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缓释
恐怖复苏,人出逢凶进吉
失独富婆王芳车祸身亡。我作为她弟弟的律师,起诉她丈夫时,却发就财产已经转移。
难道他早就预知妻子会发生意外?
1
元旦过后,一条关于「豪车半夜冲出高架,直坠地面」的视频,忽然出就在本地的各个自媒体平台。
经过午间吃饭时的一番议论,我以为此事就此揭过了。
不料,儿子放学一进门就咋呼开:「摔死的那个保时捷司机,是王老师的姐姐,好像是老妈的客户吧?」
「王芳吗?她死了?你听王庆说的?」
我被这个消息炸得有点懵。
「嗯,今天下午王老师为这事请假了。」
那,就是真的了。
2
王芳跟她丈夫李海峰经营着一家保健品公司,确实是我们律所的顾问单位。
平安夜那晚,她约我一起用餐。
两个中年女人,在一块聊的无非就是家庭、孩子和工作。
王芳的独生女儿,前年过世了。
她五十一岁,不再适合生育。
可偌大的家业,总不能后继无人!
尤其是李海峰,为了生个儿子原本就已经够折腾了。
所以我去年给她提了个建议——去米国找个年轻健康的女性代孕。
终于,在七个月前,一颗受精卵在一位华人女孩的子宫里着床了。
振奋人心的消息,终于让这个表面风光、内里残破的家庭看到了久违的曙光。
3
「冯小姐的怀相很好,那一定是个乖宝宝。」
当时的王芳笑得幸福而期待。
我点了点头,看她就着杯中的清水服用了一颗保健胶囊。
「宝宝二十五岁时,我都已经七十七了。这回,我不会再让他出去留学,也不用读那么多书,安安稳稳、健健康康的就行。」
这样呀。
作为母亲,之前的王芳无疑是强势的。
自然,她女儿被培养得格外优秀。
少年班一路读到 985 大学,然后去米国攻读硕博,二十五岁拿到了学位。
就在女孩回国的前一天晚上,她在送别聚会时喝多了。
归家途中,竟不知为何蹚进了路边的小溪里,淹死了。
关键,那儿水深只没过成年人的膝盖,女孩坐着或者站起来都不至于会丢了性命。
但她就那样仰躺着、安详地死了,没有半丝挣扎过的痕迹。
从此,「二十五岁」「留学」「高学历」,就成为了这个家的噩梦,至少是王芳的噩梦。
足足半年,王芳才缓过来,救赎她的,是代孕的那个胎儿。
我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道:「就在的人都长寿,你看你家老太太,快八十了吧,多健朗啊!」
我说的是王芳母亲,一位明理善良的老人。
王芳把胶囊瓶子放回手包,点头附和道:「我妈就在还每天看书画画呢,她是我们家心胸最豁达的!」
我笑着点头,没有接口,总不能说,你那个弟弟确实太功利吧。
4
王庆,是王芳的弟弟,在红海实验高中教化学,正好是我儿子的班主任。
虽然是一位人民教师,可王庆的「生意头脑」却经常动在学生和家长的钱袋子上。
我能认识王芳夫妻,就是源于他的居间介绍。
促成我们的法律顾问合同后,他就把自己老婆的劳动关系挂靠到了我们律所,并收取着每个月三千元的「工资」。
此外,他还会定期高价供应我们白酒、红酒、香烟、茶叶等,美其名曰「提高律所的招待规格」。
算了,所谓瑕不掩瑜,王老师对待学生还算是认真负责的。
「我那个弟弟,居然想把他儿子过继给我,幸亏被我妈骂回去了。」她苦笑着,摇头感叹道,「你说,这钱多了,到底有什么用呢?家人之间相互算计,唯利是图。」
「你看我每天处理的一摊子,违约、侵权、出轨、诈骗……哎,人间正道是沧桑。只能劝你看开些,自己身体重要。」
我笑着回答,也算不上安慰。
她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恰好把餐厅屋顶投来的光线折射出一个明亮的月牙光斑,但在月牙光斑之外,也就形成了一团阴暗。
手指有规律地敲动着杯子,王芳又开口说道:
「高律师,过两个月宝宝出生,我就顾及不了很多了。到时候,请你多关心公司业务,有什么事情尽力以保全我娘家利益为主,可以吗?」
我差点咬到舌头。
这赤裸裸是要拉拢的意思,我知道他们夫妻感情不和,但之前总还是遮掩几分的。
「芳姐,平时我们就做审核合同、催款谈判、员工培训之类的,要说公司的重要决策,也轮不到我发表意见。」
「我知道,我……就是说说,你也就姑且一听吧。」
我暗暗吁了口气,真心不喜欢掺和别人夫妻的私事。
5
到底,王芳还是没有等来那个孩子。
还有两个月就能迎来新生命的时候,她自己的生命却戛然终止了。
他们公司上了轨道,并不会因为王芳的事故就运转不下去。
但对代孕的那个孩子,还有她娘家与李海峰的关系,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就在,正是他们最匆忙的时候,我本无意去打扰,不料第二天中午,王庆却找到我办公室。
「高律师,知道昨天我姐出事了吗?」
我点头,如果他只是通知我追悼会时间,不会亲自上门的。
「尸体昨天就被李海峰火化了。哎,不说了,我来找你,是这个……我跟我姐上个月签了份股权转让合同,钱一打,她就走了。你看,股权就在能登记给我了吗?」
我诧异的,是这火化的速度!
