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京城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哥哥终于打下了江山,他要我做他的新皇后时,我却只能躺在他怀里,与他相别两界。
毕竟,我是他皇叔的侍妾。
还怀着他皇兄的孩子。
我们相伴着朝朝暮暮,少年相思,却最终只能锁心京城,黄泉对望。
我的一生多像一场梦,而梦碎了,我却只能乞怜上天,让我多看一眼眼前之人,多看一眼,那曾经日日在我身旁的笑颜。
1
我叫苏九。
我小哥哥叫苏八,小姐姐叫苏七。村子里的名字大都随意又普通,但有个人不一样。
他叫璟染。
他是我最亲的哥哥。
也是我最爱的人。
而时过境迁,我才发现,原来最初的因果,都那么明目张胆地体现在一个名,一个姓上。
犹如笑话我们的不自知。
我从小体弱多病,爹娘常不管我,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会和三哥五姐那样早夭。
我没有药吃,也不必干农活。
对面的璟染是村子里最奇特的孩子,不止因为他的名字,还因为,他没有娘。
没有人愿意和没有娘的孩子玩。
我叫他哥哥,他只有我。
自记事起,眼里便只有那四面漏风的墙,无聊得紧了,我便趴在窗口向外看。
只能看到对面小小年纪便苦看功课的哥哥。
我看啊看,他突然抬起了头,朝我一笑。
我惊的慌乱朝其他地方躲去。
第二天,我便在爹娘哥姐出门后,恬不知耻地跑向他家。
哥哥的老嬷嬷夸我乖,夸我可爱,我便赖在了那里,撑着头看哥哥写字。
在哥哥屋子里的时候,我抢老嬷嬷给哥哥送的茶,抢他的点心。他从来不气,每次我做了这样那样的事,他便朝着我笑。
我喜欢看哥哥笑。
我只看过几次老嬷嬷凶他,老嬷嬷慈爱得很,但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会为了小小的事生气。
那日我抢了哥哥的笔,划了他的功课,哥哥头一次不对我笑,他拿走了他的书,别开脸,不再理我。
但不待我一句道歉说出口,我便听见老嬷嬷朝哥哥发火。
我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哥哥不说功课是我划的,他低着头忍着谩骂。我想说,那是我干的坏事,但话到嘴边,却是眼泪先掉了下来。
老嬷嬷吓了一跳,她撇开哥哥,变了个脸朝我笑,给我糖吃。
老嬷嬷想送我回家,我却死死抓着哥哥的衣角,一声不吭。
后来我跟着哥哥回了他的房间,我正抽噎地要向他道歉,他先笑了。
他说,「小九,我教你认字好不好?」
我用手擦掉眼泪,想跟他说好,可是怎么也止不住哭,只能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不停点头。
但哥哥只是笑。
2
我对哥哥的依恋越发强烈,在他上了学堂后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竟受不了一日见不得哥哥的日子。
他未下学堂时,我便蹲在他家门口等他。
盼着盼着,哥哥终于回来了。
我大声地叫唤他,许久,我才看见他脸上绽放了那我最熟悉的笑容。但是,它那么勉强。
我能预见哥哥的不愉快,但依旧缠着他讲学堂的趣闻,心里却早已埋下要去学堂找哥哥的大胆念头。
就这样,我猝不及防地碰上了老嬷嬷的第二次愠怒。
也是最后一次。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哥哥后面,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同村的小霸王羞辱,攻击。
我看着那些石子砸在哥哥身上,直至砸得他颈上乌青。我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之景,捂住了嘴。
为首的村里小霸王还在耀武扬威。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我们不跟没娘的孩子玩,你怎么不去死啊。」
「晦气死啦,你娘都不要你,你看看谁要你。」
「你看他那怂样,可笑死我啦。」
那群混蛋笑着闹着离开了。
我看着我的哥哥,他沉默些许,把被拽掉的布包捡起来,背在身上。
我心生悲怆,他一直低着头。
我看见他站在洗菜的老嬷嬷身后,将少年的脆弱捡起来,颤抖地问,「嬷嬷,为何我……我不能喊你阿娘?」
我紧张万分地看着这样的局面。
老嬷嬷停下了洗菜的动作,静止了好久才缓缓地站起身来,看着哥哥,她脸上带着惊愕和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哥哥缩了缩,然而还是直起身喊,「阿娘,我想喊你阿娘!」
『啪!』清脆的巴掌声。
我惊讶地看着眼前之景,脚不受控制地就要迈出去。
她一边哭着,一边轻喊,「你说什么……你怎么能这样说?」
她一边哭着,一边操起洗菜的盆子向哥哥砸去,一边砸,一边拿手拧他。
哥哥默不作声。
随着嬷嬷打得越发狠了,我的眼泪不可遏制地滑落下来,像是给我涨了几倍的勇气。
我冲过去,把哥哥拦到身后,对老嬷嬷大吼,
「你别打了!你不想疼哥哥,那就我来疼!」
老嬷嬷被我吼得愣在原地,忘记了动作。
我咬着嘴唇,用我最大的狠意瞪她。
老嬷嬷看着我们,突然一把把我和哥哥搂在怀里,她哭着,哭得肝肠寸断。
「对不……对不起!我……你怎么能叫我亲娘……怎么能呢?」
「最后一次了,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我只是难过啊,我难过……」
我看不见哥哥的神色,只觉得嬷嬷哭得太痛了,我不理解,只是跟着凶狠地哭着。
那天就在这突然的拥抱和闹剧的悲伤悄然落下。
此后,再没有人提起此事,只是哥哥开始练习气力,开始反击,并且更加用功地学着功课。
3
我毕生只见嬷嬷哭了那么一次。
我光明正大地跟着哥哥去学堂,蹲在窗口眺望他学习的模样,而他有时也心有灵犀地看向窗台,朝我一笑。
他一笑,我就更加笑得灿烂。
待到一起回家的时刻,我就总能欣赏哥哥虽然挂彩却日渐精益的反击。
我想帮他,但唯一一次我咬在小霸王手臂上咬得他哇哇直叫,仓皇逃跑时,哥哥却不见高兴的神情。
小霸王团伙终于被我们收拾得服服帖帖,不再打扰我们了。
那天哥哥为了不被欺负问老嬷嬷的问题,好像也石投大海,不再有波澜,因为人已不在。
那天半夜,我又被半夜惯常有的不停咳嗽折磨着,没有睡去。
我意识到起火时,到处哭天喊叫。
我恍然惊起,凭着求生本能从床前窗台一跃而下,我看着床被火势弥漫,满脑子都是回屋唤爹娘,唤哥姐,可是脚却不听使唤。
村里的人都在逃命。
我的哀鸣哽在喉里,在火焰扑开的人群中,我看到了我的家人。
爹娘带着几个哥姐,双肩都负满了物件,他们正要离开。
他们也看到了我,停下脚步心生犹豫,阿娘推阻了阿爹一把,他们就这么匆忙逃了,在我的目送之下。
我蹲了下来,眼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下。
心里泛起酸楚,又好像习惯一般的平常。
哥哥……应该逃出来了吧……我向那熟悉的房屋走去,心道自己只有哥哥了,却生发出对大火的真正认知。
哥哥家……是全村里火燃得最盛的一家。
我脚步不稳,走向前去。
刚好撞见了哥哥被推出来的一幕,房梁倒塌。
未等我心生对生命的喜悦,哥哥眼里的泪光刺痛了我。
他看见我,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向与村口相反的方向跑去。
待我们气喘吁吁地登上山林,天空刚翻起露白。
微微晨曦之下,我眯着眼能看见灰色红色的村子中,几个与村庄格格不入的人儿,不紧不慢地搜寻着什么,他们身上都背着长柄模样的玩意,蹿于村中的道路。
我抬眼看去,才发现他蹙着眉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个我们长大的村庄。
而彼时我也再无精力去探究哥哥那深深的注视,是心思浮沉重重,还是一时茫然失措
我只是不停地想着,想那令人猝不及防的火,想抛下我离开的爹娘,想着这个村子,幼时我缠着哥哥带我放风筝,带我烤野兔,带我在风里转圈圈的村子。
4
哥哥带我到镇上立了门户。
他拜在了镇上有名的老大夫家做了学徒。
我不曾多想,只是欢呼,甚至要求这样好的消息要好好庆祝。
哥哥只是说好,于是那天我吃上了肉,整整一盘,那些我过年才能尝到的,星星点点的肉。
我笑得满足全溢出眼眶来,哥哥让我多吃点,他说,「多吃点好的,小九才能长高高。」
他还说,「只要小九乖乖的,以后就能过上很好很好的生活。」
我在心里反驳他,我一直都很乖。但是看着哥哥稍稍疲倦的眼神,我只是对他笑。
好像,我记不起,哥哥轻松的样子,该是什么样的。
当学徒的日子不是好过的,每每天未亮时,哥哥的脚步声就消失在门外。
我困倦极了,意识模糊中只听见哥哥的轻叹。
于是我只能守着哥哥做的饭菜,留下的纸条,拼命掐着自己熬到哥哥回来时。
「哥哥!」我飞奔着扑上去,紧紧搂住他。
他笑着揉我的头发,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止不住点头,又小小声地说,「哥哥,小九好想你。」
星星般的笑从他眼中染开来。
我得寸进尺,「哥哥能不能抽抽时间陪我呀,我现在能见到你的时间……」我掰着指头数,数不清便气急,「反正很少很少!」
他的嗓音充满了无奈,「小九乖。」
我别开脸,怕眼眶红了被他瞧见,我已经够乖了,可是我真的很想见他。
我碎碎念念,「哥哥不见小九,就不怕我忘了你吗?人家还没起,你就走了,人家要睡了,你还没回,留给我的永远只有纸条,纸条,数不清的纸条。」
「小九明明很乖,是哥哥不乖!」
「哥哥,你要想办法多陪陪小九。」
「好,哥哥一定。」他把我抱在怀里。
5
后来,哥哥真的抽时间来陪我了。
那天晚上,我咳出血。
迷糊间,我看见哥哥红着眼眶看着我,巨大的难过超过病痛,淹没了我。
我不停地咳,咳到他泪水掉落之时,我拼命憋住了。
哥哥你别哭啊……
渐渐看不清了,又只见哥哥朝我奔了过来,面上的焦急越放越大。
下一秒便坠回了黑暗。
我在哥哥的眼神中,看到了担忧心疼之外的,一点点的责备。
还是被哥哥发现了,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咳得这么严重。
会像爹娘说的那般吗,不久于人世。
这样也好。
学堂需要钱,房子是租的。
过上很好很好的生活,要的是钱。
所以哥哥得早出晚归。
明明我一直都知道。
少了一个人,哥哥能轻松很多吧?
