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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四时景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119 更新:2026-06-09 11:07:17

四时景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李景鹤在废宫里病得快死的时候,是我救了他。

他向我许诺,待他重回储君之位,许我后位,定不负我。

可他不知道我会读心。

我知道李景鹤此刻在心里想的是:不过一个小小宫女,待孤利用完她,杀了便是。

在他被我盯得心里发毛时,我笑吟吟地回握住他的手,应下他的许诺:「好啊。」

1

李景鹤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含了情,可是阿娘曾经告诉我,漂亮的东西总是最危险的。

他轻轻揪住我的衣摆,叹了一句:「救我。」

声音几乎随风飘散。

如今他是废太子,宫人们对他避犹不及。他一连病了这么些天了,也没人给他送药来。

而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宫女,却是他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当然得牢牢抓在手心。

我笑吟吟道:「好啊。」

然后甩开了他的手。

他如今还在发烧,攥着我衣摆的手很烫。我原以为他会攥得很紧,谁知轻轻一扯便拉开了。

他望着我离去的背影,什么也没说。这些天他遭到其他宫人如此这般的冷待,想来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只是他没想到我还会回来。

我端着药回来时,他的眼睛都讶异地睁大了些许。

他轻垂眼睫,半遮住了漆黑狭长的眼。墨发披散,整个人一副清清冷冷的虚弱模样,谁见了不道一句我见犹怜?

他慢慢抿起唇,「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阿栀。」我答。

他轻轻咬住眼前的汤匙,微掀起眼来看我,一双眸子干净脆弱,将我喂他的药一点点咽下去。

唇上沾了水渍,就像是漾了光。

都说李景鹤被废之前,是全京城女子都想嫁的郎婿,端方雅正,不染尘埃,若非我能听见他心中所想,指不定也会被他的外表模样所欺骗。

他抬起眼,冷清眸光潋滟如雪,温和开口:「阿栀,当真是多谢你。」

可我分明听见他在心中慢条斯理地说:真好骗啊。

我手中动作未顿,眉间神色未变半分,朝他弯起一点羞赧的笑。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揪住我的衣摆,求我救他。

那时他向我许诺,待他重回储君之位,许我后位,定不负我。

如今李景鹤身无长物,就连性命都难保。虽不知他用这话诓过几个人,总归还是钓了一个我上钩。

药喂完了,我也该走了。

在我抬脚踏出废宫门槛之际,李景鹤低低喊住了我的名字:「阿栀——」

我回过头去看他,见他一袭素衫映着春晖,浅淡的日光也笼至身侧。他还带着些病气,唇色苍白,但那双水色的眸子却被照得粲然生辉。

他弯起清浅的笑,唇边有些迟疑:「明日,你还来吗?」

我轻轻点头。

他的睫毛颤了颤,一双眼睛如被洗过般明亮。

他粲然一笑:「我等你。」

饶是知晓他口中无半句真言,我也不由得一愣。

我总算明白了京城女子为何都想嫁他了。

这一笑,当真是令人心悸得惊心动魄。

离去前,他口中说的分明是「望君兀自珍重」,心里却可怜又悲悯地轻讽了我一句——

「真是个傻子。」

听见这些,我浅浅弯起眼睛。

可你不知道,你才是那个傻子。

2

一连喝了大半个月的汤药,李景鹤的风寒总算好些。

我来时,他披着长衫在案前写信。烛光照得他周身也沾上暖意,剔透的漆黑眼眸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他抬起头,眼眸含笑:「你来了。」

自他风寒好后,我来废宫的次数便并未那般频繁了。

李景鹤并非没有试探过我,他大抵也怀疑过我是其他皇子派来的奸细。不过百般试探之下,他约莫真正相信了我只是个贪恋权势的势利女人。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牵起我的手塞进我手心。

他的语气罕见地有些脆弱:「这是我母后的遗物。她曾说这枚玉佩将来要给我的发妻,可惜她却无法亲自交给你了。」

李景鹤的母后梁皇后和贵妃争斗许多年。如今梁皇后在宫斗中败了,贵妃给她安了个「行巫蛊之术」的帽子。

当今圣上最忌讳这些,连累得李景鹤也丢了太子之位。

我摇头推拒:「先皇后的遗物,殿下还是留在身边权作念想。」

李景鹤的脸色一白,攥着玉佩的手也紧了些:「连你也嫌弃我么?」

他侧过头,看向案桌上拟好的书信。烛光晃动之下,他的神色流露出些许孤寂。

「自我被废,便与外界断了联系。若能设法将此封书信递给丞相,想来还有转圜之机。」

李景鹤终于抬眼,漆黑眼眸清清浅浅,没有半点笑意:「阿栀,你愿意帮我吗?」

我点头。

李景鹤倏地笑了。

他不容拒绝地将玉佩塞进我手心里。

那双含情眼静默地看着我,眼瞳干净得像是被霜雪洗濯。

玉冠白裳,好不惊艳。

他说:「阿栀,你值得世间最好的东西。」

倘若,他没有在心底轻嗤——

「一块破玉而已,就高兴成这样。」

3

自李景鹤被废后,曾经追随他的部下大多倒戈三皇子。

余下一些无法被收买的,则是寻了罪名押入诏狱。

其中,当属靖南大将军首当其冲。

我原以为李景鹤想出的法子是想办法收复旧时势力,只是我未曾想到,李景鹤竟与三皇子党的丞相也有联系。

丞相收了信,却迟迟没有动作。李景鹤也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孤身一人在废宫里住得坦然。

