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缘
进击的上仙:夫君祭天,法力无边
1
后山有座钟楼,夫君说,里面镇着世间最难降伏的邪魔。
钟楼周围种满了比晚霞更红艳、象征着「生世不负卿」的造梦仙株——夙缘花,我总揶揄地问我那光风霁月的神仙夫君,「你和我说实话,这里头藏的是魔头还是姘头。」
「啾啾,别胡闹,我只爱过你。」夫君亲昵地搂着我的腰,把我带离钟楼,叮嘱道:「钟楼邪气重,你切不可好奇进去。」
他越防范,钟楼就对我越有吸引力。
可他看得紧,我寻不得机会闯进去,外加不知为何,每次绕到钟楼附近,我都感觉到一股不舒服的凉意与混沌,几番踌躇在门口,下一秒清醒过来时,自己已经回到了房中。
我便给自己解释「神仙的隐秘,凡人是窥探不得的」。
是的,我的夫君无咎是天下唯一得道的仙君,而我是共享了他无涯寿命的凡人,甚至连灵智都未开。
「常人修仙吃尽苦头,不过追求与天同寿,这苦头我吃过了,啾啾只需要尝得道飞升的甜头就好。」
无咎在新婚之夜这般哄我,在我耳后用血画了一道同穴契。
同穴契也是夙缘花的样式,每次情到深处,那朵花便发红发烫,像新嫁娘娇羞滚热的心绪,久久难平。
「啾啾,永远不要离开我。」无咎睡梦中抱着我呢喃。
他一个高高在上的仙人对我痴情依恋至此,我偶尔也会困惑,他到底看上了我什么,是我姣好的容貌还是有趣的灵魂?
无解,我便豁然地想,或许就是我十世渡人善事做尽,佛祖赏了无咎给我。
然而,就在我推开钟楼的大门后,我才发现,一切都是假的,誓言是假的,爱也是。
2
无咎每十年都要闭关,那段时间他总是格外虚弱。
我照例在他闭关的时候悄悄摸到钟楼,这一次竟然出奇轻松地推开了钟楼的门,还没等我窃喜,下一瞬,我便瞪大了双眼。
一副比人高的画像悬在梁上,那工笔一看就出自无咎,画中一位红衣猎猎的女子,站在悬崖边,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去,诡异的是,这女子没有五官。
无咎甚至把女子内衬的暗纹都勾勒出来了,却没有给她一张脸。
而在画下面,一柄像是用枯木雕成的钝匕首被金色铁链束缚着,一串金色的符文在匕首周身转动,每转一圈,符文便像褪色了,变得一片灰暗,周而复始。
还真的是压了一个艳鬼?
我嘟囔了两句,越瞅越阴森,仅剩的一点好奇心都被打散,顿时没了探究的心思,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了画下的落款。
「祈昼三十年七月五日,永失爱妻——无咎」
爱妻?谁?我?
可我分明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怎么可能?况且我虽偏爱红衣,但却从未去过悬崖峭壁,这画中的人到底是谁?
难不成在我之前无咎另有所爱?合着我以为的初恋不过是二婚?可是他明明说过只对我心动过,除我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女人。
想到这,我登时脸色变臭了,恨不得把自己和无咎三十年的相处时光一寸一寸扒干净,找出既能解释这一切又能证明他只爱我的证据。
我想去无咎问清楚,但他此时在闭关,想到此,我又心生疑惑,今个儿七月六,所以他的闭关是真的在修炼还是在悼亡?
钟楼里,只有符文寂静地轮转。
我越回忆越感绝望,我才活了几十年,相较于无咎上千年的生命,实在微渺地不值一提,他若是想骗我,简直是轻而易举,我怎么能奢望他漫长的人生里把所有的爱收集起来,只为等待一个我的出现呢?
心口的酸涩一直泛到喉咙,我低低地「呵」了一声。
「你骗我。」
3
为了探究真相,更是为了逼无咎给我真相,我逃下山了。
说来奇怪,平时山中禁制森严,连只雀儿都飞不出去,但在钟楼的后面的角门,就有一条径直通往山下的路。
我仿佛听到了我那纸人小丫鬟的呼唤声,我与无咎神识相通,如若他知晓我进了钟楼,那再探究真相就难了,思及此,我加快了脚步径直从角门冲了出去。
一路狂奔下山,我还分神回忆起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山上除了我和无咎没有活人,仆人都是无咎做的纸人,甚至连鸟雀游鱼也是纸折的,而且自从住山上,我便很少见到外人,即便出门游玩,也必然跟着无咎。
我仿佛是被他圈禁的笼中鸟,见不得光。
我靠在山下客栈的墙边大口喘气,心说,我不会是无咎养在别院的外室吧!
这么一想,我顿时火冒三丈,想我出嫁前也是堂堂相府千金,皇帝的义女,荣宠集身的昕荣郡主。
我不缺钱不缺爱,更不贪图无咎那劳什子的「与天同寿」,无咎当年求亲时,我的皇帝干爹就说了「朕不管你是哪处神仙,就是天王老子要娶啾啾,也得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从宫中抬出去」。
无咎没有让我做外室的道理!
我顺了顺气,如果无咎真的负了我,大不了我休夫回家去,凭着万贯家财,天下高矮胖瘦的男子,我要谁得不能,到时候养百八十个面首,去无咎山下声色犬马一夜不歇,吵死他那个伪君子真小人!
脑海中的画面太滑稽,我被自己逗笑了,随后从暗巷里闲庭信步走出去。
好久没下山,不知现在的人间是何景象。
自我踏出暗巷,久违的喧闹和叫卖声兀地充斥耳边,我享受地眯起眼睛,刚迈出一步,不期被一个怀揣烧饼的麻脸少年撞得一个趔趄,鬓边的碎发拂到脸侧,红衣的裙摆在空中画出一个弧。
「对不起,姑娘,对不起——」
少年不住道歉,我慢慢直起身子,正欲摆手,就听到那少年忽然发出了一声惊恐凄厉的尖叫。
「啊啊啊!是、是红魔,红红红魔没有死!」
满大街的声嚣都凝在空中,人的目光比利剑还要冰凉刺骨,齐齐戳向我,我下意识遮住了脸。
「快跑,快跑!跑啊!」
「去通报灵川霍家,红魔又来血洗灵川了!」
「娘,娘,呜哇——我害怕,娘你在哪儿?」
街上众人作鸟兽四散,就像背后有人拿着屠刀追赶一般,恐惧就像一块布把整个街道罩得严实,阻绝了空气让人窒息,甚至有人被挤倒在地下,被慌乱逃窜的人们踩踏了无数脚,在地上吐出斑斑血迹,还要用手指抠着地往前爬。
他们害怕我?
