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顺位杀人

顺位杀人

猎杀时刻：狙击人心的隐秘角落

毕业 23 年之后的同学重聚，生者却寥寥。

自两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人意外死亡，直至今日已死了 27 人。

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

1

最初曹玥来找我，说有一个案子想让我帮忙的时候，我其实是犹豫的。

因为如果有什么案子连她都解决不了的话，想必是非常棘手。

说起曹玥，我跟她是在五年前认识的，当时我正准备写一本和刑侦有关的小说，需要了解一些这方面的知识，就托朋友联系上了曹玥。

她当时还是市刑侦一队的大队长，带队接连侦破了好几起大案子，风头正盛，能力就更不用说了。

我那本书能够顺利写完，当时也得到了她很多的帮助，我们之后还吃过几次饭，渐渐也就疏于联系了，只是从朋友那里听说她两年前从一线退了下来，不过还在警局工作，只是换了部门。

所以当她突然来找我帮忙的时候，我虽然犹豫，但也没拒绝，一方面是她毕竟帮过我，我得还这个人情；另一方面也是好奇心作祟，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案子，会让她需要我的帮助？

等到我们见了面，听她讲完这两个月以来所发生的事情之后，我才有些明白了，她遇到的事情确实古怪，非常人所能接受。而且她当下正处于谜团的中心，当局者迷，才需要我这样的一个旁观者来帮她看清楚一些东西。

我希望自己能帮到她，哪怕那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完全相信她所说的话。

2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育华高中的百年校庆开始说起，校庆时间定于 5 月 3 日，早在今年 3 月中旬的时候，曹玥就接到了育华高中打来的电话，想让她负责联络一下当初的班级同学，确定参与校庆活动的人员名单。

育华高中毕竟已经建校百年了，从那里走出去的学生数量何其大，学校自然不可能一个个通知，所以每个毕业班级找个人负责联络也很正常，曹玥虽然疑惑为什么会让自己负责，但也没有细问，一口应了下来。

等她按照学校给的通讯录，大致联系过一遍之后，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因为他们班级里的人现在能联系上的已经所剩无几。

育华高中是市重点中学，她当时所在的一班是高二文理分科之后固定下来的，属于精英班，一共四十个学生。而她在三月底对所有同学进行过一遍确认之后，除了一个联系不上的，全班已经死亡 31 人，死亡率高达 77.5%。

曹玥今年 42 岁，不是 82 岁，她当然明白这个死亡率有多么不正常。而在她最开始联系同学，并接连得到对方已经死亡的消息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猜测是不是存在过一次同学聚会，参与聚会的人员集体发生了意外，才会造成这么高的死亡率。所以她在接下来的电话里，开始询问与死亡有关的详细情况。

最终结果让她一头雾水，所有的死亡看上去都毫无关联，而且在时间上也没有任何重叠。不过，正是在时间线上的梳理，让曹玥看出了一点端倪。

死亡人数的陡然增高，是从两年前开始的。从 23 年前他们高中毕业开始算起，一直到两年以前，将近 21 年的时间里只有 4 人死亡，其中因病死亡 1 人，自杀死亡 1 人，意外死亡 2 人，且死亡时间跨度大，没有规律可循。

可是从两年前开始，每个月都会有人死亡，一直到去年年底，几乎都保持了每月死亡 1 人的规律，而从今年开始，死亡的速度变快了，且间隔时间失去规律，唯一保持统一的就是，之后死亡的 27 人都是出于意外。

这一切当然匪夷所思，或者说令人毛骨悚然，换作是我，可能在一开始接连听到老同学死讯的时候，就失去了再联系下去的勇气，更别说做出这么详细的梳理了。不过我想即便是曹玥，在那段时间里也是很难熬的，一方面是死亡所带来的人生无常之感，一方面也有对这些异常不知道从何入手的无力。

事情再度出现变化，还要等到 4 月 15 日这一天，曹玥收到了育华高中寄来的校友录，作为百年校庆的珍藏本，除了前面的学校演变历程、重大事件和名人校友介绍之外，后面还附上了育华自建校以来所有毕业班的学生名录。

正是这份名录，让这一连串的死亡不能再用无常和巧合来简单概括了。曹玥起初只觉得自己班级的这份名录有些眼熟，随即骇然发现，除了最初死亡的 4 人之外，之后所有人的死亡顺序都是按照名录上的排序发生的。

她马上联系了学校，询问之下，得知校友录上所有的毕业班学生名字，都是按照当时的高考成绩排序的。曹玥相信这是一起有计划有预谋的连环杀人案件，凶手以她当年所在班级的高考成绩作为杀人顺序，将杀人现场全部伪装成了意外事件。