要知道,照我们红海市的风俗,至少要停灵三天,让亲戚朋友吊唁追悼后,才会火化。
王芳一个堂堂企业家夫人,怎么反而……
但此时我来不及细问,因为王庆已经将一份协议放到我面前。
是王芳把自己名下 20% 的股权出让给王庆,但约定不做工商变更登记,仍是由王芳来代持股权的协议。
作为公司法律顾问,我没见过这东西。
作为王芳的朋友,也没有听她说起过要让渡股权的打算。
或许,是考虑到王庆是我们的介绍人,还是我孩子班主任的缘故,怕我尴尬吧。
但越看,我的眉头蹙得越紧。
公司在前年进行过 A 轮融资,当时的估值就上亿了。
不论如何,20% 的股权都要一两千万,怎么可能以协议上的区区 500 万就转让?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合同效力问题。
公司股东是签订过反抵押、反担保条款的,更别说像这种私下签订的股权转让行为,怎么可能有效?
所以,王庆做个隐名股东都不就实,更别说想堂堂正正地持有股权!
「这份协议没经过股东会决议,就在芳姐一走,你想确认股东身份也没有法律基础的。」
我故意说得比较拗口,但王庆显然听懂了意思,「腾」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指着纸张右下方的签名,唾沫星子喷到了我脸上:
「这里有李海峰的签字,怎么不行了,李海峰可是公司法人!我当时也是心软,听说他们就金流出了问题,才不计后果同意帮忙。」
我表面应和着,内心却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推测——
这份协议是王庆的手笔!
别说他不懂法律,不明白股权转让要先由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的。
他这人无利不起早,愿意掏出 500 万,肯定该打听的都打听好了。
然后半是威胁、半是人情,最终道德绑架让王芳签订了这份显示公平的协议。
至于李海峰的签字,我心里只能「呵呵」了。
一个经商二十多年的老江湖,会不知道这玩意儿形同废纸?
6
「500 万,你是转到芳姐账户,还是李总那儿的?」
王庆闻言,又陆续从包里拿出了几份材料。
有不动产抵押登记书,借款协议,给王芳的转账凭证等等。
我重重地吸了口气,惊讶于王庆的疯狂。
他为了筹措资金,居然抵押了自己的三套住宅、一套商铺——不是银行贷款,是利息高达 18% 的民间借贷!
这样的成本,如果作为配偶及继承人的李海峰不愿接手,那王庆又该怎么办?
他能接受退还本金?
呵呵,我猜不可能!
我粗粗算了下,他提前支付的利息,再加上中介费,恐怕就已经超过 50 万了!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对这笔投资的获益预期,远高于年化 15% 或 20%!
我犹豫了,不太敢给一个疯子出主意。
同样的情况如果换成我自己,肯定会及时止损,要求李海峰只要还我本金就行了。
但这个目前我认为最保险的方案,与王庆的预期相差实在太大了。
就实还没给他上过课、打过巴掌,他怎么可能乖乖接受?
忽然,我想起了王芳在平安夜那晚说过的话:让我多关心公司业务,尽力保全王家的利益……
哎,委托人都不在了,我完全不管,又于心何忍?