是我吗?
我明明和无咎来过这条街,那是元宵,无咎给我买了一个花灯,就在河边那个婆婆手里……
「妖女!还我儿命来,我跟你拼了!」
河边卖花灯的,皱纹都显得慈眉善目的老婆婆,此时双眼血红,举起拐杖一瘸一拐向我「冲」来。
带着赴死的决心,和即便恐惧也要报仇的神情。
「婆婆,是我啊,你说我是你见过最俊俏的小娘子,为什么…」
剧变让我应接不暇,我茫然无措,被恐惧慑住心魂,像是失去了双脚一般被困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走啊,傻子?!」
一个小叫花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4
我和小叫花子躲到了郊外的破庙里。
破庙的弥勒佛铜像被浇筑时偷工减料了,中间是空的,正好供我和小叫花子蜷曲着缩在里面。
「喂,说句话啊,你不是大魔头吗,怎么跑两步就喘?」
小叫花子戳戳我的肩膀,从她脆脆的声音来听,应该是个姑娘,她对我的反应很不屑。
「不是还没打到你吗?当年我偷马秀才姘头的荷包,被他们家五个壮丁追着打都没像你这样丢了魂一样怕。」
我一个没经历过挫折的千金小姐和她这种见惯风雨的江湖人到底有区别的,被她戳了十几下,我才懵懵懂懂地回神,颤抖着嗓子说,「我不是魔头。」
「你当然不是,红魔要是你这怂样,早就被人打死了。」小叫花子撇撇嘴,「但你穿着一身红彤彤的衣服,又跟那杀人如麻的红魔长得一模一样,他们把你当成红魔也是正常.」
「要知道红魔死前做过最后一件恶事就是把在灵州放了一把三天三夜都不灭的业火,多少灵州人被活生生烧死,红魔还在火海中欣赏每个人死前的惨状,想来,她很恨灵州吧。」
我吞了吞口水,想象不到那种绝望的场景。
如今我出不去,也不敢出去,但混乱的大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出钟楼里那张无脸的红衣画像。
我指尖不自觉跳了跳,问小叫花子,「你…你能帮我找一张红魔的画像吗?我这里有,有很多金叶子,都给你。」
小叫花子掂了掂钱袋的重量,得意一笑,「那还不简单,等着吧,假魔头。」
我躲在佛像里许久,久到我都忘了时间,正当我以为小叫花子卷钱逃跑时,佛像被人从外轻轻敲了敲。
「出来吧,没人会来。」
我钻出去,此时的我面容憔悴,保持一个姿势久了浑身都又酸又疼,出去后抬眼一看,小叫花子变成了粉雕玉面、衣着精致的女娃娃,洗去满脸的尘垢,漂亮的五官尽显无疑。
她给我递来一包烧鸡,又小心翼翼展开一幅画。
「可难找了,灵州人都怕红魔,这一幅画我还是在圣尊庙里偷的,他们把这幅画压在圣尊香台下面,只有圣尊能镇压她,你赶紧看,看完我还得还回去。」
她一边催,一边把最嫩的鸡腿撕下来自己吃。
我没胃口,只盯着画像发呆。
一模一样,连我下颌处的痣都对应上了
脑中一个声音明明白白在说,你就是她,她就是无咎画的女人。
我抓住一闪而过的灵感,讷讷地问小叫花子,「圣尊…是谁?他为何能镇压红魔?」
「圣尊就是圣尊啊,无咎圣尊你都不知道?他和红魔的关系…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他们以前可是道侣呢。」
5
做女儿时,家里的老祖母爱热闹,总请戏班子来府里唱戏,其中最常点的一出戏叫「痴郎闹酆都」,我印象极深,后来与无咎相识,还一同去梨园看过。
这出戏讲的是,娘子离世后,痴情的相公在灵柩前悲恸欲绝,以至晕厥过去,灵肉分离,生魂一直追着无常到酆都,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感动了鬼王,妻子得以还魂重生。
每每看到那痴郎跪在万千鬼神面前,叩首哭诉自己与娘子的恩爱往事,我和祖母都会执手拭泪,就连我那常把「男儿有泪不轻弹」挂在嘴边的爹爹,也会悄悄红了眼睛,再借口风大迷了眼睛,把头撇到一旁。
但无咎看着戏台上的角儿咿咿呀呀,面上是一贯的平和,我啧啧称奇,倒在无咎怀里,嗔怪他铁石心肠。
「百年不到的姻缘,戏里的鬼神都能体谅,男子失而复得,天大的喜事何必哭呢。」
他淡淡的评价,揉了揉我的额发,用我听不明白的口吻道。
「如若是我,应当会求而不得偏硬求,鬼神不悯便强抢。」
我那时笑他做神仙的,心思比凡人重,做事比土匪还蛮横,但听过就忘,只当他在给我表「生同衾死同穴」的忠心。
现在回忆起来,他说的从不是「未来会做什么」而是「已经做过了什么」。
作为戏中人,该哭的已经哭过了。
此时,我脑中又浮现出无咎那时偏执的神情,不仅陷入沉思。
无论如何,无咎对红魔的念念不忘是真的,但对我三十年如一日的疼宠也不假,如若…如若无咎从未蒙骗过我呢?
