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宫里不受宠的公主,只因我娘是个臭名远扬的贱人。
她曾荣宠一时,却屡次暗害皇后。
皇帝将她幽禁,等弟弟出生,她便被打入冷宫,成了任人蹂躏的废妃。
略微懂事后,我哭着到她床前,问她为什么要害人害己。
她倒在冰冷的木板上,满身污秽,闻言双眼瞪圆,扬手给了我一个巴掌。
「废物!若不是为了你日后免受欺辱践踏,你当我为什么要搏一个皇后之位?」
1.
我捂着脸,默默流泪。
不当皇后又能如何呢?
三公主是贵妃娘娘的女儿,风头宠爱仅次于嫡出的五公主。
皇帝视她如心肝肉,宫里没人敢怠慢她。
当宠妃的女儿,总比废妃女儿强啊。
怀里的幼弟受了惊吓,哇哇大哭。
娘的目光落在幼弟身上,有一瞬恍惚,眸中精光闪过,一把抓起我放在幼弟身上的手,恶狠狠地说:「你记住,以后你的荣辱,都系在他身上。」
明明已经油尽灯枯的人,此时却分外有力量,令我动弹不得。
「你若是能保他当上太子,来日你便有一条活路可走。若是不能——」
她将剪刀甩在我脚下:「你不如现在陪我一起下去!」
幼弟哭的更厉害了,我抓着她的衣角,低泣不能自己。
她扼住我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你能,还是不能?」
我颤颤地抬起眼,用力点头。
下巴上的力道骤然减轻,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萎顿在一旁。
她轻声说:「别怪娘,娘替你争过了……」
我等了很久下文,抬起头,她正对着窗外细微的阳光,已经没有气息了。
那年我七岁,成了没娘的孩子。
因为娘的名声太臭,我又是个女孩,宫里孩子众多,嫔妃多有避讳,不肯收养我。
我浑浑噩噩地混了几年,没人再记得我是个公主。
连最宫女也敢颐指气使地使唤我。
我没脾气,使唤我好,她们开心了就会给我吃的,只要不被饿死就好了。
……
初见谢首辅是在养心殿。
多年不见的父皇不悦道:「你怎么这样就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宫装破烂,头发凌乱。
谢首辅注意到我脸上的血口,微微俯身,柔声说:「发生什么了?」
我将李嫔是如何打骂我和幼弟的事情托盘而出。
扶养幼弟的李嫔长年失宠,心态扭曲,幼弟便成了她发泄愤怒的工具。
我那天刚好撞见她打骂幼弟,一气之下扑上去打她。
谢首辅皱起好看的眉,沉着脸一言不发。
父皇也觉得脸上无光,让人带来幼弟,一看,果真是青一块紫一块。
李嫔当即滚去了冷宫。
我心里畅快,又不能表现出来,跪在谢首辅脚下,委屈地哭泣。
父皇看了看我,大概是头疼了,对谢首辅道:「麻烦爱卿了。」
我茫然,谢首辅已经拉起我的手,对父皇俯身行礼。
然后牵着我离开了养心殿。
走出皇宫时,我跌跌撞撞,不知所措。
谢首辅停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低声说:「公主不哭了,好不好?」
略一停顿,他有些紧张地说:「初次见面,臣给公主带了个玩具。」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拨浪鼓。
我撇了撇嘴,有些无语,忍不住认真地告诉他:「这是用来哄婴儿的。」
我已经七岁了!
他愣了愣,一时哭笑不得:「是臣的错了。」
我忽然想起去养心殿的路上,公公曾说过,我就要有太傅了。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还是问他:「你要做我的太傅么?」
谢首辅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眼角纹路稀碎。
「公主希望我做您的太傅么?」
他耐心地等我回答。
这可把我难住了,我踌躇了一会,犹豫着说:「嗯……您当我的太傅,会给我饭吃么?」
他蓦然沉默了很久,说:「你以后不会再过那样的日子。」
管饭就好。
谢首辅说:「公主不弃,可以称臣一声叔父。」
我仰头,从善如流:「叔父。」
他摸了摸我的头:「你的太傅不在京中,但是你很快便会见到他。」
「他是个……」谢首辅失笑,「混小子。」
2.
在谢府住了很久,我才见到了谢首辅口中的混小子。
当时谢首辅下朝回来,正盯着我练字。
下人突然进来说:「少爷回来了!」
谢首辅面色一沉,手重重拍在桌上:「他还知道回来?!」
难得见他发脾气,我握着毛笔,呆愣着。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走了进来。
他满脸风尘,只能看清身量高挑,露出一双眼黑白分明。
像个……好看的乞丐。
我大惊,这就是我的太傅?
他也大惊,如避猛虎般后退几步:「你你你给我收了个女徒弟?」
看他这不人不鬼的样子,谢首辅气急,拿起砚台就砸了过去:「谢长执!」
谢长执?
我一拍脑袋想起来,这不是五公主心心念念的探花郎么!