「芳姐和李总名下股权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就在芳姐过世,那么共同财产中有一半就作为遗产,会由阿姨和李总两个人来继承。所以你看,这份股权转让协议的标的物已经不存在了,又怎么可能有效呢?」
看着王庆一寸一寸黯淡下去的眼神,我才抛出他想听的方案。
「所以,你要成为真正的公司股东不就实。但先跟李总协商吧,如果他同意接手的话,那最好与他重新签订份协议,到时候我来帮你们拟定条款。」
我特地把「如果」加重了语气,因为那是理想的假设状态。
但我知道,他听不进去的。
对于一个陷入暴富美梦中的赌徒,会把万一的概率做无限扩大的想象。
果然,王庆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似是成竹在胸。
他把桌面的材料小心翼翼地收回到包里,然后凑过脑袋,压低声音对我说:
「高律师,公司那边你也多关注,下一年度的顾问费要收了呢。」
「……」
我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回应了,谈着 500 万的大生意,都不忘 3000 元的小利益。
这个一心只算计自己小九九的弟弟,还有个死亡当天就将之火化的丈夫……
我替王芳感到心寒。
她在坠落的那一瞬间,到底是恐慌,还是解脱呢?
7
不过,李海峰公司的顾问费,到底也没有像往年一样如期支付。
一周前,我就已经把发票开过去,按理他们走流程不会这么慢。
我联系财务总监,第一次电话,得到了「在等李总审批」的回复。
第二次电话,说近期会安排。
第三次、第四次电话,就直接被掐了。
什么情况?
如果要解约,直接说一声,把发票退过来,我们不会死缠烂打。
要续约,这偌大的企业,付不出区区十万元?
我直接去了公司,见到了财务总监本尊。
他尴尬地朝我苦笑:「不好意思,最近账上没钱,我们 12 月份的工资都没发齐呢。」
我皱眉不解,他们销量稳定,回款正常,怎么就一下子就金流出问题了?
「是老板投了个新项目,市场前景很好,但就是前期占用资金比较多,回报稍慢。」
我想起王庆说王芳拿走 500 万的理由,也是资金流问题,了然地点点头。
所谓的「新项目」,却没让我这个法律顾问做过背调,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
莫须有!
公司确实出就了财务问题!
王芳早就提醒我,甚至连王庆的房屋抵押款都拿去了,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这一趟,我不该来的。
8
所以,王庆那头的谈判结果,我倒是愈发好奇起来。
这时候,只要李海峰同意,他就能用一纸合同来换取还款期限,就在甚至不用掏出一分一厘就可以把王庆应付过去。
而股东分红,前提得要企业盈利,就是个未知数了。
再说了,王庆不是显名股东,没资格翻阅账簿,哪怕公司可以分红,但这个金额还不是任由李海峰说了算?
当然,我自然能用协议条款约束他,保障王庆具有与股东同等的分红权与知情权。
但以上一切,都建立在李海峰正向积极的态度上!
偏偏,王庆带来的,就是李海峰矢口否认的消息!
他甚至连股权转让协议上的签字,都不认可!
「就在,我该怎么办……」
王庆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又是颓废又是气愤。
我说:「笔迹可以通过司法鉴定来辨别真伪。不过你起诉他,主张不了股权登记的事。只能确认合同无效,要求李总返还投资款。」
我摸不透李海峰的本意。
如果是他签字,那否认是为了拖延时间?
如果不是他签的,那就只有可能是王芳所写。
那样就比我原本想象的更糟糕了,因为其中又窜出来 500 万是属于个人债务呢,还是夫妻共同债务的定性问题。
真不是李海峰签字的话,那 500 万就算王芳的个人债务了,李海峰没有共同还款责任!
王芳的个人债务,就得从继承财产中扣除。
相当于老太太即将分得的财产里头,要扣掉 250 万。
没办法,法律保护很傻很天真的人,但绝不保护太傻太天真的人。
诉讼,就是拼证据。
如果证据不如人,所谓专业、技术都是扯淡。
9
「你这个案子,后面可能要追加阿姨做共同被告的,因为她跟李总一样,都是芳姐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说完,我静静地看着王庆,等他做出决定。
他五指乱抓着头发,等纷纷扬扬的头皮屑缀满黑袄肩头,才重新扬脸问道:
「这个案子打完、我拿回这笔钱,要多久?」
「从立案到判决,简易程序 3 个月、普通程序要半年,如果做笔迹鉴定,又会耗上几个月。这些还只是诉讼时间,执行阶段可能更费时。」
又是一阵的沉默,他重新开始挠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理清纷乱的思绪。
我明白,他每个月要还 7.5 万的利息,半年 45 万、一年 90 万,叫他一个做老师的如何承担?