他深爱道侣红魔,而我便是红魔。
一切都解释通了,想到我与红魔一模一样的脸,这个猜测仿佛变成了铁打的事实,支撑我摇摇欲坠的灵魂。
我自顾自圆出一个故事。
话本中常有还魂一说,更别提无咎是天上地下唯一的神仙,就算红魔陨了,他也定然有方法把她从地府「抢」回来。
只是重获新生后,我再为人,把过去全都忘了。
小叫花子盯着我,不明白我听到她的话眼泪就跟开了闸的水,哭到两只手都抹不干净,嘴角却是笑着的,着实瘆人。
「喂,你怎么一听到圣尊就开始哭啊?」小叫花子大声嚷嚷,被我的嚎啕大哭扰得不胜其烦,「不知道还以为你才是圣尊的道侣呢。」
「呜呜,我就是啊!」我抹着眼泪,哽咽道,「我好像就是红魔啊!可是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就算了,我还逃下山,辜负了无咎!」
我带着侥幸的窃喜,固执地认为无咎没有负我,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山上。
「你是红魔?!」
小叫花子惊掉了手上的鸡腿,打量了我两眼。
「你多少岁了?」
我和无咎共享寿命,容貌保持着双十年华的样子,成婚三十年,加起来也算人间的半百老人了。
我如实回答,小叫花子带着同情却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你不可能是红魔。」
「我就是红魔!」我强调,「我是无咎的道侣!」
「可红魔才死了三十年啊。」
6
啊?
红魔死了三十年,我与无咎成婚也才三十年。
如果我是红魔,那二十年在相府的无忧人生是怎么回事?如果我不是红魔,又为何会与红魔长着同一张脸,无咎又为何在「爱妻」死后无缝衔接地与我成亲?
我愣住了,之前哭得太歇斯底里,现在被这个消息砸得头昏眼花,止不住地打嗝,脑袋里充斥着无数的可能性,乱糟糟地头疼。
我捂着脑袋,表情痛苦。
小叫花子怀疑我是被一群人追着打,打出了失心疯,对我很是同情。
「唉,我认识一个道士专治疯病,霍家二少的夫人得了癔症,求医问药许久没治好,找了那道士,一碗符水人就灵光了,你要不要去看一看,他人很和善,不会打你的。」
小叫花子是好心,我现在浑浑噩噩,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囫囵地点点头。
第二天,那道士就风尘仆仆地被小叫花子拽着一路小跑进破庙。
「大师大师,你看看我姐姐,她被人吓疯了。」
道长看到我脸的一瞬倒吸一口气,差点没仰倒栽地下,「红红红——」
「长得像而已!」小叫花子一把捂住道长的嘴,「就是长得像被误会,吓到了!」
道长接连觑了我几眼,但我连日来受了太多打击,此时面色憔悴,似乎连抬手都费力,构不成一点威胁,道长才壮胆为我把脉。
片刻后,道长面露难色,眼中有许多的困惑。
「怎么说?能治吗?」小叫花子追问。
我也抬眼望向道长,不明白小叫花子为何那么笃定我不是红魔,我几夜未睡,脑中已一碗浆糊,怀疑起自己是谁,脑海中的无咎到底是不是真的。
「嗯…小道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脉象。」道长舔了舔唇,沉凝片刻,「凡人之骨却有周身有强劲的灵力运转,察觉不出丝毫的病症,也无邪祟侵体,只是…这脉象太稳当了稳当到不真实,只是小道修为尚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看来我是有些病的。
但并不是疯了,还好还好。
我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大把纯净的灵石递给道长,道长眼睛都看直了,没帮上忙想要推拒,但摸到灵石后又舍不得松手。
「拿去吧,我也就这些没用的东西最多。」我恹恹道,「起码你告诉我,无咎与我的种种是真的。」
道长已经是灵川最厉害的道士,他拿我没辙,灵州其他道士更没有办法。
「去孟国吧,我父母是孟国丞相,他们可以请国师帮我。」
我拢了拢小叫花子给我买的狐皮大氅,下山之后,总觉得冷得厉害,怕不是冻着了,我面朝墙,嘴上说要睡了,其实眯着眼睛,盯着斑驳的墙面,随着呼吸扑朔下落的墙灰,心中默默念着无咎的名字。
无咎,无咎…无咎…
我好后悔下山啊。
其实我自己心中影约有感觉,真相是我承受不起的。
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继续沉溺在美好的幻想里了,我打散了山上的雾,见到了真实的喧闹与阳光,于是虚假就没法再被当成真实了。
「姐姐,你睡了吗?」小叫花子的声音在破庙里幽幽响起,她靠近我像是在汲取一些温暖。
「还没有,我睡不着。」我回答道。
「我也是!」小叫花子有点开心,非让我转过来面朝她,她两只眼睛亮亮的,充满了生生不息的活力,极其机灵聪慧的样子,「你说你是圣尊的道侣,但你又说自己是孟国的郡主,一个神仙一个凡人,你们是如何相爱的呢?」
我透过她明媚的眸子,里面似乎藏着岁月的漩涡。
「无咎飞升之后,曾下孟国渡劫,他说我是他渡不过去的情劫。」
7
孟国是边陲小国,虽富庶安定,但这里灵气稀薄,并没有什么鼎盛仙门,自然也没有受过邪魔的侵扰,只有一个传说活了四百年的国师,有通天本事,还是从境外来的。
孟国丞相尚公主,娶了皇帝最疼爱的幺妹,成婚第七年,在皇帝寿辰那天,生下了我。
国师给皇帝道贺,说我是祥瑞转世,皇帝大喜破格把尚在襁褓中我封为昕荣郡主,食邑三千。
我小时候长得白嫩,像一团雪,张牙舞爪地在丞相府,在皇宫里到处乱逛,由国师授课,对皇帝撒娇,玩太后凤钗,风光无限,极尽宠爱。
因为小名中带鹊字,长辈们总亲昵地叫我「啾啾」。
民间有首顺口溜便是讲的我——「囡囡如鹊来,啾啾报福享天恩」。
我生来无所顾忌,在二皇子闹出家,皇帝请万佛寺的主持进宫劝阻时,看热闹的我一眼看中跟在主持后面的清俊和尚,大刺刺地跟皇帝说,「我要那个和尚!」
不成体统。
我这一句话让二皇子泪流满面,哭喊道:「尘世浑浊不堪,连佛门都不一定清净,我还是死了干净些。」
场面一下子很尴尬,皇帝虽没斥责我,但还是象征性地要我去太后宫里闭门思过三天,这三天里,天下适龄男子的画像成册地被送进寿康宫。
我嫌弃地挑拣,全从窗户扔了出去。
「全是凡夫俗子,我只要无咎和尚!」我叉着腰,故意嚷给门口送画册的太监听,让他把话传给皇帝,「娶不上无咎,我也去做尼姑,大不了都不嫁娶,下辈子再做鸳鸯,难不成你们管得了我这辈子还能管得了我下辈子!?」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太后闭眼打坐,疯狂转着手上的佛珠,祈求神仙别把我的混账话听进去,折了我的福分,「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菩萨!」
我在这儿三天,太后都被迫信佛了。
我一见钟情,态度坚决,他们对我无可奈何,只能半夜以「郡主身子不太平,急需定坤住持诵经祈福」为由,把我送到万佛寺。
和尚有什么好的,只知道念经,我生性爱热闹,他们以为我只是好色,等发现无咎徒有其表,便会歇了娶和尚的心思。
于是,我便成了青灰佛庙里唯一的一抹朱红。
我住的客房在无咎边上,每天晃荡在他的面前,他最开始对我视而不见,每日扫撒念经,目不斜视,如若真对上眼,他就阖目作盲态。
我猜他是受了皇帝的「胁迫」,领了任务的,不能与我亲近。
但他若是真的佛心坚定,如何避我如蛇蝎呢?