听说他本该是那年的状元郎,可惜那年谢首辅主考,为了避嫌,一笔将他从榜首勾掉。
五公主每每同我说起这事时,总是面带春色地摇头叹息。
她是嫡公主,我和她本有云泥之别。
之所以她会和我说这些话,大抵是因为,我曾为了一盘桂花糕,替她给谢长执送帕子。
她笑嘻嘻地说:「小六,反正你也没脸没皮的,被人发现也不算什么,对吧?」
我觉得她说得对。
所以被谢府的小厮当成不知廉耻的宫女,不屑地吐口水时,我也只是淡定地摸摸鼻子,扭头走了。
就在那时,谢长执从宫中走出。
我急忙攥住帕子躲到一旁,想再试一次。
待他走近,我低头跑了过去,将手帕塞到他怀中。
他反手将我擒住,低头仔细看我:「你是哪来的小娃娃?」
他生得极好,配的上五公主在我耳边反复念叨的什么容颜如画,贵气风流,矜贵出尘。
我被他看得发慌,又挣不开,气得跺脚。
他挑着眉梢笑了几声,松手便放我走了。
五公主又使唤了我几回。
没了能送东西的机会,只能。在他入皇宫时,她踩着我,隔着宫墙遥遥看上几眼。
她威胁我:「你敢告诉别人,我就悄悄弄死你。」
我想告诉她,我才没那么无聊。
后来五公主连看他的机会也没有了。
谢长执冠盖满京华,性格却叛经离道得很。
他不要父皇赐的官职,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偷偷出走。
只给谢首辅留了封信,说自己年纪尚轻,资历不够不配做官,要去体验一下民间疾苦,见识我大朝大好河山。
天下哗然。
五公主哭了好久。
我也伤心,毕竟以后没有桂花糕吃了。
几年后,他的事迹陆陆续续传过来。
乖张程度令人瞠目。
今日和天下第一花魁彻夜饮酒作乐,隔日就跑到深山里和号称济公的和尚讨论佛道,在遥南寻什么世外真人切磋武艺后,转头又北上拜文豪为师。
谢首辅气到麻木,又拿他无可奈何。
毕竟这是他兄长唯一的孩子,也是谢家唯一嫡系血脉。
……
谢长执去洗了个澡。
再见,已经是一副矜贵出尘的公子模样。
我惴惴不安地站在他面前。
他抬头扫了我一眼,低眉轻笑:「叔父为了让我回京,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问我:「你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做,跑来当我的徒弟做什么?」
什么话。
我又不是上赶着做你的徒弟。
我委屈地扁着嘴。
不过习惯性的,不去辩解。
他轻轻地吹着茶:「我性子乖张不堪,学识又浅薄,不配为人师表。」
我僵住。
「一会我就同叔父说,让你回宫。你先回去睡吧。」
我默了一会,转身要走。
他又叫住我,掷来一个帕子。
我脸顿时烧了起来。
如今我也大了,知道女子送男子帕子是什么意思,也知道那帕子上绣的红豆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满眼玩味。
「这不是我绣的…」
我镇定地说,「给你送帕子那年我才五岁,你不会认为,五岁的孩子会绣帕子,会对你有……这种想法吧?」
他随意地「嗯」了一声,垂眼喝茶。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不在意这帕子倒底是谁绣的。
之所以拿出来,好像只是为了看看我窘迫的样子。
真坏。
我愤愤地回到房间。
夜深露重时,我在床上咬着被子哭。
我想徵安了。
算起来,我也好几个月没见他了。
听谢首辅说,皇上将他送到太后那扶养,太后对他很好。
可总是不放心。
这时房门扣响
我把门打开,谢长执站在门外,神色一僵:「怎么哭了?」
我忙擦了擦眼睛:「想念弟弟。」
沉默了一会,他缓声说:「我明天会进宫面圣,你可以跟着我去。」
我眼前一亮,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当真?」
他低眸,目光在接触处扫了几圈:「自然。」
我破涕为笑。
3.
走之前,谢首辅将我们俩叫到跟前。
「师徒之事,确实是我思虑不周,今日长执进宫面圣,会向圣上提出除太傅一职。」
他转向我:「况且你还有弟弟在宫中,倒底牵挂,长执会向圣上提出,将你送去给太后一并扶养。」
听起来似乎不错。
我点头。
谢长执神色淡淡。
马车里,我俩一路无话。
到了皇宫,自然分道扬镳。
我径直去太后宫中找徵安,谁知半路被绊住。
三公主挡了我的去路,上下打量我一番:「哟,在首辅府中呆了几个月,看着衣裳首饰,还真有几分公主模样了。」
谢首辅待我不薄,我皱眉,不欲与她多说。
她目光扫过我头上的钗子,冷哼一声,伸手拽走。
这并非我的东西,来日回宫,是要还回去的。
我下意识去拿,却被她推了个踉跄。
她反而瞪圆了眼睛:「好你个林幼安,巴结上了首辅,胆子大了,敢抢本公主的东西!」
我沉声说:「这不是你的东西,抢的人是你。」
她笑的开心:「这么好的钗子,你配么?」
我再要上前,被一群宫人拦住。
三公主将钗子插在自己头上,冲我挑衅地扬了扬下巴:「你娘是个贱人,你也是!你一个小孬种,生来就是为人奴婢的命,活着只配讨口饭吃。」
宫人们开始剥掉我的衣服,发钗,我甚至看见他们拿了个低等宫女的衣服,等着替我穿上。
这时五公主从一旁走过,我眼前一亮,可她只是看了我一眼,轻蔑地走开了。
像是一种默许,三公主更得意了:「一件衣服都不许剩,动作快点!」
小的时候她也曾这么戏弄过我,那时我不懂,不痛不痒。
可现在我大了,知羞了,大庭广众之下衣不蔽体,想想就够羞愤。
三公主笑的险恶:「我听说,谢公子不想做你的太傅,此次进宫就是来请辞的,可见,他也觉得你不配。」
不配?
我只觉得胸口翻涌。
娘说的对,这皇宫真是吃人得很。
我奋力抵抗,还是被按在地上。
眼见衣服一件件减少,头发也凌乱不堪,我屈辱地眼泪直流。
这时身上的宫人突然跌倒在地。
谢长执收回手,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阴鸷。
他拖下披风盖在我身上,手指在碰到我时不经意一颤。
偏偏是他。
我将自己缩成一团,不想抬头。
他淡声问:「不知这位娘娘在做什么?」
三公主脸上一红,低头「呸」了一声:「你才是娘娘!我是贵妃亲生的三公主,做姐姐的教训妹妹,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哦,」谢长执面色不变,「林幼安再不是,也有太傅教导,用你来越俎代庖装模作样?」
语气平淡,却句句犀利。
三公主一时哽住,说不过,扭头要走。
谢长执冷然道:「做错事,就想走?」
三公主何曾受过这样的奚落,她一步一步走回来,昂头说:「你想怎样,你又能怎样?」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讥笑道:「你看,她都不懂反抗,从小到大,她只配这样对待。」
谢长执看了她一会,低头到我身边:「打回去。」
我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疯了吧?
小时候我反抗过,打了她身旁一个宫人。
被饿了三天。
最后求着,才得了几口剩饭。
谢长执重复了一遍:「打回去。」
我惶恐地摇头。
除了三公主,还有贵妃,还有偏心她的父皇。
可他说:「我替你撑腰。」
我定定地看他,他有些偏执地直视着我。
这一巴掌当然没打出去,反而勾起我的委屈,我抓着他的衣袖,哭得更凶。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惧怕,他不会懂。
他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等冷静下来时,三公主已经走了。
我找了个空屋子将衣服换了回来,可那些钗环,早被搜刮走了。
谢长执站在外面等我出来。
他问我:「还去太后宫中么?」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默了默:「我陪你去。」
又是一路沉默。
他脸色微沉,像是在隐忍什么。
我拜见了太后,见到徵安。
几个月不见,他长高了些。
可身上的衣服是旧的,人也清瘦。
太后年老,定有许多地方照顾不到。
但好歹,没人敢欺负他,也不会缺吃少喝。
我抱着徵安,鼻头发酸。
不宜久留,我给太后磕了三个响头。
谢长执将我扶起,一同出去。
我问他:「你见皇上了吗?」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还没。」
我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今日之恩,我会记着。」
他抓住我的手手腕:「我反悔了。」
我诧异极了:「你什么意思?」
他一脸郑重:「你为人处世不行。」
「……嗯。」
「性格有问题。」
「……嗯。」
「我愿意教导你。」
「……嗯?」
我睁大双眼。
「当然,我也要问你一句,愿不愿意。」
他俯身,平视我,瞳孔漆黑如墨。
我一时无措,从没人这般认真地询问我的意见。
僵持了好一会,他笑了起来,眼里漾了几分微光:「我当你默认了。」
4.