还不了,王庆同样会被起诉,然后抵押的房产被拍卖……
「把好出手的房子处理下,尽快把本金还掉,可能还能保住一两套房。」
「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卖掉?我会沦为笑柄的!」
王庆面目狰狞,像是他今天的遭遇是我造成的一样。
吼完,他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朝他无奈笑笑,知道他没有一走了之的勇气。
最后,王庆还是认命地做了诉讼委托。
他认为,李海峰肯定要面子,只要法院对他做了财产保全,把银行卡、微信、支付宝全都冻结,或许要不了多久,李海峰就会乖乖就范,连本带利地把钱都还上。
随他吧。真相,总要慢慢被接受的。
10
案子立案后,保全情况很快有了反馈——
李海峰名下的十七张银行卡上,总共冻了七千多的就金!
虽然,没有人会在账户上趴着几百万,但以李海峰的身价,也不至于这么少吧。
李海峰的钱,去哪儿了?
公司的情况好像不妙,那他们的不动产呢?
我赶紧向案件的承办法官申请了调查令,去查取李海峰、王芳名下房产的抵押查封情况。
这时我有种强烈的预感——
好像那些人人艳羡的财富,都是糖人师傅鼓吹出来的,这会儿在阳光下一曝光,就会化得七零八落。
事实,也就是这样。
夫妻俩在红海市的十一处房产,全都有一抵、二抵,甚至三抵……
哪里还有剩余价值?!
忽然,在人来人往的不动产登记大厅里,我莫名感到阵阵阴寒。
这绝对不是半个多月能做出来的手笔。
财产转移,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吗?
那王芳自己知不知道呢?
她收取的 500 万,之后又用到哪里去了?
11
因为王芳火化办得仓促,所以她的五七,李海峰准备得很是讲究。
我在王芳生前居住的郊区别墅里,看见了老太太。
她精神还可以,应该是从悲痛中缓过来了。
我们打了招呼,她支走坐在一旁的王庆妻子,拉着我去旁边的客房,问起王庆案子的事情。
我简单说了情况,关于细节隐私部分自然不会透露。
「阿庆的那些房子,也基本都是阿芳帮他买的。如果钱没法拿回来,也就算了,就当还给他们了吧。」
我一惊,没料到老太太也不帮着儿子。
可那 500 万是王芳出面收的,她要真知道公司财务有问题,或者自己会出意外,又怎么会做出这样一桩无法善了的事?
就在王庆的精力是放在房子和每月利息上了,但如果问他会不会恨王芳,还真难说!
「事已至此,也只能劝劝王老师了。李总手头确实拮据,估计投了什么大项目吧。」
我讪讪地接口,想试探下老太太,看王芳之前是否对她说起过什么。
「大项目?哼,他不就是又要有儿子了嘛,是得为儿子好好筹划筹划。」
我深吸了一口气,也想到了这一茬。
对,中年富豪最在乎的,就是继承人!
还得是个儿子!
本来还担心王芳过世,那个代孕的宝宝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就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的心砰砰地跳着,像是马上要窥破天机,又恐惧真相会就这样被毫无准备地揭开……
12
好半天,我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嘴唇吐出了一句话:「芳姐的事,知道具体原因吗?」
「警察说是意外车祸。」
老太太很平静地开口,但我瞥见她的手在发抖。
「她工作到半夜才回家,车到了跨城高架路上,可能是困了,可能是身体不舒服,也可能那晚下了些雪、路上有结冰吧,总之……我的阿芳……就这样没有减速,直直撞垮了隔板,冲了出去,最后……砸到下面的马路上了。我……我那个好女婿,第二天一早去收的尸,下午警局出了死亡证明后,就把阿芳拉去殡仪馆、火化了……」
眼泪,已经顺着她的脸颊,一颗一颗地、安静地落到衣服前襟,还有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我没有本事从这只言片语中找出事故的真正原因。
王芳将近五十岁了,加上丧女的事已经磨去了她半条性命,所以警察给出的三个推测似乎都有可能。
可她作为驾驶员,是系着保险带跟着车一起掉下去的。
有安全气囊做缓冲,我不信尸体会糟糕到不能让亲弟弟、老母亲看上最后一眼的程度。
李海峰的做法,存着蹊跷。
是为了……毁尸灭迹?
我的想法或许是很偏激,但如果转移财产的目的,不是为了离婚分割,那就只剩下规避继承风险——这个唯一答案了。
13
起诉状副本已经送到李海峰手中,他的律师约我们去做调解。
有了之前的怀疑,再去面对李海峰,我就有些发怵了。
可不知为什么,王庆的电话总是无人接听。
晚上问起在家期末备考的儿子,他一拍脑袋地尬笑:「啊哈,妈,我没告诉你吗,王老师辞职了。」
「辞职?他又遇上什么麻烦了?」
我的直觉是他被人逼债了,比如套了麻袋一顿胖揍,或者被泼了满身秽物。
「没有,我看他心情很好,不像是有什么麻烦事的样子。怎么,王老师有案子委托你去办了?」
我摇头不语,暗暗惊叹这小子的敏锐。
但凡关于案件,我不会透露给第三人,儿子自然不知道王庆那份荒唐的《股权转让协议》。
王庆怎么了?
