我们的小茶铺接待不了这等规模的商队,便静静看着他们路过。
中间的一辆马车做工精细,体积庞大,看样子是主人家坐的。
就在这时,车内人掀开窗帘,刚好与我目光对视。
我急忙转身,极力按压住体内的惊涛骇浪。
商队主人竟然是魏章之,那个将杏花随意处置的盐运总商。
一瞬间,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翻腾。
「老板娘,我家主子让你沏壶茶过去。」一名小厮跑过来吩咐道。
宁峥不在,我僵硬地执起茶壶向前挪去,脚上似乎负有千钧。
走到马车前我垂头粗声粗气道,「官爷您的茶。」
马车帘幕被人从里掀开,一道炽热的视线落在我头顶上。
「桑梓姑娘沏的茶,老远就闻着香,让人回味无穷。」
马车里魏章之的视线令我恶心得想吐。
「多年未见,桑姑娘憔悴了,真是令人心疼……」
「魏爷,小女已嫁作人妇,担不得姑娘二字。」
魏章之置若罔闻继续说道,「你家主子去世后,我曾向新任家主讨要过你,没想你早已离开,桑姑娘如此才情,做个乡间野妇可惜了……」
「不知你可听说过一句话,令明珠生灰者——有罪。今日我还有事,先走了,有缘自会再见。」
马车溅起的沙雾迷了我的眼,也乱了我的心。
令明珠生灰者有罪。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26
我不知如何告诉宁峥我遇到了旧人。
即使告诉了他,我们一介平民,如何同魏章之这种盐商巨贾争斗?
对方除了万贯家财,还游曳在各级官员中间,他不知送出多少瘦马成为他的内宅眼线,我们同他作对,不啻于蚍蜉撼树。
跟着老爷的那些年,我太清楚这些富人的心思,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觉得有趣。
看一只蝼蚁在脚底下挣扎,能极大膨胀他们的虚荣心。
唯一的出路只有:逃。
跑得越远越好。
宁峥刚刚找到一份镖师的活,收入可观,加上茶铺的收入,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本该蒸蒸日上。
现在全都成了泡影。
我只能等宁峥走镖回来,将真相和盘托出,然后离开这里。
左等右盼中宁峥迟迟未归,却等来了满儿被学堂退学的消息。
我知道这是魏章之的手笔,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没过几天,家里来了许多官兵,将屋子翻得天翻地覆,一片狼藉。
「你家男人押送的银钱被劫,我们怀疑他与贼人里应外合,现已押送大牢,识相的早点交出赃款,或许还能留他一条性命!」
瞧,这不来了吗?
饵已放好,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27
我去大牢看望宁峥,一路畅通无阻。
宁峥浑身是血躺在潮湿的稻草上。
见我到来,他极力支撑起身子,隔着铁栏安抚道,「别担心,我是冤枉的,他们找不到证据便会将我放了,别告诉满儿,省得他害怕。」
他还不知道满儿已经不在学堂,我叹了口气,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
「是我连累了你们。像我这样的人,本就该孤老终身,却还是从你和满儿那偷来了几年快活,如今你我缘分已到,是时候告别了。」
我从怀里拿出一份和离书,「你出来后,马上带满儿离开这里,也别回萍庄。银子我藏在灶台下,等风头过去后,满儿的学业不可荒废。切记,满儿是你的希望,也是我的,万不可为我而害了他。」
铁栏里的男人面色灰白如土,牙呲欲裂,「你要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他。
他本该和满儿过着安静祥和的日子,却因为我成了阶下囚,经历他不该触碰到的阴暗龌龊。
是我掉以轻心,低估了世道的险恶。
离开时,我转身背对着他。
「宁峥,别告诉满儿他有个这样不堪的娘,当我死了吧。」
28
见到魏章之的时候,他左右立着四个貌美女子。
两个为他垂肩,两个为他捏脚。
五十多岁的人瘦得像具枯尸,佳肴美馔都没能充盈他早被掏空的身体。
他的脚明明洗得很干净,我却闻到臭味扑鼻。
「桑梓前来侍奉大人,还望魏爷不计前嫌,能让我在府中有个容身之地。」
他挥挥手,身边的女孩们立刻识趣地退下。他一把拉过我坐在他怀里,干瘪的手褪下我的鞋袜,将我的脚捏在手里细细把玩。
「早就听说你的脚小巧软绵,今日一见,实属上品……」
我忍住反胃,对他奉承一番后,最终将话题引到宁峥身上。
「我与他已了无瓜葛,看在夫妻一场的情面上,还望魏爷放了他,让他滚得远远的,我心中无愧,才能全心全意侍奉好魏爷您呢。」