我从此在首辅府中住下。
谢首辅对此变故并不太吃惊,只是笑着骂谢长执:「你小子,想法一会一变。」
谢长执懒懒靠在榻上,不言语,支着脑袋看着我颤颤巍巍地练字。
「手稳一点。」
他不时出声,声音清冽又微微低沉,像早春的溪涧。
「写不完,中午不准吃饭。」
溪涧瞬间冻住了,冻死了。
好冰冷,好无情。
谢首辅忍笑道:「你想做严师,还有我这个慈父呢。」
他转头说:「幼安,今天一天都不让他上桌,好不好?」
我看看他,又看看谢长执,捂着嘴偷偷点头。
谢长执幽幽「哼」了一声。
谢首辅择了个良辰吉日,我正式拜谢长执为师。
虽然谢首辅不肯,我还是执意给他磕了几个头。
谢长执穿着月华色长袍,面如冠玉,平静地看了我半响,道:「你拜我为师,我没有别物可赠。这个小竹笛是我在遥南竹林里亲手砍伐打造,你拿去。」
我托至头顶接过,双手微颤。
我第一次称他:「太傅。」
他垂眼,颔首道:「好。」
然后扶起我。
谢首辅踱步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道:「你混了这么多年,如今为人师表,也该走正路了。大朝盛世离不开谢家,谢家又要被你撑起来,你身上的担子,不必我多说。」
谢长执不语。
那姿态,带着一丝抗拒。
气愤凝住,我有些紧张,轻轻唤了声「太傅」。
他这才回神,略略闭眼,低低说了声好。
几天后,谢长执到内阁报道。
父皇对这个虽迟但到的臣子很是宽容,直接让他做了大学士,这是朝中多少人求不得的位置。
谢长执将风流乖戾收了个干净,每日上朝议事,处理政务,都应对自如,人人夸赞。
他那点不羁只露在我前面。
外人眼里的稳重老成,到了我这里全然不见。
他时常不解地问我:「你是怎么做到背了这么久千字文,字还能认成这样的?」
春娘姐姐在一旁忍不住说:「公子,又不是谁都像您小时候,过目不忘的。」
他又开始教我作画,先是画菊花,教了一会放我自己去描摹,他接待了几位客人,回来验收成果时长眉一展:「你画了什么?」
我疑惑地停笔:「不是菊花么?」
他眯眼又仔细看了看,无奈道:「不仔细看,真难看出来。」
我有点受挫,在一旁生闷气。
他在桌边看了一会,走到我身边:「这朵不错,不错不错。」
见我不理,他笑了笑,哄诱着说:「别气馁,中午我让厨房给你做桂花鸡。」
我想起上次练琴,练了半天我还是分不清变宫和变徵的区别,他不死心,从晨光正好教到日落西山,嗓子都哑了。
最后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敲了敲我的头:「今天练不会,晚上肯定不给你饭吃。」
我也觉得我实在是太笨,这么简单还练不会,没脸吃饭。
所以饭菜摆上来时,我练着琴,一口都没吃。
谢长执听说了,半夜端着一碗桂花鸡过来,冷着脸问我:「为什么不吃饭?可是我说你几句,闹脾气了?」
我摇头,又觉得他莫名其妙:「你说的,练不好不许吃饭。」
他愣了愣,扯着嘴角道:「我又没看着你,你脑筋怎么那么死?」
我摸不着头脑,倒底吃还是不吃?
他看了我一会,气得哑然失笑:「那是气话,哪能让你饿肚子。」
想到这,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长执用笔杆轻轻敲我的头:「小麻烦,就长了个吃心眼。」
5.
一年又一年过去,徵安渐渐长大,都要和我差不多高了。
生的越发清隽秀气,又十分聪明,太后愈来愈喜欢他,引得父皇也时常来看。
我有些担忧,每次进宫都告诫他,要低调,方能自保。
可他意味深长地摇头:「阿姐,你只甘心自保么?」
那双明亮的眼睛中,有不加以掩饰的野心。
我默然。
一下子想起了娘,她死前一再让我担保,定要让徵安当上太子。
我何曾不想让他站在最高处,可如今的太子是中宫嫡出,受人拥护,又有贤名在外,地位固若金汤。
我摸着徵安的头发,不忍打击他,只说父皇身体尚好,一切都有转机,要韬光养晦,以待来日。
不曾想变故来的如此之快。
我早该想到的。
皇后哪里是善茬。
她看似大气宽厚,实则手段狠毒。
两年前,贵妃生八皇子难产而亡,死有蹊跷。
她亲生的三公主被远嫁塞外,死在风沙漫天的路上。
一件接着一件,后宫牵扯着前朝,那段时间动荡得很。
谢长执晨出晚归,脸色总是不大好。
我听见他和谢首辅说:「……做的太过了,此等妇人将来若成了太后,必成后患。」
谢首辅声音有些疲倦:「不过是为了太子……你别忘了,我谢家,也只忠于嫡系,那方是天下正统。」
谢长执久久不语。
我听得发笑。
娘当初一心要取代皇后,大约为的也是这一句「天下正统」。
为了太子,皇后对谁都能下毒手。
谁都不能分掉太子一点风头。
更何况徵安。
来传话的人说,徵安误食毒物,性命垂危,让我速速进宫,见他最后一面。
我正跟着春娘姐姐学绣花呢,闻言一惊,针头刺穿了手指,鲜血如注。
再三确认后,我急急往外走,眼前发花,一个踉跄,栽倒在谢长执怀里。
他语气温和:「不会有事,别着急。」
说罢,便抱我上了马车。
马车上,他握着我的手,微微皱眉,将大衣披到我身上。
到了皇宫,我飞奔到太后宫中,那里灯火通明,宫人进进出出。
皇后坐在上方,容色哀戚:「七皇子要看不好,他的身后事要早做准备。」
进来便听见这句话,我腿一软,谢长执稳稳扶住我,淡声说:「气息未绝,皇后娘娘怎知一定不好?」
皇后含泪道:「几位太医都说,无回天之力了。」
谢长执微微躬身:「既如此,不如让臣带来的人尽力一试。」
皇后面色微凝,还没答应,一个白发老头从我身后窜出来,念念叨叨地进了内屋。
徵安脸色苍白地倒着,眼见出气多进气少。
我心头发紧,老头把完脉,哈哈一笑:「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他拿出银针在徵安脚心处扎了几下,又喂他吃了几颗丹药。
徵安明显有所好转,鼻子前的羽毛微微晃动。
白发老头来到谢长执跟前,不满道:「就这点小病,也值得请我出山?死皮赖脸跟我学这么久,你还搞不定?」
谢长执恭敬地说:「人命关天,不敢妄动。」
老头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太医,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转头就要走。
他路过我时刻意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系在腰间的,中指大小的竹笛,伸手一指:「他把这个给你了?」
我哪有心思回答,胡乱「嗯」了一声。