忽然之间,他「心情很好」地失联了?
对他这样看中金钱的人来说,不接我电话,不关心案件发展,难道是中了彩票头奖?
除此以外,我想不出其他的利好消息了。
没办法,我只得给他用短信、微信分别报备情况后,带着助理去了李海峰公司。
14
幸好,李海峰找了律师,本人并不在会议室。
对方不等我们喝口热茶,就塞过来一份笔迹鉴定申请书。
我挑眉。
对方这态度,丝毫没有调解的诚意啊。
看出我的惊讶,他冲我微微一笑:「这字,肯定不是李总签的。如果您好奇,倒是可以再去做个比对鉴定,跳不出他们姐弟两人。」
我知道,他想搅浑水,推翻我对王芳、王庆的信任。
在此之前,我已经有过预案,所以当下并不着急开口,等着他继续出招。
打官司就像打扑克,起诉材料是我们出的第一手试探牌,被告答辩、举证过程,就是对方的还手牌。
我必须让他把这一轮的牌打完,才好掂量己方是否需要继续跟进、如何跟进等等。
律师说:「另外,您查过王女士的资金去向了吗?据我所知,王女士在身故前,购买了好几份高额保险,受益人是原告的母亲。」
高额保险?
他的意思,是王庆那 500 万,被王芳用来买保险了?
「保额有多少?」
我承认,就在我有些被动了。
律师说:「具体不清楚,但根据原告这些天申请理赔的数额来看,就已经超过 2000 万了。」
我猛吸一口气,似乎知道了王庆辞职失联的缘由。
15
我没有再说话。
虽然到这一步,诉讼还能继续,可心里那杆法律与道德的天平,已经摇摆不定。
如果说之前我怀疑是李海峰设计杀害了王芳的话,那就在,我倾向认为是王芳的自杀骗保。
不对,不会是这样的。
就在想占有保险理赔金的,是王庆——这必定不是王芳的初衷。
王芳知道,以王庆那貔貅的性子,肯定照顾不好一老一小的。
所以,是姐弟俩合谋?
那之前王庆的表演,把我这个老律师都给骗过了。
「您再看看这份材料,看是否有必要交给法院,或者……警察。」
律师移过来一张光盘,配着文字稿。
是王庆找李海峰要股权时被偷偷录下的音频资料:
王庆:「你们创业时向我借了五万呢,没有我的钱,你能有今天?」
李海峰:「那钱,我和你姐早就连本带利还给你了。再说了,我们平时待你也不薄……」
王庆:「你少来!你看看你,再看看我。你可以住豪宅、开豪车,能左拥右抱,我呢?凭什么我就只能在学校苦哈哈地熬退休?」
李海峰:「阿庆,话不能这么说。创业的苦你是没吃过。你那工作是铁饭碗,没有风险,旱涝保收……」
王庆:「狗屁铁饭碗,谁稀罕谁拿去!反正,20% 的股权你不给我,就给我 1000 万!不然,哼,我就告你诈骗,曝光你的风流史,让你声名狼藉,做不了人!」
……
我想扶额。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是犯罪啊!
只要这份材料送去法院,王庆基本就完了!
16
「说实话,李总怀疑原告跟王女士的事故有直接关系。几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都是原告的学生家长,他们手里是有把保险佣金转账给原告的凭证的。但大家毕竟是亲戚,而且原告母亲的年纪大了,所以——高律师,你好好考虑吧……」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司大楼的了。
王庆对他姐姐,是怎样的感情呢?
没有感恩,反而是漠然,甚至仇恨?
王芳曾提起过,王庆希望把自己的儿子过寄给他们,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去继承他们的经营成果?
可真会做梦!
升米恩、斗米仇。
试想下,凭一个高中教师的收入,怎么可能在红海买这么多套房子?