我再来废宫时,天色已晚。

周遭静悄悄一片,就连蛙鸣声都不见了。

树林间黑影攒动,有人要刺杀李景鹤。

我头皮一紧,丢下食盒,绕了道从废宫的小路赶去。

李景鹤不能死。

等我费尽力气从窗户爬进来时,一把锃亮的匕首裹挟凌冽寒风迎面袭来。

我下意识闭上了眼。

后背撞到窗棂上,火辣辣的一片疼。匕首就抵在我脖颈下,我微仰起头,见到李景鹤敛着眉眼,目光中蕴着冷意。

他没有松开匕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神色冷而恹。

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在思考要不要借此杀了我,毕竟给丞相的信我也送了,我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我紧了紧攥得汗湿的手心,眸中霎时泛起朦胧雾气。

我迎着刀刃欺近一步,一把抓住他袖口,呜咽道:「殿下,你没受伤吧?」

匕首在我脖颈留下一道浅浅血痕,李景鹤动作一滞,及时收了手。衣袖携风而下,烛光应声而灭。

屋外月光沿着窗棂倾泻下来,照亮了李景鹤苍白旖丽的脸。

我知道我现在不用死了,因为我听见他在心里说:罢了,且先留她挡一挡刺客。

我故作关切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

我咬着牙。李景鹤,可真有你的。

他垂下眼梢,蓄满冷意的眉眼再次恢复了明月般的柔情。他轻轻蹙起眉,像是对我的出现很是讶异。

在我开口前,他先一步抬起手指,轻点在殷红唇间:「嘘,有人来了。」

屋内烛光已歇,黑影在屋外晃动,偶尔能听闻风拂过林叶的簌簌声。

他静静地站立,精致冷清的眉眼掺了一丝慎重,像是丛林间蓄势待发的鹰隼。

下一瞬,他忽然旋身,雪白衣衫纷飞,他冷然抬手,锋利匕首在刺客脖颈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我被他猛地一推,堪堪站稳。

李景鹤的动作利落得惊人。他自幼住在宫中,不曾真正上过战场,也不知这一身杀人如麻的招数是从何习来的。

血溅到了他的眼尾,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拂去。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微微颤动的睫毛下,是一双漆黑无情的眼。

刺客接踵而至,他显然无法独自应付。

李景鹤极轻地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带着人朝我这里引来。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在片刻间,从这双漠然的眸子中看到那样多的思绪。

他留我是为了挡刀。

李景鹤只需要借我拖住刺客的脚步,便能从这屋中脱身。

只需一瞬便好。

抛下我是容易,可我怎会让他如意?

我朝他扑了过去,刺客原本刺向李景鹤的刀便被我用手臂挡下了,殷殷鲜血很快染红了我的半条袖子。

我忍着疼,手脚并用地缠住了李景鹤的腰腹,口中大喊:「殿下小心!」

李景鹤浑身一僵,垂睫看向我的目光有些幽微。

他揽住我的肩,一道从窗棂翻身越下。

窗外便是小湖。也不知我在湖中泡了多久,待到周遭彻底没了动静,李景鹤才拉着我从湖中钻出。

四周幽暗一片,我的手还扣在李景鹤的手腕。他的衣衫被我的血染红,一截如玉脖颈更显雪白。

他抬起冷白的下颌,朝我受伤的手臂看来。伤口约莫有些深,我只觉得浑身冷汗浸透,头晕目眩起来。

方才若是不替李景鹤挡上那一剑,恐怕此刻倒在此处的便是他了。

我已经没了心力同李景鹤继续周旋。若他将我抛在此处,我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让自己从晕眩中保持清醒。

我朝李景鹤幽幽开口:「殿下,你方才是不是要拿我挡剑?」

李景鹤抬眼,那双微微上挑的眸中浅浅含笑:「怎会?」

我盯了他一会儿,攥着他手腕往岸上走。

湖面很大,我还呛了好几口水。

废宫此刻一片漆黑,我和李景鹤浑身湿透实在狼狈,寒风拂过,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没顾得上其他,拉着李景鹤走回内殿。