「这可是遥南千年老竹所制!好啊你小子,当初我求你多久都不肯给我……今天你还有脸请我帮忙呐!」
谢长执浅笑:「下次寻个更好的给您。」
白发老头「哼」了一声,看也不看还在震惊之中的皇后,拂袖而去。
「这皇宫可真是脏,我回去得多洗几遍澡喽!」
老头的身影逐渐淡去,谢长执的面容一分分沉下来。
「皇后娘娘,这种事,臣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皇后神色微怒:「你什么意思?」
谢长执平静地说:「为着太子着想,您也该使后宫风平浪静不是?」
皇后盯了他半响,冷笑一声,缓缓道:「好,好,本宫今日受教了。」
……
当晚,我亲自守着徵安,不肯回去。
谢长执也不劝我,沉默地陪我熬着。
到后半夜时,我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我梦见了娘,她恶狠狠地盯着我,厉声说:「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看看你弟弟,他成什么样?他的今日,便是你的来日!」
我又梦见了死去的三公主,她穿着凤冠霞帔,被绑住手脚抬上花轿,眼泪和呜咽并消散在礼乐声中。
远处的宴席上,皇后和太子意气风发,谢长执和大臣们谈笑自若。
送亲的马车昼夜不停地前行,三公主在车里摇摇晃晃,低声哭泣,无人在意。
前方的烽火突然亮起,马蹄声轰隆作响,尖叫声此起彼伏,花轿的帘子被挑开,一只黝黑的手伸进来拽住了三公主的头发。
边塞的风沙极大,迷住了她的眼睛。转眼她就被扔到火堆旁,身上的喜服已经凌乱不堪,双目圆瞪着。
哦,她死了,已经死了。
消息传了回来,没激起多大波浪。
皇帝悲伤了一会,很快又挑出新的人选。
我看见那裸露的胸口雪白,几只秃鹰来啄食她的尸体。
纵然恨她,见她死的这样凄惨,心里只感到微微悲凉
一只秃鹰从她袖口处叼走一根棍子。
阳光下,圆润的青色微微发光。
那是……那是……
我瞠目欲裂。
那是谢长执给我的竹笛!
可它怎么会在三公主怀里?
意识到什么,我想要尖叫,却几乎喘不过来气。
那是我……那是我!
被当个玩意似送走的会是我,被劫走玩弄的是我,无人知晓死在黄沙深处的也是我!
我感到窒息,猛地一睁眼,谢长执的脸出现在面前。
他的手抚摸上我的额头,手心冰凉。
我彻底脱力,瘫软在他怀里。
此时此刻,我只想有一个依靠,能供我暂时喘息。
我将头埋在他胸口,听着里面的心脏有力的跳动,渐渐平静下来。
谢长执的身体僵硬,他静默了一会,说:「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梦。但你只需要记住,不必惧怕,我是你的太傅,会一直站在你的身后。」
我闭着眼,感受着他怀里的温暖,心口却冰凉无比。
呵。
这个一直……恐怕是有条件的吧?
我想起梦里的一幕幕,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这是娘给我的警示。
这世上唯有一人值得我依靠,那便是徵安,我们是至亲,生死相依,荣辱相契。
他才是我的活路,是娘留给我的活路。
到了今日我才明白,娘当初为何一定要争这个皇后之位。
尊贵如贵妃,也未能护住自己的孩子,下场惨淡。
不到那个位置,终只是为人鱼肉。
我慢慢直起身,不动声色地大量了他微红的耳垂,垂眼小声说:「幼安相信太傅。」
6.
我在宫里照顾徵安,直到他完全康复。
他的身体比往常弱了不少,脸色苍白,眼里没了以前的活力。
对于罪魁祸首,我们心中都有数,默契地闭口不谈。
我终究是要回首辅府的,临走时,徵安哽咽着说:「阿姐,若日后有机会,你定要求谢太傅为你找个好人家。」
我握着他的手,轻声问:「那你呢?」
他目光闪动,无力地垂落:「阿姐,就这样吧,我,我认命了……」
我垂眼,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这点出息。」
「阿姐……」
「别说丧气话。」
我轻斥。
「你的命比东宫里的那位要好的多,」我冲他笑,「相信阿姐。」
……
马车到首辅府前停下,谢长执长身玉立在门外,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伸手扶我下马车,我低头,长发垂落遮住视线,一脚踏空跌落下去。
他稳稳将我揽在怀里,笑道:「还是这么冒失。」
在这单薄又有力的肩头停留了几秒,我才微微扬起脸,轻声唤道:「太傅……」
「嗯?」
「幼安想你了。」
谢长执嗤笑一声放开我,那表情显然是不信。
他一言不发地往回走,那背影好像是说:你这小没良心的,还能想我?
我盯了他一会,才小步跟了上去。
很好。
耳朵红透了。
……
谢长执弱冠那年,谢首辅病倒了。
正逢那段时间江南水患和查盐两件大事并下,谢长执忙的不可开交,我便在府中尽心照顾谢首辅。
病来如山倒,我跪在床头吹着汤药时,目光掠过床上人鬓角边的白发,心口空余叹息。
明知道进药石已经于事无补,还是忍不住尽力一试。
他也累了吧?
我将药放到一旁。
谢首辅醒了,眼中尚是一片清明。
苍老的手指微微颤动,我握住他的手:「太傅很快就回来了。」
他没说话,眼神示意我。
手心一凉,我匆忙摊开,是一枚晶莹圆润的玉佩。
谢首辅含笑说:「它的上一个主人是谢长执的娘,只有谢府的女主人才有这个东西……我将它留给你,你知晓我的意思吧?」
我惶恐地摇头,这样的东西,我怎么能收。
他说:「你如今也十六了……相伴这些年,你对长执,只有师徒之情?我可不信。」
我僵在那里,他又幽幽道:「就算你没有,长执必然有,我看着他长大,这小子,呵……」
「太傅是我师父……」
「师徒又如何,我谢家名门望族,礼仪世家,守的是君臣之义,至于其他,都是虚的。」
他侧头看我手足无措,无声地笑笑:「罢了罢了,逗你玩的。」
窗外昏暗,雨浇了下来。
谢首辅突然说:「你可知,我与你娘有故?」
我摇头。
他扯着嘴角,眼神有一丝丝的不甘:「若她当年没进宫,或许如今……我会是你的父亲。」
「当年我和你娘是个遗憾,这么多年总想着弥补,所以想接你到身边。长执只有我一个亲人,我怕他日后会孤单,还好有你。」
他反复重复着:「还好有你……」
谢长执回来时,外面大雨倾盆。
圣旨转眼就到,他面无表情地跪下接旨。
从此,他便是当朝首辅。
我默默地看着,脑中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你会陪他久一些的,对么?」
会么?