我一直以来,都是别人的拖累。
我再醒时,哥哥还是红着眼眶。
盛夏午时,我惊喜地环住了哥哥的脖颈。
「先喝药。」他不由分说地推开我。
然而我笑嘻嘻地看他,「从鬼门关走了一回,居然能在这时看见哥哥,大难之后必有后福啊。」
「别乱说,小九只是得了普通的小病。」
他把药勺递到我嘴边。
「不喝嘛,药苦死了。」我把眉拧成拧巴结,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加了糖的。」哥哥的声音总是那么软。
「可是苦,哥哥没喝过药不知道。」
「小九,喝了药才能好。」那人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都知道,可是我喝了药,他就要走了。
我不怕苦的,哥哥。
我笑嘻嘻地接过了汤药。
「好甜的药,难道是因为哥哥亲自喂的吗?」
哥哥脸上又挂回了轻缓的笑,我又真心觉得药好喝了。
暖阳从窗边斜射进来,投射在哥哥的白衣上。
公子如玉。
我耍着赖,咬定病人是要照顾的,硬生生把哥哥留了下来。
哥哥坐在这里,给我讲那一篇篇诗歌。
我听的困了,便紧紧搂住哥哥的腰,生怕他不遵守诺言般。
日子是越过越欣喜的,哥哥不再早出晚归,午时也匆忙赶回了家,我的眼中,又印满了他的身影。
平日里我样样事都可与他闹小脾气,可唯独喝药这件事上,是万万不许的。
思及此,我撇了撇嘴。
6
「哥哥,我好久不咳了!耶!我的病要好了吗!」
「都跟你说了是小病,当初也不知道哪个不听话的要瞒着。」哥哥眉梢尽染笑意。
我惊奇地去摸他的额。
「小九,说认真的,有事一定要跟哥哥说,好不好?」
「嗯嗯嗯知道啦。」我又缠上他的颈,「我答应你。」
「那便好好遵守诺言。」
「那哥哥也要多笑笑。」
他一抬手把我推开,戏谑道,「怎么总要让哥哥笑?」
我老实地看着他,「因为哥哥笑起来很好看哇」
「是么?」他半带无奈地笑了声,「小九长大后,会遇见很多很多很好看的男子,小九便可以从中挑一个对你好的做郎君。」
我愣愣地看着他,直至他发现了不对劲。
未待他问,我朝他挤出一个笑,从那美好温馨的气氛中挣开了。
可哥哥,他没来找我。
我站在窗外,眼前是细细碎碎的生气绿叶。
一滴一滴泪从我眼中滚落下来。
……
像石子投进水里,波澜过后便悄无声息。
「哥哥,我们养一只猫吧。」我捻着狗尾巴草给眯着眼的猫挠痒。
真懒,我不管怎么逗弄,这猫就是不搭理我。
哥哥抱着书蹲在我身旁。
脏脏这时醒了,温和地叫了一声,当着我的面去拱哥哥,讨好似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蹭着哥哥的脏脏。
哥哥带着笑意轻轻抚着猫,脏脏满脸享受。
「养吧。」哥哥抱起了猫,进了屋。
「世风日下!」我满腹怨气看着屋里合家欢好的一人一猫。
半刻钟后,我把一早不再搭理脏脏和哥哥的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兴致勃勃地要给脏脏洗个澡。
「!」它用水泼我!
「!」可不可爱了!为什么不好好洗澡?
哥哥终于压不住始终上扬的嘴角,肯来帮我了。
「……哥哥你别笑了嘛。」
那帮猫洗澡的人好像忍笑忍得很辛苦般,半天也没抽出空应我一句。
而我,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欢乐炸了满天,只觉得生活是那么可甜。
可后来回首半生,才知道这样的日子,是我一生所盼不可求,终日苦中以此为生。
我日夜想着,梦着,可终究也回不到这样,忙中偷来的安闲欢乐。
7
清晨,脏脏跳上墙不见踪影。
随着我一点点成长,哥哥日日叮嘱我不要出门去,我很乖巧地应下,但今日起的心思,好像怎么也压不下。
哥哥也出去了,出去看看吧,就看一眼……
脏脏总是要寻回来的吧。
我蹑手蹑脚地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脏脏,你去哪了啊?」
我一路呼着。
走得远了,先见了一群半大小子围在一起玩,他们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有些不适,但还是开了口,「你们好呀?请问……有看到我的猫吗?肥肥的一只。」
我比画着脏脏的大小,可他们依旧直直地瞧着我,半天不开口。
这些人真奇怪,我有点发怵,准备走开。
「姑,姑娘。」说话的男孩涨红了脸,「你是找东西么?我……我们可以帮你。」
听到此,我笑了笑,「好啊,谢谢你们呀。」
他又愣住不动了,脸上的绯色一直蔓延到脖子,随后挠着头笑了。
男孩们都自告奋勇帮我找猫,只有一个黑黑的,脸色不太好,甩头走了。
最终还是没找猫,我假托了个借口跑回了家。
门关上后,新鲜和奇异还是扰得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勾了勾唇角,抬头就看见脏脏靠在树枝上不满地看着我。
「你不许说出去喔!」
「喵……」
外面还挺有趣的,为什么不能出去啊。我心里一直想着。
等到哥哥回来时,我还在盯着高墙凝神苦思。
因为……我答应了男孩们,要和他们一起下棋,要做好朋友。
哥哥揉了揉我的发。
「小九今日可有做好玩之事?」
我看着哥哥,悄悄把他跟外面的男孩比了一下,好像没得比。
一双大手突然伸过来抚了我的眉。
我惊疑地抬起头。
「没什么要说的?」
「没,没呀。」
「你这么心虚做什么?做对不起我的事了?」哥哥笑着。
对不起哥哥的事?我没有啊……虽然我跑出去了,但只是为了找脏脏而已。
哥哥失笑,「今日一直心不在焉的,到底是做了什么啊?嗯?」
「我……我没有。」
「嗯,那小九说没有就没有,好啦,别皱着眉头啦。不过,有事一定要和哥哥说,知道吗?」
我点头。
哥哥每次要我说什么事时,就总要提起我答应他这回事。其实每每我听到了,也会盘托而出。
可是,总觉得不能说。哥哥会不会生气啊。
大不了以后不去了嘛,眉心舒展开,我又心安理得地缠着哥哥讲故事。
8
乖顺了几日后,我又按捺不住摸了出去。
倒是也没有做什么,我和他们日日斗棋,一盘棋走到天黑,我便回家。
可是啊,哥哥说得对,世间险恶。
那日我下完棋回家,路过小巷旁却被捂了口鼻,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们带着狞笑打量着我。
我唯一熟悉的,只有其中一个黝黑的男孩。
「老大,我说有个娘们长得不错吧。」
「这香艳啊,啧啧啧,没想到这小破镇还能有长得这样嫩的女子。」满脸横肉的男人搓着手色眯眯地看着我。
心底的惊恐如大浪般涌出来,可此时我只呜呜地发着声音,无力地摆弄被捆住的手。
满身油腻的男人压了上来。
绝望一点点滋生,他毫不留情地用力揉搓我。
我的双手不停地在地上厮磨着,直至痛感传来,手上沾了湿。
身旁的男子们看着,眼中极尽淫荡。
在那肥腻男子拱起臭烘烘的嘴伸向我时,我突然恶狠狠地咬住他的肩。
「啊啊……」杀猪的尖叫响起,他抬手给了我一记耳光,「臭娘们,你不想活了?」
我只觉得脑中轰鸣鸣的,肥腻男子重新压上来。
我狠狠地咬住他,这次怎么也不松口。
他吃痛地抡我,那群男子个个满怀怒气朝我踹来。
视野模糊了,可脏手再没触过来。
我用力地眯起眼睛,才看到哥哥操着木棍就狠狠地砸着他们。
砸出血来。
可转瞬,木棍不知被谁踢走,那群男子越发凶狠的朝哥哥打来。
我的脑中依旧轰鸣。
哥哥护在我身上,被他们一直踹着,被木棍砸着。
脸贴着脸,我流着泪看着哥哥。
他笑了一下,「小九,别哭,哥哥在。」
9
闹剧被惊慌收场。
唯恐狠意闹出命来,赖在头上。
推搡着离开后,破落的小巷子里只剩残局。
我用尽全力,流尽了泪拖着哥哥,一步一步,每步都沾满了血和泪,每一步都差点走向地狱。
第二次半夜敲开老大夫家的门,他脸上的困意和怒意还未散发,就悄然退了场。
我看着老大夫处理哥哥的伤口,不停地提醒他轻点,再轻点。
可是哥哥始终没有声息,我也最终安静了下来。
……
一个趔趄,我从噩梦中惊醒。
顾不得许多,我扔下麻了的双臂,看向哥哥。
哥哥蹙着眉。
我惊喜地要去找大夫,想告诉他哥哥动了。
走到开着暖灯的房门前,依稀听到老大夫同夫人说着话。
「……这丫头上次送来就患着先天性疾病,一生治不好的病,如今璟染也这样……」
「这两个孩子,这,造孽啊。」
「……上天如此不公。」
「苦啊,苦啊。」
我直直地站于房外,那最后的呢喃轻轻的,似被风吹散,再也找不到踪影。
苦啊,苦啊。似叹息,似命运,似是我和璟染一生的引语。
哥哥终于醒了,他伸手拂去了我的泪,竟还有心思调笑,
「几时不见,小九这是变成了泪人儿?」
随后又长叹一口气,把我拥入怀里。
「怪哥哥,没保护好你。」
我在他怀里怔然,流干的泪又瞬间决堤而下,沾湿了那人的衣襟。
明明是……是我不听话,是我连累他,是我最终看着他倒在地上毫无办法,可面对他的自责,我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10
哥哥要去报官了,他说不能让我白白受欺负。
走那天,他拉着我去看桂花。
香气袅袅拂来,衬得秋日下的哥哥越发温柔。
「小九最近都不笑了,还是怪哥哥么?」
哥哥温和地笑着,抚摸着我的头发。
「不乖的,我只是想一直陪着哥哥而已,小九不想要别人,小九想一辈子赖着哥哥。」
秋风猎猎,我终是忍不住表白了自己的心迹。
那人沉默着,突然艰难地说了句,「哥哥并非良人。」
我一下哭了出来,又笑着,「哥哥,没有良人。小九喜欢哥哥。」
我直直望进他的眼眸里,我要找我要的答案。我不信,我不信他对我没有半分情意。
可只一眼,我便愣在原地。
他的眼里,盛了太多,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是痛,是悔,是不忍,是疯狂和压抑,是好多好多。
可能我根本不了解哥哥,是么?
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流露这样的神情,我看不懂,猜不透。
可才知往日里,哥哥的笑,好像只是为了掩饰什么。
「再没有人会像哥哥这样为小九奋不顾身了。」我垂下眸,放弃挣扎。
我痴痴地看着满地金黄。
半晌,哥哥只道了一句,「回去罢。」
他翻身下了小土坡,又把我抱下去。
「回去罢。」
就这样我们和过去的生活道了别。
11
哥哥再没有回来,他……也不要我了吗?