他不知我究竟要做些什么,便也安静顺从地跟在我身后。

我点燃火折子,荧荧火光照亮他漆黑的瞳子。见我要将火折子往床幔上燃,李景鹤的瞳孔微缩,一把扣住我的手,「你要做什么?」

我反手摁在他的手上,眼瞳清亮地看他:「殿下,与其任由旁人宰割,倒不如借此机会离开废宫。」

拉扯到了伤口,我的脸色又白一分。可我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双黝黑眸子,朝他弯起一点笑:「阿栀只是一条贱命,从不曾肖想能与殿下齐肩。阿栀能替殿下做的,便只有这些了。」

李景鹤下意识松了手,火光迅速攀上床幔,很快蔓延出滔天大火。

他的脸在火光下明明灭灭,火光照亮了他鸦黑的鬓发,濡湿的长发还在往下淌水。一半侧脸藏在阴影下,只露出了凌厉流畅的下颌。

他眉间轻蹙,一双漂亮的瞳子黑白分明,颇有几分病弱美人的意味。

他的唇微微颤着,垂睫看向我被鲜血染红的衣衫,漆黑眼瞳里像是有碎光在闪烁:「为什么?」

我没回答他,只冲他勉强一笑。

可我知道,我可以放心地晕过去了。

4

醒来时,我倒在下房,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屋外隐隐传来说话声。我听见李景鹤轻声说了一句「太傅」。

可我借着余光往外瞥,分明看见与李景鹤交谈的那人是丞相。

我心头一怔,忽然想起曾经听闻的一些旧事。

当今圣上的皇位,是靠手刃亲兄得来的。

先帝在位时,林丞相还是太子太傅。后来皇权颠覆,新帝夺了先帝帝位,又强占先皇后。

新帝对兄长的皇后爱而不得,没人知道他存了那样隐秘的心思。都说先皇后病死宫中,可有心之人分明看见,那新皇后与先帝的皇后长得一模一样。

林太傅就此归隐。

山河动荡,当今圣上多次请太傅出山,最后林太傅不忍生灵涂炭,成为了丞相。

而那原先的太子,也因先皇后的逝去而溺水身亡。

我只觉得自己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这个秘密和李景鹤有关。

也和旧太子有关。

门框轻动,我慌忙闭上双眼。

片刻后,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抚过我的脸颊,最后落在我的脖颈。

凉意激得我浑身一颤,我悄悄攥紧了被褥下的手心。

李景鹤此刻在想些什么呢?他想要杀了我吗?

我不知道。

我只有在对方心口不一时才能听见他的心声。

那双手甚至没有收紧,似乎只是好奇指尖触及的肌肤会是怎样的温度。

冰凉的触感很快消失,李景鹤平静的声音传来:「还在装睡吗?」

我睁开眼,却见李景鹤转开了目光。那片唇比平日还要红些,像是从地狱前来索命的妖鬼。

他又静静地转过头来,乌黑瞳子深处没有一丝光亮。

李景鹤慢吞吞地勾起唇角。

「完了,」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我,「你似乎是知道了我的秘密。」

他朝我倾身过来,鸦羽似的睫毛轻颤,睫下一双乌黑眼瞳无悲又无喜。

霎时之间,鼻息可闻。

他一字一顿。

「你说,我要怎么杀你才好?」

我的心头闪过许多思绪。譬如方才对旧太子的猜测,再譬如,李景鹤明明是那般谨慎戒备的人,又怎么可能不提防隔墙有耳,在宫中就称丞相为「太傅」?

所以,李景鹤就是旧太子,丞相便是他旧时的太子太傅。是以丞相并非三皇子的人,而是旧太子的人。

他刻意让我听到那些,就是为了故意拉我下水。

我看着那双乌黑瞳子,倏忽哑了声音。他也并不着急,只是微垂下眼睫,似乎是在等我的回答。

我猝然闭眼,屏住呼吸,从被褥中探出手,揽住眼前人的脖颈,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我看不清李景鹤的神情,只感受到有一只手轻轻落在我的发上。那只手渐渐染上暖意,他一点一点地安抚,怀中满是雪松般的冷香。

李景鹤说:「阿栀,别骗我。」

我感觉我被他盯上了。

就像是默默注视猎物的鹰隼,只等时机成熟,在最高处来一个漂亮的俯冲。

而后慢条斯理地咬断猎物的脖子,再将猎物吞吃入腹。

我闷闷开口:「殿下,我疼。」

被刺客刺伤的伤口几近见骨,我也不算说谎。

他从袖中拿出一把刀,轻轻覆着我的手,朝他肩胛刺去。

血流如注,很快染红了他的白衣。

他坦然回视,唇色殷殷透亮,朝我弯出一个笑来。

眉目矜淡,浓郁的雪松香气再次将我裹挟,他猛地扣住我的肩,垂下首,在我的脖颈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