我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7.
当年得知三公主远嫁消息时,谢长执曾和我说过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记着呢。
所以现在,皇后的报应也该到了。
父皇寿宴,脱掉了孝服的谢长执和我必然得参加。
驻守在外多年说顾将军也带着小儿子来了,顾小将军一点也不似在风沙之地长大的,唇红齿白,带着几分妖气。
我看了好几眼,谢长执忍无可忍,凉凉道:「要看去一边看去,别给我丢人。」
顾小将军顾嵌察觉到我的目光,竟站起来敬了我一杯酒:「多年不见五公主,不愧是中宫嫡出,气质非凡。」
目光聚了过来,气奋微妙。
坐在高处最显眼的五公主气红了脸。
顾嵌毫不在意,冲五公主慢条斯理一笑:「六公主实在出挑,一时认错,抱歉。」
……好丢人啊。
虽然丢的是五公主的人。
父皇笑了:「还是谢爱卿教导有方,幼安在他手下这几年,愈发温顺知礼了。」
谢长执道:「臣不敢当。」
我脸颊微红,站起来福身道:「父皇谬赞。」
在这么多人面前,父皇将慈父演得很顺手,他随手一指:「幼安,这杯酒赏你了。」
公公递上酒盏,我道了声谢,手指在澄明的水面上微微一点,而后一饮而尽。
惊变就在一瞬间。
父皇满意地点点头,刚要抬杯。
下一秒,我跌回座中,哑声说:「别喝!」
话毕,鲜血从嘴角涌出,不省人事。
毒入九肠,我整整疼了三天三夜。
疼到无法忍受时,我抓着谢长执的手,咬唇死死的看着他。
那双好看的眉狠狠地拧在一起,他半俯在我耳边,一刻不停地说:「别怕。」
「你不会有事。」
我带着哭腔:「太傅,我要死了……」
「不可能!」
他压着我的手,是从未有过的强势,「林幼安,我还在呢,你休想死。」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可能撑不住了……」
他慌了一瞬,眼眶红了:「叔父走了,你也不要我了?」
我昏昏沉沉,不能言语。
还是不够疼。
一指甲盖也不够。
早知道就应该多下一些,最好能让我短时间内失去呼吸,让他知道彻底失去我的滋味。
这样,他就能不顾忌太子,报复得更深一些。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度过最危险的时候。
谢长执不在,徵安给我喂药。
我假惺惺地问:「是谁要害父皇?」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盼着他早死的,你觉得会有谁?」
我冷笑:「她又毫发无损了?」
徵安神色复杂:「这次没查出来结果。」
呵,当然查不出来。
果然,徵安说:「……但谢首辅执意追查到底,连上回我被毒,还有贵妃难产等事,都翻了出来。」
「加之父皇已对皇后产生不满,皇后被秘密幽禁,毕生不得出。」
只是幽禁么?
我心里有一丝丝的失望。
……
此次中毒,我算是替父皇挡了一劫。
又因第一时间不顾自己出言提醒,父皇很是感动,赐我「清河公主」的头衔。
……没什么用。
谢长执接我回首辅府,日夜看顾,精心调理我的身体。
经此一事,他再也不让我写字绣花了。
太医说过,我有了病根,后半生不易动气劳累。
他给了我很多田地铺子,又买来很多奴仆,一本正经地说:「你大了,该学学正事了。」
我每天的任务,就成了翻看账本,管理自己屋里的几个下人。
后来我野心膨胀,谢长执拦不住,只能由着我管理整个首辅府。
一年下来,我竟管的井井有条。
我很得意,常在他看书时悄悄溜进来,趴在他身旁笑眯眯地道:「太傅……」
「嗯?」
「今年铺子盈利很多哦,我经营得好吧?」
大概是我的笑容太深了,他放下书,看着我,恍神良久。
8.
太子奉旨南察,谢长执陪同。
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他不让我跟着。
我便偷偷藏在马车的箱子里,打算离京城远了再出来。
谁知在颠簸中睡着了。
再睁眼时,一片乌黑,箱子又被人锁住了,出不来。
夜深露重,我又怕又冷,哆哆嗦嗦低声呜咽。
这时箱子猛地被打开,谢长执的身影绰绰,我泪眼朦胧地抱住他。
他生气地说:「你真有能耐啊林幼安。」
我搂着他的脖子,抽噎着不说话。
他冷着脸:「滚下来。」
我摇头。
他气极了,又不将我扯开,僵持好一会,叹了口气。
将我抱会屋后,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幽幽道:「怪不得当年济公拼命拉着我,说什么也不让我回京。」
我有些茫然,他叹气:「他说京城有魔障在等我,粘上便摆脱不掉。」
他说:「林幼安,你就是我的魔障。」
……
此次南巡,顾嵌也跟着。
不过他不代表顾家,只是来混着玩的。
到了江南,谢长执又是应酬又是考核官员,想管我也没有余力。
我和顾嵌顺理成章玩到一起。
他是个招摇的人,喜欢去热闹的地方。
谢长执管的严,我没去过这些地方,有点胆怯,只能紧紧跟着顾嵌。
他真过分。
竟然带我逛窑子。
我更过分,犹豫了一会,兴致勃勃地换了身男装。
没想到跟谢长执打了个照面。
他目光冰凉探过来时,我赶紧拍开了顾嵌搭在我肩上的手。
吾命休矣。
出乎意料的,拎着我回府后,谢长执没有说我,也没罚我抄书。
他沉沉看了我一会,问我:「你和顾嵌很熟?」
我想都没想就坚定地摇头:「一点都不熟。」
他冷笑了声:「不熟每天在一起厮混,逛酒楼夜市茶馆梨园?」
原来他都知道。
我讪讪一笑。
夜里他应酬回来,微醺间靠在我门前,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目光染了几分醉意,半是明亮半是氤氲。
我扶他到床上,端来醒酒汤,他有些消颓地半倚着,月光打下来,整的人笼在一片落寞中。
他说:「林幼安。」
这个时候他看起来乖巧的很,很好欺负的样子。
我俯视他,勾着嘴角道:「嗯,谢长执。」
他并不在意我的无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指尖盖在我脸上。他问我:「你知道方才在席上发生了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垂眼逼近。
他的目光幽幽落在我的嘴唇上:「顾嵌同我说,心悦于你。」
我微微挑眉:「所以呢?」
「宴席结束后,我将他——」