老大夫叹气了又叹气,把我留在药馆中。
镇上横行霸道的那些人,突然全被抓去了牢狱,却没有罪名也没有证据。
我时常盯着唯一不变的药发呆,又盯着抓药的老大夫发呆。
盯得久了,老大夫不忍得别过面去。
原先的房子退掉了,我把脏脏接了过来,离开时恍然再看去。
那一息一影,分明是那人的一颦一笑。
我好想他……我好想他。
「所以哥哥他……是去了京城吗?」
京城,我苦苦哀求下,老大夫说出的去向。
多么遥远又陌生的地方。
「丫头,你真要去找他?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路上还不知会遇上什么,这怎么可以?丫头,外面世道险恶啊。」
我勉强地笑了笑,抚了抚脏脏,说,「脏脏就拜托您照顾了。」
「你要出去,我也不拦着你,可没有盘缠,寸步难行啊。」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临走时,老大夫还是在我手里塞了个钱袋。
「此行路艰,万事多加小心。」
我紧紧攥着老大夫送来的钱袋,抿了抿唇。
我不识去京城路,只听行人言一路向北。
终是怕了,我在脸上扑了一层脏灰,像小乞儿的样,心里却多了几分安稳。
12
行至不知何处,我捧着溪水解渴时,背后传来一声吆喝。
「姑娘,你在此间做什么,前方都是山林,山路难走,可问问姑娘是要去向何方?」
我攥着衣角看着他,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哥哥。
他长得与哥哥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毫不相同,而久积的情思,让我对眼前之人多了许多好感。
这人带着一辆马车,看似是富贵人家。
一个稍带疯狂的想法计上心来,我脆生生地盘托而出。
「我是要去京城,不知公子是要去哪里?」
「京城啊,那真是巧了,我可与姑娘同路呢。」
我相信,那时我的惊喜直直挂在脸上,「是么……那,公子可以捎带我一程?」
话落我才意识到,这样的请求未免过于冒犯。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公子低笑了声,落下的话语似玩弄似调笑。
「姑娘家家的,随便嘱托于人,这怎么好?」
我脸上燥热起来。
他却轻笑出声,「逗你玩呢,我们可不是坏人,「
遥遥向伺弄白马的小厮招手,「阿青,你说是不是。」
「是呢,公子。」
他拂了拂山间的溪水,「也是在告诉姑娘,以后可莫要随便取信于人。」
我不好意思地绞着双手,小小声应了声谢。
阿青给了我一身男子装,嘱咐我收拾干净跟着他们上路。
我收拾好上了马车。
「可问姑娘何名何姓?」那位公子摇着扇,满眼兴味地看向我。
「我叫苏九,公子呢?」
「我姓言,你叫我言公子便好。苏九姑娘从未去过京城吧?也不知所缘何事?」
我心道这位言公子管得可真宽。斟酌再三,说道,「寻亲人而已。」
「是么?既是这样,若寻到亲人又无嫁娶之事,公子我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我震惊得瞪大眼睛。
不止我,外面驱车的阿青也不知何故猛咳起来。
始作俑者并无更多反应,还有空安慰一下阿青。
「可可……可是,我们还没认识多久啊。」我结结巴巴地提出。
言公子笑得更加开怀,他撑着扇子告诉我。
「小九姑娘,你真有趣。」
……
快马半月有余,我与这位言公子已经熟起来,也到了京城下车后和他告别。
他挤出一张怨怼的脸来,随我下车,
「小九姑娘当真是无情啊,到了地方便毫不犹豫地抛下我和阿青。」
我笑了笑。
「可是有寻到好的住处?」
我怔了下,确实是无处可去,但也不能再麻烦人家就是了。
「我在城东有一处没用的院子,小九姑娘要是不嫌弃,便可暂时落脚。」
「……太麻烦了罢。」
「不会,既是无人住的院子,小九姑娘随意便好。」
再三思索,我还是应了下来。
「那,往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叫我一声,我一定义不容辞。」
「嗯。」他淡笑着,「言某还有些要事要办,阿青,你带她过去便是。」
13
我事先并想不到,废弃的院子竟如此豪华,不止如此,其中管家,阿嬷,侍女一应俱全。
我并不好意思,可她们却都把我当主子对待。
我其实不知该怎么寻人,只不过得空了,便多坐于茶楼,听那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之语。
可他们大多谈论官场,权利,皇室。
我每每失望而归。
言公子总是隔三岔五地跑来院子里寻我,他会给我带好多漂亮的裙子,要我换上,还总附上一句。
「小九姑娘,你可真好看,衬的裙子没半分光彩。」
我红着脸推开他,「人靠衣装,言公子可不要颠倒黑白。」
他便在一旁笑。
小院的生活真真足够惬意,言公子给我带各式糕点零嘴,还有逗趣的小玩意。
而我也没盼着他来,他不来时,我最亲的侍女小桃也会到街上买各种各样解闷的小玩物来。
有时盯着亭台楼阁,渺渺远山,总会想起小院里,那人,那猫。
我喜欢这里吗?喜欢。
我依旧时时记得自己是来京城寻人的,只不过无计可施,又不敢贸然问人。
直到艳丽女子的来访扰了小院的岁月静好。
她带着人冲进来,侍女们好像都认识她一般,避让着不敢得罪。
她抬手便给了我一记耳光,嘴里骂骂咧咧的,「狐媚子,你使了什么手段让璟言哥哥三番五次往你这跑,我倒要看看是生的什么勾引男人的面相。」我还在懵然中,又被一记耳光扇下地去。
「上不得台面的贱模样。」
「都看着干什么,都给本宫打啊!」
话落,她身后的凶悍嬷嬷便徒手来抓我。
「住手!」
言公子负手走进,话腔中压着怒意,「静怡,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那女子怒意上涌,又突然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你身为储君人选,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在做什么?大臣们可都看着呢,你这种时候三番五次地找一个见不得人的妖艳婢子寻欢作乐,你又是在做什么?」
「就算……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你可总要为我想想吧,我……我,你可知,全京城的夫人都在看我笑话呢!」
那女子掩面哭起来,「这倒不如……不如我死了算了。」
我一腔震惊无处安放,便看着言公子神色温和下来,他拭去艳丽女子的泪,又好生安抚,扶着人走了,竟是半分也没看我。
这种时候,我再不知发生什么事,我就是真的蠢了。
小桃哭着扶起我,看似比我受了更大委屈,哭喊道,「三皇子妃欺人太甚!呜呜呜小九,你受苦了。」
我强笑着抚了抚她的手,当下立断立即搬出去。
只是……不顾脸上火辣辣的疼。
言公子,他竟姓璟么?
多日来听的皇家传言,此时在我脑中炸开,诸如年前京城里迎来一位新的九皇子,和三皇子都作为储君人选。
新来的……九皇子。
会是,哥哥么?
我被这个猜测吓得面目苍白。
14
收拾好东西时,来人堵住了我的去路。
「三皇子,小九不敢攀附权贵。」我疏离地低下头。
「小九,我……我也有我的苦衷。」璟言仿佛极力隐忍着什么。又哄着我,「先住下好吗?我会娶你的,静怡她,只是因为你没有名分,才敢欺到你头上的。」
「小九不敢,这些日子叨扰皇子了。」
我低眉,想借步离开。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小九,怎么不信我呢?嗯?」
「来人,小九姑娘身体不适,好生照料,不得离府。」
我震惊地转头看着他,一旁的侍卫却把我请进了屋子。
「小九,你别气啊。」小桃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欲言又止,终是再不言语。
后来,三皇子妃方静怡又来闹了好几次,但都被璟言请走了。
可我犹记得,旁听墙角的惊涛。
「你就非要娶一个狐媚子?她一个来路不明的乡野丫头,到底哪好了?」
「够了!本皇子苦苦斗争那么多年,母妃,你,方太傅,你们何曾给过我机会选择喜欢的东西?储君之战,我比任何一个人都会重视!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一个个都来教本皇子做事!本皇子要个人,难道还不许么!」
房里传来桌椅掉落的声响,似是三皇子妃摔倒在地,她带着哭腔问,「你非要个人,好,那你好好想想你要怎么娶她吧,你也不想想,一介草民,她何德何能来承你这份皇恩!」
「这就不叨你担心了。」璟言的声音带着三分倦意,「我会寻个机会让顺安候认她作干女儿,到时侧妃这个名衔,她受得起!」
推门声响起,屋里空留三皇子妃的哭声。
「贱人!贱人!」
物什摔落一地。
我还在苦苦思索着这听来的话,小桃就鬼鬼祟祟地附在我耳边说着密语,「小九,你可千万不能进三皇子府啊,三皇子妃出了名的善妒,府里的侧妃,通房,已经被她整死好几个了。」
「啊?」我瞪大眼睛看着她。
「是真的!虽然,三皇子他……看起来很喜欢你,可是女人之间的战争,他是不懂的,没准哪天他就护不住你了。你可千万别干傻事,三皇子好看是好看,可为了命,不值得啊,我把你当亲姐妹才这么说的。」小桃痛心疾首地看着我,生怕我误入歧途。
我噗嗤笑了,忍不住捏捏她的脸。
「欸!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小桃气急。
我点点头,她才放下心来。
说来也奇怪,明明我和她们的身份不相上下,可其他侍女只把我当主子看,而小桃,她把我当姐妹,真的姐妹。我总能看到她又喜欢哭,又容易气的模样。
我心里得了些许安慰,总归这里有个可以交心的人,倒不至于太寂寞。
15
府里守卫严密,我没那么自不量力想着逃跑,只是把主意打到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来。
「诶小桃,那个九皇子是怎么回事啊?」
我解释了一番出生于乡土之事,小桃缓缓诉说。
原来九皇子,是宫里熹妃所出,一出生就被人换了送到宫外,那贼人一时心软,没杀他,直到国师寻回他。当今皇帝子孙福薄,前前后后诞下十六个皇子,如今存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之前三皇子就是独一无二的储君人选了,年前那时他可能急功近利,做了几件不讨圣上喜欢之事,大臣们也都颇有微词,这时九皇子回来了。
谁都没放在心上,可偏偏是在外养大所有人不看好的九皇子,一回来就立了几件大功,江南水患,京城连环凶手案,以及西部雄起的倭贼,他都立了头功。
我听后赞叹不已。
「天!」这个九皇子!怎么可能是哥哥嘛,哥哥可没那么神勇。
「是吧!这下可把众人气坏了,一下子,三皇子派,麒王一派,都把火力对准了这个来分圣宠的九皇子!一时间!三派鼎立!」
怎么又冒出麒王什么的?
我抓住小桃,一头雾水地问,「这些,都是能说的吗?你听谁讲的啊。」
她明显愣了愣,「摆在台面上的事了,当今圣上身体不好,实权又没几分,这大家都知道啊。」
「!」这样么?
嗯……我苦苦思索终是得不出结果,索性央着小桃,「你说,那九皇子,叫什么啊?」
「说什么呢,皇子名讳,我们能乱喊么?」
……皇家之事,我们就能乱说了?
「小桃姐姐,你最好了,你一定知道对不对?」
「好啦好啦,那九皇子,就唤璟染啊。」
16
辗转反侧,哥哥离开那日的神情总在我脑中回放。
哥哥他……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世吧?
那日没来由的恐慌,昭示的原来是告别。
九皇子……九皇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骨碌从床上爬起。
便是这时,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月光下,来人带着笑意,「小九?还没睡么?」
「嗯。」我闷闷地应了声,「睡不着。」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璟言,哥哥有着血缘关系的兄长。
「小九。」他小心翼翼地来我身旁坐下,温言道,「你莫心急,过些天我会安排你入顺安候府,届时我们成婚,无人敢反对。」
我承认他是很优秀的男子,就算我说不愿嫁给他,他又怎么听得下去?