很疼。

无人知晓那般清风霁月的李景鹤,骨子里却是这样冷情冷血的疯子。

而我此刻能做的只有假意顺从。

我并不想卷入李景鹤与旧太子的因果。李景鹤我已经救了,如今他也离开了废宫,我所要做的事都已经完成了,自然也没有继续留在宫中的道理。

于是我微微垂下睫,朝他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

「谢殿下垂怜。」

5

李景鹤从废宫里彻底离开了。

那日废宫起火,有人暗杀废太子。废太子李景鹤的肩胛被刺了一剑,侥幸留得一命。

圣上震怒,决定彻查。废宫被烧了,李景鹤自然便从废宫中搬出来了。

皇帝对李景鹤似乎恢复了从前的温和,他再次与三皇子分庭抗礼。朝中党羽在李景鹤与三皇子之间又有所动摇。

我原打算在救李景鹤出废宫后,便离开皇宫。如今被李景鹤缠上,想要逃脱却并没有那么容易。

但我很快寻到了良机。

七日后的祭祀大典之上,有人塞给我一张纸条。

那时我已是李景鹤身边的侍奉宫女。我将纸条揉进掌心,心脏却怦怦狂跳起来。

李景鹤若有所察地看了我一眼。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刺客蜂拥上前,目标是皇帝。一旁的内侍高呼救驾,李景鹤一把攥过我手腕,拉着我朝角落走去。

他吩咐一旁的近卫照看我,刀光剑影之下,我的身影倒映在他乌黑的瞳孔里。

李景鹤注视着我:「你在此处等我。」

说罢,便捡了一旁侍卫掉落的剑,衣袂纷飞,朝外走去。

我隐隐明白今日的刺杀多半是李景鹤的手笔。我缩在阴影里,眼看祭祀大典被搅得一团乱,心中暗自思忖该如何甩开近卫逃离。

眨眼间,有人自我身后出现。他一个手刀便劈倒了近卫,拉着我的手腕往外撤去。

「阿兄。」我喊住他。

我仔细想了想,将李景鹤原先给我的那枚玉佩放在了近卫脚边。

沈雁舟顿了一下,很快带着我绕开刺客。待到周遭安全了,他这才回过头来,语气关切:「阿爹和阿娘都很担心你。」

靖南大将军沈述是我爹。

自李景鹤被废后,我爹便被三皇子杀鸡儆猴,寻了个由头,全家押入诏狱。

而我因自幼体弱多病养在江南,这才逃过一劫。

此事几乎成为定局,唯一的转机便在李景鹤身上。

所以我混入宫中,在李景鹤病得快死的时候,救了他。

那时李景鹤已经几近昏迷,我看着病榻上的他,心里却漠然想着,若是他连这个机会都错过,便也不值得我救了。

在我即将离开之际,李景鹤却攥住我的衣摆,微睁开眼,轻声开口:「救我。」

我不求李景鹤的后位,也不怨他多次利用。

自李景鹤离开废宫后,他开始收复旧时势力,我爹自然也沉冤得雪,从诏狱里出来了。

他诓我救他,我亦骗了他。

我助他离开废宫,他还我父清白。

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如此,甚好。

6

京城形势波诡云谲,听闻那日李景鹤救了皇帝,皇帝忆起昔日旧情,李景鹤又成为了太子。

不过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官僚人家无一不对靖南将军自幼养在江南的嫡女感兴趣。各府拜帖一下再下,我均是称病推脱。

原因无他。那些递帖的人家大多抱着与沈家结交秦晋之好的目的,我本就对此无意,待爹爹领兵离京,我自然也会跟着离开。

也总有推脱不得的时候。譬如贵妃办的赏花宴,世家姑娘皆去了,饶是我也无法违命。

但我还是遇见了麻烦。

借着醒酒的名义离席,我甩开了企图将我带去别处的宫女。

胸口不住灼烧,隐隐头晕目眩起来,我大抵知晓自己是中了药。这赏花宴的目的便也十分明朗了,恐怕是贵妃想要借此机会让沈家与三皇子站在一处。

我拔下簪子扎进手臂,换得片刻清醒。

这里是后宫,四处都有贵妃的耳目,那些宫女很快便会找到这里。

父兄皆在宫外,即便此刻我断然离宫,说不定宫门外也早已有人在那守株待兔。

我几乎孤立无援。

所幸当初为了救李景鹤,我在宫里也做了好些时日的假宫女。我本想循着记忆前往那座被烧弃的废宫暂时躲躲,未曾想还未走出御花园,便被人紧紧攥住了手腕

我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李景鹤。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他的唇瓣轻轻动了一下,眉目间有些怔松,声音随风飘散:「……阿栀?」

我躲避不及,踉跄撞进他的怀里。清冷浅香再次将我彻底裹挟,我猝然闭眼,攥住我的那双手冰凉至极,我只觉得呼吸不畅,脑袋烧得更厉害了。

手中的那支珠钗攥得更紧,我狠狠掐着手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我抬起眼,退出那个让我此刻有些留恋的怀抱,尽量字句平稳道:「殿下认错人了,臣女是靖南将军府中的嫡女,劳烦殿下将臣女送出宫去。」