我窃喜,这个呆驴,装也不会装的,躲也躲不过的,本郡主定要把他从佛祖坐下夺走!
8
我在庙里住了一年。
这或许是我二十年来坚持过最久的事。
无咎从一开始对我熟视无睹,到后来在我转身的瞬间抬眼看我,在我触碰的瞬间手足无措,耳尖泛红,我都一一察觉。
无咎的佛心动摇的厉害。
我曾见定坤住持罚他在禅房念一夜的经,因为他的心不静。
「孟国灵气稀缺,而你能化天地草木之韵为灵,境界突破指日可待,如若佛心不稳,坏了根基,就与成佛无缘了,无咎,孰轻孰重,你要想清楚。」
定坤看着自己的宝贝徒弟身上的尘烟味愈来愈重,苦口婆心劝道。
这一句话可能提醒了无咎,他的道、他的路在何处,于是在禅房呆了一夜,躲我躲得更厉害了,最后直接闭门不出,万佛寺的和尚都帮他躲我。
我怎么会如他所愿,我自私得可以,大闹了万佛寺,甚至不小心劈断了自己的指甲,血落在红衣上,红得更深沉了。
我捂住手呜咽起来。
太疼了,早知道就不拍桌子了!
和尚们更手足无措,郡主千金之躯,弄伤了一点皮肉皇帝能把他们这破庙掀翻了,更别提指甲劈了,流了这么多血。
这时,躲了我几日的无咎推门而入,半蹲在我身前,手上好像握住一团暖光,悬在我受伤的指头上,一会儿功夫,血止住了,撕裂的皮肉也愈合如初,一丁点疼痛也感受不到。
全程,无咎都没有碰到我一片衣角。
「好了,不哭了。」
他半垂着眼皮,有一种疲倦的温柔,说话是也轻轻的,一点不冷。
我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盯住他,可怜兮兮的,被「仙术」惊到了,一脸呆相,打着哭嗝说,「神仙。」
「修行的和尚罢了。」无咎道,「郡主要见贫僧,贫僧来了,就不要为难其他人了,可好?」
他劝我时好声好气的,我也不再无理取闹,立即给住持他们道歉。
无咎刚才露了一手,可不像凡人,我怕他一生气就跟神仙一样飞走了,便扯住他的袖口,怯怯道:「我离家一年有余,今日是我二十岁生辰,你能陪我吗?我只是想见你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全寺庙的和尚,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以为无咎会如往常拂了我的面子,拒绝我。
但他点了点头,偏头望向我,问:「郡主想去哪儿?」
9
去哪儿?
夜已经深了,外头专门为庆祝我生辰而举办的庆典也已结束,只有幽幽古刹中夏蝉在叶间不倦地啼鸣。
「陪我看星星吧,只要你陪着我就行了。」
我和无咎去了万佛寺的钟楼,那时万佛寺最高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古钟,敲钟的木杵比我都要宽。
我让无咎把我抱到木杵上,要坐在高处看星星,无咎也应允了。
就好像生辰这日的我有无上的权力,甚至可以要求无咎娶我,当然我没有立刻提出这个要求。
我趴在木杵上,头探出去,无咎立在一侧护我周全。
一时岁月静好,连风也缱绻。
我好奇无咎的法术,像个鸟儿一样叽喳不停,问他这个可不可以,那个可不可以,问道后来我都口渴了,便歇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城楼与山峦,怅然道:「如果能早一点,我们就能看到山下的灯火宴了。」
无咎沉默片刻,聚气掐诀,凌空一指。
霎那间,山峦添上颜色,昏黄的萤火如织,在千山万户之间叠起闪烁,这一刻,连山河都为我亮起了灯。
我的瞳孔被染成了眩目的金色。
「好美啊…」我喃喃,此生没有见过这样的美景。
无咎勾了勾唇角,又问,「郡主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什么都可以要吗?」我恋恋不舍地回首,下巴搭在手臂上,歪着脑袋看无咎,无咎抿唇,眼睛眨了一下,并没有回我,我也没期望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我想要你。」
他怎么会回应我。
我苦涩一笑,准备把头转正,就觉得身子陡然一轻。
无咎将我从木杵上拽下来搂入怀中,似乎是还不适应这种亲密,拥抱地很克制,他低头吻住我,我的睫毛轻轻颤抖。
我心脏剧烈颤抖,似有万只脱兔在其中蹦跳,怀揣着不可置信与羞赧,我连呼吸都不敢呼吸。
无咎低头看我,没说话。
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声,也很强烈,好像在宣誓他的心动与决绝。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声音打颤。
「知道。」无咎回道。
我咬了咬唇,执拗地望入无咎深邃的眸子,里面似乎藏着万千星河,我说,「亲了我,就要娶我,就要负责,就不能当和尚了!」
无咎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盛满柔情。
「宫中一见,我便自知与佛再无缘。」
10
我从来随心所欲,行事不在乎世俗因而无所顾忌,无咎就显得谨小慎微了许多。
旁人是为了道舍去情,无咎却为了情抛弃道。
我大胆示爱,从未担心过无咎会拒绝我,好像内心笃定天之娇女必无往不利,当我们是天定的缘分,可一年多来,无咎却每时每刻不在纠结痛苦。
如今做了选择,积攒的痛苦便炼化成沟壑难平的欲望。