谢长执一字一句说,「揍了一顿。」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似是被刺激到,眸光一暗,捏着我的脖子一把拉近,咬牙道:「林幼安,我教你养你,不是让你被觊觎的。」
我故意道:「可我终究是要嫁人——」
他的唇压了下来,一片冰凉。
只碰了短暂的几秒,他又猛地将我推开,自顾自喘着粗气。
我也不恼,慢条斯理脱下身上的衣服,一层又一层,淡淡道:「太傅,您就这点本事?」
窗户嘎吱一声,夜风吹了进来。
他似是清醒了,有些震惊地看着我,镇定片刻,沉声道:「你干什么?」
呦呵,恶人先告状。
我扯了扯嘴角:「这句话不该我问你么?」
这时门外有人说:「公主,首辅在您这么?」
我说:「他不在我这,怎么了?」
门外人焦急道:「九王叛乱,太子被掳去,城里一片混乱,需要首辅来主持大局。」
我轻轻冷笑一声:「这样啊。」
谢长执脸色一变,当即就要下床。
我毫不费力地将他按住。
他无力地跌入榻中,顿时面如寒霜:「你给我吃了什么?」
「醒酒茶呀,」
我乖乖地笑,「太傅,您醉了,早些休息吧。」
他死死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看清我这个人,分外用力道:「好,好,好。」
「你可真是我的好徒弟。」
药效猛烈,他额头青筋微跳,却还是强撑着。
我低眸看了他一会,俯身吻住他。
估计很快,他就不会再认我这个徒弟了。
……
收拾好后走出房门,顾嵌隐在夜色里。
我斜他一眼,有这份胆量和谋略,难怪顾家子嗣众多,顾将军只宠他一个。
顾嵌笑的很开心:「一切顺利,公主殿下。」
我平静地问:「太子那边怎么样了?」
「只要过了今晚,必死无疑。」
我向屋内床上昏睡的人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你做的很很好。」
顾嵌摇头:「还是你的计策高明。」
我哪有什么计策。
我的字,是谢长执一笔一划教出来的,跟他毫无差别。
不过是以谢长执的名义给太子去了封书信,此地并非京都,太子身边守卫薄弱,他又按信中说的孤深前往。
太子太信任谢长执,谢长执又太信任我。
死的不冤。
只要今晚谢长执不出现,没人能救得了太子。
顾嵌道:「也多亏了九王。他若不叛乱,咱们也扣不了这个屎盆子。」
「天时地利人和,想必七皇子是天选之子。」
外面的烽火亮起,我忽然想起,父皇寿宴之后,顾嵌同我说的话。
他说,当今太子徒有贤明,实则心胸狭窄,倾轧忠臣。
他说,顾家与谢家不同,不愿顽固愚忠,想择明君而事,望公主成全。
我不信天上有白掉的馅饼,凝望了他一会,说:「事成之后,你们要什么?」
顾嵌笑了:「边塞风沙重,臣与家人们都希望长居京中。」
我说:「还有呢?」
「公主聪慧,」顾嵌敛了神色,「臣对公主一见钟情,望成全。」
很好。
我都给的起。
9.
江南混乱动荡,我被护送先行回京,谢长执留下来平定叛乱。
直到走,他也没再见我一面。
太子新丧的消息传回京中,天下悲恸,毕竟死的是贤明在外的储君。
我欣赏了皇后痛不欲生的样子,亲手送她上路。
父皇从此一病不起。
我和徵安日日侍奉在侧,孝善至诚。
终于成功地送走了他。
我这辈子唯一感谢父皇的,便是他咽气前写下了传位诏书。
谢长执平定叛乱后回京,刚好赶上了徵安的即位大殿。
他平静地跪拜,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如愿成为了最尊贵的长公主,万人之上。
……
即使徵安阻拦,我还是回了趟首辅府。
顾嵌觉得我疯了:「你还敢回去,不怕谢长执杀了你?」
我停顿了一下,讽刺地笑笑。
他要想杀我,我就回不了京城。
我说:「就算我将刀递过去,他都不会拿它指着我。」
顾嵌嗤笑一声:「还挺自信。」
谢长执早早便等着我了。
他比想象中平静,那双眼淡漠无波,望向我时不带一丝感情。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不妨都说出来。」
我说:「徵安中毒确实是皇后所为,我中毒是自导自演。」
「专门给我看的?」
我默然地点头。
他眸光阴冷,语气含怒:「林幼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自小便教你爱惜身体,你就是这么爱护的?」
我说:「不做非常之事,如何逆转乾坤?这是太傅您教我的道理。」
他缓缓冷笑:「我只教过你,做人要行的端做的正,可从未教你费尽心机不择手段,害人害己。」
我继续说:「我与顾嵌早有勾结,太子死在我俩的手上,然后栽赃给了九王。」
谢长执神色不变。
他那般聪明,其实早就猜到,只问:「还有呢?」
「相伴这些年,」我语气发颤,「敬您爱您是真,利用您,也是真。」
「长公主的尊荣当真如此重要?」
我说:「您不懂,不到高位,生死都握在别人手中,我娘曾位至荣妃,也落得如此下场,是她自己作孽不假,然而她能走此路,也是被逼无奈。」
他默了默:「我说过,会护你一生。」
我摇头:「我活一场,并不甘于终生都在羽翼之下,不见天日。」
他眉心微动,似乎还要说什么。我抢先一步将玉佩拿出,递了过去。
他有些震惊:「这……」
「叔父临死前所赠,我早应归还。」
我跪在他面前:「叔父死前曾问我,是否对您有过非分之想。」
他神色凝住,伸手想捉我的手腕,我轻轻躲开,哽咽道:「当时我不敢言,如今却想说,的确如此。」
「你……」
我含着泪,却对他勾唇笑了起来:「我确实喜欢你,是孤途人对明月的喜欢,无关师徒,你低头吻我时,是我毕生最开心的时刻。」
从我决意利用他开始,这些大胆的话就藏在心里了。
我能说给他听,就很知足了。
今生今世只此一次,以后便不再有了。
谢长执久久地垂着眼,落在身侧的手微微颤动。
「当然,我知道你现在定厌恶我至极,我活该。」
我一忍再忍,还是用衣袖盖住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害了人还跑来哭,多么可恶。
很多事做之前就想明白结局了,可事到如今,还是伤心。
谢长执此人,外里是风光霁月正派君子,一生忠君爱国心怀天下,内里却是被锁住的放荡不羁。
然最里处坚韧果敢,不容沙子不容背叛。
我们之间再无可能了。
谢长执抚摸着玉佩,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低声说:「你知道便好。」
10.