短短一句话却被我说得含糊不清。我的理智都快烧没了,也顾不上找些身体不适的借口。

交谈声传来,许是那些宫女找到了此处。我有些焦躁起来,转身欲躲。

李景鹤攥住我的手,三两步便绕到树丛后。宫女还在仔细寻找,我被李景鹤抵在树间,周遭满是他的气息。

他垂睫问我:「靖南将军府的嫡女?」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径直对上他的视线:「是。」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血流顺着指尖蜿蜒落下,砸进松软的泥土里。他掀开我的袖子,那里除了我自己拿簪子刺出的伤口外,还有一道原先替李景鹤挡下的刀伤。

我下意识缩回手,李景鹤神色未变,轻轻捏住我的下颌,抬起指腹,将我唇角咬出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净。

他拿布条将我的手臂包扎好,树荫间投下的微光照亮他的浓黑长睫。

「跑什么?」他只撂下话,慢悠悠开口,「又没说不帮你。」

前来找我的宫女愈发近了,隐约听见她们在埋怨:「那香料这般厉害,也不知她究竟是怎么还有力气逃跑的。」

怪不得我分明已经留意吃食,却还是没能逃掉。原来是因为中了香。

待我回过神时,李景鹤已经将她们打发走了。

我原打算抵死不认阿栀的身份,即便李景鹤执意一口咬定我就是阿栀,大不了我便拿当初救他那事恩怨相抵。

可李景鹤却将我丢进了一旁的池塘。冰凉的水将我激得清醒,他站在岸上,朝我蹲下身来,目光与我平视:「今日孤也算是救了沈姑娘一回,只是沈姑娘似乎并没有拿出全部的诚意。」

我在水中缓了片刻,水珠从睫毛上颤落:「殿下想要什么诚意?」

「不如,就从沈姑娘的名字开始吧。」

我亦是不惧地抬眼看他,几乎咬牙切齿:「……沈听音。」

李景鹤掀起唇角一笑,腰间的玉坠在日光下如同珠玉撞地,明亮得令人难以忽视。

他慢条斯理说:「沈听音,孤记住你了。」

7

李景鹤言而有信,不仅拦下了寻我的宫女,还亲自将我送回了沈府。

太子的腰牌在宫内几乎通行无阻,甚至没人敢拦下马车窥探其中。

李景鹤没有道破我原先假宫女的身份,反倒是应下沈府嫡女的人情。

那时李景鹤向我透露旧太子的秘密,大抵是因为见我只是一介宫女,或许其中也掺杂了些许真情。

可此刻我是沈府嫡女,且不说我骗了他一回又一回,此等秘辛被我所知,那本就不多的真情淆杂进利益,如今又还剩得几分?

我的脑袋还有些昏沉,不欲再想,蒙了被子滚进角落里。

今日之事爹娘也知道了,左不过是为了夺嫡而上演的勾心斗角的大戏。

爹爹手握兵权,先前便因不肯屈降而下狱,如今又遭此番算计,便连夜上书,请命早日回到九雁关。

再醒来时天都暗了,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我披衣下床,院子里隐约传来蛙鸣,我望着天边月牙在院中站了一会,一颗石子从高处砸到了我脚边。

石子咕噜滚落,惊走了池边的蛙鸣。我借着皎白月色抬头看去,见李景鹤随意搭着长腿,虚倚在檐上,一袭白袍莹洁润泽,手边还放着一坛千里醉。

那双乌黑的瞳子如同玉石,李景鹤的手指慢腾腾地敲着酒壶,道:「上来。」

我沉默了。

我可不像李景鹤那般还会飞檐走壁。

像是猜透我心中所想,李景鹤倏地笑起来,拎着酒坛飞身而下。他的脚步不紧不慢,不多时便走到了我跟前。

他长身玉立,比当初在废宫时不知好上多少。他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沈姑娘休息得可好?」

我谨慎答:「尚可。」

他点点头,那双含情眼里蓄满笑意:「好极。今日孤前来,是为了向沈姑娘讨那日的救命恩情。」

这样也好。世上没有阿栀,如今我与李景鹤之间只有那日的相遇之缘,李景鹤找我来讨恩情,那么我还完了,便也两不相欠了。

我颔首:「殿下想要我做些什么?」

他沉吟片刻:「那就劳烦沈姑娘先替孤做一碗长寿面吧。」

原来今日是李景鹤真正的生辰。

都说太子殿下是迎着瑞雪而生,是正旦祥宁之日的吉兆。或许只有寥寥几人记得,先帝旧太子诞生那日,是月牙露出弯弯尖角的上巳。

夜已静了,我没惊动下人,挽着袖子去小厨房给李景鹤做长寿面。

他也就那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我在炉灶前忙前忙后,还有两次不小心踩到了李景鹤的鞋面。