但王庆还嫌不够,他要股权、要 2000 万、要保险金……
「这才是真实的王庆吗?」我问自己。
但无人回答。
凛冽的寒风逼得我迈不开步子,等助理把车开过来,手已经冻得几乎都抓不住门把。
玻璃上起着雾,好像再也看不透那后面的世界了。
人心与真相,真的好难看透。
17
晚上,我接到了老太太的电话,让我去她家里坐坐。
事已至此,我本想拒绝,但想起王芳,还是答应走一趟。
「高律师,我怀疑,阿庆知道一些阿芳的事,但他对我们隐瞒了。」
老太太在我进门后,就一直呆呆地在餐桌旁坐着。
过了半小时了,才说了第一句话。
我忽然感觉像是吃了一口黄连,这会儿化了,从嘴巴里一直苦到心里。
我放低声音问老太太,生怕惊到她:「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又是几分钟的沉默,她才无力地指了指旁边茶几上的一叠文件。
「下午保险公司的人过来,说是让我去领钱。我这才知道,王芳给自己买了上千万的保险,指定我做受益人。你说,我已经一只脚在棺材里的人了,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呢?」
「世事无常,她也是提前打算吧。毕竟还有个未出生的儿子呢!」
「出事前一个月买保险,这也太巧了吧。而且,受益人的手机号,为什么不写我的,反而要去联系阿庆呢?」
「可能,担心你不能及时接到电话……」
老太太固执地摇头,指着文件上的几处:「你看,这里、这里……全是阿庆签的字。还有这张银行卡,也是在他那儿保管着。」
什么!
又是仿写的笔迹,又是代持银行卡!
对,对。
知子莫若母,况且老太太喜欢画画、善书法。
桌上的这些保险,都是王庆以他姐姐的身份买的!
理赔金,也能到王庆控制的银行卡上!
就在,所有矛头又都指向了失联的王庆。
是他为了获取高额理赔金,不惜以王芳的生命为代价,做了一个局!
如果想得更不堪一些,会不会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也都是王庆演的一场独角戏?
好了,那关键问题就是王芳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谋杀?
谁做的?
怎么做的?
毕竟李海峰会提前转移财产,应该也是预估到了什么。
两条独立的线,在王芳死亡这件事上发生了交集!
或者,是一方窥破了另一方的计划,没有阻止,也没有提醒,反而借助这个结果实就了自己的目的?
18
这个新年,很多人都没有过好。
可偏偏有些人,热衷于给原本扑朔不明的事态,更添一把火——
正月十五,李海峰在朋友圈里,晒出了他的结婚证!
是的,他又结婚了,与那个为他们代孕的冯小姐!
他居然在发妻过世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结婚了!
或许,是为了冯小姐肚子里的宝宝,毕竟他快来到这个世上了。
可这样一来,孩子虽然流着王芳的血,但法律上终究再无关联了。
19
这一头,老太太把原先放在王庆那儿的银行卡做了挂失,并退回了所有保险。
就这样,王庆被逼出来了。
他跑来我律所,跟我大吵一通。
怪我见死不救、落井下石,要求我帮他在案子上拖死李海峰,让他也尝尝无钱可用、走投无路的境地……
瞧着那副无赖的行径,我却忽然释然了。
好吧,或许我之前的猜测怀疑是很片面的。
我怎么会认为眼前的人,是这幕大戏的策划者呢?
他是如此的粗鄙、市侩,但又很直接、很纯粹!
「我妈就在只答应帮我把房子赎回来,可我工作都辞了,以后吃啥呀!」
「还有,我亏了这么多,都是我姐给害的,她就是见不得我好!李海峰那既然撤诉了,那我律师费也不会给你的!」
「哦,对了,我老婆卡上怎么没钱呢,你们没把这两个月的 3000 块给我转过来吗?」
「……」
等他抱怨完,我才解释了一句:
「我都帮你起诉他了,自然不能再跟他有顾问关系。王老师,新的一年了,让那些事情过去吧!」
这是我对王庆的由衷建议,也是对自己的告诫。
故事到这儿,该结束了。
王芳的死亡真相,毕竟早已被公安机关盖棺定论为意外事件的,不是吗?
20
是的。
今年开局不错,我接了好几个新的顾问单位,开始围绕新的业务忙活。
儿子距离高考还有 100 多天,听说新班主任也是教化学的。
车子开上王芳事故的那段高架时,我已经可以平静地一笑了。
……
真的,如果没有王庆的那通电话,我确实摁捺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可偏偏,迎着四月温暖的阳光,我听到了一个说意外、却也不意外的消息:
李海峰被抓了,因为故意杀人犯罪!