但……顺安候府。
我迎着他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
他笑开,满脸带上愉悦,突然搂住我的肩靠近我。
我受惊,连忙推开他,生硬道,「三皇子,不合规矩。」
半晌,他拖着步子离开。
空留我毫无睡意,你看他明明知道,我是被迫的,可偏偏所有人都认定是我勾引他。
乘着月黑风高,我摸到了小桃的房间,挤进她的被窝。
「!小九!你吓死我了!」小桃朝我低吼。
我不由分说抱住她。
她一愣,轻轻地在我背上拍了拍。
我把脸埋在她怀里,她道不要嫁给璟言,我知道。可是有些话我不能说,也不能跟她说。
「小桃。」黑暗中我唤了唤她,「你给我讲讲熹妃吧。」
「熹妃么……小九,她十几年前,就死了啊。」
17
我乖乖地跟着璟言拜访了顺安候,他笑得肆意,同时还顺便敲定了婚期。
「小九。」他的声音越发温和,「过几日有个中秋宴,你随我参加,宴后我带你去见见母妃,婚期到后,你就能入皇子府了。」
我乖巧应声,满心满眼却都想着,中秋家宴。
匆匆的礼仪培训后,我便身着赶制衣裙,巧笑嫣然地跟着璟言赴宴。
未待落座,前来窥探闲聊的人便一波又一波。
也是,中秋家宴,三皇子放着明媒正娶的三皇子妃不带,非带了我一个名不经传的妖女。
他们打量的神情落在我身上,古怪的眼神里藏着什么的都有。
惊艳,不屑,蔑视,肆笑……什么都有。
可是,我顾不上众人眼色,我心急坏了。
我逼迫自己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颜,却总控制不住视线乱瞟。
「头抬起来,本宫今日倒要看看,传遍京城的人儿到底长什么模样!」一声命令让我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就见传说中的贵妃娘娘不满地盯着我。
「母妃!你这是做什么?会吓坏小九的。」璟言把我护到身后,我心紧了紧,面对如此重压,竟不敢做任何反应。
璟言背手抓住了我的手心,声音却软下来,「母妃,先进殿里才是,晚些时候我会带着小九给您请安的。」
「你也不小的人了,静怡说得对,终归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子,你收个通房也就罢了,皇家的侧妃岂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我微微有点头疼。
「母妃,小九她如今是顺安候的女儿。」
「顺安候?」那目光又落回我身上,我低下头,不想面对那么低的气压。贵妃嗤笑了下,「到底是有多自不量力?人家顺安候,就愿意收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女儿了?言儿,人家承你的情,可不是想让你踩人家的脸面的。」
她拂手就走。
璟言牢牢抓着我的手,脸色铁青。
我却反过来安抚他,「其实贵妃娘娘说的也没错啦,要不我不做这个侧妃就是了……」
「小九!」他脸更沉了。
我莫名其妙。
落座路上困难重重,贵妃走后,又一人慢踱上来。
「言儿,这就是新娘子了?可真是俏丽。」声音懒懒的,却听得我一时紧绷起来。
好危险的人!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璟言好似也紧张起来,他半生疏半恭敬地说,「皇叔谬赞。」可负手又把我往后面拉了拉。
「可真是护得狠了,小叔看看也不行?」
「皇叔说笑了,小九初到京城,还是怕生的。」
我轻轻地抬起眼,那人锐利的视线却扎惊了我,我慌忙低下头去。
他如野狼一般笑了,「怕生?还是怕我?」悄然间,他居然伸出手捻走我衣裙上一根头发,放于鼻下闻了闻。
冷汗布满我的衣襟。
「极有趣的女子,难怪侄儿喜欢。」临走前,他还肆无忌惮地用目光凌迟了我一遍。
我呆呆地站在那,直到身侧的人一直唤我。
「小九。」璟言目带担忧地看着我,「你脸色好差……」
我将我的恐慌全说给璟言听。
他始终皱着眉,「小九,那便是麒王……他行事从不遵常理,但,总有自己的规矩。」
他烦躁地甩甩袖子,早没了开始对家宴的期待,「离他远点罢。」
我点点头,随他落了座。
18
宴上歌舞升平,自落座始,目光便粘上了斜对角的人。
他是更好看了……月牙白袍,身姿清瘦,浑身气度清贵,歌宴轻纱,望过去只一副淡淡然模样。
似是从前的温和气度,又更似清冷无情。
我贪恋地看着他,一时不知悲从何起。
「小九?」一声慰问打断了我的千千思绪。
「三皇子。」我忍着哭意,「我……突觉身体不适。」
随后仓皇离场。
许是逃离的姿态太过狼狈,一时竟有不少人看过来。
我一路逃窜至柳树岸边,伏手落泪。
「小九。」叹息的声音从我背后落下。
恍如隔世。
着衣袖不停拭泪,才敢堪堪回过头去。
是那么近的距离,是从前的距离。
我痴痴地看向他,想伸出手,碰碰那人,却总忆起他如今已是九皇子,我不过一介要嫁为人妇的待嫁之女。
「这一年来,你还好吗?」他伸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须。
便是这时,我再顾不得许多,紧紧地拥上他,泫然哭泣。
「我不好,哥哥,我不好……」
「我夜夜梦起你,我时时怪罪自己,我不知我做了什么,竟让你厌弃了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你为何无故抛下我。」
「哥哥,我好想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
他只是轻轻抚着我的发。
「小九,我也想你。」
许是这时,我已然控制不住心里如山倒的惊喜,又仰头看他,「真的吗?哥哥也会想我吗?」
哥哥学我刚刚的模样,坐于湖岸旁,又伸手把我揽过去。
我感受着他的气息,双手又紧了紧。
「怎么想起来京城了?」
「你还说呢。」我把那月牙白的衣袍捻的皱巴巴的,「我若是再见不到你,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了。」
「小九还是没长大啊。」哥哥失笑,攥过了我的手。
「我才不要长大。」我又朝他怀里压了压。
「哥哥……你为什么要来京城啊?」
这里,到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要吓死了。
哥哥没答,我就开始怨起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
「还有那个麒王爷!你都不知道他多奇怪……」
「吓死人了,真的。」
哥哥仿佛没听到我说麒王一样,他顿了顿,好像有几分恍然,「小九要嫁人了?」
「啊?」我缩了缩,避开了他的眼光,「好像是吧。」
哥哥抓着我的手松了松,神色仿佛有点苦,指尖在衣袍上点了点。
半晌,才说,「他对小九好吗?」
他,是与他对立的三皇子。
我只顾忌起哥哥斗不过三皇子,却不曾想到,一旦我嫁了,便是站在了哥哥的对立面。
思及此,我呼吸急促起来,似辩解般,我弹了起来,「不是的哥哥,小九不想嫁,小九不喜欢他……你明明知道。」我声音弱了下来,「小九喜欢你呀。」
哥哥的神色似有缓和,可未待他开口,柳树旁便响起来令人颤栗的声音。
那声音盛满了笑,「听清楚了?皇侄,你一心一意护着的新娘,如今靠在别人身侧表白心意呢。」
我脸色苍白,再看过去,璟言脸色铁青。
而麒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哥哥拉着我站起来,却没放开我的手,只是淡淡地唤了一句,「皇叔,皇兄。」
璟言紧紧盯着我,忍着怒气低吼道,「璟染,你知不知道你抓着手的那人是我未来的侧妃。」
我紧张地看着哥哥,可他只是不卑不亢地微微行了个礼,「皇兄,你既与小九相识,便知她无意嫁你,父皇大臣们也不看好这门亲事,我看可在此作罢。」
璟言捏起了拳,「她无意嫁我?难道她就有意嫁你么?即便她有意,这种关口你能娶她么!」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有些紧张,但还是抓着哥哥的衣袖点头。
麒王笑意更盛。
哥哥的音调提高了些,「我与小九自幼相依为命,若小九肯嫁我,我自然会以正妃之礼娶她。」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哥哥,心中一点点溢满欢喜。
「请皇兄成全。」
「好,很好。」璟言气的拂袖而去。
我抓着哥哥,而麒王的眼神在我们之间绕了绕,也悄然离开。
一时间河岸又剩我和哥哥二人。
我小心翼翼扯了扯哥哥,小小声问,「哥哥,你当真要娶我啊?可是哥哥不喜欢小九,是不能娶小九的。」
他失笑,把我拽过去,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喜欢你?嗯?」
我面色通红,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听他道,「该回去了。」
可是为什么呢?
乘车回去路上,他似有疲惫,只是说了句,「如今你来了京城,又怎么全身而退。」
只是尾音飘飘渺渺,叫人听不见。
19
一夜美梦,我舒舒心心地推开房门,却听见皇子府的婢女们躲在石头后说话。
不知哪位婢女先瞧见我,轻咳了声,她们便都闭嘴匆匆走了。
可随着她们那一言一语,我心里充斥着慌张,只觉得腿快软掉了。
我怎么没想到呢?妖女……我这是,害了哥哥么?
我伫立发呆,只觉暖阳之下,浑身冰冷。
「小九怎么站在这儿?」温和的音调把我拉了回来,我慌张地看向他,那人要把我带去用餐。
「怎么脸色这么差?」他轻抚我的面容。
「哥哥……」我终究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道,「对不起,我害了哥哥。」
哥哥的面色淡淡的,「小九,府中流言而已,你又何须在意?我会嘱托管家严禁谣言。」
我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他把我拥进怀里,「小九,哥哥想为你撑起天。」
为我撑起天?……所以,还是因为我吗?