李景鹤捧着面,就随意坐在檐下的台阶,雾腾腾的蒸汽将他的面容都柔和了,墨色鸦发下,面庞更显白皙剔透。

他安安静静地吃完,就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他朝我弯起眼睛笑:「好吃。」

可我不知为何眼睛有些酸涩。

我在心里告诫自己,李景鹤就是李景鹤,他惯用一张面孔惹人心怜,那双眼睛里从来不含真情,这一点你明明早就见识过的。

但我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李景鹤的心声了。

李景鹤打开酒坛,仰头喝了一口。他吞咽不及,浸湿了雪白的衣襟。

他微眯着眼睛,将酒坛递了过来:「试试?」

我只尝了一小口,便忍不住吐了舌头。入口辛辣,酒香醇厚。

李景鹤勾着笑,将酒抢了回去,叹道:「够了。」

像是怕我同他抢酒喝,他很快将那坛酒饮尽。他的唇瓣弯了一下,一双眸子也染上波光潋滟。

他问我:「翻过墙吗?」

我摇头。我幼时身体不好,府中下人看管得严,自然是没有什么机会翻墙。

他将手递给我:「今日孤带你翻墙。」

看在李景鹤今日是寿星的面子上,我并没有拒绝,况且我的恩情还没有还完,便也随他去了。

上巳节的街巷很是热闹,小贩吆喝着,长街上舞龙醒狮,我在江南时倒是未曾见过这般热闹之景。

一枚绣球朝我飞来,我正抬手去挡,李景鹤已经抢先一步,将那枚绣球捏住了。

阁楼上灯笼高悬,有个面容清隽的年轻男子悄悄红了耳根,隐隐朝我看来。

他轻咳一声,对李景鹤说:「这位兄台,可否帮我将这枚绣球递给你身旁的那位姑娘?」

绣球传情,在延京中不是秘密。

李景鹤挑了眉,将绣球又高高抛了回去。

周遭满是惊呼声,他拉着我穿过人群,扬声道:「不可以。」

人群熙攘中,我微抬起头去看他,却只看到了紧绷的下颌。

就像是,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我和李景鹤在长街上走了许久,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在送我回府前,他取了一盏咏春灯,悄然坠入河中。河灯在河中相汇,明亮的火光就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轻声开口:「自我成为李景鹤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我母后,也再没吃过长寿面了。」

「所以今日多谢你,也多谢你的那碗,长寿面。」

我却觉得心中有异。皇帝为了名正言顺,让先帝的皇后假死后才册封她入宫为后。

倘若这些年李景鹤见到的并非他的亲生母后,那么这些年坐在后位上的那个女人,是谁?

没等我多想,李景鹤已经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将我旋身转了过去。

他站在我身后,浅淡的呼吸拂过我的耳侧,像是捉不住的风,吹过便散了。

「沈听音,」好闻的气息弥散开来,裹挟一点酒香,李景鹤叫住我的名字,带着几分认真,「你离开京城后,便不要再回来了。」

前面便是沈府。他抬手轻轻将我向前一推,我踉跄一步朝前迈去。

再回过头时,身后已是空无一人。

沈府外守门的仆从认出了我,打着哈欠纳闷上前:「姑娘,你怎么站在府外?」

我抬头看去,原先那轮远在天边的弯弯浅月,如今已经悬置半空,成为一道檐上月了。

8

又过了三日,阿爹便启程返回九雁关了。

马车走了七日,在驿站歇脚。阿爹就着水囊喝了一口水,叫来阿兄沈雁舟,遥遥望着延京说:「不对劲。」

阿爹说,这一路走来,在途径的城池之中除了我们,城中均是只进不出。

他要回京看看。

阿爹带着些许人马启程回京,余下的大部队则是先驻扎在城外。

不知为何我却想到了李景鹤,想到了他那晚有些奇怪的叮嘱,想到了他提及母后时微垂的眼睫。

我将此事告知父兄,央着他们带我一同前去。许是怕我偷偷跟上,他们还是觉得将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为稳妥。

快马加鞭赶了些许时日,我们乔装打扮了一番,回到京中时看起来一切正常,可阿爹望着审查严格的出入关卡时却喃喃说,要变天了。

他给城外驻扎的军队传了信,又再三叮嘱让我跟好阿兄。

我隐隐觉察到李景鹤要做些什么了。

未知的一切让我难以入眠。夜里寂静得令人心颤,我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却见阿爹静静站在院中,似是在等待些什么。

见我出来,他的面色柔和下来,「睡不着?」

我点头,慢慢抿起唇:「阿爹,如果,我是说如果。」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李景鹤。

想起那双微微上挑的含情眼,想起于废宫中滔天大火照亮的侧脸,想起那晚随风飘散的「多谢你」,想起那坛甘醇浓烈的千里醉。

在世人眼中,那位白衣公子朗若明月,可是从来没人发觉,隐在光风霁月下的,是一颗遍体鳞伤的心啊。

我看着阿爹的眼睛,郑重说道:「如果女儿想要做之事,是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阿爹可会责怪女儿?」