这显然是一个极其聪明的连环杀手，但是不管他再聪明，二十多起凶杀案件，不可能都被掩盖得天衣无缝，曹玥当时觉得找到其中的破绽并不会太难，方便起见，她决定先从最近死亡的一人开始调查。

死者是排在第 32 名的陈莉，4 月 9 日早上八点零七分，当时她正在公交站台等车上班，突然一辆重型卡车驶入公交站台，造成站台上 5 人死亡，11 人受伤，而她不幸就在这 5 人之中。

事故调查很快就出来了，起因是卡车司机突发心梗，致使车辆失去控制，发生惨案，而司机也在送医的当天不治身亡。

如果陈莉不是死于意外，那么凶手要么在卡车上动了手脚，要么准时诱发了司机的心梗，并对车辆失控后的行驶方向做出了干预。

基于这些猜测，曹玥通过警局方面的关系，调阅了当时调查的所有资料，包括当时的路面监控以及司机的尸检报告，竟一时看不出任何的端倪，或者说是可人为操作的空间。

照曹玥的话说，陈莉甚至不是死于卡车的直接撞击，而是被倒塌的站台建筑重压身亡的。根据监控的画面显示，如果她当时再向右边多走几米，就能离开倒塌的范围，从而幸免于难。所以比起蓄意谋杀，这一切看起来好像真的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在陈莉案调查无果之后，曹玥又接着对其余的案件进行了追溯，谁知调查就此陷入困局，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起案件，存在人为干预的可能。可要让她就此放弃，相信一切只是命运使然，也不能够。既然一时找不到作案手法，那就改变方向，从作案动机上着手。

既然受害者都出自同一个班级，那么凶手要么是班级里的成员之一，要么和班级本身有密切的关联。出于提醒和试探，曹玥与当时幸存的班级同学都有过联系，也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测告知了他们，可惜信者寥寥；她也曾回校走访过，在校庆当天也见了许多当年的老师和领导，甚至调查过同届其他班级的人员死亡率，都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可死亡还在不断发生，4 月 26 日中午，第 33 名的司学朋在路边店面吃饭时，意外死于店铺内发生的煤气爆炸；5 月 10 日下午，第 34 名的徐志东所乘坐的由伦敦飞往纽约的飞机发生坠毁，无人生还。

我想，正是徐志东的死亡，让曹玥最终决定来找我。她太需要一个同伴了，即使不能帮她找到事情的真相，至少也能缓解一点被死亡笼罩的恐惧，因为她的排名就在 36 位。

不过一共 40 人，36 名也相当于是倒数第 5 了，即使是市重点的精英班，想必当年出成绩的时候也不会太高兴，但现在看来，这也算得上是一种幸运，至少还能留给她一点自救的时间；但是如果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只能眼看着死亡步步逼近，又是否算得上是另一种的不幸呢？我摇摇头，从这莫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继续听曹玥对我介绍还幸存的人员情况。

「35 名的董家宁，丧偶独居，是一家印刷厂的老板，资产还算不错。在最开始联系的时候，他就对我的猜测表示认同，所以我们后来聊得也最多。」

「如果这份死亡名单是真的，那他就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了，他现在怎么样？」我问。

「徐志东的死对他打击确实很大，我总结过之前所有案件发生的地点，还没有意外是在死者的家里发生的，所以我建议他暂时先待在家里不要外出。」

「就他一个人？」听上去也不太安全。

「不是。他家里原本就有一个保姆，自从我跟他联系之后，他又请了两个保镖，随时负责他的安全。我想只要他不外出，凶手暂时不会有下手的机会。」

「你相信他不是凶手？」

「如果他是的话，那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指着名单上的人介绍道，「37 名朱文斌，找他是最难的，三年前公司破产，后来又吸毒借债，高利贷找上门，他就躲到外地去了，我托了很多关系，才打听到他现在人在广州。

「38 名孙清凡，结婚有一个女儿，开了一家手机维修店，其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校庆的时候他没来，说是家里有事就推脱了，对我的猜测也不大相信。

「39 名陈芸，大学毕业之后就去了澳洲，在那里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最近一次回国已经是五年前了。她对我的猜测倒也没说不信，只说暂时没有回国的打算，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让我尽管联系她。

「40 名徐国峰，我想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国峰集团的董事长，市里最大的房地产商，在全国也排得上名号，算是从我们学校出去的名人了。」