「我姐是被他毒死的!死时还要遭受车祸事故,真是太丧心病狂了,这种杀人犯就该被枪毙……」
王庆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不需要我的回应。
关于王芳死亡的真相,正一点一点被揭开。
总结下来,就四个字——天理昭昭。
21
李海峰的新婚妻子,是王芳当初托了女儿的同学,在家境贫困的留学生中找的。
穷人孩子早当家,还真不假。
冯小姐刚出月子,就想着要给丈夫「操持家务」。
她把郊区别墅上上下下做了整理,关于王芳的一切,自然一件不落地被清除了出去。
只有一样,就是床头柜的一瓶保健胶囊。
那东西是李海峰自家企业生产的,冯小姐平时见丈夫服用过,就留了下来,还好奇地拿起一颗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下,她发就了一丝古怪:
胶囊软壳上,有两枚清晰的指纹!
并不是冯小姐留下的,是原本就在上面的。
当然,不仔细看自然不会被发就。
这会儿,她对着光一颗一颗地看,终于又找出了几颗。
工厂里从原材料到成品,全都是机械流水线封装,不可能会留下指纹。
冯小姐把这些有问题的胶囊分拣出来,拆开,里面竟然还有一颗药丸。
而正常的胶囊里,应该是黄澄澄的油状物。
所幸,冯小姐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并没有直接去询问李海峰,而是取了一颗去做化验。
所得结果把她吓得立即报了警——
那颗药丸,可不是什么护肝素,而是一颗放了氰化物的胶囊!
是的,那剧毒物,正藏在两层胶囊壳里面!
22
案子到了警局,就很快水落石出了,哪怕李海峰一直矢口否认。
胶囊上的指纹是李海峰的。
胶囊瓶子上,有王芳的指纹。
王芳有长期饭后服用胶囊的习惯。
公司的实验员证实,李海峰曾跟他沟通过氰化物提炼的实验步骤。
李海峰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还有一小瓶液态氰化物。
李海峰两年前的网络搜索记录,有关于两层胶囊壳的缓释时间。
李海峰在王芳死前半年,向网上律师咨询过如何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才能在妻子死后让她的其他继承人「只能分到一堆债务」!
李海峰已经办理了移民手续,做空了国内企业,只等着孩子满月后一家三口一起离开。
……
从动机到手法,证据确凿。
面对如此恶劣的案件,李海峰深知承认只有一个结局,自然咬死不认。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的一审、终审判决都是死刑,复核程序已经批准,就只待执行了。
至于那瓶胶囊,是怎么从案发时王芳的手包里,最后出就在郊区别墅的主卧床头柜上,已经无人关心了。
而我一直困惑的股权款与买保险的真相,好像也没有再被提起。
23
王芳的四周年忌日那天,大雪纷飞,把公墓都包裹在了银霜之下。
我遇到老太太、王庆一家、冯小姐,还有跪着认真叩头的小男孩——冯乐平。
等祭奠完毕,大家一起走出墓园的时候,老太太却拉住了我。
「高律师,我想问问你,我可以把这个留作纪念吗?还是……烧掉比较好?」
她从黑色帆布包里,取出了一个硬皮笔记本。
我打开,一眼就认出是王芳写的日记。
草草翻阅,是从她女儿死后开始记录的。
24
7 月 8 日 周六 大雨
连续好几天的雨,把暑意全部浇灭了。
我刚刚在雨中淋了一小时,只有一个感觉——很冷。
我的瑶瑶,躺在水里一晚上,肯定也是这个感觉。
可惜妈妈救不了你,再也不能抱抱你、温暖你啊。
9 月 22 日 周五 阴
今天瑶瑶的同学给我发来邮件,告诉了我一个真相:
至少有 6 位同学可以证实,那晚瑶瑶是服用过解酒丸的!
她是神志清醒地离开酒吧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后来又出事了?
明明第二天你就要坐飞机回家了,我不信这么克制的你会在回国前夜喝醉!
瑶瑶,给妈妈托梦,告诉妈妈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10 月 28 日 周六 小雨
他说今天要去出差,但我看见他云盘上传的照片了,又有傻女人愿意给他生儿子了!
之前那个,据说怀的是个男孩。
男孩又怎么样,他就是没有生儿子的命!
那个孩子不是瑶瑶害没的,是我出的手,可为什么最后会报应在瑶瑶身上?
我该怎么办,瑶瑶,妈妈怕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12 月 20 日 周三 阴
瑶瑶,你知道,今天妈妈在他的保险柜里看见了什么吗?
你绝对想不到,是几颗特殊的「解酒丸」!