红纱与灰袍纠缠,青丝在经书上舒卷。
「郡主是天上月、水中花,贫僧生于微末,无父无母,怎敢肖想郡主千金之尊,且又是出家人,更怕自己的存在玷污郡主清誉,因此不愿亲近也不敢亲近。」
无咎眼中带着决绝的放肆,动情地剖白内心。
森严庄重的古刹中,在万千神佛的注视下,我把佛子拉入了红尘。
我倒在无咎怀里,面上是纵情之后绯红,轻喘着把玩他扔到一边的佛珠,媚眼如丝乜他,挑衅道:「不敢吗?本郡主看你是放肆太过了。」
无咎轻笑一声,哄我:「公主国色,佛祖也为之倾倒。」
我猜他既然破戒,索性就放肆了,什么浑话都敢说出口,与他平日里清冷肃穆的样子大相径庭,着实让我心醉,又攀援上他的脖颈索吻。
他也热情回应我。
「明日,我就找皇伯伯求亲,八抬大轿把你从万佛寺抬入丞相府!」
11
这个计划搁浅了。
因为第二天无咎忽然晕厥过去,浑身发烫像是要被烤化了,眉头死死皱着,气息很弱似乎随时要停滞呼吸。
太医来了没用,国师来了也束手无策。
太子哥哥差点要跟我说「节哀」。
我不信前一晚还拥我入怀的人会这么离我而去,双目赤红,头发散乱,到万佛寺每一尊佛像前叩首请罪,只求他们把无咎还回来,就像「痴郎闹酆都」中的主角一样,用一片痴心感动神佛。
但我不敢奢求太多,无助地想,只要他能活下来,就是放他回去修习佛法,飞升成佛与我死生不见,又有何不可呢。
我守了无咎整整七天,最后身体实在吃不消,才在无咎塌边昏睡过去。
第七天的夜里,万佛寺金光闪烁,子夜时一条金龙腾云而来,天边祥云与紫光齐现,百姓们被惊醒,见此异象无不下跪,皇帝也深夜从宫中赶到万佛寺。
只见无咎周身泛着柔和的圣光,深情地抚摸伏在他膝头,熟睡了的我的头发。
国师见到他,豁然清醒般,弓身直呼「圣尊」,别人见最厉害的国师都如此敬重,也跟着叫「圣尊」
我被吵醒,揉着肿胀的睡眼,痴痴望着无咎,眷恋地笑道:「你终于醒了。」
「是啊,醒了。」
12
世间唯一飞升的真仙君,下凡来孟国渡劫,都难拒昕荣郡主风姿。
话本都不敢写,却还真发生了。
我的风头更盛从前,以前笑话我「堂堂郡主不成体统,痴缠和尚」的嚼舌根者都转了话头,改口赞我眼光毒辣,不愧是天生祥瑞。
无咎与我游玩几日,见了父母与皇帝,准备与我结成道侣,并结成「同穴契」。
然而听说无咎连婚礼都不办,就想把我带走,我那丞相爹还没发话,皇帝干爹倒是第一个不乐意了,那儿顾得上无咎是神仙,把龙椅拍得震天响,怒斥:「啾啾是孟国贵女,不是凡俗里随便的哪个女子,上仙心悦她,起码得昭告天下,风光娶走而不是撂下一句话就把人带走!」
说完,皇帝吞了吞口水,可能怕无咎生气,手指都在发抖,却依旧挺直腰杆不退缩。
我感动得差点要扑过去亲干爹一口,心说,「无咎你要是敢不答应,我让你吃不了兜子走」。
无咎当然不生气,他和悦地笑着答应了。
那场婚宴整整举办了半个月,普天同庆,万里红妆,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贴着喜字,各国各地的皇族仙门都赶来孟国,每日都能看见成车成箱的贺礼运来,从未见过什么修仙者的孟国人如今看到几个人御剑在天上飞都懒得抬眼看。
我们以凡俗婚嫁的习俗成婚,在大殿之下携手拾阶而上。
一叩天地、二叩父母、夫妻对拜——
隔着盖头,我能感受到无咎眼神中的热切。
他轻声呢喃,「啾啾吾妻。」
13
「真让人羡慕,我以前也幻想过,如若我不是乞丐,是个公主或者什么贵人家的女儿,嫁人时也要这么热闹。」
小叫花子咂咂嘴艳羡道,把脸埋在我怀里。
好像是困了,她打着哈欠,含糊不清地说:「我真嫉妒你。」
我喜欢这孩子的机灵,也心疼她苦命,抱着她承诺道:「去了孟国,我让兄长收你为义女,到时候你有喜欢的人,也办一场浩大的婚礼。」
「孟国…真的有这么好的地方吗?」小叫花子说,「孟国、孟国…读起来好像梦国啊,总不像真的。」
14
「这里就是孟国吗?」
「……」
望着眼前只立了一方孤冢、荒无人烟的乱石地,我瞳孔紧缩,已听不见小叫花子的问题,茫然又疯癫地踉跄向前,才走两步就扑通跪在地上。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我仿佛听到了骨头裂开的声音,但感觉不到了。
天旋地转,这应该是皇城宏伟的城门,外面绕着一条略显浑浊的护城河,守城侍卫大多是黝黑而粗壮的,脸上会有憨厚的笑容,他们每次见到我都会亲昵地打招呼,「昕荣郡主又偷跑出去玩啦?小心被外头的狼给叼走!」
我的状元大哥可能会骑快马赶来,满脸写着无可奈何的气恼和肉眼可见的疼爱,「啾啾,快些回去,爹知道你跑出去又要生气了。」
这时我就会吐吐舌头,狡黠一下,拉住大哥的手翻身上马,抱着他的腰吆喝,「跑快些跑快些!」
……
我的故国、我的家人、我二十年的人生…
全部化成了寸草不生的乱石堆,连同我的信仰与希望全被埋在了地下。
「这不是孟国,这是哪儿?爹爹、娘亲、大哥…」我哭得委屈,像失去了玩具的孩子,一直爬到那唯一一座枯冢处,地下被拖曳处两行血路。
枯冢上插着一寸枯木匕首,我觉得眼熟,再抬眼石碑看去,上面写着一行字——「亡妻袁鹊之墓」
袁鹊…袁鹊…
袁鹊不是我的名字吗?
这怎么会有我的墓?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肩膀剧烈抖动,颤颤巍巍地把目光投向那寸匕首…枯木匕首,不正是山上钟楼里用符文镇压的那柄?