「还真是他？我还以为只是重名呢！」谁能想到当初班级里的最后一名，现在反倒混得最好呢？不过这样一来，我的关于最后一名因为高考失利、生活窘迫，想要杀死所有考得比自己好的同学，借此报复社会的猜测也就只能胎死腹中了。

「现在除了你，还剩下五个人，你有什么怀疑的对象吗？还是说，除了你们班级里的人之外，你还有其他的嫌疑人吗？」我问。

「我暂时找不到他们的任何作案动机和手法，也不希望贸然说出怀疑对象来干扰你的判断。我看过你写的书，想法总是很独特，我想或许你能帮我找找看，有什么地方是我疏忽和遗漏的。」

曹玥说得诚恳，我却有些羞赧起来，故事听得起劲，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不过一时之间，我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找那些疏忽和遗漏，只能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了：「既然连环杀人案件是从两年前开始的，那么这些相关人员里面，有没有两年前在生活上发生过重大变故的？」

「以我目前能查到的资料来看，两年前并没有人发生过任何特别的事情。」

「那你们班当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或者和别班同学、老师什么的发生过争执？」

「这方面我和家宁、陈芸一起回想过，当年大家的精力基本都放在学习上，同学之间没什么想得起来的摩擦，和老师之间也没有大的矛盾。」

「对了，你们班当年一共就是 40 个人吗？有没有人是曾经和你们一起读过书，后来没能顺利毕业的？」

「没有，从高二分班开始，就是这四十个人。」曹玥摇了摇头，我却只想仰天长叹。后面我还提了一些其他的猜想，但所有我能想到的可能，她早就已经想过了，也查证过，排除过，到后来，我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能提议今天的见面先到此为止。

她给了我一份目前搜集到的案件资料，我承诺回去再详细看看，一旦有什么发现，会再与她联络。

3

虽说资料已经都被曹玥整理过了，但真要从头翻看一遍，还真是项大工程，而我越看越是感叹，从曹玥察觉到不对劲开始算起，不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就能整理出这么详细的一份资料，还能一一分析排查，真是了不起。

而我呢，光是记这三十多起案件死者的名字就够头大了。而且我对这些案件的思考，始终处于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之中，因为没有什么可能性是曹玥之前没有想到过的。我写小说的时候，自然是能奇思妙想瞎扯一通，但真要破起案来，就必须有理有据，实在是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大概这就是我没能成为一个侦探，而选择做了一个小说家的原因吧。我一边躺在床上看着校友录上的名单苦想，一边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真是越想越头疼，我都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曹玥对我开得玩笑了，为我的下一本新书提供素材？

心神一动，让我确实想起一件事情来。当初曹玥说，两年前这些人的生活没有发生过大的变故，但却漏了她自己，她辞去刑侦队长的职务，就是在两年之前。

可凶手会是曹玥自己吗？那她得是多精神分裂，才能这么大费周折地自己查自己啊？而且叫上我干什么？找人来欣赏她完美的杀人手法？

说到完美，我对案件的了解也完全基于曹玥的口述以及她提供给我的资料，虽然我上网查过几起案子，新闻里的时间和细节都对得上，但如果死亡是真的，而名单是假的呢？

如果是先发生了一连串的意外死亡，再通过死亡时间制作这样一份名单，那么所谓的顺位杀人的逻辑就不存在了，也能跟着推翻之前的许多猜测，而当务之急，就是去查证一下当年曹玥班级真正的高考成绩。

我首先联系了本市招考办，被告知所有学生的高考成绩只存档五年，之后就被统一销毁，更别提是 23 年前的档案了。之后，我根据校友录上的电话联系了育华高中，才知道百年名校不愧是百年名校，他们保存了自建校以来每届考生的高考成绩档案，为此，我决定去一躺学校的档案馆。

现在想来，当时会去查看那些档案，完全是出于对曹玥的怀疑，而恰恰是这份怀疑，终于让调查有了新的进展。

我调取了曹玥班级的高考档案之后发现，当年的成绩排序确实和校友录上的排名有出入，但校友录上的排名也不是完全打乱的，因为学生名字众多，所以每个班级所占的版面其实很小，名字十人一行，所以曹玥他们班一共只排了四行的名字。

按照当年正确的高考成绩来看，校友录上的第二、三行被调换了顺序，也就是说，原本考得较差的 21 至 30 名反而排在了 11 至 20 名之前，那么所谓的按照排名的杀人顺序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实，早在学校档案馆看到另一本校友录上的名单，和曹玥复印给我的一致之后，我就打消了之前对她的怀疑。所以在查到排名有问题之后，我马上联系了她，而她显然之前根本没想过要来档案馆核对。算起来，在整件事情之中，这是她唯一称得上疏忽的地方。