我跟在他后头,忍不住用手抓住他,声音是我想不到的战栗。
「哥哥,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京城的?」
「小九……」那人无奈,「我们先吃饭好么?」
「是因为官府吗?你去报官了。他们有权有势的,他们为非作歹,你是怎么把他们送进牢里的?」
我笃定地看着他。
那人的背影停下来,可只是说了句,「不管怎样,小九,我是皇子。」
皇子……我闭了闭眼,可这天下之争,屠的便是皇子。
我如当初在小院里一样,可最不一样的是,我充满焦灼,总过不了多久就问婢女一句几时了。
等到夜幕降临,灯火燃尽,那人才匆匆回府。
我按耐住火灼的心,摸到哥哥的房间里等待。
可听声响,哥哥先去了我的房间,后来才带着无奈之色出现在房门口。
我不吭声。
他坐于床头,把我抱起,这才说话,「想问什么便问吧。」
「老嬷嬷……便是贼人么?」
他闭上眼靠在我肩上,仿佛十分疲累,又慢吞吞地应声,「这么说也行。当年我母妃,知道生下皇子保不住,便遣嬷嬷带我逃跑,一直跑到南边。」
我想起老嬷嬷的笑容来。
哥哥自顾自地说,「嬷嬷对我很严厉,我从小不知自己身世,但也隐隐能猜到她有特别的意义。嬷嬷藏着的东西都不是凡物,我什么也敢猜,倒还猜不出自己就是皇子。」
哥哥轻笑了下。
「那日火灾,嬷嬷和我说,那被换掉的孩子,是她怀胎十月诞下的孩儿。」
我瞪大眼睛。
哥哥的声音却更疲倦了,「嬷嬷跟我哭,她道有时候觉得我是她孩子的杀人凶手,可母妃对她有恩,她要我回京城替母妃报仇。」
「小九,你说……」他摊开我的手心,将手附了上去,「你说,我该怎么应,我又怎么能不应?」
哥哥显得那么脆弱,我却分外不忍。
与自己有着深深养育之恩的阿嬷,告诉自己因为他,她的孩子死了。
哥哥睁开眼,自嘲着笑,「小九,你知道没有权势会是什么结果吗?」
「结果就是,火灾是他们设计的,我们如今走的每一步,都是被站在高处的人,一步一步算计好的。」
我难掩心下之震惊,一时悲从中来。
「小九,你喜欢京城么?」
十指相扣。
「我喜欢小院。」我低声说。
哥哥抒得笑了。
「小九,在来京城之前,我真的一直以为,只为了报母妃之死。」他的声音很哑,「只不过,来了之后,才知道,自己不过一枚棋子,又哪谈得上个人仇怨呢?」
「可这京城的船,上了又怎么下得去?」
哥哥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不过没事,等棋局下完了,我们才会知道,究竟谁才是执棋人,谁又才是那枚棋子。」
「小九,我宁愿你在小院里平平淡淡的一辈子,也不要你来这京城日日舔血。我没有把握我会胜,我不愿你牵涉其中。」
我说不上话来,刚刚我分明心怀不忍,不一会,自己便陷到水深火热里去。
哥哥明明是谈他的苦,可那些苦变得风轻云淡,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好似不是活生生发生的事。
「小九。」哥哥抱着我躺下去,呼吸变得重了些,「前些日子我立了功。」
「待逢皇上生辰,会跟他讨个旨意娶你。」
话越来越浅,待四周寂静无声而我想回应时,方才发现搂着我那人,已经睡去。
我明明该很高兴很高兴,可这时候,心里却提不上滋味来。
20
三皇子遣人来叫我去收东西。
消息到时,哥哥正与我用早膳,我几乎下意识看向了哥哥。
哥哥点了点头,可面上依旧淡淡的,并不说话。
我坐马车到了院子里,一路畅通无阻。
等到一切拾掇好了,才发觉自己身后有一人。
「小九。」他唤了一声,又沉默些许,「当初你若告诉我你心上有人,我又怎会硬要留你?」
我缓缓转过身,「我只当三皇子与我开玩笑。」
「一开始是,可,后来变了。」
「很可笑是么?我也觉得可笑,一开始只不过是,逗你觉得有趣罢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玩笑终究是不能乱开。」
我看着他,只问了一句,「若是,哥哥不是九皇子呢?您会放走我么?」
半晌无声,他不顾我的问话,只是自顾自地说起,「小九,你以为我非你不可么?」
「我也有时候在想,是不是真的动了心。」
他笑起来,「可我在这浮海里斗了太久,失了真心,我斗怕了。这一时遇到一个有心之人,便忍不住依恋起来,总想要找点什么,真情真心。」
「罢了。」他低笑,「我同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这破烂院子倒也没什么好东西,也给你带来不好的回忆了,若有什么想要的,就拿走吧。相逢有缘,以后若有什么事,找我便是。」
他走开了。
我站了许久,我们都清楚,不管他喜不喜欢我,只要哥哥不是九皇子,他就不可能放我走。
我拿走了原先的东西,跟管事要走了小桃,终究是和院子告别了。
走时,竟忍不住想到,火灾过后,好像自己一直在逃亡。
……
皇帝的生辰就在中秋后不久。
因哥哥表现极佳,皇帝居然一改惯例,要来九皇子府内庆生。
准备工程冗大繁复,终于到了生辰那日,我和哥哥并肩而立,欢迎贵客。
从前我没有身份却站在三皇子身旁,如今同样,只不过身旁的人换成了哥哥。
大臣官员、女眷们有意无意地忽略我。
我什么也没说,待哥哥向皇上讨了娶我的旨意时,四下无声。
麒王不知发什么神经,竟然带头鼓起了掌。与刚刚气氛冷凝不同,官员们贺起了喜。
一时间好不热闹。
麒王赤裸裸的眼神,穿过人群,我被看得心生惊诧。
宾宴尽欢,我一直坐于哥哥身侧强颜欢笑,待礼差不多用尽了,才假托自己身子不适回房去。
回房后,脑子突然就顿顿地疼。
我抬首,镜子里的人脸上浮起了可疑的红晕。
愣怔许久,燥热已爬满了全身,我心中浮起了一个猜测,一个我想也不敢想,只有话本子里见得到的桥段。
我拔下头上的簪子,往手上刺去。
一时鲜血淋漓,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掉下来,扎得我痛苦不堪。
这药太猛,我快控制不住自己,喘着气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床底。
来人喘着粗气,进了门便伸手乱摸,我听见梳妆台上小物掉落满地,闭了闭眼。
死死地攥着伤口。
男人野兽般的低吼,发泄寻人又寻不到的烦闷。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靠近了床。
我止不住发出了一声娇叫,瞪大眼睛捂住嘴。
突然,那男人蹲下身子和我对视,满带情欲的双眼紧紧盯着我。
「找到你了。」
21
那男子如狼似虎般将我拽出摁在床上动手动脚。
我痛苦挣扎,可最令人厌恶的是,我被下了药的身子却叫我去迎合他!
我慢慢绝望了,扯不过,用不上力气,只能如破布般摊在床上任人摆布。
「呵,宋家的小公子,真的猴急。」
我惊诧地看着蹲在窗框上倚着头一脸恶毒看好戏的麒王,我不知道,此时我眼里燃尽了深深的求助欲望。
「罢了,把他们俩分开吧。」
「是,王爷。」
那女子从床边走出来,打晕了男子,把我送了出来,可她却顺势躺了进去。
我竟不知她何时进得房间。
我四处狼狈,但还是忍着眼泪向麒王伏了个礼。
麒王依旧挂着怪异的笑容,「小九姑娘这般花容月貌,怪不得宋小公子这样急切,就是本王,也想把姑娘吞吃入腹呢,今晚可是个好日子,本王邀请姑娘陪本王看一出好戏。」
我的后背爬满冷汗,刚出虎口,又入狼穴。
麒王随意挑了最近的一处厢房,将我扔在床上。
他还衣冠楚楚,我坐起身来,用被掩身,做着最后的挣扎,「皇叔,等我嫁了哥哥,还得喊你一声皇叔,这于理不该。」
麒王笑了起来,他扯了腰带,扔在我身上,「小九姑娘真是天真,你说,我那三皇侄,看上的不会就是你这样蠢萌蠢萌的天真吧?那可真够愚蠢。」
他的手滑过我的脸颊,我没忍住,轻喘一声。
他明显来了兴致,掐着我的脖子带我躺在床上,单腿压在我肚皮上,另一只手在轻抚着我的身子。
我羞愧交加,可还是在他的摆弄下大口大口喘着气。
「小九姑娘,你要不要猜猜,今晚是谁要害你?」
我迷蒙地看着他,他勾起一个笑,「和我无关。」
我胸口起伏着,逼自己思索这个问题,可我要怎么想通?我不是京城中人,更识不得朝中局势,居然不是他么?
哥哥不会对我动手,璟言,璟言不会动我……
到底是谁?
「小九姑娘。」他短促地笑起来,「你这幅样子,真叫人想生生把你毁掉。」
他贴上来,轻轻地在我耳边吹气,声音又轻又撩,「我就大发善心告诉你吧,想弄死你的人,是皇上。他用你,对付他的好儿子呢。」
我大脑一片空白,却下意识紧紧抓住他,这时清晰地看明白了他眼中的讽意,「怎么?一说好儿子,你就心疼了?真够蠢的,你以为你那好哥哥配的上旁人用计去对付么?」
「皇上,要对付的,是你的三皇子啊。」
他的笑意越放越大,好像迫不及待地要跟我分享这个好故事。
我想驳斥他,我和璟言如今根本没什么关系。
他如恶魔一样在我耳边低语,「不过苟且偷生罢了。这一碗水端平了,他才能安心地做他的皇上,不然,他就该变成匐匍在他人脚下的走狗。」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谁曾想,先帝宠坏的皇兄大人,急了,竟想的到用你呢?」
「这碗水要端平,看的还得是兵权啊。」
「小九姑娘,您要不要猜猜,手握兵权的伍将军,是谁的人?」
伍将军……贵妃,也姓伍。
「兵权在手,这碗水,怎么端的平呢?」
他又笑起来,「这看来,我的好皇兄可是想尽了办法帮我呢,你那跟羊羔一样的哥哥,分的,可不是我的权。」
「璟言怎么能不犯错呢?你这妖女,祸乱京城,不就用上了吗?」
他一口咬在我肩膀上,我吃痛,却忍不住说,「如果真是这样,皇上他不该杀我……」
妖女惑国,先是惹了行端坐正的三皇子屡次犯下错误,顶撞母妃,后是进了九皇子府,诱九皇子以功德为名换娶妖女之旨。
皇上应该坐虎观山斗,坐收渔翁之利……不该,不该这么轻易地杀了我的……
我又慌又乱。
谁知麒王蔑视地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自作聪明!传言妖女祸国,今日璟言若不能犯下错误,你又有何用?」
我又有何用?倘若我不能让璟言做出什么,传言是假,我只是一枚弃子!
我痛苦地闭上眼。
麒王却得意起来,「不过小九姑娘,我看我那好侄儿,可是喜欢你喜欢的紧,不然我们来打个赌,你的三皇子哥哥,定不会叫人失望的。」
夜间泛出了一点凉意,叫浑身赤裸的我感到颤栗,可风轻轻抚了我一番,却褪不下浑身燥意。
他低低地笑,「求我便是。」
我闻言感到羞燥,突然外面吵了起来,人群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到厢房里却听不清。
麒王眼里带着兴奋,「本王请你看的这出戏,这是开场了。」
隔壁的房门突然被暴烈地踹开来,男女交合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四面八方。
女人的哭声娇娇的,叫人心烦意乱。
突然传来一阵惨烈的尖叫,和刀剑掉落的声响。
麒王兴奋地竖着耳朵,手下的动作越来越不规矩。
我双目放空,别过脸落泪。
随着一声恼怒的「混账」后,一声『扑通』跪下的声响响起。
我听见璟言悠长的声线,「儿臣知错。」
外面的喧嚣达到高潮,麒王挑着这时进来了。
眼泪沾湿了枕头。
我分外痛苦,又觉得,畅快。
22
我换上新的衣裳,被麒王扯了出去。
这一出去,人群的目光全落在了我们身上。
麒王懒洋洋的笑着,朝皇上行了个礼后,扬声说,「这九皇子后院,怎么如此热闹?」
许多人脸色精彩纷呈。
这刚出了人命,麒王却满脸舒爽样。
「呀?这是。」麒王装作惊异状,「这死状可真惨,皇兄生辰怎能见血呢?」
他真是把不能说的,全说了出来。
可皇上明显没有顾及到此,而是更加惊异,「阿烈,你这是?」
璟烈笑眯眯地把我拽到身前,「一时兴起,玩乐一番。」
就这样嚣张地把我暴露在人前。
那脖颈处青青紫紫的痕迹分外扎眼。
我低着头,不敢见人,内心惊呼着想要逃出去,却被死死按住,不得动弹。
人群中响起惊呼声,时有抽气声。
皇帝安排的局,却给璟烈玩了个狸猫换太子,如今又大喇喇地展示给众人看。
璟言这时满目惊异地直起身来,竟直呼麒王名讳,「璟烈!你做什么!」
他似要冲过来动手,却被贵妃拽过去扇了一掌,「混账!你今儿干了什么事你还不知道么!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璟烈的脸色一下冷了下来,「侄儿这是对我有意见呢?怎么,刚刚杀了宋小公子,如今是要杀本王了?」
贵妃似要被气晕了,她咬着牙说,「麒王莫要多心,言儿只是今日多喝了些酒,脑子不太清醒罢了。」
人群混杂一片,可这时,宋太傅却直直跪下身来,声音恢宏如钟,字字惨烈,「皇上,小儿今日惨死三皇子剑下,求,皇上做主啊……」
贵妃面色惨白。
璟烈拾回了先前的笑,他慢悠悠地补上一刀,「这酒喝得也太过了些,宋小公子酒后乱性,侄儿是酒后杀人啊,可真是特别呢。」
璟言恼恨地盯着他,璟烈笑得更欢了,「皇兄,您可得好好管管您亲儿子。」
我一直被璟烈死死地按在原地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
难堪极了,又似乎没那么难堪,这场闹剧,就跟梦一般。
我居然有空细细回味刚才的痛楚来。
我说不清,人为什么要活着呢?为什么,要遭这趟罪呢?