一缕灰烟从匕首中蔓延出来,逸入我的双眼。
一张稚嫩的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热闹的大街上,小叫花子抱着破碗跪在地上乞讨,一个一袭白衣的仙人从她身边走过,小叫花子一把抓住仙人的衣角,在上面留下了一块黑斑。
「神仙哥哥,赏我点钱吧,或者把我带走也行。」
仙人停下脚步,垂眸看下来。
我顺着小叫花子的视线一路向上,看到了与无咎一模一样的脸。
「你叫什么?」无咎问。
「你叫什么?」
我望向站在我身侧的小叫花子与「无咎」一同发问,此时的小叫花子直挺挺站着,脸上有我捉摸不透的,甚至说有些骇人的笑容。
两个小叫花子的声音重叠在我耳边,一样的清脆,天真而残忍。
「我叫啾啾。」
15
意识不可控地逐渐抽离身体,我似乎堕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
梦里,我旁观了「啾啾」与无咎的爱情。
16
啾啾无父无母,从记事以来就是跟着其他叫花子在灵川城中以乞讨为生,常常食不果腹还会遭人毒打,因此她自小机灵又早熟。
那年各宗门弟子的秘境试炼在灵川霍家举行,一时间灵川热闹非常,连带着乞丐们也迎来了「狂欢」,仙人们赏的灵石可比碎银值钱多了。
啾啾年纪尚小,又矮又瘦,说话糯糯的,常讨得些心善的女弟子怜爱,连日来收获比其他叫花子多了许多,这当然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
一天正午,一群叫花子互相使眼色,把啾啾逼到角落对她拳打脚踢,洗劫了她全部的钱财,啾啾拼尽全力攥住一块灵石,其他人看见,恶向胆边生,抬脚就要踩她的手。
啾啾吓得紧闭双眼,然而预想的疼痛并没有来。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悦耳的男声从街口传来,听着年轻但威严十足,「不成体统!」
乞丐们作鸟兽散去,啾啾抬头看去,隔着打绺的发帘,无咎身姿挺拔,穿着月白袍子,上面用金线细密勾勒出暗纹,既贵气又仙气。
啾啾想,她这是死了吗?怎么能看到天上的神仙?
年轻的无咎比千年后要正经许多,带着修道者的疏离与悲悯,如神祗般偶然降临在啾啾晦暗的生命力,他蹲下的一瞬间,啾啾的世界就停止了。
我要跟着他。
这是啾啾唯一的念头。
无咎帮她疗伤,给她食物与灵石,还在她手上画了道符,说下回有人打她这符能护她,随后便离开了。
啾啾每天摩梭着手背上的符纹,天不亮就兴冲冲奔向霍家,站在石墩上眺望人群,企图看到被一群仙人簇拥的无咎。
无咎还记得她,每次望见她都会给她一大笔钱。
他会对她说:「又来了,小丫头?小心摔跤。」
啾啾美滋滋地想,我是他的小丫头。
为期半个月的秘境试炼接近尾声,无咎也要离开灵川,其他小乞丐笑话她每日追逐无咎,笑话她痴心妄想,等无咎走了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啾啾低下头,夜深露重,她在无咎必经的路口等了一夜,终于在无咎出门的第一时刻抓住了他的衣角。
「带我走吧!」
17
无咎带走了啾啾,并收她为徒。
啾啾出生在袁家村,应当是姓袁的。
到无咎身边后,有心思和财力捯饬自己,啾啾自然不爱灰扑扑的素色衣服,就爱大红大紫的艳丽之色,像个花孔雀,但人太瘦弱,长不成孔雀的模样,最多是披了大人衣服的小喜鹊。
因此,无咎给她赐名「鹊」,也是希望她终生幸运欢喜。
无咎无父无母天地灵气凝聚而生,是天生的修行者,二十岁便突破化神,享誉天下,无数修士希望能拜入他的门下,苦无机会,却让啾啾这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小叫花子占了便宜,自然多的是背后腹诽鄙薄的声音。
啾啾怕给无咎丢脸,修行地极其刻苦,但她天生凡胎肉体,连灵根都需要无咎从头塑起,即便花费比旁人多得多的精力修炼,也花了近百年才筑基。
无咎是天生的神仙,啾啾是命定的凡人。
除了修炼之外,啾啾还有其他的心思,那就是对无咎的爱。
她从见到无咎的第一面,便惊为天人,生出爱意,在无咎百年的教导下,更对他依赖孺慕。
然而正是因为这师徒的一层枷锁,即便无咎对她的宠爱超乎寻常,两个人也偶尔亲近地不像是普通师徒,有过无数暧昧到心动的瞬间,啾啾也不敢把心思吐露半句。
她快乐并痛苦地熬过了几百年。
因为修行地太慢,几百年过去,同辈的修者或都成了宗门长老,啾啾还在被无咎带着去参加新人的秘境试炼。
一次试炼中,秘境突然被不知名的魔物污染,灵兽暴走,无数参加试炼的弟子受伤,而秘境进出口都被锁死,逃都逃不出来,救也难去救援。
啾啾被灵兽追逐掉入了一个山洞,受了很重的伤,这时她在山洞深出找到了一个枯木匕首。
她的灵器不知掉落何处,只能捡一个趁手的匕首防身。
奇怪的是,这个匕首似乎蕴藏着无限的力量,竟然在治愈啾啾的伤口,啾啾此时只想出去,也想不到其他东西。
然而一直走到山洞尽头,却发现出口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封死,正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道剑光劈开巨石,在扬起的灰尘和浓重的血腥味中,无咎衣带沾血,面容冷峻地立在洞口处,在看到啾啾的一瞬间,脸上骤然扬起了安心下来的笑容。
「还好,你没事。」无咎一把抱住啾啾。
万千委屈在见到无咎的瞬间爆发出来,啾啾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师父!你终于来了!」
无咎轻轻拍拂她的后背,吻着她耳侧的发丝,哑声道:「啾啾不怕,师父在这,师父保护你。」
18
这一场试炼,用无数的死亡与别离试出了无咎的真心。
很快,无咎便昭告天下,与啾啾结成道侣,虽然婚宴盛大,但啾啾与无咎实在太不般配,在一片略显勉强的道贺声中,不和谐的声音也在角落蔓延。
「近水楼台先得月,也不知无咎仙君那小徒弟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把无咎仙君给骗到了手,她如何配得上无咎仙君!」
「用上好的灵药喂出个二百年的筑基,她袁鹊也是天下唯一一个了,无咎仙君迟早是要飞升的,但袁鹊…呵呵,再没法结丹,怕是和无咎仙君也做不了几年夫妻了。」
……
大婚之日,啾啾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死。
她修行停滞不前,早晚会死,而无咎迟早飞升,享无边寿命。
于是啾啾修行地更为刻苦,不知是否是与无咎结为道侣后常双修的缘故,啾啾十几年来进步飞快,竟然一路结丹,并突破了元婴初期,又赚了几百年的寿元。
一切是那么的和谐,啾啾想,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然而事不遂人愿,那两日无咎去北海除魔,啾啾在家打坐修行,再醒来时竟然已站在血泊之中。