曹玥马上赶到了育华高中的档案馆，在确认了当年的排名确实如我所说之后，我们一起去找了学校负责制作校友录的老师，询问之下得知，育华虽然保存着学生的高考成绩，但一直没有实现所有档案的电子化，也是为了制作今年的百年校友录，才从去年年底开始，对各届毕业班的高考成绩进行电脑录入。

一直到整理完的电子档案中，曹玥班级的排名都是正确的。只是在交付印刷的校友录电子文档中，排名才出现了差错。而这个差错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当时负责排版的人，不小心进行了移位互换，毕竟工程浩大，检验的人也不可能发现这种错误，就这么定版印刷了。

当然曹玥要比我谨慎得多，对当时负责排版、校验的人都做了询问，也拷贝了校友录的电子文档，得亏她拿出了警察的名号，不然学校也不见得会这么配合。

这么一轮查下来，等我们离开学校的时候，太阳早就下山了，我饿得肚子直叫唤，就拉着曹玥在校门口随便吃了顿晚饭，她说吃完饭还要去一趟董家宁那里，把今天查到的信息告诉他，问我能否同行，正好我也还有些事情想跟她讨论，就一起坐她的车去了董家宁家里。

等见了董家宁，发现他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年轻很多，身材也保持得不错，没有一般工厂老板们大腹便便的样子。只是脸色很差，神情憔悴，估计这几天待在家里也着实不好受。

或许这才是一个人在死亡面前的正常状态，焦躁、不安、多疑且容易逻辑混乱，所以那晚的有效讨论，几乎只存在于我和曹玥之间。

讨论的重点，基本就是杀人行为和死亡名单谁先谁后的问题。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凶手是根据成绩排名进行杀人的，但是现在这份错误的名单，是在杀人行为发生之后才被制作出来的，在这里，就出现了难以解释的时间上的矛盾。

一个可能是，凶手原本就有曹玥班级所有学生的高考成绩，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中间二十名学生的成绩排序发生了错位，为了掩盖这个错误，凶手想办法对校友录的制作进行了干预，让上面的排名也发生了相同的错位。

但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如果不是因为校庆，曹玥开始联系原本的班级同学，或许这个连环杀人事件直到全班死亡也不会有人发现。反推回去的话，凶手只可能是一个炫耀型连环杀手，他渴望被人发现，且追求杀人顺序的完美，所以百年校庆和校友录应该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可是一个追求完美且毫无破绽的杀人犯，会在一开始就犯下搞错排名顺序这种低级的错误吗？

或者说，他手里的排名没有问题，只是在准备杀第 11 名的时候，出现了一些麻烦，导致他只能先对第 21 名下手。那么凶手对于顺位杀人也就没有太多的强迫性，所以校友录上的排版错位就只是单纯的巧合了？

说到巧合的时候，曹玥皱了皱眉，显然她完全不想往这个方面去想。因为现在所有发生的一切，其实都可以归结为巧合。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连环杀手，所有人都是意外死亡，只是当所有这些巧合的事情叠加在一起的时候，才使我们产生了一种不可能是巧合的错觉。

可是如果一切都只是巧合，那么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的讨论也就失去了意义，我眼前的这两个人心中的恐惧，是否也就失去了宣泄的出口？

讨论一时陷入沉默，为了缓和气氛，我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是先有了这本百年校友录，有了这份错误的名单，然后才开始发生死亡事件呢？

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话，就到了我的拿手领域，如果是写小说，想要让故事逻辑通顺，瞎编的方向其实有很多。比如从科幻方面去写，时间就成了一个可变量，可以是凶手得到了一本未来时间的校友录，按照上面的顺序杀人；也可以是未来的凶手穿越到了现在，再进行杀人。

要是不写科幻，往神鬼志异的方向也能写得通，比如冤魂索命、死神来了？又或者是神奇的校友录，穿越时空的死亡笔记？

我说得兴起，自己渐渐也觉得有些离谱了，好在曹玥没表示反对，只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倒是董家宁的反应很大，在我提出冤魂索命的猜测之后，整张脸都跟着扭曲了起来，看来没少做亏心事。

只是他一会儿说想找个寺院去住，一会儿说要马上找个道士上门驱鬼，当晚的讨论也只能暂且作罢。曹玥着实花了一番功夫，才把董家宁安抚住，叮嘱了好几遍让他这几天一定不要出门，又同家里的保姆和保镖说了一会儿话，才带着我离开。