那天我回到皇宫时,哭的像个小孩子。
徵安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最后狠狠一甩袖:「这个谢长执,敢让我阿姐如此伤心,我早晚要杀了他!」
我赶忙拉住他,擦干眼泪。
徵安为了哄我开心,不仅将原来属于九王的藩地给了我,还将国库搬来让我随意挑。
我有钱有田,渐渐的,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自从皇后太子死后,五公主没了靠山,从天堂跌入地狱。
她想来讨好徵安,将自己身旁几个美貌侍女巴巴送了过来。
徵安只看了一眼便大怒。
我用了好一会才将他哄好。
那美婢立即被赶出宫外,我向左右微微挑眉,当晚就有嬷嬷去教了一遍五公主,什么叫分寸。
嬷嬷都是宫中老人了,下手也重。隔天我路过她宫前,听见里面哭骂不断。
我轻蔑地斜一眼,都懒得进去,转身走了。
我猜想她不会消停的,果然,这蠢货,妄图收买我身边人害我。
殊不知这些人,皆是我精心调教出来的心腹。
做了几次,次次不用我查,便暴露出来。
我将人证物证拿到徵安面前,他看也没看:「你随意处置。」
想到徵安新帝上位,不能落个残忍刻薄的名声,我不要她的命,只将她废为庶人,幽禁宫中,日后寻个机会伪造自缢。
谁知圣旨下后,谢长执来找我,冷冷道:「你倒也不必如此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
脸上的笑意消散下去。
我在他心里,已经是如此模样了吗?
我张开嘴,辩解的话卡在嗓子里,又有些疲倦地咽下去。
说有罪当罚,他会信么?
只怕会认为也是我刻意设计。
能来质问我,就足以说明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从前十几年的情谊与信任,竟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真是悲凉。
可这都是我自己造就的。
我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反问他:「首辅可有证据说我赶尽杀绝?若没有,首辅今日,当真僭越。」
语气是恰到好处地冷漠和疏离。
他曾经教过,与人对峙时,即使再紧张,也要装作毫不在意,用最轻松的语气一句一句压垮对方。
「首辅纵为国之栋梁,也该恪守君臣之礼,莫给谢家蒙羞。」
君臣二字,咬的格外重。
他墨色的眸子愈来愈冷,微微点头,语气嘲讽:「出息了。」
我扶额道:「退下。」
……
五公主跑了的消息传来时,我有些意外。
不曾想她还有这样的魄力和胆量。
是我轻敌,没刻意派人严加看管。
看来皇后在这后宫经营这些年没白费力气,死这么久了,还是有几个忠仆。
这些忠仆通通被揪了出来,严刑拷打,竟没问出个结果。
我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将此事按了下去,只叫人在宫中偷偷寻找。
我让顾嵌帮我看着这京中动静,直觉告诉我,五公主不可能甘于隐于市井,苟且偷生。
几天前,我便让徵安下旨,将顾嵌赐我做驸马,定在来年开春结婚,他现在出入皇宫很方便。
没过几天他就亲自送来消息,说五公主出现在了谢长执身边。
哼。
原来选择抱他的大腿。
估计是听说了谢长执为了她来找我的事,对他啊,死心复燃了。
消息日日都有,我翻阅着,心口的不适愈来愈重。
再等下去,她怕是要主动献身了。
我让宫中几个侍卫跟着进了谢府,搜了一通,在西正房的梳妆台前,找到了她。
踏进屋子时我只觉得气血翻涌,这以前是我的屋子。
她见我气势汹汹地来了,竟一点都不怕,眉眼带横,抬手便将我最喜欢的镜子扫落在地。
我走上前刚抬起手,她猛地站起来,将我扑倒在地。
身子还是太虚了,侍卫过来之前,我竟没能挣开。
她在我耳边道:「你就是个贱人,林幼安,你和你娘一样,没那做凤凰的命!」
好,好得很。
我将她压回宫前一刻,谢长执闻讯赶来,挡在我身前。
我眉头都不挑一下:「让开。」
他紧紧盯着我:「你已得到了想要的,放她一马,又能如何?」
我示意顾嵌将他拉开。
谢长执眸子是深深的失望:「我教你这么多年,却不想你能如此恶毒。」
心口愈来愈痛,我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平复好心绪,再抬头,脖间一凉。
「放人。」
顾嵌怒道:「谢长执,你想反么?」
谢长执冷冷瞥他一眼:「上回的揍,没挨够?」
顾嵌被噎住,神色不大自然。
我已然听不清他们的话了。
只觉得天地都模糊了,唯有那道跳跃的银光是真的。
恍惚间莫名其妙地想,他持剑的那只手一如既往地稳。
就是这只手,揽过我,抱过我,教我写字作画,替我擦过眼泪。
现在也是这只手,对我刀剑相向。
心口有什么东西一阵阵发紧,我浑身冰凉。
想说话,微颤着张口,却又说不出。
一眨眼,眼泪笔直地落了下来。
太傅啊。
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如果我执意不妨放,你是不是会亲手杀了我?
我无意识地向他走去,每走一步,都痛得像要从心头咳出血般。
脱力倒地一刻,耳旁传来五公主放肆的笑声。
「娘,哥哥,我替你们报仇了!哈哈哈哈,林幼安,你该死,你天生就是下贱的命,德不配位,早该死了!哈哈哈……」
眼前划过很多碎片,最终定格在被她扑倒的那一刻,身体传来细微的刺痛。
罢,还是被摆了一道。
我努力摈弃这些杂念,死死盯着谢长执,嘴唇嗡动。
终于将腰间的东西塞到他手中。
我放心地闭上眼。
这个竹笛,早该归还。
原是我贪恋。
11.
我可能真要死了。
魂魄与肉体脱力,我在半空中支着下巴看面无血色的自己。
白发老头被谢长执从被窝里拖了过来,他正神色严肃地把着我的脉,叹息道:「她底子弱,几年前的余毒未清,又遭此重创,便是我给她解了毒,她也未必能挺过去。」
我心口一窒。
天哪,我真要死了吗?