死了也好,我活该下地狱。
我的目光在地上搜寻着,试图想象地狱的模样,想笑,想知道,是现在更难受些,还是地狱更难受些。
却捕捉到那个女子,身形与我相似的女子,她一直匍匐在地上哭。
气氛僵持着,璟言以为是我,怒急攻心,一剑刺死了宋小公子。
如今,璟言跪于地上,宋太傅跪于地上,底下的宫人呜呜泱泱地跪倒了一片,皇上阴沉着脸,璟烈笑得得意,而大臣们面面相觑。
一片凝滞中,突然响起哥哥的声音,一字一句,都是压抑不住的颤抖,「儿臣办宴不力,惊扰了父皇生辰,儿臣,求父皇赐罪。」
我抽起气来,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饶是如此,也不敢看他,不敢,一眼都不敢。
他在他的府里,求皇上赐婚,可后脚,三皇子为未来的九皇子妃一剑杀人,麒王与他的九皇子妃,光天化日下苟合。
人人都有立场,可他偏偏没有。
这场闹剧,璟烈不由分说地占了我,哥哥却不能再发出一点声音。
我们被人牵着鼻子走,却毫无办法。
23
璟言被革了权,却毫发无伤。哥哥功过相抵,不问罪,不封赏。
而我,被赐给了璟烈。
一切处置分分明明地宣出来后,他笑眯眯地掺和了一脚,「本王今日可是被吓得不轻,竟然染儿功过相抵,那这婚便是不赐了。本王对小九姑娘倾心极了,不如便来我府上做个侍妾。」
侍妾。
璟言要我做他的侧妃,哥哥要我做他的正妃,最终,我被丢在麒王府里,做了个侍妾。
那日我怎么也止不住哭,却死也不肯抬起眼来看一眼哥哥。
只能听璟烈在我耳边不停地说,「真是可怜呢,你看你羔羊般的情哥哥,眼眶红成那模样,也不敢吱一声。」
他嘲笑,「你都这样了,心上人还跪在地上和皇帝老儿请罪呢。」
我闭了闭眼,想,如果能和哥哥一起死在今日,也不是不好。
我已经再无颜面去见哥哥了。
人人嫌我是一份拖累,到头来,我真成了哥哥的拖累。
我一直杵在那里,等人群走完了,我还愣怔着站在那儿,璟烈极有耐心地陪着我。
我知道哥哥还站在不远处,我不想走,我不敢看他,可我想同他说说话,他一定难受极了,他这时,一定难受极了。
院中只余渺渺数人,当着哥哥的面,璟烈用手指擦了一把我的泪,用舌尖舔了一把。
我颤了下,突然抓着他的手哀求他带我离开。
可他笑得那么开心,「九儿,你抖得那么明显,是怕你的好哥哥看不到么?」
到了麒王府那晚,我辗转反侧睡不着,可又困倦不堪,疲累不止。
我还是睡了,浮浮沉沉,迷雾一般。
走到这一步,是不是怪我,天生带着晦气,害了身边所有的人。
我怀着极恐惧的心,小心翼翼地前进,却撞倒在地上,那命运聚集成了黑雾状,桀桀地笑着,突然恶狠狠地指着一盘棋说。
「你的棋下完了,现在,该我下棋了。」
24
这场游戏,由皇上发起,最大的赢家,却是璟烈。
他每每羞辱我时,都要伏在我耳边,把这些局势掰碎了讲给我听。
他说,「九儿,本王好生惊喜,知道侄儿会犯错,竟不知道他能犯这么大的错。」
「知道侄儿喜欢你,却不知道他这么喜欢你。」
他嗤笑着说,「糊涂啊,当真是糊涂啊。」
我在王府的日子并不好过,璟烈后院里的莺莺燕燕尤其繁多,她们时不时上我的门,用言语羞辱我。
这是好的,偏偏他的麒王妃厉害得狠,总揪着我『礼仪不周』这一点,暗落私刑。
我身上青紫血痕与日俱增。
璟烈不为我撑腰,他笑嘻嘻地看我挨打,被责罚,只是总要落一句,「做事聪明些,别伤了她的脸。」
别伤了我的脸,其他怎样都行。
我是京城里传得纷纷扬扬的妖女,落进人家府里做小妾,女人们都怕极了我抢他们王爷。
于是耳光,鞭子,庭杖,一下一下落在我身上。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罪孽,一项一项地落在我头上。
我却未受过这样的苦,想死却死不成。
我曾跳了一次湖,被人捞起来后,璟烈带着天大怒气的巴掌便呼在我脸上。
我被打得摔在地上,由他踩着我。
「本王靠着天时地利,才把你赢了回来。」
璟烈气得喘不过气来,「苏九,你要去死,你敢么?我告诉你,你等着,你去死没关系,你看看你那好哥哥怎么办!」
他第二天给我带了一个好消息,哥哥被参结党营私,被押到大理寺关押。
他把官府檄文给我看。
我已经沉寂了很久,沉寂到自己以为再不会哭,再不会笑,再不会有什么心。
可他告诉我哥哥在大理寺中受杖刑时,我的心痛得那么厉害,我跪着,哭着,求他,求他放过哥哥。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该死,你放过他吧王爷,你放过他,我求求你。」我一边求他,一边狠狠扇着自己耳光。
他却突然沉默了,他拉住我的手,突然低喝了声,「别打了。」
我没止住手,他生硬地把我拽到他怀里,抱着我狠狠地说,「听不见么?本王让你别打了!」
那日我搬进了璟烈的寝殿里,日子也好过了些,不知是得了谁的命令,后院的妻妾和下人再没有为难过我。
他狠狠地在我身上发泄着怒气。
我冷眼相待,我不知他突然做出一副温存样是给谁看,我不信他怜惜我。
我从来只知道,他的出现,是为了推我入地狱。
25
「本王真是小看了你!」
我去前厅奉茶时,却看见璟烈摔了一地的东西,带着深深的怒气。
紧接着,梦中环绕的声音出现,叫我愣在原地。
「多谢皇叔了。」
我空白着大脑,意识飞出了脑海,待到意识回笼时,才发觉自己已经洒了茶水,飞奔着扑向哥哥。
我终于,终于抱到了他,眼泪蹭到了他的衣袍,我不顾形象地放声大哭。
我才发觉他的身子那么僵硬。
可我不管,我不管,堕入地狱的每时每刻,我都在懊悔,懊悔那时失了清白没脸再见哥哥,懊悔没多看一眼他,懊悔再也抱不到他。
我不怕死,这人间,我唯一留恋的,只是这一抹温存。
哥哥僵了许久,才用力回抱住我。
璟烈居然没阻止,他阴恻恻地看着我们,落下一句,「本王会好好考虑考虑。」
徒留我和哥哥在厅里。
「小九。」他的声音那么无力。
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唇,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只想,好好感受这一刻,以后就算要我扑向火海,我也在所不辞。
等情绪缓过去了,我跪了下来,把头靠在他腿上,轻轻地跟他说,「哥哥,小九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以后,就当再没有我这个妹妹吧。」
「小九!」他把我扯起来,声音是那么颤栗。
我咬着嘴唇看他,扭头要走。他一把拉住我,把我按回怀里,头靠着我。
我闭上眼,他的眼泪却滑过了我的脸颊。
我愣愣地看着前方。
「小九,对不起,是哥哥不好,是哥哥没保护好你,你生气了。」
「这是应该的,听哥哥说,你跟我回去后再跟我生气,好吗,到时候你要做什么都行,要杀了我,也行,你别待在这了。」
他……在说什么?
我,我还能回去吗?
我怔着,他却突然弯下身,拉起了我的裙角。看见了那些布满的伤痕,面色苍白。
「对不起,小九……」
他一直哭着跟我说,对不起。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哥哥像这样那么狼狈。
他以为我生他的气,可是哥哥,你不知道,我从来没生过你的气,我只是,只是气自己而已。
气自己,为什么一直,一直要拖累你。
他抱着我,跟我说,「跟我回去,小九,别在这儿了。」
我不想要他哭,我想要他笑。
在这吃人的京城里,我们没有一点办法。
「回不去的,哥哥。」我轻轻地说,「你当从没有我这个妹妹,不好吗?」
哥哥,璟烈怎么可能会放过我?他怎么可能……放过我们?
哥哥突然沉下脸来,说,「小九,这由不得你。」
我咬着唇,一字一顿地问他,「哥哥,你告诉我,我有什么颜面跟你回去?我已经失了清白,还害你落到这个地步,我罪孽深重,是活该下地狱的,我又怎么能再缠着你呢?」
我任由眼泪滑落下来,交缠在我们彼此间的呼吸里,由着自己深深地看着哥哥此时那么悲哀的眼神。
「你不信我?是吗,小九?」
他轻轻地笑着,「你明明受了伤,却不和我说你有多痛,你只会说你没事。因为你不信我护的住你,「他红了眼眶,「哥哥没用,护不住你,可是哥哥宁愿死,都不会再让小九遭这份罪,你知道么?」
我怔着,只能懵然着点着头。
「没关系,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事由不得你,你再不愿见到我,也必须跟我回去。」
我已经没有精力再思考其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发誓,我再不会成为哥哥的拖累,再也不会,让哥哥像从前那样,就这么满身血地躺在我面前,了无声息。
26
如果两人不能彼此信任,这该是多么悲哀。
我后来才发现,璟烈并没有说错我,我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也因着这份愚昧,哥哥和我,终是被推向了悲剧。
我从没思考过,如果哥哥任由璟烈摆布,到底为什么璟烈会如此生气。
璟烈用一个拙劣的谎言骗着我,控制着我,我却从未想过皇子怎么可能随便遭受大理寺的杖刑。
连那些官府檄文……我从不知是真是假。
我只是固执的,自作聪明地觉得,我不会再碍哥哥的事,璟烈要我做什么,我乖乖做好,他就会给哥哥一线生机。
彼时我还在房里寝食难安。
璟烈让我回了房,而他和哥哥,在前厅里商谈了好久好久。
我从来没见过璟烈如此微妙的神情。
哥哥走时,璟烈一遍遍地低声重复,「本王真是小看了你。」
他突然恶狠狠地朝我看过来,我不自觉地缩了一缩。
他走过来,温柔地轻抚我,语气里却不见笑意,「都过了这么久,九儿还是那么怕我。」
他突然一把掐住了我。
「本王真是想不到璟染有这么大的能耐,我借他两天玩玩,以后,我会把你抢回来的。」
我差点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王爷……」
他似乎刚回过了神,倏地一下放了手。
他盯着他的手出神,片刻后转身就走。
我连续几日没见到璟烈,过了几日真如他所言,用暴毙之说辞,我被送回了九皇子府。
小桃如今住在九皇子府,她一见到我,就一直跟在我身后哭。
我想挤出一丝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最后只有作罢。
小桃红着眼眶,也不敢同我说话。
我看着偌大的九皇子府,昔日之景在我眼前飞快掠过,如梦幻一般,又恍若从未发生。
我记起我和哥哥说,你当做你从没这个妹妹吧。
为什么?我不信哥哥能救出我,他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人,踏错一步,万劫不复。
而我也不要他来救我,我们两个连自保都难的人,我只会让他伤筋动骨,却要回一个拖累。
我此生,宁愿死,也再不做哥哥的拖累。
哥哥给我换了个庭院,我住于其中,闭门不出。
很可笑的是,我只敢在做美梦时,才敢想自己回了哥哥身边。可真的回了哥哥身边时,我却连人影看不见。
那日半夜,我在屋里看着诗句,恍然抬起眼时,才发现窗外那榕树下,好像站着一个人,对着我屋子的方向。
怔了一下,我抬手推开了窗。
月光忽隐忽现,榕树下却没了人。
我收回手,不知怎地,心里涌起了深深的难过。
小桃说,九皇子怕我生他的气不见他。所以总等到夜幕降,在院里看着我。
我走那日,九皇子割伤了手,砸了府里所有的酒。
后来他日日奔波于府外,眼中的血丝越来越多。
京城里的女孩都知道九皇子总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可这阵日子,府里的下人见惯了九皇子的崩溃。
小桃说,小九你别哭啊,我不讲就是了。
为什么呢?我明明不想拖累他,可是我从始至终,一直在拖累他。
27
命运总那么神奇,它从来不肯放过我。
哥哥终于见我了,因为那一日,我被诊出了怀孕。
他说,小九,你生下来,以后这就是哥哥的孩子。」
生下来?不会有人疼的。
没有一个被母亲恨的孩子会想要出生。
可我不该说的。哥哥好不容易来见了我,我又让他红了眼睛。
哥哥说,小九,把孩子流掉,你会没了半条命。
他要走了,我上去哭着抱住了他。
哥哥……小九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只是怪自己。
哥哥,你有空就来看我吧,小九很想你。
那时哥哥终于笑了,比哭还难看。
他说,「小九,哥哥太弱了,护不住你。」
我后来想了许久才明白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的解释都在那么赤裸裸地告诉他,他没有用,他无能,我连怪也不怪他,我再也不会生气了。
是的,等到府里一位婢女把刚烧的热水全泼到我身上时,她跪在地上求饶。
我感到刺痛却生不起气,反而极耐心地安抚她。
小桃在旁边哭着劝我去处理伤口。
哥哥那天回来发了火,看我的眼神却很怪异。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怪异,好像很疼,可是眼神怎么会疼呢?我真的是越来越矫情了。
我细细地思索,我恨璟烈吗?要恨的吧,可是我恨不起来,觉得提不起劲。
我的身子迅速衰落了下去,如同残花败柳般。
没了王府的冤枉和责打,我放下了心,人性情越来越温和了,而儿时的病,也在这一刻找上了我。
小桃陪着我看着榕树出神时,我会突然止不住咳,直到咳出血来。
我说,小桃,你不要告诉哥哥好吗?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这场病,才能让我忆起从前。
可是小桃只是哭,她哭着哭着说,小九你别这样。
我遥遥看着榕树,突然拿手抚上肚皮,想着,原来我也是要当娘亲的人了。
可是我不恨璟烈,那我也不会恨这个孩子才对。可是我为什么要说恨他呢?是因为我爱不了他,所以才说要恨他么?