头脑风暴确实耗神，所以在她开车送我回去的路上，我们也没再讨论案情，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谈了一些当年她还在刑侦一队时候的事情。

「怎么就从一线退下来了呢？当年我认识你的时候，真的觉得没人比你更适合在那个位置。」我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因为觉得害怕。」曹玥说话的时候神色淡然，却听得我一头雾水。

「害怕？怕什么？」

「当然是怕死了。」她侧过头忽而朝我一笑。

「两年前我带队执行一个任务，双方发生了交火，一颗子弹就这么擦着我的脖子过去的。」她边说边比了比位置，「说起来也挺奇怪的，以前遇到比这更危险的情况也有，受重伤也有，但就只有那一次，我后怕得心脏跳得像是打鼓一样。本来以为过几天就能好的，可是持续了很久，局里也安排过我去看心理医生，始终没有好转，所以我才申请调去了其他部门。」

「换了部门以后，情况好转了吗？」

「只能说是基本恢复了吧，但是恐惧还在，所以领导几次想让我回队，我也只能拒绝，因为知道自己还不行。就跟打拳击差不多吧，只要让它找到了破绽，后面再想还手，就很难了，只能看着自己节节败退。」

「真看不出来，说到怕死，今天我在董家宁身上能看出来，但在你身上，倒是真没有感觉到。」

「大概是被逼到死角了，又下不了拳击台，那还能怎么办呢？就只能先冲上去搏一搏了。」曹玥说得轻松，我反而生出许多的佩服，因为我知道心魔是最不可战胜的，无论成功与否，只要有去抗争的勇气，都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是，她的这种心态又能够保持多久呢？如果董家宁真的是下一个被害者，如果她真的被逼到了最后一步，还能保持住这份理智和清醒吗？我真的不清楚，或者说当时的我确实很好奇，只是我没想到答案揭晓的时间，会来得这么快。

4

5 月 15 日早晨六点零七分，我被曹玥的一通电话叫醒，她告诉我就在十分钟之前，董家宁在路边被重物撞击，正在送往市第二医院抢救的路上，她希望我能先去医院了解情况，而她正在赶往董家宁的家里，等到了解那边的情况之后就会去医院跟我汇合。

等我匆忙赶到医院，医生已经确认了董家宁的抢救无效。面对真实发生的死亡，我确实被吓了一跳，毕竟这是我接触这件事情以来，所发生的第一起死亡案件，它给之前所有的只存在于资料中的案件都抹上了一丝真实的色彩。即使我并不在那份死亡名单之中，也莫名跟着产生了一种紧迫感。

董家宁的死亡原因和之前的案子一样，都是因为「意外」。当时董家宁一个人站在路边的人行道上，谁知居民楼阳台上的铁架竟意外坠落，正好砸到了他。那个铁架的长度大约两米，正中董家宁头部的同时，也砸到了一名男子的左臂，我向医生了解情况的时候，他的女友正陪着他处理伤口。

当时他们两个是一起走的，事发的地点比较偏僻，再加上时间还早，所以当时路面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唯独董家宁一个人站在路边，样子也很古怪，男生就起了戒备之心，拉着女友往里侧走，和董家宁隔出了一段距离。也正是因为这段距离，两人才没有被铁架砸中，虽说划伤了手臂，但并不严重。

我详细询问了他们当时董家宁的情况，据他们回忆，当时董家宁好像一直在四处张望，应该是在等什么人。而且整个人都很紧张，当时他们两人走近的时候，董家宁还一直盯着他们看，所以才有了样子古怪的印象。

后来突然发生意外，两人都被吓呆了，幸好有一个男人经过，帮忙把铁架抬起来，又叫了救护车，才能这么快就被送到医院。至于男人的长相，当时他们太过惊慌，都不太记得了，不过男生说那一带都装有监控，必要的话可以找警方查看。

既然有监控，那么事发地经过应该能被更好的还原，我莫名松了一口气，至于董家宁为什么会不顾之前的约定，贸然出门，还要看曹玥那边是否能查到些什么。

等我这边了解完情况，曹玥说她也在来医院的路上，我就从医院出来透了口气，顺便在边上的便利店吃了点早餐。等回到医院，曹玥已经到了，正在和医生说话，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我想起来不久前见过一次，是董家宁的保镖。