魏章之心知肚明这是交易的条件,倒也没有为难我。
「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我起身娇笑道,「这几日我要好好去去身上的糙气,免得倒了您的胃口。」
「说得也是,只是别让我等太久。」
「那宁峥……」
「明日我便让人赶他滚,免得你老是惦记。」
我任由他的手在我身上游移,不给他点甜头,他怎会相信。
29
我倚靠在魏章之身边,亲眼看见宁峥和满儿上了渡船。
我的肆意美梦,也跟着船桨的划动渐行渐远。
「今天可是个良辰吉日……」附蛆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
我粲然一笑,「桑梓静候魏爷到来。」
入夜时分,我穿着轻薄纱衣坐在铜镜前凝视镜中女子。
她的脸上不再复有少女的娇嫩,有的是历经世故的风韵。她的眼神明明早已无光,却极力扯开嘴角,试图绽开迷人微笑。
画面扭曲而诡异。
魏章之进房时,已不知在何处喝了个半醉,更惊人的是,随他进门的少女没有离开的打算。
她在床头静立,垂头不言。
「老爷,这是何意?」我羞涩问道。
「她是凝香,伺候我们就寝的人,若是到时梓儿体力不支,她也可代为顶替……」
我心神剧震,转头看去,凝香面无表情。
魏章之对我的脚情有独钟,色眯眯的抱着它不肯放手。
我强忍住羞耻迎合道,「魏爷您倒是亲一亲呀。」
魏章之听从了我的话。
等凝香帮我们放下床帷后,听到的是男人痛苦叫喊的声音。
床帏被掀开,魏章之嘴唇乌黑,双手紧紧掐住脖子。
「怎……怎么回事……我喘不上气……」
凝香捂着嘴吓得说不出话,趁此时机,我拿出藏好的匕首,一刀又一刀狠狠扎在他身上。
爽么?万箭穿心的感觉舒服么?
这是你赐予我的,现在通通还给你。
我以为我比其他人幸运,未曾想恶鬼降临,只能以这种方式收场。
恨意滔天,汹涌澎湃。
见他痛苦的呻吟着,我正待用尽全力,喉头涌上的血气令我眼睛一花,浮现出重重叠影。
那双可笑的三寸金莲上的毒药发挥药性了。
贱人吃进嘴里,来得比我更快,不行,我不能让他有一丝苟活的机会!
事与愿违,浑身剧痛下匕首滑落在地。
30
「帮……帮我……」
我想让凝香帮我拾起地上的匕首,可是喉头喷涌而出的鲜血让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或许此生最大的憾事,便是临终之际没能在他胸口剜上一刀。
刀刃入肉的声音令我精神为之一振。
凝香朝着魏章之的胸口连插数刀。
从她脸上,我看到了熟悉的表情。
怨念,愤恨,痛快无比。
是啊,被恶鬼拖下地狱的又岂止我一人,这是报应。
凝香绝望地站在原地,我强撑着一口气唤道,「快走……叫人……」
凝香这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门。
我用尽最后力气,拔出匕首握在手中。
看着血肉模糊的尸体,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弥留间我看见了秋雨和杏花。
秋雨柔婉如昔,而杏花调皮地拉着我胳膊摇晃。
「桑姐姐,你总算来啦,我们等你好久啦!」
「杏花?你……」
「程爷带我去淮南的第二年我就死啦,秋雨姐姐在这里等我,我们又一起在这里等你,我们走吧!」
我混沌迷惑,不知她在说什么。
「去哪里?」
杏花转了个圈嬉笑道,「当然是回家呀。」
我朝前看去,白茫茫的前方露出了村庄,那一草一木正是我记忆里家乡的模样。
再转回头,我们都已变回最初的样子。
破旧布衣,脸蛋稚嫩如初。
「好,我们回家。」
如释重负,我欣慰地笑了。
我们三人携手向前走去,坡下尽头是等候许久的爹娘。
「爹,娘,女儿回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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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7: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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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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