阿爹静静地看了我许久,抬手落在了我的肩上。

他叹了一句:「吾儿,往矣。」

宫变比我想象中来得要快。

第一抹火光从宫中燃起。宫里早就乱成一片,内侍宫女们四处奔逃,延京城外却静悄悄的一片,像是早就知道了才发生的这一切。

我在侍卫的掩护下往宫内探去。这些年我虽养在江南,到底还是偷偷学了一些剑法。

宫中禁军大多出现在养心殿附近。说来奇怪,我一路走去,竟也无人阻拦我,反倒都在暗中护我周全。

我就站在殿外,看着里头灯火通明。

不多时,一切都静了下来,宫中只余下一声又一声丧钟的哀鸣。

我推开门,李景鹤站在殿中,手上的长剑不住往下滴血,一袭白袍早就被血染得通红。

他回过眼看我,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神色。

那把剑「哐当」一声,坠到了地上。

贵妃朝他扑了过来,厉声诅咒:「你可知你在做些什么?弑父杀君,你当真不怕陛下在午夜梦回时化作厉鬼来寻你吗?」

李景鹤甩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漠然道:「该害怕的不是我,而是他。二十多年前他手刃嫡亲兄长,强夺亲嫂时,也会知道害怕吗?」

他慢吞吞开口,眼角弯出一个笑:「杀君我认。至于弑父么,他也配?」

贵妃被涌进来的禁军制住了,李景鹤没有理会我,摸索着往殿内深处走去。

我蜷了蜷手心,跟了上去。

暗道崎岖,看样子却已经有些年头了。我一路沉默地往里走去,却在暗道的尽头,见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眉眼同李景鹤有些相似。她身上满是被折磨的痕迹,新伤覆盖在旧伤之上,束缚她的铁链已经嵌入皮肉之中。

她早已没了气息,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

想来这便是,李景鹤真正的母后了。

谁会想到帝王的寝殿下藏着这样一个地牢,里面囚着的是曾经母仪天下的皇后。

李景鹤在她跟前沉默地站了许久。他没有回过头,只是对我淡声开口:「你走吧。」

那一瞬间,我竟久违地再次听见李景鹤的心声。我听见有人在悲泣,从一介稚童,到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

最后,一片沉寂心声中,我听到的是一句几近虚无的哀求——

「别走。」

「……求你。」

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取了火把,来到李景鹤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火光照亮了他冷淡却昳丽的面孔,他轻轻瞥眼过来,竟似在笑:「你可知史书会如何写我?」

他的笑淡了,一双黑眸也被火光照成了浅浅的琥珀色,「世人眼中,我便是此等杀君弑父的不忠不孝之辈。他日史书落笔,定遭世人唾骂千年。」

「即便这样,你还是不愿离开吗?」

我摇头。

我将火把塞进他的手里,像他当初覆着我的手拿刀刺入自己肩胛那般,覆着他的手,点燃了床幔。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很快燃出熊熊烈火,一切肮脏的东西都将在大火中湮灭。

他的指尖有些凉,还沾了血,他咬紧牙关,浑身颤抖起来。

我丢下火把,抬手擦干李景鹤染上的血,捧着他的脸颊,温柔说:「李景鹤,即便他日史书落笔,你遭世人唾骂千年,我也一同陪你挨。」

「如此,」我浅浅笑了起来,「便也不算孤独了吧。」

9

李景鹤病了三日,太医说他陷入了梦魇。

他母后的尸身已经被我们从地牢里移了出来,同先帝葬在了一处。

李景鹤虽是太子,到底还没有继位。这场宫变很快便会引发其他州郡的动乱,我让阿爹替我留意着。

李景鹤苏醒时,我正替他换额上的布巾,下一瞬,那双长睫颤了颤,微微睁开了眼。

他就着我的手喝完了药,苍白面色颇有当初在废宫时的风范。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走神,轻轻伸手抬了我的下颌:「你在想些什么?」

我朝他笑:「如今这算不算是你欠了我一个恩情?」

呐,当初宫中的相救之恩我可是已经还完了。

他轻轻「唔」了一声,若有所思问我:「你想要些什么?」

我唇角一翘,「要你替我管一辈子家吧。」

李景鹤没让我留在宫中。

待他病好后,很快将我和我爹赶回了九雁关,同时整肃朝纲,在其他州郡反应过来前坐稳了皇位。

声讨李景鹤之人不是没有,只不过最后都销声匿迹,心服口服了。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作为靖南大将军唯一的嫡女,上门提亲之人自然不在少数。