等他们聊完，曹玥就过来和我一起坐在过道边的椅子上，医生和保镖都走了，一时周围没了人，显得格外清静，各自忙了一早上，此刻我们才有功夫说话。她说已经通知了董家宁的父母，不过他们人在外地，赶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她想留下来等他们，我说不介意在医院多待一会儿，所以就在医院的长椅上和她交换了各自的信息。

曹玥去董家宁的家里，自然是想知道他独自外出的原因。根据保镖的说法，董家宁是今天早上五点三十分出门的，特意和当值的保镖说了不需要跟随，独自驾车外出。保镖不放心，所以尾随其后，只看到董家宁开车到事发地附近，靠边停车之后，就走到了路边，似乎在等人。

等了大概五分钟之后，就发生了铁架坠落的事，保镖连忙上去查看，董家宁几乎是当场死亡的，所以他在把人送上救护车之后，留下来查看了事故现场。据他调查，铁架所属的房屋目前是空户，屋里也没有近期来人的痕迹，阳台上的铁架坠落原因，初步判断是年久失修，焊接的位置生锈严重，加上螺丝松动，最终导致了坠落。

「这保镖感觉很专业啊，是他告诉你董家宁出事的？」我记得曹玥联系我的时候，距离事发才过去十分钟，那她肯定更早得到了消息。

「没错，两个保镖都是我警校的学弟，是我介绍给董家宁，负责保护他的安全的。我也嘱咐过他们，不要让董家宁脱离他们的视线，有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

「哦——」怪不得，我说怎么有保镖这么敬业，雇主说不用跟了还尾随呢，这下就能解释得通了。不过这曹玥也确实厉害，难怪我当初说董家宁也可能是凶手的时候，她毫不慌张，原来是早做了防备。「那董家宁独自外出的原因找到了吗？」

「他们说董家宁在昨天晚上七点左右接到过一通电话，之后神色就有些异常。我已经找人调查了他的通话记录，发现是一个空号。」

「空号！」我不由得提高音量，但看曹玥倒是神色如常，怎么我还比她更着急了呢？「那怎么办？线索就断了吗？」

「恰恰相反，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找你帮忙吗？就是想让你看看有什么线索，能够证明这些案件有人为干预的痕迹，而不仅仅只是意外。现在，这个空号就是最好的证明。董家宁虽然还是死于意外，但需要有人去打那通电话，让董家宁走到案发地点，才能最终完成谋杀。」

「可是现在我们找不到那个打电话的人，一切不是又回到了原点吗？还是你能根据这个号码再查到些什么？」

「不需要了。」曹玥看着我说，「其实，那天你说的话我有认真想过。之前是我的思维太局限了，如果时间线可以不按照原本的顺序来，而是调转一个方向，所有一切不合理的事情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啊？」我被她说得有些糊涂了，我现在只希望她还是清醒的。

「之前，在所有案件都找不到突破口的时候，我有尝试过去总结出它们的共同点。所有的死亡看上去都是由于意外，这一点我们之前就已经讨论过了，但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隐性的共同之处，那就是意外本身和名单上的死者都没有必然的联系，他们没有引发这些意外，只是出现在了意外发生的地点，才被波及到。

「我之前一直不愿意相信所有事情都只是意外，但如果时间是可逆的，其实意外才是杀人的最好方法。我们假设，有一个人能够预知未来，他能提前知道所有意外发生的时间和地点，那么当他想要杀死一个人的时候，只需要让对方在特定的时间去往特定的地方，就能完成杀人。」

「可——」我被曹玥说得有些心里发毛，但确实，没有陈莉卡车也会撞向公交站台，没有徐志东飞机也会坠毁，今天的铁架也是一样，预知未来的猜测确实能让一切巧合合理化，但它本身却变成了最不合理的一点。「你真的相信有人能预知未来？要知道，如果他能，他就无所不能了，你要怎么对付？」

「无所不能？也不见得。」曹玥摇了摇头，「还记得你说的那对情侣吗？如果今天不是董家宁站在那里的话，死的应该就会是他们，而且会和之前所有的意外一样，被新闻报道出来。可见，凶手所能掌握的信息是有限的，他只能从未来的新闻中挑选事故，而不能知晓那些未被报道的。」

「好吧，如果凶手真的是通过这种方式杀人的话，那么之前的所有被害者的行动应该都受到过他的干预，就像董家宁的电话一样，从这个方向去查，应该能找到那个凶手。」我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的提醒实属多余了，「你该不会已经找到凶手了吧？」