我想了很久。
恍然发觉,我恨的,是我自己啊。
28
我咳得越来越严重了。
哥哥总是在床边看着我,抓着我的手。
大夫来去匆忙,有些人给我开了成堆成堆的药,有些人摇摇头,走了。
哥哥一直沉默。
小桃说,小九,你好久没走动了,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我给你买绿豆糕。
我看着小桃想笑,但又止不住地咳出来。
最终只能声音沙哑地跟小桃说,我出不去,我见不了人。
小桃长了张嘴,嗫嚅半天,「小九,虽然全京城都在传你的画像,但带上面罩,没有人看得见的。」
我默了下,「他们是不是说我,玩弄了皇子后又玩弄王爷。」
小桃不敢说话。
我笑,「小桃,这些话我听腻啦,在王府的时候,日日有个新版本的故事,起初还觉得新奇呢,后来发现也不过一些俗套的故事。」
「小桃,我不是怕见人,我只是,见不了光,太阳太刺眼了。」
我又止不住咳。
小桃匆匆忙忙地去端了药,着急地说,「看我都忘了,该喝药了小九。」
我调笑,「如今真成一个药罐子了。」
可日日服上好几剂药,除了心里安慰,又有什么用?
小桃突然问我,「小九,你还记得……三皇子吗?」
我怔了怔,觉得好笑,「提他做什么?」
「小九,麒王,没有子嗣。」
「所以呢?他要把我带回去?」
「小九,你听我说,你不能回麒王府了,我们现在收拾东西去三皇子那,他能保住你。」
我看着小桃焦急的模样,摇了摇头,「我哪也不去。」
我盯着院子沉思,道,「他要这个孩子,大不了,我生下来给他就是了。」
「小九……」
「怎么啦?他还能虐待自己的小孩不成?」
「小九……」小桃又哭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软了声安抚她。她哭了许久,嘴里一直念叨着,
「九皇子是个好人……是个极好的人,他对小九也好好……我都知道,我也不想走啊小九。」
我轻拍她的背,「小桃,我们不走,我们一直陪着哥哥,别哭了。」
小桃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九……」
「可是,麒王爷上奏要九皇子领兵去边境征战……」
「皇上准了。」
29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跑到哥哥房里的。
他明明还在捧着书,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好像,要去战场上领兵的人不是他。
「哥哥,你又不要我了吗?」
我明明分外清晰地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却稍纵即逝。
我发疯一样挣开他的怀抱,「我现在就回麒王府,我现在就走,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亲哥哥,你又不是我孩子的父亲,你谁也不是……我现在就走。不要去战场,你会没命的。」
哥哥紧紧地抱住我,直到我落了汗,再没了丝毫力气。
「小九,你听我说,这段日子,三皇子会代我好好照顾你的,你乖一点,孩子不要就不要了,乖乖等哥哥回来,你信哥哥好吗,哥哥领过兵,战争是迫害也是机会,最多半年,等哥哥回来后,没人能再欺负你了。」
他目光灼灼的,眼里好像多了几分,我那么陌生的,希望。
我鬼使神差地应下了。
哥哥很快走了,他出城的那日,我没去送。
满城都沿着街去看出征的军队。
皇上昏庸,臣民们太想打一次胜仗了。
街上真是热闹,我冷冷地想,什么情况下,皇帝派了文官去打仗,所有人还在期待胜利呢?
可是没关系,哥哥要去就去吧。倘若他败了,我就跟着他一起去,去地府里日日见着他。
我和小桃趁着这个时节,搬进了三皇子府。
那夜璟言带着酒壶来找我,我被他吓到了。
但鬼迷心窍地,看着他一杯一杯地痛饮,我也忍不住敲开一瓶,学着他的样子。
好,好苦。
我呛出声来。
璟言大笑,他让我喝不了就别逞强。
我偏不,我结结实实灌了自己一身,发现喝进去的却没多少。
他搁下酒瓶,面上带着嘲讽,「到头来我发现,我对那些狗屁权利,半点意思都没有。」
「小九,对不起……我后来才知道,母妃她们都没有心,他们只不过要我争权夺利,要我给他们带无上荣光。
他砸了酒瓶,恶狠狠地说。
我歪了歪头,承认京城人没有心。确实是,因为我自己……也没了心。
烈酒让他面带潮红,他咧嘴笑开,「你那么怕皇叔,居然让你和他待了那么久,你放心,我这次绝不会让你受伤。我和母妃她们,斗了好几个月,也把静怡撵走了。」
「以后你在府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30
我根本不知道,京城里暗流涌动,汹涌澎湃,而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哥哥已经走了好久,我暗自思衬,半年也没多久,到底是会到头的。
璟言的爱恋之情我看得出,我顺着他的意,叫他言哥哥。
可日渐隆起的肚子,让他的眼神时有怪异。他明明有时带着怨恨望着我的方向,却在见我不适孕吐时,又急切地关心着我。
他没有动我,却日日跟我许着这一生要一起过的美好愿景。
璟言说,他跟贵妃闹掰了,可他有自己的势力,他有信心以江山为聘,要我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我恹恹的,没应他的声,越来越困倦,他却一度兴奋地自顾自地说。
其实我真好奇,他说他对权利没有半分兴趣,却说这是为了和我一生一世。
我打了个哈欠,真是愈来愈嗜睡了。
璟言也很忙,他为了自己的大业劳走奔忙,和璟烈对恃着,双方丝毫不客气地拿最阴毒的招数用在对方身上。
小桃跟我说这些时,还嘟囔了一句,三皇子说归说,贵妃可总暗自帮他呢。没了贵妃,他哪能和麒王势均力敌啊。
我只是笑,懒洋洋地问她,怎么三皇子都不知道,你知道这么多。
她却没像往日那样得意洋洋,生生闹了个大红脸,说,是九皇子的侍卫说的。
撂下话头,居然跑掉了。
我觉得很新奇,看着小桃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出声来。
我笑着发起了呆。
情爱这一回事。
分明得不到的。
我缓缓触上双眼,只觉得酸涩无比。
方静怡找上门时,璟言不在。
我看着她气坏了的模样,才知道,原来他们并没有合离。
她像第一次见我一样,狠狠地一巴掌扇倒了我。
「贱人,贱人,你怎么那么阴魂不散啊,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跟我抢璟言哥哥啊……」
她痛哭着。
我却面无表情。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刺伤了她的眼,她指着我差点说不出话来,「你,你,你怀上了?」
她踉跄跑掉,我坐在地上,动也不动。
过了许久,小桃慌张地跑进来,看到我坐在地上,竟然问也不问,她拉着我,「小九,我们快跑,三皇子妃,三皇子妃是要来要你的命啊。」
可才走到院门口,方静怡就娇笑着带着人上来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珍贵玩意儿呢,原来只是一个野种。」
「璟言哥哥好心收留你,你居然敢和野男人私通暗结,贱蹄子,来人,给我打,把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给本宫打死。」
旁边的嬷嬷好似还有点犹豫,方静怡怒骂着,「打呀,怕什么,不过一个毫无身份的乡野丫头,死便死了,谁会为她伸冤?」
我还没恍过神来。
只觉得天地都吵成一团,方静怡的娇笑,小桃的告饶和大哭,向我逼来的凶神恶煞的老婆子。
好像天地化成了一片红。
好疼,钝器狠狠落下的痛感,还有小腹绞成一团的痛。
可在这时,我却想起了哥哥。
哥哥,我好想,好想见一见你。
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轻轻地,好像怕扰了什么。
我被吸引了注意,拼尽全力去听到了,我觉得有几分高兴,可一下睁开了眼,瞧见满目通红的璟言和叹着气的大夫。
原来……不是梦啊。
我释然了,我一遍一遍地回想着大夫小心翼翼地说着的话。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迫切地想要见到你。
31
哥哥走后第五个月,我突然多了勇气不吃饭,璟言很生气,可是他不跟我生气,他骂了好多人砸了好多东西,转过头又可怜巴巴地让我吃一口。
我不是不想吃的,我真的一点都吃不下,连话都说不出来,一直睡着。
璟言没有办法,他让人给我灌药,灌糖水。
我只是觉得,睁开眼,太累,太痛了而已。
我知道大夫是怎么说的,大夫说,我还有三五年可活。
是啊,我好高兴。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原来一直心心念念的,都是想着死。
我又不忍心了。
小桃跑到我面前来哭。
哭得我又烦躁又无奈。
为了让璟言把小桃赶了出去,我醒了。
见我依旧不想吃饭,他把粥恶狠狠地搁在桌上,「你就这么不想活么?」
我看着他,轻轻地吐字,「言哥哥,三年,五年,和现在就死,都是一样的。」
他好像一下被痛击到,突然站起身,目光通红地说,「你不想活了……不就是个孩子么?我给你!」
他出去了。
被灌了那么多药,我没法一直睡着,难受得紧。
璟言一回府就跑来我房里,我别过脸不看他,他却抓着我的手,轻轻地跟我说,「小九乖,好好养身子,身子养好了……给本皇子生个孩子。」
他的眼神分外温柔和缠绵。
我居然觉得恶心。
璟言是不是以为我这么离不开孩子?他说要给我个孩子,我的身子就养的比以前好了?