我可才刚熬出头啊。
谢长执连连摇头,哑声说:「您有枯骨生肉之名,一定能使她挺过去。」
老头长叹一声:「若生气已尽,纵使如来菩提下凡,也只能说一句生死有命。」
徵安忍无可忍地攥紧拳头。
他扑到谢长执身上,双目通红,恶狠狠道:「谢长执!要是阿姐醒不过来,这皇位朕就是不坐了,也定要将你不得好死!」
宫人连忙上前将两人拉开。
谢长执踉跄两步,神色恍然,竟是从未有过地狼狈颓废。
他自言自语道:「不,不可能……」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报复性地想着,怎么不可能。
徵安多天没上朝了,今日几个老臣将他架了出去。
白发老头无奈道:「毒我已经解了,她今日若是能醒来,便万事大吉,若醒不来,也是天命。」
说罢,转身离开。
谢长执将我的手贴在脸上,看不清神色,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他沉默地看着我,时不时摸摸我的脸,仿佛看看我还有没有温度。
太阳一寸一寸地挪动,他压抑着,像一做沉寂了很久的山,无声地和时间拉锯。
「林幼安,我不相信你会死,你一定会醒来的,你只是在吓我。」
他偶尔低语,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漠,好像万事万物都掌握在手中。
我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风声萧索,今晚的夜分外凄凉。
宫里已经打过一回鼓,再打两回,就是新的一天了。
白发老头悄无声息走进来:「别熬了,到了这个时候,活下去的概率极小了。」
谢长执将嘴唇贴在我的手上,恍若未闻。
老头在我鼻间一探:「鼻息都要没了。」
谢长执眼尾渐渐泛红,他猛地拉住老头,深吸一口气道:「我记得在漠北游历时,你向当地巫师学过续命之术,活人的阳寿给死人一半,就能令死人起死回生。」
老头怔住,像是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暴怒极了,狠狠甩给他一个巴掌,冷冷道:「我不会,你想都不要想。」
我呆住了。
矜贵如他,何曾被这样对待过。
谢长执瘫坐在地上,茫然又痛苦,额间青筋跳动,积攒多时的情绪终于忍耐不住地刺骨而出。
他双手颤抖着将我揽入怀中,断断续续地说:「林幼安,你醒一醒啊,你睁开眼睛看一眼我,就看一眼,好不好?」
那双好看的眼睛似哭似笑:「我错了,我不该护着她,不该将对太子的愧疚转移到她身上。我已经亲手杀了她了,她死的极惨,你醒来,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提到太子,他神色微变,捏着我的下巴,眼里又多了点怒气,恶狠狠道:「你凭什么利用完我又离开我,林幼安,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就是这么喜欢的?」
第二重鼓声传来,悠扬又刺耳。
再响一次,我就彻底拜拜了。
谢长执想捂住耳朵,又舍不得放下我,痛苦地闭着眼,几乎是呜咽着,将往日笔直的脊骨塌了下去。
「我求你,我错了,我该死,我比想象的还要爱你,我以为放下只会痛一点点,但是林幼安,我现在要痛死了。」
「你就当可怜我,可不可以留下来,可不可以别不要我?」
他像是受不住了,捂着心口,不受控制地朝我半俯下去。
我不可置信地僵住。
那是一个几近臣服的资态。
这是我的太傅,教我,养我,护我,他永远有资格高高在上,因为我由他一手塑造,我生命与人格,由他亲笔描绘。
然而现在,我的太傅,他向我俯首称臣。
他在妥协,在看不见的地方对我连连后退,又卑微地想靠近我,跪在我的脚下,要把余生双手奉上。
我心口处莫名发涨,酸酸痛痛地想流泪。
魂魄深处割裂的一角终于被补上,圆圆满满。
我忍不住想,要是不死的话,这一生岂不是想要的都得到了,那多好啊。
忽然间天地旋转,仿佛大雨倾盆,瓦釜雷鸣,世界飞快地离我远去。
我猛然睁眼,仿佛从一个极其深沉的梦里醒来。
12.
在皇宫修养好后,谢长执不由分说地将我带回首辅府。
我对他发脾气,指着那处本该放着镜子如今却空空如也的桌面,大声道:「我不要住别人住过的屋子!」
他长身玉立在床前,看了我一会,平静道:「那就住我的屋子。」
我瞠目:「你放肆!」
「嗯,还有更放肆的。」
他连眉头也没动一下,将我抱到他的床上。
我俩同床共枕,半夜他的唇默不作声压上来,我脸上发烫,含混地说:「孟浪!放荡!不要脸!」
他吻得更深,伸手将我牢牢压制。
我要喘不过来去了,恼怒地踢他的腿,他顿了一瞬,捏着我的下巴,微微分开。
他一根根捻着我的头发,轻笑着问:「不是喜欢我么?怎么不开心?」
呸!
狗男人。
前两天刚醒时还哭着求我别不要他,现在见我好了,又来拿乔。
眼珠转了转,我故意说:「你放尊重些,开春我可就要嫁人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随意道:「你只管嫁,看顾家敢不敢娶。」
这人真是过分的很。
我气得咬他。
他低笑了声,很快便反客为主,极尽索取。
……
我和顾嵌的婚事果然取消了,是顾将军亲自上皇宫退的亲。
顾嵌倒也没多大反应,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呵呵了两声。
「谢首辅亲上我家去,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利诱且不说,他威胁我爹要将我家赶回大漠。我爹我娘刚在京中过了几天好日子,这一下吓得屁滚尿流。」
他正在京城立风流公子的人设,折扇不离手,他摇啊摇:「你说说我,多倒霉,好不容易看上的人,被半道截了胡。」
「你才是截胡的人。」
声音又冷又硬。
谢长执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从后揽过我,脸色阴沉。
顾嵌挑了挑眉:「哈哈。」
我有些对不住他,真诚道:「若以后你有意中人,我定……」
他抬手打断我:「我谢谢你,你赶紧把他领走,我一看他就骨头痛。」
我和顾嵌这亲是退了,但定在初春的婚礼没有变。
徵安按照我教的,同谢长执提了条件。
他说:「朕可以允你娶阿姐,但是你得答应我,成婚五年后,将手中的权放还八成。」
这是我所思量的,五年后,徵安会成为一个成熟的皇帝,届时他治理天下不应再有掣肘。
谢家代代首辅,虽然为大朝鞠躬尽瘁,但终究削弱了君权。
我还担心谢长执不答应,但他早有预料似的,淡笑道:「明君才是盛世之根,谢家不贪权势,只求陛下能让臣继续尽微薄之力。」
徵安松了口气:「爱卿心怀天下,朕深誉之。」
接着他便下了完婚的旨意,朝中议论纷纭,但碍于谢家的地位和皇室的面子,终归于平静。
成婚后,我同徵安说要去看看江南那片封地,顺带玩上几天,他极爽快地给谢长执批了个前无古人的长假。
出发前一晚,我俩坐在榻间商量去路线。
谢长执意不在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迎合着,莫名其妙的我就坐到他腿上去了。
他掐着我腰间的软肉,语调带着几分引诱:「讲完了?」
我拍掉他的手,瞪眼道:「还有五个古迹没说呢。」
这男人毫无自制力可言,一旦晓得这事就无师自通不可自拔,现在我这腰还可还酸痛着呢。
「唉,」他似乎无奈地笑了,「你夫君年少混账,哪里没去过,哪里没玩过?何须你费心琢磨,到时候需跟着为夫就是了。」
他低头虔诚地亲吻我的眼尾,声音含糊不清:「遥南竹林参天,圣人在此悟道,漠北沙丘星夜,闽西奇山异水,江南有百川入海壮丽之景……」
「为夫慢慢陪你去看,这一世还很长。」
(全文完)