她手握匕首,将一个不足三岁的孩童钉在木桩上,孩子面目狰狞,双目染血,死前睁大的双眼正惊恐而灰白地盯着她。
而在她脚边,尸横遍野。
她屠戮了一个村庄,用一把「钝」匕首。
那匕首,明明在出了秘境之后就被随手扔了,然而现在竟然又重回了她的手里,啾啾望着可怕的炼狱般的场景,惊恐地甩开匕首,止不住的干呕,她忏悔地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把孩子搂在怀里,无助地嚎哭起来。
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19
啾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家里,怎么洗净一身血迹,烧了所有红色的衣服,披着无咎的白袍痴痴瘫坐在地。
无咎回来时,探了探啾啾的灵脉,眉头紧锁,「你…」他只吐露出这一个字,就止住话头,什么都没再说,一股温暖和煦的气劲缓缓流入啾啾身体,无咎安抚道,「别怕,出什么事我都会给你担着,我是你的夫君。」
啾啾猜,无咎可能最开始就察觉到了她的问题,但是他除了帮她运功调理没有说过一句责备。
在那之后,啾啾总在无咎不在身边时陷入无意识,然后沾染一身杀戮回来。
白袍入世红袍归,百鬼嚎哭草不生。
正道都听闻了「红魔」的存在,她境界非常,杀人如麻,没人见过她的样子,因为她一出现就会把所有活物杀死,就连世家宗族的长老也被红魔用一把钝匕首捅穿了心脏。
人心惶惶,众人请无咎除魔卫道。
无咎应允了,除了红魔,他把那些邪祟魔物几乎要扫荡一空,无时无刻不在救济天下人,无论仙魔都挣不开一个情字,饶是无咎这般修行至臻的仙人,也会被情爱拉入世俗的囚笼,沦为赎罪的困兽。
每一次回来,他还要帮啾啾护法,不让她被磅礴的邪气震碎元神。
啾啾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她变得冷漠暴戾,已经有了非常明显的走火入魔之兆,随着手上沾染的鲜血越多,她的修为越强,到后来,甚至能在无咎面前堕魔,召唤出匕首就要刺向无咎。
「啾啾,是我。」
无咎没有躲,匕首刺进他的胸口,他胸前顿时黑焦一片,他抵住匕首,一把将啾啾拥入怀中,鲜血从无咎嘴角滚落在啾啾的肩膀上。
啾啾眼神瞬间清醒,她尖叫一声推开无咎,捂住脑袋不停撕扯自己的头发,「不要,不要,杀了我,无咎,杀了我吧!」
她哀求无咎:「杀了我吧,不然我会杀了你的!」
20
啾啾跑了。
同一年,红魔在众人面前展露了真容,竟然是已经飞升了的无咎圣尊的道侣,这一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圣尊一直抓不到红魔,难不成是因为他在包庇自己的道侣?
无咎并没有回应,他在找啾啾,每次找到啾啾的踪迹,都来迟一步,只能看到尸山血海。
终于有一天,啾啾给无咎传书,让他来灵川袁家村边上的悬崖找他。
那是啾啾出生的地方,是一个热闹且灵气充裕的地方。
然而无咎来的时候,路过灵川上空时发现,灵川城一片大火,他只能停下来先救百姓,等赶到悬崖时,啾啾站在悬崖之上,在她周围是一群正道修士,各个怒目圆睁地围着她。
「圣尊。」
啾啾的目光穿过人群,和小时候一样,径直追随到无咎身上,只是这一次,她叫他「圣尊」,冷漠地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我自甘堕魔,蒙骗你这些年,如今东窗事发,我们也是时候做个了结了。」啾啾高声对无咎喊道。
众人给无咎让了一条路,无咎一步一步走向啾啾,他痛苦地说:「不要说胡话,你那里危险,往我这走走,别怕,夫君能治好你。」
啾啾眼中有泪,但是她吞咽了几下,强拗出一分不屑。
「我是红魔,你莫要搞错了。」她说的那么残忍,但看向无咎的眼神又充满痛苦的哀求。
无咎听到啾啾的传音。
「如果你爱我,就杀了我,我犯了弥天大罪,害了无数人,不能再害了你,无咎,我已经很难控制住自己,且魔气入体毁了我大半经脉,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趁现在我还清醒,杀了我吧,我不想作为红魔死在你手里。」
无咎沉默良久,那日断崖无风,啾啾所立之处百草尽枯,她已罪孽太深,生气不再。
似乎要下雨,天边聚起了乌云,轰隆一声雷响,剑光一闪,正邪之气对垒,无咎最终一剑刺穿了啾啾的心脏。
啾啾微笑着,在众人嫌恶的目光中,安然地坠入了悬崖。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啾啾,夫君会答应你。」
21
啾啾杀戮太多,怨灵噬魂,身死的瞬间肉体就化为齑粉,给她立冢,方圆百里也被邪气怨念给污染到寸草不生。
无咎是仙,他想只要能找到啾啾一丝魂魄,他都有可能把啾啾复活。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却是在枯木匕首上,一缕完全被污染的残魂,匕首是邪物认了啾啾为主人,啾啾的魂魄是他存在的养分。
按理来说,无咎应当摧毁匕首,但他舍不得。
那是他妻子在世间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了。
他把匕首带回去,用自己的魂魄作净化匕首的符咒,去极寒之地寻得万年夙缘木,精心雕刻成啾啾的模样,把净化了的啾啾残魂放入傀儡之中,用血用灵去供养她。
这夙缘木生长了万年,已经生出木灵,而它本就是忠贞爱情的象征,在无咎巨大的执念下,竟然完美地和啾啾的残魂融合,长成了一个纯净、空白的灵魂。
傀儡活了,但还不是啾啾。
无咎给这个灵魂造了一场美梦,一场啾啾期待的美梦。
「如果有下辈子,我出生在最富贵的人家,但不要当公主,话本里公主总是要和亲的,一生不能自己决定太悲哀了,我…我就做郡主吧,不仅父母兄长疼爱我,连皇帝都要疼我!」
「对了,我们那儿不要有什么修仙之人,修行太苦,我又笨,还是做凡人的好,也没人逼我上进。」
「如果我死了,夫君别瞪我,我是定然飞升不了的,等到轮回转世,你追求我好不好,我要是郡主,你就要做…嗯…做和尚吧,和我身份悬殊,对我爱而不得,但是别担心,无论哪一世我都会坚定地选择你的。」
「还有我们的婚礼啊,全天下都要来庆贺,都要真情实感地为我们结为夫妻而送上祝福。」
「唉,我是不是想的太多了?哪儿有这么美的事呢。」
记忆中的啾啾说完,捂住脸在床上打了个滚,似乎很是不好意思。
无咎望着那一团温暖的乳白色魂魄想,「会有的,你的梦我会帮你实现」。
他知道啾啾这一辈子受了太多的委屈,所以在梦里,啾啾成了孟国最尊贵的郡主,得到了一个痴情和尚隐晦的暗恋,有一场与天下同庆的婚礼。
于是,就有了「我」的二十年。
22
所以我是谁?