往日的怨恨一旦复苏,我又觉得自己有了心。是,我恨方静怡,我恨不得她去死,我恨璟烈,我恨他把我拉进地狱,我恨璟言,我恨他自以为是……我还,恨哥哥,我恨他,在我最痛的时候,却不陪在我身边。
……
哥哥走了的第十个月。
我又怀孕了。
半年之约像一场戏言,如今我却不想要哥哥回来了。
我真的脏。
我多少次死死地锤着肚皮,却只能哭着使不上劲。
方静怡死了,听说是璟烈动的手,璟言跑过来欣喜地跟我说这件事时,我又恨不起来了。
小桃说,这京城要变天了,人人自危,都不敢多说一句话。九皇子可能没机会了,这京城已经变成三皇子和麒王爷的天下了。
是,希望什么呢?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一直都是这样啊。
璟言要我做他的侧妃,皇上用我自保,璟烈要了我,日日折磨我,方静怡要打死我,我从来不能说话。
我早就不是个人,只算得上物件,他们要往哪搬,就往哪搬。
我怎么能恨别人,回首过往,我除了恨自己,只能无谓叹息。
哥哥早就知道了,知道没有权,我们就终将沦给他人欺负。
他要护我,所以他争权,他当了他的皇子。
一直……都是我害了他。我有什么资格能恨他呢……
我看着这片天,内心又沦为了沉寂。
32
哥哥走了后第一年零一个月。
小桃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小九,不好……不好了!麒王逼宫了!」
这时突然一位青年将领,走过来单膝跪地,铿锵有力地说,「奉三皇子之命,阿青领着兄弟们来守护小九姑娘,姑娘不必担心,三皇子此战必胜。」
我垂了垂眼,是么,璟言也逼宫了。
小桃紧张地看着我,好似还有话没说。
我淡了淡声,道,「那就有劳将军了。」
我带着小桃向房里走去。
小桃伏在我耳边说,「小九你知道吗,九皇子今日也要回京了!」
我乍然听到那人的消息,一时有些站不稳,看向小桃,「此话当真?」
小桃重重地点头,「比金子还真!九皇子的侍卫说的,就是今日!没人知道!小九,九皇子带了三十万大军回来啊!我们有希望了!」
有希望了……我有些恍惚。
突然外面传来猛烈的打斗声,小桃吓得跳起来,匆匆忙忙拉着我跑出去。
「小九姑娘。」阿青喘着粗气拦住我们,「末将请小九姑娘前去皇城,这里,要开战了。」
我板起脸,冷冷地看着他,「我不会走,将军莫要再管我了。」
我要等哥哥把我接走。
阿青黑了脸,「既然如此,得罪了。」
阿青一把把我扛起来,往皇城方向走。
我尖叫一声,可小桃只来得及拖住阿青的衣袍,阿青神色一凌,直直把衣袍割开抛下小桃,扛着我用轻功飞走。
任我怎么锤打,他也无动于衷。
我卸了心思,可路上颠簸得很,我突然觉得肚子很痛。
「阿青……我肚子痛,你慢一点。」我咬着牙跟他说。
可是阿青慢不下来,他只跟我说得罪。
京城里已经乱作一团了。我不再吭声,只是咬牙忍着,我见到了战乱,士兵们的残忍让我一时气血上涌,胃里翻江倒海。
腹里钝钝的痛,那胎儿好像分外不舒服,剧烈地在我肚子里踢踏起来。
可一会后,又没了声响。
阿青把我捆在了皇城的一处宫殿里,他还在向我告罪,宫殿下面璟烈和璟言的兵已经动起来了,而皇城外面是哥哥的兵。
如今我肚子痛到快受不住,无处寻大夫。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麒王冷冷的声音。
「璟染,你倒是有出息,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啊,连我和璟言都被你蒙骗了。」
「快点。」我沉着声恶狠狠地吼他,「你的任务是护着主子,如今你主子要没了,你守着我是在做什么。」阿青给我送了绑。
我难受狠了,只能挪着步靠着墙,每一步似踩在刀尖上。
好像,就是今日了。
第一个孩儿,要了我半条命。
如今,我第二个孩儿,要生生将我另半条命取走。
我终于走过来了,站在城楼上,满心满眼地看着我的少年。
他骑在马上,身上是盔甲,面色是冷冷清清的,并没带着笑。
一年多的出征让他的肤色黑了些,整个人却凌厉起来了。
我靠着门偷看他,看坐在白马上的他,看如今他要赢了这三派鼎立的战局。
先前麒王和三皇子打得难舍难分,这会倒是都停了下来。
我眼前闪过一阵眩晕,可揉揉眼后,分明看到小桃就藏在军中,一名侍卫带着他。
哥哥没搭理璟烈,而是就地招降。
麒王和三皇子各自带了几千兵,如今战局已定。
璟烈嗤笑着扔了手里的剑,「来呀,要杀要剐,给本王个痛快!」
「你以为我不会吗!」哥哥怒喝着,将剑朝璟烈掷去。
一剑刺上了璟烈的肩,他捂着伤口,掉了马,然而还在笑,越笑越疯狂。
我看着满地战乱的血,疯疯癫癫的璟烈,竟感到一阵心惊。
哥哥不再搭理璟烈,他漫不经心地抽开身旁一士兵的剑,道,「璟言,你把小九藏哪去了?」
「藏哪去?璟染,你哪来的脸问我?带着兵风风光光立功去了,每天想的做的不就为了打败我们,夺得皇位么?你有什么资格问她的事?」
璟言立于马上,也出奇愤怒。
哥哥并不言语,他策马直接与璟言对打起来。
我看得心发紧,可是这场上只有他二人对打,其余士兵动也不动。
「啊……」鲜血喷洒出来,也溅上了哥哥的脸,他冷声说,「这一刀,给小九堕了孩子报仇。」
璟言的左肩被捅了个对穿。
接着,第二刀,是他的右肩。
哥哥立于马上,俯视着璟言说,「这一刀,是为你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哥哥没停下手,接着说,「还有一刀,我会代表我自己,杀了你。」
哥哥,我快撑不住了。
「哥哥。」我忍不住在城楼上喊。
数万双眼睛朝我看来。
我捂着小腹,才发觉不知何时,身下已流了一滩血,那么眩目。
哥哥瞳孔像被刺到一样,他扔了剑,垫着马跃上城楼来。
我的少年,好像架着七彩祥云,来接我了。
我笑了一下。
「小九。」哥哥抱住我,声音颤抖,「小九,哥哥来接你了,哥哥,来晚了。」
哥哥也发现这一摊血了吧。
我想告诉他,告诉他我真的好痛。
可看到他发红的双眼,我舍不得。
我白着嘴唇,却笑着,他把我抱在怀里,我很高兴很高兴。
我跟哥哥说,不要对璟言动手了,放过他吧,其实他对我,也很好。
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身上的痛感快把我淹没了。
我看着在我眼前掉着眼泪的哥哥。
我错怪你了,你明明很强很强。
我想起大夫说,只有三五年了,如今也到头了。
往日之景在我面前一幕一幕地回放着,我好像懂得了自己为什么一直吊着一口气没死了,我还想,还想再见哥哥一面。
我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想想还是有个遗憾。
我这一生,先是被设计给了璟烈,后是怀上了璟言的孩子。
可是我和哥哥之间,连个亲吻都没有。
我可以找他要一个吗?
但,算了,还是放过他吧。
「哥哥。」我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问他,「你可以笑一笑吗?」
他温柔的对我笑,猝不及防吻在我的额头。
我怔住了,再无遗憾……
番外小桃
新帝登基,小九的尸首被送到了江南。
队伍出动那日,皇上叫停了他们,他盯着华贵的棺材出神,伸出手想要来触碰它,却又像触电一样收了回去,沉默许久,终是命重兵抬走。
我想着,小九一定是厌极了京城,皇上才想把她送到离京城最远的地方。
可是,皇上分明也讨厌京城,但他却走不了。
皇上问我,你是小桃吧。
我点头。
他又问,你愿不愿意进宫。
我犹豫了一下,想到阿风(九皇子的侍卫,如今是皇上的侍卫长)也在宫里,于是也点头。
皇上淡淡地应了声好,没再理我。
我被封为了郡主,赐居紫兰殿。
阿风跟我说,皇上去了牢里,一剑一剑地刺着罪人璟烈,一刀一刀地割下他的肉。
我光想想就觉得很可怕。
可是我想起了小九,那么温温柔柔,可可爱爱的小九,我觉得皇上做的一点都没错。
我很少见到皇上,他日日勤于政事,一点一点地修补着腐烂的旧朝。百姓们都说他是个好皇帝,大臣们也敬佩这个新帝王。
中秋那晚,我跟着阿风参加了宴会,宴会很热闹很热闹,大人夫人们都带上了自己的娇娇女儿。
我看见,那些京城贵女,用极娇羞的眼神,偷偷看坐在王座上的帝王。
我很少见皇上喝的那样醉。
他让我搀扶他到露台上去吹风,我照做了。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我倒是不知道你这样的狠心,连一点寄情之物,也不给我留。」
他对着风笑,不知道是在想谁。
中秋佳节,城楼下是嬉嬉闹闹的百姓,是相携的家人,是爱恋的情人。
他一直温温和和地笑着,末了,还说一句,「我也会难过,你知道么?可是你却要我笑。」
酸涩一时涌上心来,我怕殿前失态,急急地告了退。
走到宴中,才发现,这里热闹非凡,人人脸上带着无尽的欢乐。忍不住回头看去,皇上形单影只,一个人落寞地守着他的大好江河。
我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好事,皇上夺了天下,却失去了最爱的人。
要是我,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垂着头向外面走去,遥遥处,阿风在向我招手。我欣喜地朝他奔去,搂住了他。
后来啊,江南送来了一只猫,那日皇上分外高兴,他一直抱着猫,温温柔柔地喊它」脏脏」。
小九祭日那天,我扯着阿风想去见见她。
可找了许久,才发现,宫里没有小九的牌位。
阿风杵在原地愣着,他扯了我的衣袖。我下意识朝前看去,便撞见了皇上抱着猫,坐在榕树下。
四处没了宫人,皇上却缩在那儿。
细细碎碎的声响传来。
「……小九,你再等哥哥一会,哥哥很快去找你了。」
「对不起啊,小九,哥哥不乖,哥哥总是要你等。」
阿风一直唤着我,我才发现,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带着阿风蹑手蹑脚走了。
新帝登基第五年,新朝历法建成,呈大盛之景,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新朝五年周年日时,新帝自杀于朝阳殿,公公发现时,殿里只有一人一猫的尸首。
唯一的皇家血脉璟言登基为帝,首席公公宣读了遗旨,封苏家苏九为先皇后,将先帝尸首与先皇后一起合葬于江南。
(全文完)
作者:黛博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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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31 16: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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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风触琴鸣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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