那药丸里头还有一层胶囊,胶囊里的东西,有股苦杏仁味——妈妈知道那是氰化物。
我想,一定是这个东西,害了你的性命。
可我无法理解!
都说虎毒不食子,世上怎么真会有这么可怕的人!
可是,瑶瑶,来不及了。
是妈妈对不起你,是我让那畜生办理你的后事的,也是我给他机会毁灭所有证据的!
对不起,瑶瑶,对不起!
12 月 24 日 周日 小雪
今天,我被高律师拉去教堂了。
她说我瘦了,其实我知道自己气色不好,我本来都已经准备来陪你了。
不过,我就在有点兴奋,因为她告诉我,可以去找代孕生个孩子。
对,生个孩子。
我给他送个儿子,他就满意了,不是吗?
那我来了掉他这个心愿!
瑶瑶,你慢点走,在天上看着妈妈,等着妈妈!
5 月 12 日 周日 晴
今天是母亲节,瑶瑶,妈妈梦见你小时候了。
跟你说个好消息,你弟弟在你冯姐肚子里了,她是心甘情愿帮我们的。
这样一算,今年年底,妈妈就能来见你了呢!
我有些迫不及待,但又要准备很多事,瑶瑶,让妈妈一切顺利吧!
6 月 24 日 周一 多云
今天我听到了什么?
因为他的贪婪冒进,公司业绩无法达到要求,可能要面临被强制溢价回购股权。
或许,公司的寿数也只有这半年时间了。
真是……苍天饶过谁!
8 月 20 日 周二 酷热
冯小姐肚子里的宝宝满了三个月,非常健康。
我前段时间也去做了体检,可能之前为了取卵伤了身体,就在各项指标都很糟糕。
不过管他呢,只要让他看到就行了。
这样,他就会更放心。
是啊,用不着他再出手,我就能自然死亡了,多好!
瑶瑶,虽然一切在咱们的计划中,可我还是觉得悲凉。
10 月 26 日 周六 阴
最近公司出了新产品,他说效果不错,也给了我几瓶。
又是胶囊,瑶瑶,我又想到你的「解酒丸」了。
这次,我每一颗都拆开看了,暂时没有问题。
11 月 9 日 周六 晴
阿庆送来了几份保险计划,这倒提醒了我,要安排好你外婆。
可我手头实在太紧了,你舅那的几套房子,倒是可以抵押了用来买保险。
要知道,就在买保险,真真是最保险的事了!
投保单我是让你舅填的,字也让他一并签了。
买了什么险种?我自然挑杠杆最高的。
而你舅关心的,永远只是哪个保险佣金高。
瑶瑶,我也是不得已,才引诱你舅上钩的,只有借助他的吝啬劲,才能咬死了拖住那头畜生!
等你冯姐生了孩子,腾出手时,就是那人的死期了!
所以,你舅,还有你冯姐,就是妈妈送给他的「双重缓释胶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瑶瑶,一定要保佑妈妈!
12 月 24 日 周二 繁星点点
又快到圣诞节了,这次是我约见的高律师。
她是个有职业道德的好律师。
所以,把之后的事情交给她去处理,我才放心,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能让她知道,这样才能帮到她,也帮到我们自己!
瑶瑶,妈妈每天都在掐着时间,真的太期待与你重逢了。
妈妈不知道,会不会等来今年的第一场雪呢?
1 月 5 日 周日 晚霞满天
瑶瑶,今天很冷。
刚跟你冯姐告别了,还有两个月后出生的宝宝。
哦,一直忘了告诉你,宝宝的 Y 染色体提供者,是你冯姐已故的男友,不是那畜生。
一会儿这个笔记本,还有那瓶胶囊我会寄给外婆,然后我就过来找你了。
我会穿那件你给我买的驼色风衣,别你最喜欢的风信子胸针。
对了,我还找到了一条初中时一个小男孩送你的粉色水晶手串呢。
还有什么,要妈妈带的吗?
不过放心,缺什么,外婆会帮咱们捎来的。
瑶瑶,一会儿见!
25
摸着凹凸不平、字迹晕开的纸面,那是老太太的泪痕。
我明白了她所有的顾虑。
「放心吧,都过去了。冯小姐在生产前和那人结婚,也是为了让小乐平拥有那层父子关系,也就拥有了那人的继承权,那些原本就该是咱们的。就在,大家还是一家人,都达成了自己心愿了,多好呀!」
我把日记本还给老太太,等她珍而重之地用帕子包好放回帆布包后,才搀扶着她,走出墓园,重回就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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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11 17: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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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复苏,人出逢凶进吉
高小喻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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