我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两个灵魂生生被撕裂开,它们带着截然不同的记忆,互相排斥,又重叠在一起。
我与无咎在孟国皇宫,遥遥相望,便是惊鸿一面。
啾啾被无咎从坏人手里救下,散尽钱财,宛若天仙。
我痴缠无咎一年有余,他在阑珊灯火中吻我万千遍。
无咎浑身是血劈开巨石,抱住啾啾无声地倾诉百年爱意。
我们成婚那日,孟国红灯高悬,万里红妆,普天同庆。
啾啾与无咎成婚那日,对天道起誓,受百仙进贺。
他叫我啾啾。
他叫她啾啾。
无咎两世的声音一起在我耳边响起,那么的相似,都是那么的深情。
可我却像被人打了一耳光,两眼昏聩。
我是谁?
是孟国的袁鹊,还是无咎的徒弟袁鹊?是被家人捧在掌心的啾啾,还是为一块馒头需要跪破膝盖的乞丐啾啾?是是无咎渡不过的情劫,还是他陪伴上千年的挚爱发妻?
或者说,我只是一个木灵?
千年的深情,死后三十年的纪念,我拿什么跟她比?
拿一段连存在都是虚假的梦吗?
一种悲哀将我裹挟住,我双眼止不住地流泪,望着那石碑上遒劲有力的「吾妻袁鹊」四个字,不住地摇头。
我不是红魔,也不是什么外室替身,我甚至连人都不是。
我们没有相遇,没有相爱,没有相守。
我只是无咎用来纪念他妻子的一个傀儡,一块长了几万年才有了自己意识的破木头,我象征着爱情,却象征着他们的爱情。
小叫花子还站在我身边,她抬起手想要触碰我,似乎是对我有些同情,那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可惜还没碰到我,她的身影就越来越淡,最后她放弃了。
「可我还是嫉妒你啊…」
「啾啾不会嫉妒我,她也不需要你这个邪物为她鸣不平。」我缓缓开口,仍旧哽咽着,却径直看向那道残魂,「你是匕首,不是啾啾,不要用她的脸来恶心我。」
「被你发现啦。」
孩子般的笑容消失在小叫花子的脸上,她的五官尽褪,变成了一张空白的脸,和钟楼画像上的脸一模一样。
「那就醒来吧,他也快找到你了。」
23
「啾啾,啾啾!」
我被无咎急切地呼唤声叫醒,睁开惺忪的双眸,引入眼帘的便是无咎那张惨白的脸。
他应当是强行出关,又用了很多办法唤醒我,手上都是血,狼狈极了,我看他这个样子笑了,笑得勉强又凄哀。
因为我不知道他这份着急,几分是为了我,几分又是为了他的妻子。
我又为自己悲哀,悲哀二十年人生是假的,连探寻真相的旅程都是匕首给我造的幻境,我倒在匕首边上,从未下山,从未回到孟国。
「啾啾。」无咎喉结滚动,似乎有点紧张了,他从我的眼神中猜出我已经知道了真相,却不知应该说什么,只能继续叫我,「啾啾」。
「你在叫我吗?」我神色癫狂,我问,「你这一句啾啾,在喊谁呢?」
无咎愣住了,揽着我的胳膊都稍显僵硬,他的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
我继续问:「无咎,你爱谁?」
他低下头,沉声道:「我爱你,啾啾。」
这给了我沉重的一击,因为我懂了,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他的爱与温暖,施舍给我的二十年人生,都是源于他对发妻的爱。
只有那个啾啾才是他真正的道侣。
不是我,从来不是我。
我不想要自欺欺人。
「我不是啾啾。」我撕裂了他的幻想,「从你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开始,我就不可能长成她的样子,我是孟国的郡主,是万年的木灵,唯独不是你的发妻啾啾。」
无咎闭上了眼睛,我看到他眉梢抽动,很不能接受我说的话,他松开我,假装无事发生,安慰道,「你受伤了,不清醒,我会医好你的,会医好的。」
医不好了。
他要怎么「医」我呢,抹除我的记忆,再给我造一场梦?
无咎啊,你是天下唯一的神仙,不可能看不透的,只是不愿意看透罢了。
我捡起地上的匕首,在无咎转身的瞬间,捅进自己的心脏,顷刻间,我柔嫩的皮肤变得僵硬,皮肉褪去变成了原本的木头的样子。
原来这才是我啊。
我笑了。
匕首像贪婪的怪物,吮吸我的生命,当无咎回头想要拔出匕首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得意地看着他,弥留之际我说:「夫君,你对她用情至深,却对我太过残忍了。」
(完)
三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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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6-23 14: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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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要做气运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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