于是我将上门提亲的拜帖一封又一封寄往延京。

听闻新帝继位后,手段雷霆狠绝。可惜他没有做皇帝的福分,在位两年,便因身体劳累而驾崩了。

皇位给了曾经默默无闻的六皇子,他平日虽寡言少语,继位后却命史官重新编写史书,从戾帝杀兄夺嫂开始,到景文帝弑君结束。

李景鹤来九雁关找到我时,正值栀子花开的季节。

阿爹才替我在院中种下一片栀子树,我数着数着,撞入一个人的怀里。

他扶住我的肩,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一点一点涌了上来。

栀子花飘落下来,落在他指尖。

那时我便知道,世上再没有景文帝李景鹤。

只有我的李淮景。

番外:李淮景

1

戾帝逼宫那日,李淮景不过是一个两岁稚童。

那时他已经开始记事。他知道是他的皇叔杀了他的父皇,而他的母后为了保全他,心甘情愿委身仇人。

母后很快有了身孕,他有了同母异父的弟弟。

弟弟四岁那年,宫中没人说他们长得不相像。

母后借由避暑,带着他们逃了两年。戾帝盛怒,以为她是想逃。

其实不是的。

李淮景看着他的母后,她含着泪,伸出朱红丹蔻的手,掐向弟弟的脖子。

那样小的孩子,很快便满脸青紫,窒息而死。他记得他母后面容哀戚,却满是恨意,朝角落里的他走来。

她抚着他的发,神色很淡,「景儿,你要记住。今日起,你不再是李淮景,而是李景鹤了。」

李淮景背上的第一条命,是他同母异父亲弟弟的性命。

母后带他在外逃了两年。两年时间,足以让所有人的记忆混淆。

李淮景与李景鹤本就样貌相似,至于身高,过了两年之久,谁又会在乎一个小孩子是否长得太快了呢?

回宫后,在李淮景李代桃僵成为李景鹤后不久,他的母后便被囚在他处了。

在外,他要对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唤她母后,一边暗中寻找母后的踪迹,一寻便是十几年。

直到后来那个假母后被赐死了,他也隐隐察觉到,他的母后或许也已经不在了。

那一瞬间,他的内心甚至没有多大波澜。

自他记事起,他所能够记得的,便是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折磨了。

他的内心只是一片荒芜的沙漠,他背负太多,却也失去了太多。

2

李淮景成为废太子后,被关在了废宫,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他很快病了,梦里全是幼时母后掐死弟弟的魇。

恍惚间,李淮景好像看见了一个女子,逆着光亮在打量他。

他拼尽全身力气抓住她的衣摆,许下各种荒谬的承诺。

他不能死。

他还没有找到他的母后,还没有让戾帝付出应有的代价。史书上记载的还是戾帝在他父皇病死后才继位。

……他还没有还给史书一个真相。

那个宫女很是好骗,不管李淮景说什么,她都信了。

替他寻药,替他挡刀,替他烧尽困他许久的废宫,替他在黑暗之中找寻出路。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孤独。

……陪陪我吧,他想。

哪怕接近我只是为了利益,陪陪我吧。

李淮景先前之所以被废,是因为戾帝对他的身世产生了怀疑。

为了博取信任,在他离开废宫后,他在祭祀大典上自导自演地演了一出戏。

效果极佳,戾帝信了他,他又成为了太子。

可他赶回那个安置她的角落时,除却倒下的侍卫和地上掉落的玉佩,什么也不剩了。

许多人仓惶逃亡时坠下山崖,可他在那些尸体里一遍又一遍地寻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她。

在那样的生死相隔中,他竟后知后觉明白了心中萌生的仓惶爱意。

害怕吗?

一个没有心的人,也会害怕吗?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溜走了。那是他还未紧紧抓住过的,他想说不要,请不要离开我,可是他看着空荡荡的山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3

李淮景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她。

那一瞬间,他听见心跳声鼓动如雷,仿佛有蝴蝶要从胸口展翅而出。

他应声抬头,却看见了,满树枝头的栀子。

是栀子啊。

他救了她,在他知晓她的身份时,他便已经明了他的阿栀当初接近他的原因了。

可他不在乎那些。

在他生辰那晚,他拎着一壶千里醉,来到她的檐上。

他仰头看着月亮,那轮弯弯的月牙,就像是他的阿栀笑起来时,弯弯的眼角。

正如那碗热腾腾的长寿面,温暖得让他想要流泪。

他希望他的阿栀能够走得远些,再远些。不要与他这摊烂泥搅在一处,他的阿栀,值得世间最好的东西。

于是他将她推开,轻声说:「沈听音,你离开京城后,便不要再回来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倦了。倦于背负弟弟和母后的性命,倦于等待戾帝老死再名正言顺地继位,倦于那些苦苦纠缠他多年的梦魇。

宫变那日,他等到了他的栀子。

走出地牢时,他看着漫天火光,而殿外枝头的栀子静静矗立,他不免有些怔了。

曾经他一路走来,始终孤身一人。

他看似光风霁月,却无人知晓,那只是一具躯壳,是麻木失魄的行尸走肉,是无喜无悲行走世间的枯骨。

可是有一天,一朵皎白的栀子飘落在那具枯骨上。

栀子在枯骨上腐烂,而后生根,发芽。

他长出了血肉。

他看向漫天栀子,那一瞬间,竟觉恍若新生。

她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唤他回过神来,「栀子总会凋谢的。」

李淮景弯起眼睛,牵住她的手,慢悠悠地往外走去,心想。

是啊,栀子总会凋谢的。

可我愿许你一世,四时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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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1 17: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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