「差不多吧。校庆那天的时候，比起董家宁，徐志东才是当时的第一顺位，我本来想要找他好好谈一谈的，但他完全没空理我，一直跟在徐国峰身边。你应该看过他的资料了，他干的是销售这行，能有机会搭上徐国峰，自然不会放过。如果，徐国峰之后给他介绍了一个业务，需要他搭乘某一航班的话，他也没理由拒绝。」

「徐国峰？」我拼命在脑子里回忆着关于他的资料，这显然是一个最合理又最不合理的人选，「我记得他最初是靠着股票起家的，后来投资房地产做大，投资的其他新兴产业也都很成功，媒体一直都夸他说眼光毒辣，要是他真的能预知未来，赚钱倒成了最轻松的一件事情了。

「但是，如果他的成功真的来自于这个能力，那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应该有了呀，为什么要在两年前突然开始杀人呢？又为什么要杀原来的高中同学？」

「不知道啊。」曹玥终于叹了口气，瘫靠在椅背上，「所有的真相，只能让当事人来告诉我了。」

「你打算去找他？」

「他会来找我的。你忘了吗？按照顺序，下一个要杀的人就该是我了。我想他应该已经为我找好了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吧，现在也只能等待，等到凶手自己找上门，我现在所有的猜测才能被真的确认。」

「不会很危险吗？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很遗憾，曹玥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没能明白其中的意思。我只知道她不再需要我为她做些什么了，而我暂时也只能跟她一样，等待。

在离开医院之前，我告诉她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一定要告诉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很想知道最终的谜底，但也希望她能够平安。

5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虽然忙于工作，但心里总是记挂着曹玥那边的情况，虽然联系过两次，但我能感觉到她并不想多谈，也就只能暂且按捺住，一切似乎都归于平常，唯一的变化，就是我每天都会忍不住去查看最新的新闻报道。

然后就是那一天，我十点多从床上醒来，照例翻看着新闻，就接收到了那条本市重大火灾事故的报道。

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本市的凯丽大酒店发生火灾，过火面积达到 1500 平方米，初步确定已有 20 人死亡，其中就包括国峰集团的董事长徐国峰。

一看到这个名字，我就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忙查看了其余的死者信息，确定没有曹玥的名字，才稍稍松了口气。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明白了她之前所说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真正含义。

徐国峰的死当然不会是意外，这场火灾应该就是他原本为曹玥所设下的死亡陷阱，只不过没想到却被反杀了。必然发生的意外确实是预谋杀死一个人的最好方法，只是曹玥毕竟是一个警察，我确实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用杀死凶手的方式，来摆脱被杀的命运。

但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呢？这确实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我躺在床上一时感慨万千，想联系曹玥却又犹豫了，毕竟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了整整一夜，她都没有联系我，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还应不应该联系她。如果一切真的如我所想，那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不就相当于要她说出自己的杀人经过吗？

好奇的事情当然有很多，但好奇会害死猫，也会害死我。所以一直到曹玥联系我之前，我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而等到我们再见面，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我们约了在之前的那家咖啡店见面，就是在那里，她向我解释了所有已发生的一切。

据她所说，在董家宁死后，还剩下的几个同学里，有两个人联系过曹玥。一个是陈芸，她在网上看到了董家宁意外死亡的新闻，很是焦躁不安，所以来电询问调查是否有了新的进展；还有一个就是徐国峰，他说接连几个同学的死让他已经相信曹玥当初的判断了，对于这些案件他手里有一些线索，或许能对曹玥有帮助，希望第二天晚上十一点能和她见面，地点就在凯丽大酒店。

曹玥提出过更改见面的地点和时间，都被对方以行程繁忙为由拒绝，这基本上让她确定了徐国峰就是凶手的事实。所以她没再坚持，只是说能不能提前一小时见面，她手里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多，短时间怕没办法说清楚。而且，她作为下一个死亡目标精神脆弱，要求徐国峰行程保密，单独去酒店见她。

该说是曹玥准备充分，还是徐国峰太过轻敌呢？总之，他真的在第二天晚上十点，独自到达了凯丽大酒店的 1301 号房。还没说上话，就被曹玥给弄晕了，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绑住了手脚，无从脱身。

「然后呢，他就什么都招了？」我暗自感叹事情未免发生得也太简单了。

「当然没那么容易，但要他开口其实也很简单，只需要一件东西。」

「什么？」

「时间。」曹玥缓缓说出了她计划中的关键一环。在徐国峰昏迷之后，她将酒店里的时钟全部调快了一小时，也就是让时间到达了原本徐国峰约她见面的时间，她预估这个时间和意外发生的时刻应该很接近了，事实证明曹玥的猜测没有错，徐国峰在醒转之后，误以为火灾马上就要发生，曹玥没花多少功夫，就让他坦白了真相。

按照徐国峰的说法，他的确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既是告知者，也是被告知者，而这一切都要从十五年前开始说起。

15 年前的一天，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声称是三十年后的他自己。这种话他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但是对方说出了很多他个人生活中的隐秘，并且预言了几件近期会发生的事情，在预言一一兑现之后，徐国峰终于相信了这个奇遇。

在那之后，他就开始根据对方提供的信息，大肆购买那些必然会升值的股票，完成了财富的最初累积，并最终拥有如今这样庞大的产业。而那个未来的他自己，也通过这种方式，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从原本穷困潦倒的境遇中逃脱出来。

本来两边的合作一直很顺利，但是两年前，未来世界里的那个徐国峰发现自己得了癌症，时日无多，在疼痛和死亡的折磨中心态扭曲，这才产生了杀人的念头。

徐国峰说他最初并不愿意这样做，无奈被那个未来的自己所威胁，说他能够联系三十年前的自己，也能够联系三十年前的任何人，如果不按照自己的计划完成杀人，那么死的就会是徐国峰。反正他也马上就要死了，不介意同归于尽。

没办法，徐国峰只能按照指示开始着手安排。但是曹玥对于徐国峰的说法并不完全相信，如果未来的徐国峰真的能够联系我们现在的任何人，那么他能够做到的事情应该远不止这些，能够带来的破坏也应该更广泛和恐怖，所以，徐国峰的杀人究竟是完全被迫还是他自己也乐在其中，曹玥对此持保留态度。

至于在杀人名单的选择上，曹玥猜测在经过时间线上的多次变动之后，育华高中百年校友录作为一个不变因素，一直存在于徐国峰的世界里。或许是曾经窘迫的际遇带来的自卑，或许是当年排在最后一名的不忿，也或许只是他当时随手拿来的一份名单，总之在做出杀人的决定之后，他就开始按照名单上的顺序制定杀人计划。

至此，关于这一连串的意外杀人案件始末终于有了一个解答，曹玥在问出一切之后，就将徐国峰留在了那个房间里，独自离开了。我对此也没有细问，比起徐国峰，我对他那个能够连接不同时空的手机更加好奇，可惜曹玥说手机已经和徐国峰一起葬身火海了。

「你就没想过要用一下那个手机？」见曹玥摇头，我也只能独自遗憾，如果我当时也在现场，肯定会忍不住的，即使不问一些关于未来的信息，只是穿越时空地对话本身就让我很感兴趣了，「对了，董家宁呢？徐国峰当初将他引出家门用的又是什么理由？」

「威胁。」曹玥很快给了我答案，「董家宁杀了他老婆，埋尸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这件事情在多年之后被警方发现了，也上了新闻，所以徐国峰就以此为要挟，让他到约定的地方见面，否则就把他杀人的事情告诉给警方。」

「怪不得，」我点点头，长舒了一口气，「这些案子都够我写好几本书了。」

「你打算把他们写进小说里？」曹玥问道。

「对啊，这么精彩，不写出来不是浪费了吗？」不过我也明白曹玥的顾虑，正想跟她解释不会在故事里出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她却抢先开了口。

「还是别写了吧。」曹玥对我笑了笑，「我已经调回刑侦一队了，以后一定会碰到很多更有意思的案子，到时候可以提供给你作为参考。」

曹玥能克服心魔，重新回到一线，我当然为她高兴。但她让我不要写这个故事，确实让我心里有些莫名地不舒服。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在我回家之后，慢慢浮现出了具体的原因，因为我突然发现曹玥给我讲述的这个所谓的真相，我并不能得到任何的验证。

尤其是关于手机的部分，我根本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已经被销毁了，更或者是，连接三十年时间的道具真的是手机吗？在曹玥讲述的故事里，这个道具其实可以被任何东西所替代。

我甚至怀疑曹玥之所以在事发后没有立刻联系我，是因为她需要一段时间，来编织一个逻辑上自洽的谎言，用以打发我的好奇心。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也没有蠢到要去和曹玥对峙什么，只希望一切都如她所说，那扇穿越之门已经被永远的关上了。

而且往好的方面想，就算那扇门依然存在，之前徐国峰能用未来的新闻杀人，那么曹玥就能用未来的新闻救人，倒是很适合她现在的工作。

只是，在那之后我们的每一次见面，当我来到约定地点的时候，都会难免紧张，生怕发生什么意外。至于原因嘛，我想你应该明白。

作者：走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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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3 18: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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